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把最后一袋乳酸钠林格挂上输液架时,凌晨两点的闹钟刚好震了一下。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值班群发的消息:“三号笼那只雪纳瑞明天转院,记得提前禁食。”她单手回了个“1”,余光瞥见输液袋背面贴着一张快递面单,中通快递,单号7842开头,收件人写的是“陈晓雯”,地址在城东翠屏小区。
她愣了一下。宠物医院的输液袋都是批量采购的,外包装上顶多印着厂家批号,哪来的快递单?
伸手把那袋输液翻过来,面单贴得规规矩矩,四角压得平整,像是仓库打包员的手笔。胶带边缘还粘着一小截透明气泡膜,捏上去有空气感。林见微把面单撕开一角,底下露出输液袋本身的标签——药品名、规格、生产日期都对得上,唯独“陈晓雯”三个字被黑色记号笔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面起了毛。
“见微,三号笼的留置针跑了,你来看一眼。”对讲机里传出同事小赵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林见微把输液袋挂回去,顺手拍了张面单照片存进手机相册,快步穿过走廊。三号笼的雪纳瑞正舔着前爪上的胶布,留置针歪在一边,小赵蹲在旁边重新贴。林见微接手调了调滴速,眼睛又往输液架瞟了一眼。那袋贴着中通面单的液体还挂在那儿,液面已经过了大半,再过二十分钟就该换下一袋了。
她没来由地想起上周夜班的事。当时五号笼一只法斗做完绝育,输液时她发现滴壶里飘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指甲盖大小,叶柄齐整,明显是被人放进去的。她拍了照发到工作群,护士长回了一句“厂家灌装瑕疵,报损就行”,这事就翻篇了。
但银杏叶和快递单同时出现,概率有多大?
小赵换了留置针,直起腰打了个哈欠:“你今晚怎么老盯着输液架看?”“没事。”林见微把手机揣回兜里,“你睡吧,后半夜我盯着。”小赵没客气,裹着毯子缩进休息室去了。输液室只剩林见微一个人,荧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外面走廊偶尔传来住院狗翻身的响动。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三号笼旁边,把手机相册打开,放大那张快递面单照片。
单号7842后面还有一串数字,她输进手机浏览器里的快递查询,跳出来的物流信息让她皱起眉头——这单快递三天前就到了本市分拨中心,状态是“疑难件,收件人拒收”。再往下拉,底下还有一行灰色小字:“收件人电话无人接听,地址不详,转退件处理。”退件?那这面单怎么跑到宠物医院输液室来了?
她正想再查,玻璃门被推开了。来人裹着一件沾满泥点的冲锋衣,帽檐压得很低,怀里抱着个纸箱,箱角还在滴血。林见微噌地站起来,值班医生的本能让她一步跨过去:“什么情况?”“猫,从六楼摔下来的。”那人把纸箱往诊台上一搁,掀开盖子,里面蜷着一只灰白狸花猫,后腿以不正常的角度折着,嘴角有血沫,“我路过看见的,就在翠屏小区西门外头。”翠屏小区。林见微眼皮一跳,但手上没停,戴手套摸猫的股动脉,还有搏动,呼吸急促但自主。她让那人帮忙按住猫头,迅速做了基础检查——后肢骨折,疑似骨盆裂,内出血待排查。
“先拍片,输液抗休克。”她边说边往治疗区走,走了两步回头,“你是家属还是?”那人把冲锋衣帽子摘了,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叫周默,住那小区隔壁。猫不是我的,但捡都捡了,你治吧,费用我付。”林见微没空细问,把猫接进治疗室,喊小赵起来帮忙拍片。周默靠在走廊墙上,冲锋衣下摆还在滴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林见微路过时瞥了一眼,那水渍边缘泛着淡淡的铁锈色,不像雨水。
片子出来,骨盆裂加右后肢胫腓骨骨折,腹腔有少量积液但没见明显脏器破裂。林见微开了输液处方,让周默去前台交押金。周默掏手机扫码的工夫,林见微已经把留置针扎进猫的前肢,输液袋挂上架,调好滴速。
她下意识看了眼这袋新的输液——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快递单。
那个贴面单的袋子还在隔壁三号笼挂着,液面临近滴壶,再过两分钟就该换了。她把手头这只猫安顿进四号笼,转身回去换液。从架子上取下空袋时,她捏了捏面单贴合的边缘,感觉里面有个硬片,指甲盖大小。她没当场拆,把空袋卷起来塞进白大褂口袋。
周默交完押金回来,站在四号笼前面看猫。林见微走过去交代注意事项:“今晚不能吃喝,明早我来看它状态。你要是方便就留个电话,有变化我通知你。”“我就在隔壁便利店上夜班。”周默指了指窗外,“从这出去左拐三十米,全家便利店。电话你记一下,我手机不静音。”林见微存了号码,顺嘴问了一句:“翠屏小区西门外,你具体在哪个位置捡的猫?”“垃圾站旁边那个快递柜后面。”周默想了想,“当时猫在叫,声音挺惨。我翻进去看,它旁边还搁着个快递纸箱,空的,单号都被撕了,就剩个角。”林见微把白大褂口袋里的空输液袋捏紧了一点。她没跟周默提快递单的事,只说了句“行,有情况联系”,就把人送走了。
凌晨三点半,医院彻底安静下来。林见微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输液袋,用剪刀沿着面单边缘剪开。胶带底下果然夹着东西——一枚U盘,指甲盖大小,金属外壳,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个“7”。
她把U盘插进护士站的电脑,系统弹出“可移动磁盘”,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是“2023-11”,点开是十七张照片。第一张拍的是快递面单,单号7842开头,收件人陈晓雯,跟输液袋上的一模一样。第二张是同一个单号,但收件人变成了“李桂芬”,地址在城北老小区。第三张又换成了“张强”,地址城南物流园。
十七张照片,十七个不同的收件人和地址,同一个快递单号。
林见微点开最后一张,画面是一张手写的表格,列着日期、单号、收件人姓名、地址,最右边一栏写着“货品”两个字,后面填的是——“犬用血浆”“猫用红细胞悬液”“白蛋白”“凝血酶原复合物”。
全是宠物血液制品。
她头皮一阵发麻。宠物医院确实会用血制品,但正规渠道都是从生物公司采购,有冷链、有批号、有检验报告。拿快递单号贴在这些东西上,还故意改收件人信息,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买卖。
她又翻回第一张照片,把单号重新输进快递查询系统。这次她注意到物流详情里有个“派送员”栏,写着“周明远”,后面跟了个手机号。她把这个号码存下来,在微信里搜了一下——头像是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站在快递车旁边,昵称“周小远”。
朋友圈第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又被投诉了,说我把快递送错小区。艹,系统定位有问题怪我咯?”配图是一张快递柜的照片,背景里赫然是翠屏小区西门外那个垃圾站。
底下有人评论:“远哥你是不是又跑宠物医院那片区了?”周小远回复:“别提了,那边单子邪门,同一个号连着三天派不同地址,我按哪个送都错。”林见微把这条朋友圈截图,跟输液单照片一起存进一个新建的加密文件夹。她看了眼时间,快四点了。四号笼的猫生命体征平稳,三号笼雪纳瑞睡得很沉。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回护士站,打开电脑里医院的采购台账。
这个月的血制品入库记录只有三笔,供应商全是“瑞康生物”,批号、发票、冷链温度记录都齐全。但出库记录里,上周二有一笔“犬用血浆200ml”的去向写的是“五号笼博美,凝血异常急救”,她记得那几天根本没有博美住院。
再往下翻,上个月还有一笔“猫用红细胞悬液100ml”,领用人签的是小赵的名字。她把小赵叫起来问,小赵揉着眼睛看了半天:“这字不是我签的,你看这‘赵’字走之底是连笔,我从来不这么写。”林见微把台账合上,让小赵回去继续睡。她心里有了个大概轮廓,但还缺关键一环——那些贴着快递单的输液袋是谁挂上去的?医院夜班除了她和小赵,就只有值班医生孙鹏。孙鹏今晚上白班,六点就下班了,走之前还跟她交接了三号笼的用药。
她把监控调出来,快进到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画面里孙鹏在输液室待了十几分钟,给三号笼换了袋输液,从药柜里拿的。药柜的钥匙只有一把,挂在护士站抽屉里,谁值班谁拿。孙鹏换完液就走了,画面里看不出异常。
林见微把这一段反复看了三遍,终于在第三遍注意到一个细节:孙鹏从药柜里拿出来的输液袋,外包装上明显贴着什么东西,反光不太一样。但监控角度偏,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她截了张图放大,像素糊成一片,只能看出是个方形浅色块,贴的位置跟她在三号笼发现的快递面单一致。
天快亮的时候,周默发来一条微信:“猫怎么样了?”林见微回:“平稳,早上八点拍片复查。”隔了几秒,周默又发一条:“你们医院是不是有个姓孙的医生?”林见微手一顿,打字:“怎么了?”“昨晚我回便利店,在门口捡了个纸箱子,里面全是你们医院的输液袋,空的,每个背后都贴着快递单。”周默拍了张照片发过来,画面里是个敞口的快递纸箱,里面堆了七八个空输液袋,白花花的塑料膜反着光,“我看了眼单号,全是同一个号。”林见微把照片放大,果然,每个输液袋背面都贴着那张7842开头的中通面单,收件人一栏各不相同。她立刻回:“箱子别动,我过来看。”“你来呗,我夜班到七点。”林见微看了眼四号笼的猫,呼吸平稳,留置针通畅。她跟小赵打了声招呼,裹上外套出了门。凌晨五点的街道空荡荡的,宠物医院隔壁的全家便利店亮着白灯,周默站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摆着那个纸箱。
她走进去,周默把箱子推过来。林见微蹲下来翻看,一共九个空输液袋,每个背面都贴着快递面单,收件人从“陈晓雯”到“王建国”各不相同,但单号全是7842开头。她翻到最底下那个袋子时,发现面单底下还夹着一小截打印纸,抽出来一看,是半张快递面单的底联,上面印着“寄件人:瑞康生物周明远”,后面跟了个手机号,跟她在物流系统里查到的一模一样。
“瑞康生物。”林见微念出声。
周默靠在货架上:“你认识?”“我们医院的血制品供应商。”林见微把底联收进口袋,“但这个周明远是快递员,不是瑞康的人。”周默沉默了几秒,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个手机,翻了几下递给她:“你看看这个。”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群名叫“翠屏宠物互助”,成员四十多个。最新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的,有人拍了个视频,画面里一个穿工装的男人从快递柜后面拖出个纸箱,往宠物医院方向走。底下有人问:“这谁啊?大半夜搬箱子。”发视频的人回:“不知道,我遛狗看见的,以为是偷快递的。”林见微把视频暂停,放大那个男人的脸。画面糊,但能看出个子不高,短发,工装左胸有块反光贴,跟周小远朋友圈照片里的工装一模一样。
“周小远是你什么人?”她抬头看周默。
周默愣了一下:“我弟。你怎么知道?”“他派送的单号跟这些输液袋上的号是同一个。”林见微把手机还给他,把输液袋和快递单的事简要说了。周默听完没说话,从货架最底层摸出条烟拆开,抽了一根点上。便利店不让抽烟,但他显然没打算遵守。
“我弟去年开始跑翠屏这片区的快递。”周默吐了口烟,“有段时间老念叨说瑞康生物的单子不对劲,同一个单号反复派,收件地址天天换,他每次打电话核实都被人骂。后来他跟我说,他偷偷拆过一个退回来的包裹,里面是几袋血浆,标签上写的却是‘宠物零食’。”“他上报了吗?”“报了。快递站站长让他别管,说瑞康是大客户,得罪不起。我弟气不过,自己留了证据,就是这些快递单照片。”周默朝纸箱努努嘴,“这些输液袋估计也是他收集的,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他昨晚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林见微想起物流系统里最后一条记录:三天前,疑难件,收件人拒收,转退件处理。如果这个包裹被退回了瑞康,那周小远手里的证据可能已经暴露了。
“你弟最后联系你是什么时候?”“昨天下午。他说他搞到个U盘,里面存着瑞康的出货记录,要拿给我看。让我晚上等他。”周默把烟掐灭,“我等到十二点没见人,出去找了一趟,在快递柜后面捡到那只猫,还有那个空箱子。”林见微把U盘的事说了。周默听完眉头拧成一团:“U盘在你手里?”“在护士站电脑插着。”“走,回去看看。”两人回到宠物医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小赵正在给住院狗喂水,看见周默跟进来也没多问。林见微打开护士站电脑,U盘还在。她把文件夹里十七张照片重新调出来,这次按日期排序,发现最早的一张是两个月前,收件人“陈晓雯”,地址翠屏小区,货品写的“犬用血浆200ml”。
“陈晓雯是谁?”林见微问。
周默凑过来看了一眼:“翠屏小区业主群的群主。她家养了只金毛,上个月死了,说是急性肾衰。”“在哪治的?”“就你们医院。孙医生看的。”林见微把这点记下来,又翻到下一张——收件人“李桂芬”,地址城北老小区。这个她没印象。周默想了想:“李桂芬是陈晓雯的婆婆,住城北。她家也养狗,好像是只泰迪。”接下来几张的收件人都是翠屏小区及周边的养宠户。林见微把名字输进医院系统一查,这些宠物全都在两个月内来过医院,主治医生一栏清一色写着“孙鹏”。病症也类似——贫血、凝血障碍、急性肾损伤,其中三只没救回来。
“他在拿这些宠物的血做原料。”林见微盯着屏幕说出口的瞬间,后背一阵发凉,“先给宠物用问题血制品,等它们出现排异反应,再抽血回输给其他宠物?不对,这说不通……”“他是在筛。”周默突然说。林见微转头看他,他指着表格最后一列:“你看这些货品名称,血浆、红细胞悬液、白蛋白,全是血制品。瑞康生物如果是个地下血站,他们需要健康的宠物做供体。孙鹏在你们医院接触大量病例,知道哪些宠物的血型合适、健康状况好,就把信息卖给瑞康。瑞康用快递名义把血制品送到这些人家——当然收件人信息是假的,快递员找不到人就会退件,但包裹在退件途中已经被取走了。”林见微接上他的思路:“取走的人把血制品带回医院,孙鹏以‘厂家试用装’或者‘急救备用’的名义挂给住院动物用。用出问题的,正好可以收集排异数据;用不出问题的,就是合格供体。”“我弟估计是发现了这个链条,想留证据举报。”周默的声音沉下来,“昨晚他可能被人盯上了。”林见微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先报警。”她话音刚落,治疗室方向传来小赵的喊声:“见微!四号笼的猫不行了!”林见微冲过去,四号笼的狸花猫呼吸急促,可视黏膜发白,留置针周围皮下淤青扩散成大片紫癜。她迅速查体——体温下降,心率一百八往上,血压摸不到。
“凝血功能障碍。”她立刻意识到问题,转头看输液架。那袋新换上的输液是孙鹏下班前从药柜里拿出来的,标签写着“乳酸钠林格”,但液面下隐约能看到絮状沉淀。她一把扯下输液袋,剪开一挤,倒出来的液体里混着淡粉色絮状物,瓶底还有一层灰白色沉淀。
“这袋液有问题。”她把输液袋封好,“小赵,拿凝血酶原复合物,先推200单位。周默,你帮我按住猫头。”抢救持续了四十分钟。猫的凝血指标逐渐回升,出血止住了,但肾功能指标飙到正常值的三倍。林见微给它上了利尿剂和肾康,挂上新的正规输液,才腾出手来给孙鹏打电话。
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直接关机。
“跑了。”周默站在门口说。
林见微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孙鹏平时七点半到岗,现在关机,很可能已经知道出事了。她把U盘和那袋问题输液一起装进证物袋,对周默说:“你弟的快递车平时停哪?”“翠屏西门快递柜旁边。”“带我去。”两人出医院时,天已经大亮。翠屏西门的快递柜旁边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厢上印着中通标志,车斗里散着几张废面单。周默用钥匙捅开车锁,在座位底下摸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七八个空输液袋和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单号、收件人、货品名称,跟U盘里的表格一致,但多了几条备注——“孙鹏取货”“孙鹏换药”“翠屏陈姐金毛死后孙鹏让别声张”。
最后一页写着:“今晚把东西给哥,明天去市里举报。”日期是昨天。
林见微把笔记本收好,正准备打110,手机先响了。小赵的声音带着哭腔:“见微你快回来!孙鹏刚才来了,把三号笼的雪纳瑞抱走了!他说转院,手续都没办!”林见微骂了一声,转头往医院跑。周默跟在后面:“我骑车带你。”三轮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钻了五分钟就到了医院门口。小赵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张纸条:“他留了个条,说宠物医院血制品管理不善,他带狗去别家做鉴定。”“放屁。”林见微一把扯过纸条撕了,“监控呢?”“他进来就拔了硬盘。”林见微深吸一口气,拨了110。接线员问清地址和事由,说辖区派出所马上派人来。挂了电话她又打给院长,响了半天才接,声音明显没睡醒。她把事情简要说了,院长沉默了几秒:“孙鹏是去年我招进来的,当时就听说他在瑞康生物有朋友。这样,你先稳住现场,我半小时到。”警察比院长先到。两个民警听了林见微的陈述,看了U盘和笔记本,当场给周小远的手机定位——信号最后出现在城北物流园,瑞康生物仓库就在那里面。民警联系了物流园辖区派出所,那边说马上出警。
林见微把四号笼的猫安顿好,跟周默说:“你弟的事我来跟进,你先回便利店,别耽误上班。”周默没动:“我弟要是出事了,我这班还上什么。”“所以你更得在。”林见微看着他,“你弟要是跑出来了,第一站肯定去便利店找你。你不在他找谁?”周默犹豫了几秒,掏出手机:“那你随时给我打电话。”他走之后,林见微把那只问题输液袋和笔记本一起交给民警,又给周小远的手机发了条短信:“我是宠物医院林见微,你哥在便利店等你,看到回电。”发完她靠在护士站椅子上,这才觉得后背全湿透了。
上午九点,派出所来电话说在瑞康仓库找到了周小远,人被关在库房后面的隔间里,没受伤,就是饿了两天。同时查获的还有一批未贴标签的血制品和十几套伪造的快递面单。孙鹏在城北高速口被抓,车上搜出三只没来得及转移的宠物,其中就有三号笼的雪纳瑞。
周默接到消息时正在给货架补饮料。他给林见微打了个电话,声音比昨晚松弛了不少:“我弟出来了,派出所让我去接人。谢谢你啊林医生。”“谢什么,他提供的证据是关键。”林见微顿了顿,“你弟那本笔记本里记着陈晓雯的金毛——那狗当时肾衰,孙鹏给用了问题血浆,加速了死亡。陈晓雯要是知道真相,估计得炸。”周默那边沉默了一下:“我弟说,他之前给陈晓雯发过匿名消息,让她别信孙鹏。陈晓雯没理他,还把他微信拉黑了。”“现在证据确凿,警方会找她核实。”林见微看了眼四号笼的狸花猫,它正趴在笼子里舔爪子,精神状态比早上好了不少,“对了,那只猫你打算怎么办?”“先治着呗。治好了你要是不嫌弃,就留你们医院当院猫。”林见微笑了一声:“行,治好了再说。”挂了电话,她打开电脑把今天的病历补完。九点半院长到了,带着财务和法务,在会议室里跟民警对接了一上午。中午食堂送饭来,院长端着盒饭走到护士站,跟林见微说:“孙鹏的事你处理得及时。院里决定给你发笔奖金,另外血制品采购流程全部重审,以后每袋都要扫码入库,双人核验。”林见微扒了口饭:“奖金就不用了,把四号笼那只猫的治疗费免了就行。”院长探头看了眼四号笼:“这猫谁送来的?”“捡的。家属付了押金,说治好了留下当院猫。”“那也行,正好住院部缺个抓老鼠的。”院长夹了块红烧肉,“孙鹏那事,警方说要顺藤摸瓜查瑞康的供货链,估计得几个月。这段时间你多盯着点输液室,夜班辛苦一下。”林见微点了点头。她心里清楚,孙鹏只是链条末端的销售,真正的源头还在瑞康生物那边。但眼下她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警察。
下午周默来接弟弟出院。周小远瘦了一圈,脸上贴着创可贴,看见林见微就鞠躬:“林医生,谢谢你。那个U盘,我本来想自己举报的,没想到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以后有事找警察,别自己硬扛。”林见微把笔记本还给他,“这个你收好,警察那边已经复印了。”周小远接过笔记本揣进怀里,又看了眼四号笼的狸花猫:“这猫……”“治好了留下当院猫,你随时来看。”周默在旁边插嘴:“那猫粮我包了,便利店临期的猫罐头管够。”林见微翻了个白眼:“临期的你自己吃。”周默嘿嘿一笑,搂着弟弟肩膀走了。林见微把四号笼的猫牌换成“住院部院猫候选”,在备注栏写了句“周默供粮”。
当天晚上她值夜班,输液室里安安静静。三号笼的雪纳瑞被接回家了,四号笼的狸花猫在笼子里打呼噜。她给每个输液袋扫码核验时,特意翻到背面检查了一遍——全是干净的厂家标签,没有快递面单。
凌晨两点,小赵端着泡面进来:“见微,你说孙鹏图什么?好好的医生不当,卖血制品能挣多少?”“挣多少不知道,但肯定不止钱的事。”林见微靠在椅背上,“瑞康那个模式,等于用医院当筛子,低成本收集健康宠物血液数据。这些数据攒够了,要么卖给生物公司做研究,要么直接用来生产血制品卖给下家。孙鹏在里面当掮客,拿提成。”小赵嗦了口面:“那咱医院其他医生有没有牵连?”“目前看就他一个。院长今天把所有人近半年的处方都调出来重新审了,没发现别的问题。”林见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吃完赶紧睡,下半夜我盯着。”小赵把面汤喝了,裹毯子进休息室。林见微一个人在输液室坐着,手机震了一下,周默发来一张照片——便利店冰柜最底层,码着二十几罐猫罐头,旁边贴了张便利贴:“院猫专供,非卖品。”她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揣回兜里。四号笼的狸花猫醒了,扒着笼门冲她喵了一声。林见微走过去摸它脑袋:“急什么,还没给你起名呢。”猫呼噜得更响了。
一周后,瑞康生物因非法采集销售血液制品被立案调查,孙鹏被正式批捕。周小远在快递站换了片区,不再跑翠屏那一片。陈晓雯在业主群里发了长文道歉,说当初不该拉黑周小远,底下跟了一串“不知情不怪你”。
林见微把四号笼的猫正式收编,取名“单号”,因为它是跟着一串快递单号找上门的。周默每天下班路过医院就进来喂它一根猫条,雷打不动。
有天晚上林见微值班,发现输液架上的乳酸钠林格背面又贴了张快递面单。她心里一紧,凑近一看——收件人写的是“单号”,地址是“宠物医院住院部四号笼”,寄件人“周默”,货品栏填了三个字:“猫罐头”。
她笑着把面单揭下来,贴进值班日志的扉页里。底下压着的那页,是孙鹏事件的结案报告复印件。
输液室的灯管闪了两下,四号笼里单号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林见微把新挂的输液袋扫码入库,系统弹出一条提示:“批号合格,检验报告已上传。”她点了确认,把输液袋挂上架子,调好滴速。走廊尽头传来周默扫码进门的“滴”声,还有他标志性的脚步声——左脚重,右脚轻,像踩着什么节奏。
“林医生,夜宵买了关东煮,萝卜给你留了两块。”“放护士站,我换完这袋液就来。”她低头看了眼值班日志,扉页上的快递面单被灯照得发亮。单号7842那一串数字下面,周默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小字:“此件已签收,收件人:单号。”林见微合上本子,朝护士站走过去。关东煮的汤底在保温杯里冒着热气,周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根猫条逗单号。猫在笼子里伸爪子够,够不着就喵喵叫。
她拉开椅子坐下,夹了块萝卜咬了一口。窗外天还没亮,但便利店的白灯从街对面照过来,把输液室的地板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四号笼里,单号终于够着了猫条,叼进嘴里嚼得吧唧响。林见微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值班群:“住院部四号笼,新收编院猫一只,长期粮票已解决,勿念。”小赵秒回:“它叫什么?”“单号。”“啥破名。”“你管得着吗,人家有快递单的。”群里刷了一排省略号。周默在旁边笑,被林见微瞪了一眼:“笑什么,去给单号铲猫砂。”“得嘞。”周默站起来,顺手把便利店的白灯牌翻到“营业中”那一面。
天快亮了。
第二天上午,林见微正准备下班,院长把她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瑞康生物的供货清单,密密麻麻的血袋批号旁边,用红笔圈出三个:“这三批货,半年前进过咱们医院,当时签收人是孙鹏。警方说这三批对应的献血宠物,登记信息全是假的,名字、主人电话、地址,没一样对得上。”“宠物血源是假的?”林见微坐下来,把清单拉近看。
“不光假。”院长摘下眼镜擦了擦,“警方顺着这三个批号追下去,发现对应的供体宠物里,有两只在系统里显示已经死了。死亡登记和献血登记是同一天,前后差不到四个小时。”林见微心里一沉。一只刚死不久的宠物,四个小时内血被抽走、登记成“健康供体”、打包送到医院——这已经不是钻空子的问题了,这是有人专门盯着濒死或者刚死的动物下手。孙鹏一个人的渠道撑不起这种操作,他背后得有人专门收集“货源”。
“院长,这三批血用给谁了,能查吗?”“查了。”院长把另一张纸推过来,“三批一共十二袋,用了九袋,对应七只住院动物。其中五只出院了,两只……没救回来。当时诊断都是原发病恶化,家属没闹,签字结案了。”林见微盯着那七个名字。五只活着,两只死了。她深吸一口气:“死的两只,主人联系方式还在吗?”“在。但你要想清楚,这事警方已经在查了,你去联系家属,万一说错话……”“我不说血的事,就说医院做术后回访,请他们带宠物来免费体检一次。”林见微站起来,“如果那五只活着的查出来有问题,说明这批血确实有隐患;如果没事,至少能给家属一个交代。”院长沉默了几秒,点了头:“用回访的名义,别惊动太多人。你挑两个护士帮你,排班我来调。”林见微当天下午就打了七个回访电话。五个活着的宠物主人里,三个愿意来,两个说最近忙过阵子再说。两只去世的,一个主人接电话听到医院名字直接挂了,另一个是个老太太,在电话里哭了半天,说狗走了之后她一直没缓过来,不想再进医院的门。
林见微没勉强老太太,但把她的联系方式单独记了下来。三天后,三只回访宠物到院:一只八岁的金毛,一只四岁的布偶猫,一只两岁的柯基。都是半年前输过那三批血的。检查结果出来,金毛和柯基各项指标正常,布偶猫的血常规里有两项轻微异常,但不足以确诊什么问题。
林见微把布偶猫的血样送去第三方实验室做深度筛查。等结果的那几天,她每天下班都多留一个小时,把孙鹏经手的所有处方和领用记录重新捋了一遍。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一个细节:孙鹏每次领用瑞康的血袋,都会同时在系统里多开一袋“生理盐水”的领用单。数量刚好和血袋对上。
她拿着这个发现去找院长。院长看了半天,一拍桌子:“他用生理盐水冲账,把血袋的采购成本摊到盐水上,这样账面上血制品的用量就对不上了。财务那边只查总金额,不查品类明细。”“也就是说,他至少半年前就开始做假账了。”林见微把领用单复印件收好,“这些我一起交给警方。”布偶猫的深度筛查结果一周后出来:血液里检出一种低浓度的抗凝剂残留,成分和瑞康那批非法血制品里用的防腐剂一致。虽然浓度很低、对猫的健康没有明显影响,但足以证明那批血确实有问题。
林见微把结果告诉布偶猫的主人时,对方愣了半天:“所以我家猫那阵子老没精神,是因为输了脏血?”“不能完全确定因果关系,但血制品确实不合格。医院会承担后续所有复查费用,警方那边也会把您家猫列入受害者名单,将来索赔有依据。”主人点点头,抱着猫走了。林见微站在诊室门口,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总算顺了一点。
又过了半个月,警方通知院长:瑞康生物的实际控制人抓到了,是孙鹏的大学同学,两个人在读书时就捣鼓过地下宠物血交易,后来一个负责收血源、一个负责往医院铺货。那两只“死亡当天献血”的宠物,是控制人从郊区一个专门收流浪猫狗的贩子手里买的,买来时就快不行了,抽完血直接处理掉,连尸体都没留。
案子移交检察院那天,林见微在值班日志上写了结案总结,末尾加了一句:“建议全院血制品采购改为双人核验、批批送检,杜绝单一渠道。”院长批了“同意”,从下个月开始执行。
单号在住院部住满一个月的时候,已经胖了两圈。周默给它买了个猫爬架放在输液室角落,单号每天蹲在最高层俯视来往的宠物,像个监工。有次一只哈士奇输液时嗷嗷叫,单号从爬架上跳下来,蹲在哈士奇笼子前面盯着它看,哈士奇居然闭嘴了。小赵啧啧称奇:“这猫有威慑力,建议转岗当护士长。”林见微把新到的血袋挨个扫码,背面干干净净,批号、厂家、检验报告全对上。她挂好输液袋,调好滴速,回头看见周默蹲在猫爬架底下拆快递——一箱猫罐头,箱子上贴了张面单,收件人又写“单号”。
“你能不能换个收件人名字?前台每次都以为是人。”“单号就是它名,凭什么不能收快递?”周默把罐头码进柜子,“再说了,写你名字你又嫌暴露个人信息。”林见微懒得跟他掰扯,坐下来吃关东煮。窗外便利店的白灯亮着,街对面有人推门进去买夜宵。输液室里安安静静,只有输液泵的滴答声和单号打呼噜的动静。
她翻开值班日志,扉页那张快递面单还在。底下压着的结案报告上,院长用红笔写了一行批注:“此案终结,但核验制度长期执行。林见微同志负责监督。”她合上本子,夹了块萝卜。周默凑过来问:“明天还夜班?”“嗯。”“那我明天还买关东煮。”“你少放点辣。”单号从爬架上跳下来,蹭了蹭林见微的裤腿,又去扒拉周默的鞋带。周默弯腰把它捞起来,猫在他怀里呼噜得像个小马达。
林见微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半。输液室的灯管没再闪,四号笼的笼门开着,单号随时可以进出。她把最后一块萝卜吃了,站起来换下一袋液。
扫码枪“滴”了一声,系统显示:批号合格,双人核验完成——另一栏签着院长下午的电子签。
她挂好袋子,拍了拍手。单号从周默怀里跳下来,蹲在输液架旁边,尾巴一圈一圈地晃。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