陈默接到水库管理处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盯混凝土浇筑。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混凝土泵车的长臂在头顶缓缓转动,发出闷响。对方问他是不是陈家坳村陈德贵的儿子,他说是,对方说那你来一趟吧,清淤船在库尾捞上来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有一具尸骨。
他把电话挂了,在原地站了十几秒,混凝土工长冲他喊“陈工,坍落度要不要再调”,他摆了下手说你们先干着,转身往工地大门走。到更衣室换下沾满灰浆的工装时,他发现自己手在抖,扣子系了三次才系上。
从市区开车到陈家坳水库要一个半小时。周远在副驾上把车窗摇下来又摇上去,来回折腾了四五次,终于忍不住问:“你爸那辆三轮车?”“嗯,银钢125,后斗焊了个铁皮箱。以前收废品用的。”陈默盯着前面的路,“他失踪那年我刚考上大学,暑假回来人就没了。派出所查了小半年,说可能是夜里骑车掉水库里了,但一直没捞着。”“现在捞着了。”周远把烟点上,又想起陈默不抽烟,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你妈知道了吗?”“先别告诉她。万一,我是说万一,不是我爸呢。”周远没接话。他俩从大学住一个宿舍到现在合伙开工程咨询公司,认识十一年,陈默家里的事他比谁都清楚。陈德贵失踪那年,陈默他妈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供他上学,老宅子一直空着,院墙塌了半截,村里人路过都绕着走,嫌晦气。
水库管理处的临时板房里,一个穿救生衣的中年男人给他们倒了茶,指着桌上几个透明证物袋说:“车斗里有块防水布裹着人骨,初步看是成年男性,身高一米七左右。三轮车发动机号磨没了,但车架号还能认出来,你们确认一下。”陈默看了一眼那张放大打印的车架号拓片,点了点头。他爸当年在车架钢管上用电刻笔描过一遍,怕锈蚀了看不清,还特意用红漆画了个圈。拓片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红圈还在。
“尸骨送到市里做法医鉴定了,你们回头去刑侦支队找张法医。”中年男人顿了顿,“还有个事,水库底下还捞上来一个铁皮箱子,打开是几件旧衣服和一本电话簿,电话簿里夹着一张你家老宅的照片。背面有字,你们自己看。”照片是拍立得,边角发黄,图像还算清楚。拍的是老宅堂屋正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画。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地窖往下数第七块砖,别让老周知道。
“老周?”周远凑过来看了一眼,“谁?”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我爸有个拜把子兄弟姓周,叫周福生,住隔壁周家坳。小时候来过我家几次,管我爸叫德贵哥。后来两家就不来往了,我问过我妈,她不肯说。”“那第七块砖是什么意思?”“地窖。”陈默把照片揣进兜里,“我家地窖是那种老式红薯窖,底下砌的青砖,以前藏红薯萝卜,后来放了几口腌菜缸。我爸失踪以后地窖口就封死了,上面压了石板,我妈不让动。”周远把车钥匙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你打算怎么办?”“先回去看看。”陈默站起来,跟水库管理处的人道了谢,“尸骨的事麻烦你们盯着,有结果给我打电话。”从水库回陈家坳要绕过整片库区。陈默把车停在村口小卖部门前,买了两瓶水一包烟,顺便问老板娘还记不记得陈德贵家的事。老板娘四十来岁,嫁过来晚,摇头说不太清楚,就知道那家男人没了,女人带着孩子搬走了。又补了一句:“不过前两年有人来打听过,开越野车的,说是搞什么地质调查,在你家老宅门口转了好几圈。”“什么时候?”“前年秋天吧。待了半个下午就走了。”陈默没再多问,把车顺着村道往老宅方向开。路越走越窄,水泥路面变成碎石路,两边荒草长到膝盖高。老宅的院墙果然塌了大半,门楼还在,门板虚掩着,铁锁锈成一块铁疙瘩,轻轻一拽就掉了。
堂屋里全是灰,家具搬空了,只剩下靠墙一张条案和两条长凳,条案上供着祖宗牌位,被老鼠扒拉得东倒西歪。陈默在堂屋站了一会儿,从工具包里摸出头灯戴上,绕到屋后厨房,灶台塌了一半。地窖入口在灶台旁边,一块三百来斤的青石板压着,上面落满干枯的红薯藤。
“搭把手。”他招呼周远。
两个人用撬棍把石板挪开,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窖口。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涌上来,混着烂菜叶子的酸臭味。陈默拿头灯往下照,能看到土壁上的脚窝,坡道斜着往下延伸,大概两米深到底。
“我先下,你在上面拽着绳子。”陈默把安全绳在腰上系好,另一头交给周远,“有事我拽三下绳子,你拉我上来。”“你小心点。”脚窝踩上去还算结实,陈默下到底部,发现窖底比他印象中大了不少。以前放腌菜缸的地方现在空着,西面墙上确实砌着青砖,但砌得乱七八糟,像是后来补的。他数了一下,从东北角开始往南数,第七块砖的位置拿头灯一照——砖缝里的水泥颜色明显不一样,发白,不像周围的灰黑色。
“周远,扔把锤子和凿子下来。”他用凿子抵住第七块砖的砖缝,锤子敲了几下,水泥簌簌掉渣,砖块松动了。抽出来一看,砖后面是个空洞,黑洞洞的,有凉风往外灌。他把旁边的砖也拆了几块,洞口扩大到能容一个人钻进去。头灯往里一照,是一间砖砌的暗室,地面铺着红砖,大约七八个平方,靠墙摆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居然还有一盏煤油灯,旁边扔着几盒火柴和一个搪瓷缸。
陈默愣在洞口,后背一阵发麻。这间屋子他从来没见过,他妈也从没提过。地窖底下怎么会有间房?
“什么情况?”周远在上面喊。
“你下来看看。”陈默的声音有点干。
周远顺着绳子溜下来,钻进洞口,头灯扫了一圈,也愣住了:“这他妈……谁住的?”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落满灰尘,至少几年没动过了。桌面上除了煤油灯和火柴,还有几本旧杂志、一支圆珠笔和一张折起来的纸。陈默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铅笔画的,比例尺标得清清楚楚。图上标注了老宅所有房间的位置,包括这间地窖暗室,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勾。图纸右下角写着:陈德贵,1998.3.7。
“你爸画的。”周远凑过来看完,“这间房是他自己挖的?”陈默把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潦草,跟正面工工整整的标注完全不一样,像是匆忙写上去的:周福生知道这间房,他要的东西没找到。我不能再留了。
“周福生……”周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照片背面写的那个老周?”“嗯。”陈默把图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我爸失踪前半年,周福生来过我家一趟。我妈说那天两人在堂屋吵架,摔了东西。后来周福生走了,再没来过。我问过我爸为什么吵架,他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那你妈知道地窖底下有这间房吗?”陈默摇头:“看样子不知道。地窖口压了石板,她一个人根本搬不动。”两个人把暗室仔细翻了一遍。床底下有个木箱子,打开是几件男式旧衣服、一双解放鞋、一捆用油纸包着的雷管和导火索。周远倒吸一口凉气:“你爸哪来的雷管?”“他以前在乡里采石场干过,可能是那时候弄的。”陈默把油纸包原样放回去,又翻了翻桌上的旧杂志,都是1997年和1998年的《半月谈》和《故事会》,夹着几张撕下来的报纸,其中一张是1998年5月12日的《楚天都市报》,头版标题是“水库管理处原主任周福生挪用公款被立案调查”。
周远凑过来看了一眼:“周福生是水库管理处主任?”“你看这条。”陈默指着报纸右下角一条豆腐块大的简讯:本报昨日讯,某水库管理处职工陈某(男,41岁)于5月10日晚外出后未归,家属已向公安机关报案。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正是陈德贵年轻时的样子。
“5月10号。”陈默算了算,“我那时候刚好期末考试,我妈打电话说爸好几天没回家,她以为去外地收废品了,等了一个礼拜才报的案。”“也就是说,你爸是在周福生被立案调查之后两天失踪的。”周远把报纸放下,“这时间点也太巧了。”陈默没接话,在暗室里又转了一圈,发现桌子抽屉里还有一本软皮笔记本,扉页写着“记账本”,但翻开里面记的全是数字和日期,看不出是记的什么账。最后几页被撕掉了,残留的纸根上能隐约看到“周福生”“水库”“炸药”“爆破”几个词。
“你爸在查他。”周远看完笔记本,“挪用公款的事可能只是冰山一角。”从地窖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陈默把石板重新压回去,没急着走,蹲在灶台边上把笔记本和日记纸又看了一遍。周远靠在门框上抽烟,问他打算怎么办。
“先去趟周家坳。”陈默把东西收好,“找周福生。”“他都被立案调查了,二十多年前的事,人还在不在都不好说。”“在。”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前年有人开越野车来打听我家老宅,我妈说那人五十来岁,左手缺两根手指。周福生就是左手缺两根手指,年轻时采石场放炮炸掉的。”周远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你怀疑来打听老宅的人就是周福生?”“除了他还能有谁?他当年没找到的东西,现在还在找。”两个人连夜开车到周家坳。村子比陈家坳大不少,周福生家的房子在村东头,两层小楼贴着白瓷砖,院墙两米多高,铁门紧闭。陈默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隔壁出来一个老太太,手电筒往他俩脸上晃了晃:“找谁?”“周福生周叔在家吗?”“搬走好几年了。”老太太把院门拉开条缝,“他把房子租给一个养牛的,自己搬到镇上去了。你们是他什么人?”“远房亲戚,路过看看。”老太太想了想:“他搬到镇东头那个小区了,叫什么花园来着……对了,福安花园。他腿脚不好,住一楼,你们去物业问问就知道。”第二天一早,两人到了福安花园。物业查了登记簿,周福生住三号楼一单元102,但物业小姑娘说这户欠了半年物业费,人也好久没见着了。陈默让物业帮忙联系一下,电话打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是个沙哑的男声:“谁?”“周叔,我是陈德贵的儿子陈默。”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十秒,就在陈默以为对方已经挂了的时候,周福生开口了:“你找我做什么?”“我爸的尸骨在水库底下捞上来了,您知道这事吗?”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电话断了。再打过去,关机。
“他心虚。”周远说。
“不一定。”陈默把手机揣兜里,“晚上再来一趟,直接堵人。”晚上七点多,两人在楼下蹲守。周远买了两盒盒饭,吃到一半,102的灯亮了。陈默把饭盒扔了,走到单元门口等着。十来分钟后,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矮胖的老头拎着垃圾袋出来,左手果然缺了食指和中指,只剩三个指头捏着袋口。
“周叔。”老头抬头看见陈默,脸刷地白了,垃圾袋掉在地上,里面的方便面盒子滚出来。“你……你怎么找到这来的?”“我爸的事,您得跟我说清楚。”陈默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照片上是地窖暗室里的那张平面图,“这间房您知道吧?”周福生盯着那张图看了半晌,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靠在门框上。“你爸让你来找我的?”“我爸死了。二十三年前就死了。”周福生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三个人站在黑暗里,只有陈默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周福生的脸。
“进去说吧。”老头终于侧了侧身子。
屋里一股中药味和老人味,茶几上摆着七八个药瓶子。周福生给他们一人倒了杯白开水,自己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抖得水杯碰得茶几叮当响。
“你爸没死的时候,我们俩是最好的兄弟。”周福生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我比他大两岁,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在采石场干活。后来他去收废品,我调到水库管理处当主任。1997年,管理处修溢洪道,上面拨了一笔款子,我……我挪了一部分去还赌债。你爸知道了,天天劝我去自首,我不肯。他就自己查,查出来我前后挪了四十多万。”“所以他提了四十多万的事?”陈默问。
“他让我自首,说只要把钱还上,他去跟检察院求情。我那时候鬼迷心窍,觉得他是在害我。”周福生喝了口水,“1998年3月,我去你家找他,本来是想求他别去举报。他说不行,已经在写材料了。我一急,推了他一把。他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门槛上,流了好多血。我以为把他打死了,就跑了。”“他没死。”陈默说。
周福生点头:“我知道。第二天他又来找我,头上缠着纱布。他说他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如果5月1号之前我不去自首,他就把材料递上去。我答应考虑,但那时候检察院已经盯上我了。5月8号我被带走问话,10号晚上我出来,想去找你爸求情,让他把材料撤了。结果到你家的时候,他人不在。你妈说他出去了。我等到半夜没等着,第二天听说他失踪了。”“所以你去我家的时候,”陈默盯着他,“看到地窖口开着吗?”周福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你……你怎么知道地窖的事?”“我爸在地窖底下挖了间暗室,你当年找的就是那间房吧?”周福生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缩在沙发里显得更矮了。“你爸跟我说过,他在家挖了个暗室,专门放证据。那几年他收废品的时候捡到过几发水库工程剩下的雷管,觉得我可能拿那些雷管去干违法的事,就把雷管和材料都藏在那间暗室里。他失踪以后我去找过两回,地窖口压着石板,我一个人搬不动。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你妈把地窖封死了。”“前年你去陈家坳了?”陈默问。
“去了。我找了个人开车送我去的,趁你妈不在家,想从外面挖进去。结果院墙塌了,村里人看着,我没敢动手。那天我在你家老宅门口转了半天,碰到个收古董的,问我是不是陈家的人,我说不是,他就走了。”“收古董的?”周远忽然插话,“长什么样?”“四十来岁,瘦高个,骑个摩托,后座绑着个蛇皮袋。他说是隔壁县的,听说陈家坳有老宅要卖,过来看看。”陈默和周远对视一眼。陈默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是2019年公司年会拍的合影,后排角落站着一个瘦高个男人,他指着那人问周福生:“是不是这个人?”周福生眯着眼看了半天:“有点像……鼻子像,脸记不太清了。你们知道他?”“赵志刚,我们公司以前的业务经理。”陈默把手机收回去,脸色沉下来,“前年离职的,说是回老家发展。离职前他经手过一个水利工程的投标,项目法人单位是市水库管理处。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他一个搞造价的,怎么对水库的事那么上心。”周远在旁边低声说:“前年秋天,正好是赵志刚离职前一个月。”陈默点了点头,转头问周福生:“赵志刚来找你打听老宅的时候,你跟他提过地窖和暗室的事吗?”“没有!”周福生摆手,“我怎么可能跟一个外人说这个。他就问老宅是不是陈家的,我说是,他就走了。后来我听说你妈把老宅院墙修了一下,我就没再去过。”“那你知不知道赵志刚后来有没有去过老宅?”“这我哪知道。”从周福生家出来已经快十点了。陈默坐在车里没发动,把前前后后的事捋了一遍:1998年5月10号晚上,他爸从家里出去,骑三轮车到了水库边上。三轮车斗里有防水布裹着的人骨,说明他爸到水库边的时候车上已经带着尸体了。他自己随后也死了,尸骨虽然还没确认,但十有八九也在水库底下。那具被防水布裹着的尸体是谁?
“你爸是去抛尸的。”周远忽然说,“他车上带着尸体,说明他杀了人,或者他目击了杀人。”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他为什么要去抛尸?他完全可以报警。”“除非他没法报警。”周远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张照片,“你还记得水库底下捞上来的那个铁皮箱子吗?里面除了衣服和电话簿,还有一张你家老宅的照片。你爸在照片背面写‘地窖往下数第七块砖,别让老周知道’。这说明他留这个东西,是给除了老周以外的人看的。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陈默把车打着火,掉头往市区开。“先去找张法医,看看尸骨鉴定结果出来没有。”市刑侦支队法医室在负一楼,张法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眼镜,说话干脆利索。她把两份鉴定报告摊在桌上:“三轮车斗里那具尸骨,男性,死亡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颅骨有钝器打击痕迹,致死原因初步判断是颅脑损伤。死亡时间在1998年5月前后。另一具尸骨是前天从水库东岸浅水区捞上来的,男性,死亡年龄四十五岁左右,肋骨有陈旧性骨折,致死原因不明,但从水下淤泥的分布看,尸体沉底时间超过二十年。”“第二具是我爸?”陈默问。
“DNA比对结果明天出来,但基本可以确定。你爸的牙科记录我调出来了,跟尸骨的牙齿特征高度吻合。另外他身上穿着一件工作服,内衬口袋里缝了一张塑料封皮的工作证,虽然泡烂了,但照片还能认出来。”陈默闭着眼深吸了口气。“第一具尸骨的身份能确定吗?”张法医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我们在尸骨旁边的防水布上提取到一枚不完整的指纹,比对了一下,跟1998年公安部通缉令上的一个人对上了。赵永年,男,时年三十七岁,1997年因抢劫杀人被通缉,1998年5月在邻省流窜作案时失踪,一直未归案。”“赵永年……”陈默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跟赵志刚什么关系?”周远已经掏出手机在查了。“赵志刚他爸!赵志刚入职的时候填的家庭信息,父亲一栏写的是‘赵永年,已故’。”陈默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赵志刚他爸是通缉犯,1998年死在水库里,被我爸的三轮车拉到水库边抛尸。赵志刚前年去我家老宅打听消息,说明他知道他爸死在水库底下,但不知道具体位置。他找周福生,是想从周福生嘴里套出地窖暗室的事——他以为证据藏在那里。”“那他为什么离职?”周远问。
“因为他没找到他要的东西。”陈默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赵志刚进我们公司,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水库管理处的项目去的。他想查他爸的死因,或者查他爸当年抢的东西藏在哪。”张法医插了一句:“赵永年当年抢的是一批走私文物,从邻省博物馆盗出来的西汉青铜器。案子破了以后文物没追回来,一直挂在公安部督办清单上。”“所以赵志刚找的是那批文物。”陈默停下脚步,“他以为我爸把文物藏起来了。”周远把手机揣兜里:“你爸为什么要把赵永年的尸体扔水库里?”“因为他没得选。”陈默坐下来,把前因后果串了一遍,“1998年5月10号晚上,我爸可能在家里或者路上撞见了赵永年——赵永年当时是流窜犯,可能摸到陈家坳偷东西或者躲藏。两人起了冲突,我爸用钝器打死了他。我爸不敢报警,因为当时周福生的事已经让他对公家不信任了。他决定抛尸,用三轮车拉到水库边,绑上石头沉下去。结果他自己也出了意外,或者被人推下水。我倾向于后者。”“谁推的?”“赵志刚那时候多大?十五六岁?他可能跟着他爸一路流窜到这边,躲在暗处看见了。或者后来他查到他爸最后出现的地点在水库附近,怀疑跟陈家有关。但他没有证据,就混进我们公司,借工作便利查水库的档案和图纸。”周远想了想:“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报警?”“报警之前,先去老宅再翻一遍。赵志刚前年去过老宅,他可能已经找到了暗室,只是没找到文物。你想想,暗室里只有雷管和旧衣服,没有文物。我爸把文物藏哪了?”两个人又驱车回了陈家坳。这回陈默带了工具,把地窖暗室重新量了一遍尺寸,对照那张平面图,发现暗室的实际长度比图纸上标短了六十公分。他拿锤子敲了敲暗室最里面那面墙,声音发空。
“后面还有东西。”他把砖一块块撬下来,后面是个更小的夹层,不到一平米,里面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盒子,里面用油纸包着十二件青铜器,有鼎有爵有觚,每一件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年份。最底下压着一封信,是陈德贵写的:“默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可能不在了。地窖里的暗室是爸挖的,雷管是采石场剩的,本来想拿去炸鱼,后来没用上。赵永年是通缉犯,5月10号晚上摸到咱家偷东西,被你撞见后拿刀捅你,爸一铁锹拍在他后脑勺上,没成想拍死了。爸没敢报警,怕说不清,就把他拉水库扔了。哪知道赵永年还有个儿子,叫赵志刚,那天晚上躲在咱家柴垛后面全看见了。爸扔完尸回来的路上,赵志刚拿石头砸爸的后脑勺,爸掉水库里了。这些东西是赵永年身上掉出来的,爸捡回来藏在这,没敢上交,怕说不清。你长大了要是看到这封信,把这些东西交给国家,别留着。爸对不起你和你妈。德贵绝笔。”陈默看完信,手抖得信纸哗哗响。周远拿过去看完,半天没说话。暗室里只有头灯的光柱照着那盒青铜器,绿锈斑斑,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赵志刚现在在哪?”周远问。
“我给他打电话。”陈默拿出手机拨了赵志刚的号码,开了免提。响了三声对方接了:“陈总?”“赵志刚,我是陈默。我在陈家坳老宅地窖里,你爸当年偷的那批东西我找到了。你要的话自己来拿。”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志刚笑了:“陈总,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我没开玩笑。你前年去老宅转悠,不就是找这些吗?你混进公司查水库图纸,不就是想知道你爸死在哪吗?我现在告诉你,你爸被我爸埋在库尾淤泥底下,尸骨前天捞上来了。你要文物还是要真相,自己选。”又是沉默,然后赵志刚说:“我过来。”一个小时后,赵志刚开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到了村口。他比在公司时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进堂屋看见陈默和周远站在条案旁边,条案上摆着那个铁皮饼干盒,旁边放着陈德贵的信。
赵志刚没看文物,先拿起信看了一遍。看完把信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爸杀了我爸。”“你爸当年是通缉犯,他摸进我家偷东西,还拿刀捅我。那年我六岁,后脑勺上现在还有一道疤。”陈默指了指自己后脑,“我爸是正当防卫,顶多算防卫过当。但你爸死了以后,你拿石头砸我爸后脑勺,把他砸进水库里,这是故意杀人。”“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砸了?”赵志刚冷笑。
“我爸信里写的。他扔完尸回来,你躲在柴垛后面。你当时十六岁,对吧?你看见你爸死了,没跑,等着我爸回来,从后面砸他。你砸完人跑了,后来这些年一直在查你爸的下落,查到了水库,查到了陈家。前年你去老宅,没找到暗室,因为地窖口压着石板你搬不动。你混进我们公司,是想从水库管理处的项目资料里找到你爸的埋尸点。我说得对不对?”赵志刚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手慢慢往裤兜里摸。周远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去把他胳膊反剪到背后,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刀。
“行了。”陈默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中,“张法医,都录下来了。”赵志刚愣住:“你阴我?”“你上周去福安花园找周福生了吧?物业监控拍到你那辆白色面包车进出小区。周福生跟物业打了招呼,说有人来找他就给他打电话。你前脚走,他后脚就打给我了。你今天来陈家坳的路上,我已经让张法医带着人等在村口了。”堂屋门外响起脚步声,两个便衣刑警推门进来,亮出证件。赵志刚被铐上的时候还在喊:“那是我爸的东西!他偷来的也是我的!”“你爸偷的是国家的。”陈默把那盒青铜器推到刑警面前,“这是证物,我代表我父亲陈德贵上交。”三天后,DNA比对结果出来了,第二具尸骨确认是陈德贵。陈默去殡仪馆办了手续,把骨灰领回来。他妈从外地赶回来,在老宅堂屋里坐了半天,没哭,只是摸着那张条案上的祖宗的牌位说:“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胆子小,临了干了件胆子大的事。”“他胆子不小。”陈默把信递给他妈,“他给你和我留了后路。”他妈看完信,叹了口气:“你爸失踪那年,周福生来找过我,问地窖的事。我没理他。后来他走了,再没来过。”“他前年也来过。”“我知道。村里人跟我说了。我没让他进门。”陈默没再说什么。周福生后来主动去检察院说明了当年挪用公款的事,退了赃款,因为过了追诉时效加上自首情节,没被判实刑,但他在水库管理处主任任上干的那些事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带查出来三个下属违纪。周福生给陈默打过一次电话,说对不起他爸,陈默没接话,把电话挂了。
赵志刚以故意杀人罪被起诉,案子还在审。他爸赵永年的通缉令撤销了,因为人已经死了,但抢劫文物的案子另案处理,那十二件青铜器经省博物馆鉴定,全是西汉早期的真品,其中三件是国家一级文物。
陈默把老宅地窖填了。填之前,他和周远最后下去看了一遍那间暗室。床还在,桌子还在,煤油灯里的煤油早就干了。周远问他要不要把东西搬上来留个念想,陈默摇头:“留着它,以后有人再挖出来,又得编故事。填实了省事。”填土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看热闹。有人问陈默底下有啥,他说没啥,就是个放红薯的窖,年头长了怕塌,填了踏实。他把他爸那辆三轮车从水库管理处领回来,卖给了废品站,卖了三百二十块钱。他拿这钱买了两瓶酒一条烟,去水库边上坐了一下午。
周远陪他坐着,两人谁也没说话。水库水面平得像块玻璃,远处清淤船还在作业,突突突的发动机声传过来,闷闷的。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陈默把酒打开,往水里倒了一半:“爸,东西交了,人抓了,你安心吧。”剩下半瓶他自己喝了。
回去的路上周远开车,陈默靠在副驾上睡着了。快下高速的时候他醒了,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有条短信,是张法医发来的:赵永年案补充侦查完毕,当年他抢劫的那批文物里还有三件没追回来,据赵志刚交代,可能在他爸流窜途中藏在邻省一个同伙家里,警方已经在协调抓捕了。
陈默把短信看完,把手机屏幕转向周远:“还差三件。”“那就是警察的事了。”周远把车拐进服务区,“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公司还有个标要投。”“我知道。”陈默把座椅放倒,闭上眼,“先把标投了,别的以后再说。”服务区的灯亮得晃眼,陈默翻了个身,把外套蒙在脸上。车窗外有人在卖烤红薯,吆喝声传进来,带着冬天傍晚的烟火气。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爸从地窖里掏红薯出来给他烤着吃,红薯皮烤得焦黑,掰开里面金黄流油。他爸手上全是泥,往裤子上蹭两下,把红薯递给他,说慢点吃别烫着。
那是1997年冬天的事。第二年开春,他爸就开始挖那间暗室了。他那时候不知道他爸在忙什么,只知道每天放学回来,他爸身上都沾着黄泥,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他妈问他在干啥,他说在修地窖,怕冬天存的白菜冻坏了。
陈默把外套从脸上扯下来,眼眶有点热,没让眼泪流出来。
周远从便利店买了两个面包两瓶水回来,看他眼睛红红的,假装没看见,把面包往他怀里一塞:“吃完走,赶回去还能睡五个小时。”陈默拆开面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周远。”“嗯?”“回头把咱公司那个水库管理处的项目复盘一遍,看看还有没有赵志刚经手没交代清楚的东西。”“行,明天到公司就弄。”车重新上了高速,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陈默把面包吃完,拧开水喝了两口,摸出手机给他妈发了条微信:妈,老宅地窖填了,回头把院子也修修,你有空回来住几天。
他妈回了个语音,他点开听,他妈说:“修它干啥,我又不住。你要有闲钱,把村口那条路修修,你爸以前走那条路收废品,坑坑洼洼的,三轮车老颠。”陈默笑了一声,回了个“好”。
周远瞥他一眼:“乐啥?”“我妈让修路。”“那得多少钱?”“修一截是一截呗。”陈默把手机揣兜里,靠回椅背上。车窗外黑漆漆的,偶尔闪过一片灯光,是路边的村庄或者加油站。他想,回头得去趟邻省,看看那三件青铜器到底还在不在。不过那是警察的事,跟他没关系了。他爸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该谁管谁管。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次没做梦。
半年后,邻省那个同伙在出租屋里被堵了个正着。警察从床底下的腌菜缸里起出三件青铜器,用塑料袋裹着,外面缠了好几层胶带,打开的时候一股酸菜味直冲鼻子。陈默是在新闻上看到这个消息的,画面里那三件东西摆在白布上,其中一件是个带盖的铜鼎,锈得绿一块黑一块,但器型还在。记者说这是西汉早期的器物,跟之前追回的那批是同一批。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电视关了。
周远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工地上看图纸,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里还攥着卷尺。“看了吗?”周远问。“看了。”“你爸要是知道全追回来了,估计能乐出声。”“他乐不乐我不知道,我是踏实了。”陈默把卷尺收回来,在图纸上圈了个尺寸,“这事儿到此为止,别再提了。”话虽这么说,可事儿还没完。赵志刚的案子开庭那天,陈默去了。他没坐旁听席,就站在法院门口抽了根烟。周远陪他站着,两个人靠着法院门口的柱子,看押解车从眼前开过去。赵志刚坐在车里,剃了光头,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脸贴着车窗玻璃往外看,正好跟陈默对了一眼。陈默把烟掐了,扭过头。
“进去听吗?”周远问。
“不听了。该说的我都跟警察说完了,法院怎么判是法院的事。”判决结果是一个星期后出来的,故意杀人罪成立,判了死缓。陈默从手机上看到推送的新闻,从头划到尾,截了个图发给周远:“死缓,没死。”“留了条命。”“嗯,留了条命。”赵志刚在法庭上交代,那天晚上在水库大坝上,他跟陈德贵扭打的时候没想杀人,就是想把东西抢回来。陈德贵抱着那包东西死不撒手,两个人滚到坝沿上,陈德贵一脚踩空掉了下去。赵志刚说他在坝上趴了十几分钟,看水面没动静了才跑的。这话跟法医鉴定的落水溺亡对得上,但陈默听完没什么感觉,是推下去的还是自己踩空的,对他爸来说没区别,人没了就是没了。
老宅院子修整花了小两个月。陈默没大动,就是把塌了的院墙补上,换了扇铁门,把院子里那棵枣树修了修枝。他妈嘴上说不回来住,可院子修好那天她还是坐长途车回来了,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她在外地租的房子退租收拾出来的零碎。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棵枣树,说这树还是你爸结婚那年栽的,你爸那人干啥都图个长远,栽棵树想着以后给儿子打枣吃,挖个地窖想着存白菜过冬,后来往里头藏东西,也是想着给你留条后路。
“他啥都想长远了,就是没想着自己。”他妈把编织袋往堂屋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晚上吃啥?”“我买了排骨,炖一锅。”“行,我去把灶台擦擦。”陈默在院子里劈柴,他妈在厨房刷锅,烟囱冒出来的炊烟跟村里别人家的一模一样。他劈着劈着忽然停下来,斧头嵌在木墩子上,他摸出手机给周远发了条消息:我妈回来了,晚上炖排骨,你来不来。周远回得飞快:来,带瓶酒。
那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多。周远喝多了,趴在桌上念叨说当年他爸周福生跟陈德贵搭伙收废品的时候,他就觉得陈德贵这人老实过头了,别人收废品往秤上做手脚,陈德贵从来不做,还老替人垫零头。陈默他妈听了笑笑,说老实人有老实人的福,你看他最后留的那封信,把事儿办得多明白,该交的交,该留的留,一个字废话没有。陈默闷头啃排骨,没接话。
后来村里修路,陈默捐了两万块钱,没让立碑也没让刻名。施工队来放线那天,村长拉着陈默的手说你这娃仁义,你爸当年走那条路收废品,下雨天翻过一回车,把腿磕了个大口子,回来愣是没吭声。陈默说我知道,他那条疤我见过。村长叹口气,说修吧修吧,这回修成水泥的,下雨天不泥了。
路修到一半的时候,陈默又下了趟地窖。填土的窖口已经用水泥封死了,他蹲在旁边看了会儿,拿脚跺了跺,结结实实的。他想起他爸信里最后一句话,写的是“地窖填了,就别再挖了,底下没啥了”。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院门口走。他妈在门口跟邻居说话,见他出来,冲他喊:“晚上想吃啥?”“随便,你做啥我吃啥。”“那我擀面条。”“行。”陈默往村口走,新修的水泥路还没干透,两边拉着彩旗绳。他站在路边点了根烟,远远看见周远的车从柏油路上拐下来,车顶上绑着个不知道从哪淘来的二手自行车,说是要搁老宅院子里留着骑。陈默冲他挥了挥手,周远按了两下喇叭。烟抽到一半,陈默想起件事,掏出手机给张法医发了条短信:那三件东西,博物馆收了吗。张法医回得简单:收了,国家一级,入库了。
陈默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头扔地上踩灭。他爸这辈子从地里刨食,从废品堆里扒拉钱,临了往地窖里藏了十二件国宝,又一件不落地交了出去。他忽然觉得他爸挺牛的,胆子小了一辈子,最后干的那件事,够村里人念叨好几年的。
周远把车停稳,从窗户里探出头:“想啥呢?”“想我爸。”“想他啥?”“想他要是还在,看见这路修好了,三轮车不颠了,估计能乐。”周远乐了:“你爸那人,乐了也不说话,就蹲墙根底下抽烟。”“对,就那样。”陈默上了车,周远调头往院子里开。他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擀面杖,冲车里喊快点进来帮忙剥蒜。陈默应了一声,推开车门往下走。院子里那棵枣树被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树下摆着周远刚卸下来的二手自行车,车筐里还搁着半袋子从镇上买的蒜。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老宅还在,地窖填了,路修好了,他妈偶尔回来住几天,周远隔三差五来蹭顿饭。水库那边清淤船早撤了,水面平得跟镜子似的,偶尔有钓鱼的老头在坝上蹲一下午。陈默有时候开车路过,会放慢速度看一眼,然后踩着油门过去,该投的标投,该干的活干。
他爸那封信他收在堂屋条案底下的铁盒子里,跟他妈的结婚证、他小时候的疫苗本搁一块。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得毛糙,最后一行字还是“地窖填了,就别再挖了”。陈默没再挖,也没再问。有些事弄明白了就完了,剩下的日子,往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