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仓库里挂着三十七件待熨的白椅套。
雨从卷门缝里钻进来,地上一股湿纸板味。我蹲在门边塞抹布,听见有人把车开上了人行道。
我姐穿着拖鞋下车,怀里抱着个相框。
“能裁吗?”
“多大尺寸?”
她把相框搁在白椅套上。
照片里,我姐周有宁穿着婚纱。裴既明俯身亲她额头,手里还捧着一束花。
“把他裁掉。”她说。
我拿起卷尺,比了一下。
“他横跨照片三分之二。裁了他,你也只剩半张脸。”
“那就留半张。”
我姐把手从相框底下抽出来。右手食指裹着创可贴,边角翘起来,底下有一丝干掉的血。
我把卷尺放回墙上。
“先坐。喝什么?”
“你这儿有牛奶吗?”
“有。”
她把手抵在嘴边,喉咙动了两下。
“换开水吧。”
水壶在仓库尽头。等水烧开的四分钟里,她从包里摸出了两份纸,先摆在桌上,又把右边那份挪远了一点。
左边是离婚协议。
右边露出一行字:手术知情同意书。
我想问,又去拔了水壶插头。壶口的白汽扑到手背上,我往后缩了一下。
“今天做的?”我问。
“嗯。”
“谁陪你去的?”
“见禾。”
我拿起手机。唐见禾给我打了三个未接电话。头两个我在给一对新人劝架,第三个我在问酒店能不能少收一只摔裂的杯子钱。
“她去给我取药了。”我姐说,“你别找她算账,是我让她先别告诉你。”
水杯搁在她面前。她把手贴上杯壁,没喝。
“我去复诊之前,找了家里那盒东西。裴既明说是他在吃的维生素。医生看过我带去的东西,说不是。她问我,知不知道自己之前接触过什么。”
我听见雨打卷门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你问过姓裴的吗?”
“问了。我把那杯牛奶推给他,让他自己喝。他说,‘你别闹,这杯是给你的。’”
她把杯子握紧了些。
“我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我们原本就没必要这么早要孩子。’”
我刚摸到车钥匙,手机就在桌上振起来。
来电显示:全世界最靠谱的姐夫。
这是裴既明拿我手机改的。
结婚那天他给了我两万块红包。我说我账上还欠四个装卸工的钱,能不能不跟亲戚客气。他说,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后来我把那两万退给了他。他项目缺灯,我拿那笔钱垫了,还把转账备注写成了“亲情赞助”。
我姐伸手,扣住我的车钥匙。
“我不是来找你替我动手的。”
“那我能干什么?”
“你问他,那条项链是不是找你验的货。”
电话停了,又响。
我按了免提。
“有回,仓库呢?”裴既明一开口,背景里有人正在试香槟塔,“你姐电话关着。你见到她没有?”
“没见着香槟塔。姐夫,哪儿发财呢?”
“白鹭厅。周五开业,你给我主持。我跟岑总说了,这回让他看看咱们家的本事。”
我姐握水杯的手松开了。
“对了,”裴既明说,“发布会安排一段老照片。你去找一张你姐婚礼上的,她把项链戴上那张。”
“你结婚那天没给她戴项链。”
“后来戴过。”
“后来那条,是我帮你验货那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年旧账,你倒记得清。”
“二十多万的定制件。珠宝店怕送错,拿一张图让我认。吊坠反面刻了三个字母,非要我照着图念。J、Y、T。”
我姐把脸转向卷门。
雨水从门底下往里淌,先淹没了那截抹布,再贴着水泥地往她的拖鞋底下钻。
我问:“姐夫,这三个字母怎么念?”
“纪念日的编号。周五你那边能不能来?”
“能,得加钱。”
“行。你姐到时候跟你一起上台。”
“不卖捆绑套餐。我的价,跟她没关系。”
裴既明笑了,笑得很短。
“有回,你是不是忘了你们家的婚庆生意靠谁?你姐有几份字没签,酒店那边就得压着供货款。你要加钱可以,先叫她回家。”
他挂了电话。
我打开通讯录,把“全世界最靠谱的姐夫”删到只剩三个字。
然后我问我姐:“那东西你是怎么找到的?”
“保险柜。柜子里有我们的婚前协议,我自己的那份搬家时弄丢了。我让他把柜门打开去拿,他接了通电话,出门没关严。”
她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首饰盒摊着,丝绒上有一圈压痕。项链翻过来,三个字母刻在背面。照片另一角露出一小张卡片。
予棠。等你肯点头。
姜予棠。
我继妹,准确说是我妈再婚以后,姜叔带过来的女儿。我和我姐都在外头念了两年书才跟她住到一个屋檐下。她还有个身份:我姐前未婚夫宋观澜如今领证没办席的太太。
两年前,白鹭厅里摆了二十四桌,宋观澜在话筒前说,他真正想娶的人是姜予棠。
那天有人劝我姐别把事情闹大。
裴既明是第一个站出来拔掉话筒线的人。
也是那天,他把西服披在我姐身上,说:“有宁,看我。你想走,我就送你走。”
后来他娶了她。
我那时还欠他一套话筒。插头让他一拽,壳碎了,音响师找我赔了一百六。
我还替他赔得挺高兴。
我姐把手机扣过去。
“不是因为项链。”她说,“有回,你别把这件事说成谁抢了谁的男人。那杯奶我喝了多久,连我自己都数不清。我要走,跟姜予棠戴不戴它没关系。”
仓库门被拍了三下。
我以为唐见禾来了,拉开卷门。
门外站着个扎马尾的姑娘,外套袖子淋透,手里护着一个透明文件袋。她身后还有个小伙子,两手拎着一摞湿纸箱。
“周师傅?”她问,“你这里管不管婚礼售后?”
“看是什么事。”
“我们婚宴取消了十一回。”
我把卷门再抬高一截。
“你们重新订了十一回?”
“没有。改期通知发了十一回。我都快生了,他们还叫我再等下个月的好日子。”
她身后的小伙子把纸箱落地。箱面朝上,两个人的名字被雨水泡得起了毛边。最上面那一箱写着:百年好合,喜糖请勿倒放。
姑娘拉开文件袋,拿出一张标着“已履约”的确认单。
“酒店昨天说,我的婚宴已经办完了,钱不退。上面有你的章。”
我把纸接过来。
左下有一行小字:服务验收,周有回婚庆。
章是真的。至少,从字形到右上方那道缺口,都跟我仓库抽屉里一模一样。
右下还有一行:项目复核,周有宁。
我姐走到我身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哪天办的?”她问。
姑娘指出日期。
我姐抬起左手,摘下戒指,搁在那张纸上。
“那天是我结婚。”
姑娘看看她,又看看桌上那张泡了雨的照片。
小伙子抱着最后一箱喜糖,蹲在门口半天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问:
“所以,我们订的是同一桌?”
第二章
唐见禾进门的时候,仓库里五个人围着一张桌,正在研究一盒过期喜糖该不该拆。
“过期三天。”我说,“理论上还能给姓裴的吃。”
她把药袋递给我姐:“先吃东西。这包是我路上买的包子,别让你弟拿去招待客人。”
我姐撕开袋口,热气顶到她鼻尖。她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
那对来讨退款的新人,姑娘叫许杏,小伙子叫陈砚。他俩不是今天头一拨,是有回音的头一拨。
许杏翻出群聊给我看。
十八对新人还留在一个改期群里。头两个月,群名叫“白鹭厅贵宾服务”。第三个月,一个姓吕的群友把它改成了“白鹭厅待客区”。上周客服退了群,不知道谁换了个名,叫“白鹭厅寻亲现场”。
“我找了快一年。”许杏说,“见谁都想问一句,你是不是也往里打过钱。”
陈砚把椅子朝她身边推了推。
“人家说,我媳妇拿了同意改期的优惠,已经默认接受代办。你看我们家拿了什么优惠。”
他递给我一张截图。
酒店发过两罐茶叶,附言写着“感谢您的理解”。
陈砚把手机往回收了一点。
“茶叶我没喝。那两罐还在我丈母娘家玄关,用来挡门。”
“先不谈茶。”唐见禾拉过一张空白纸,“把能说清的写下来。哪天付的钱,付给谁,哪天说厅用不了,哪天第一次看见‘已履约’。自己记得多少写多少,别抄别人的。”
“你是律师?”许杏问。
“不是。我做婚礼统筹。”
唐见禾抬下巴,指我。
“他负责把突发情况叫惊喜,我负责付惊喜的钱。”
我把那张验收单往台灯底下凑。
印章不是拍上去的模糊图,边沿连着细小的黑点。至少这是份系统生成的文件,不是有人拿萝卜在仓库现刻。
“章放哪儿?”唐见禾问。
“抽屉。”
我刚拉开抽屉一半,一只手横过来,把抽屉推回去了。
是我姐。
“你先想。”她说,“你给过谁用章授权?”
“我可没给过谁……”
唐见禾抬眼看我。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库房最里面有个铁架,最上层是换季手套,底下那只牛皮纸盒压着我过去三年的合同。我爬了两层梯子,抓住纸盒,底板一漏,二十来张纸哗啦落地。
许杏捡到一张,翻到背面。
“周师傅,你以前签名怎么还带个心?”
“那是供应商确认签名,我签了个尾巴。”
“你这个尾巴还会从右边拐回来补两笔?”
陈砚低头,用嘴挡住笑。
我姐从一地纸里抽出一份薄合同。
“去年白鹭厅请独立供应商上平台。你嫌每张配送单线下跑一遍麻烦,填了电子章申领表。这里。”
适用范围:配送、撤场及其结算确认。涉客户服务结案,不在本授权范围内。
我读到最后一行,气总算接回来半口。
“所以是系统给我戴的帽子。”
“别急着戴给系统。”唐见禾说,“你先找你在平台提交的原始配送单。要是底层真有你确认的任务,你得解释清楚,确认的是哪件事。”
我登录供应商端。
上周还能查三年记录的后台,今天只剩一个进度条。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九,弹出来四个字:服务升级。
陈砚盯着四个字,脖子往前伸。
“我们改期也是服务升级。再升两回,我儿子能自己给我们当花童。”
许杏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我快翻到底时,才想起电脑旧邮箱里可能还有每次录单之后系统发的回执。仓库那台办公电脑开机要一分半,风扇先转出一股积灰味,屏幕再慢慢亮。
裴既明的电话又来了。
“主持词先发你。附件那份劳动服务确认书,替我签了,财务好拨款。”
“我还没劳动。”
“公司规程,走个流程。”
“规程我熟。白鹭厅有十八场宴,没劳动也说劳动了。”
键盘敲击停下来。
我姐把包子放回纸袋,擦了擦手指。
裴既明没有问哪十八场。他问:“谁找的你?”
“你们客服联系不上,客户联系我。”
“他们签过转办。你是外包,不懂里面条款,别给人家乱说。尤其你姐现在身体不好,你别把她扯进来。”
我姐伸手,把电话扣过来。
“裴既明。”
对面顿住。
她语速很慢:“我的东西还在家里。明天下午我过去拿。你在场也行,不在场也行。离婚协议你看,不接受就各找律师。还有,不要再叫家里的阿姨给我送喝的。”
“有宁,让有回先出去。”
“听你说话,我一个人待着反而不方便。”
我听见他那头有人把整盘玻璃杯碰出一串响声。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他说,“都可能被别人拿来害这个家。”
我姐把手机推回给我。
“这个家有我一把钥匙,”她说,“没有我一张能自己作主的桌子,算谁的家?”
电话断了。
过不到一分钟,我手机上跳出财务信息:白鹭项目供应商结算暂停,待核查,余额七万六千四百元。
我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没点开第二次。
七万六。里头有十一名临工的工钱,还有一批灯架的钱。临工上次催我,我说月底一定结。明天就是月底。
唐见禾瞥见了。
“你准备怎么回?”
我想把消息截屏发群里,说酒店卡我,又把截图关了。
“按原日子给。是我欠他们,不是他们欠裴既明。”
我账上总共才两万八。说完这句,我弯腰打开粮油箱,从里面掏出一只铁盒。
铁盒里放着我的存折、两张银行卡,还有一个红底白字的小牌:设备出售,价格面议。
许杏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把那一摞喜糖箱子往仓库干处拖,挪完最后一箱,站起来拍掉袖子上的碎纸。
“周师傅,退钱要是退不回来,你提前告诉我们。我们有三家老人不好交代。剩下的,我们自己去找。”
“先把他开给你们的单子发我。”
“有用吗?”
我刚想说有,屏幕右下角跳出邮件搜索结果。
去年四月十六日,白鹭厅,一条撤场回执。
邮件抬头的货单号,和许杏那张验收单底端的业务编号,末六位一模一样。
我点开附件。
项目:白鹭厅婚礼;数量:一。
事项:撤离主持台、背景架、白色折叠椅四十八把。
提交人是我。
唐见禾把屏幕看了两遍。
“你真收过四十八把椅子?”
“收过。”
“那天谁结婚?”
我姐还站在桌边。她拿起那枚戒指,套进一截用过的胶带纸芯,没再往手上戴。
“我。”她说。
我把电脑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姐,咱先打个商量。”
“什么?”
“你到底结了几次婚?你自己数过没有?”
第三章
四月十六日那场婚礼,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一盆凉掉的甲鱼。
宴席过了一半,厨房出了两遍菜。第一遍说宾客名单记错了,第二遍说临时加桌。我去后厨找人,传菜员把一盆甲鱼塞进我怀里,叫我问前厅到底还要不要。
全场二十四桌,没人认领那盆甲鱼。
我端着它遇到姜予棠。她穿一身香槟色礼服,裴既明跟在她身后,替她拎着裙摆。
她说:“有回哥,姐姐让我来帮忙。怎么还有菜没上?”
那天我真信她来帮忙。
现在我给当年的后厨领班打电话,问那天是不是两场婚宴。
领班说:“你那个甲鱼盆还没还。”
“叔,先问正事。”
“盆五十块。”
我转了账。
他秒收,然后问:“你要听我记得的,还是有单据的?”
“您能不能在这两个选项里掺一点亲情?”
“掺了。盆押金八十,我收你五十。”
这通电话至少值五十。白鹭厅只有一套后厨,四月十六日的备餐清单是二十四桌加两桌备份,所有对餐具的签收都要核销。领班手里有他留的当日副单。他能证明商家没有提供第二场宴席的餐饮,却不能证明后来有没有人合法转了别的服务。
“肯按你记得的情况出个说明吗?”我问。
“你要追这个?”
“嗯。”
“你上回在我面前说,家里有事家里关门讲。”
我看了眼我姐。她坐在仓库小方凳上,把银行账单一页一页翻过去。右手握不稳手机,就用左手把屏幕放大。
“叔,”我说,“这回门外站着十八家。”
那边传来椅脚刮地的声响。
“中午来。给你看,纸不能拿走。我那份要留。”
早上九点,我和唐见禾去了白鹭厅。
车库入口立了两块招牌。一块写着盛大焕新,一块写着工程期间谢绝入内。我们把车绕到货梯口。距离交割验收截止还有两天,地毯和灯已经换完,舞台后面还留着一只没拆塑封的立牌:白鹭归来,旧约皆新。
唐见禾下车读了一遍。
“写得对。旧的那份不认,就剩新的了。”
我在货梯旁刷供应商卡。闸机滴了一声,没开。
保安老袁隔着窗玻璃看我。他以前看门剩下一盒饭,总搁保温柜里给我们装卸工留着。这回他把窗户只拉开一道缝。
“小周,你今天绕远点。”
“袁叔,我们那四十八把椅子的原始出门联,能不能看?”
“裴总让所有旧纸都归档了。你们的卡也先停。”
他目光落在我身后。
一个酒店工作人员拖着黄色垃圾桶出来,在坡道上磕出空响,侧面用胶带贴了张纸:待清运。
我刚迈一步,老袁把窗又拉开一截。
“小周。旧纸不是那个,那是烂花泥。你别当着新来的摄像头翻垃圾。我不想轮休的时候接电话,问我为什么没拽住你。”
我把脚收回来。
唐见禾指了指新门禁旁边的小窗:“访客登记可以吗?”
“得有接待人。”
“那麻烦你给裴总打电话,就说主持人来试台了。”
老袁真打了。
裴既明派来接我们的是姜予棠。
她穿平底鞋,夹一叠座位图,半条裤脚沾了白灰,看来今早跑过不止这一处。
“听说你们夫妻吵架了?”我问。
她没反应过来:“什么?”
“白鹭厅一半挂宋家的名字,一半挂裴家的名字。你领我们进来,我问问该叫你投资方太太,还是运营方老板娘。”
唐见禾踢了下我的鞋跟。
姜予棠把座位图摊在登记台上。
“叫我姜总监。婚礼项目我接手策划,工作署名用我本名。”
她把笔递给我,点了点访客签字。
“阿姐呢?”
“能睡一觉就不错了。你有事找她?”
“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妈说她又没回家。她挑这个时候和裴哥闹,很难看的。有回哥,观澜答应的钱还没正式进去,我得先把开业做完。你们有事情,等周五晚上再谈,行不行?”
我翻了一下名单。第一排六个位置,姜予棠在合作方中间。我姐排在她前面,名字后印着四个字:家庭代表。
我想戳一下那四个字,又把手收回来。
“周有宁的项目授权还没撤。她坐哪儿应该自己签字。你只让她做家庭代表,她代表你们哪一头?”
姜予棠的嘴角绷平了。
“她有婚姻,有项目分红,还有人替她担风险。她不满意,可以去找裴哥谈。我借她一个位置,算占她什么便宜?”
“有报酬吗?”
“主持费他给你开了双倍。”
“我问她的位置。”
姜予棠把图折成两截,没回答。
她走在前面。地毯刚铺,鞋踩上去没有声。唐见禾俯身,在门边摸了一把露在外面的旧木地板。
“你的鞋为什么有灰?”
姜予棠停下脚。
“老库房。找几件开业展陈用的老货。”
“回收椅子算不算老货?”
“你问我仓库,我没钥匙。你们要试音就试音,不试我还有事。”
她领我们到了台上就走了。
音响小伙试着开了一支话筒,喂了一声,整个厅的吊灯底下都传来回音。我站在老位置往下看,能数清第七排正中那道被人打磨过的细缝。
当年宋观澜就站在那儿。
他把原本该拿给我姐的戒指盒放回盘子,说:“我想娶的人,是予棠。”
台下有碗落地。碗没碎,在地上转了三圈。
我姐手里还有一束捧花。她想上前拿话筒,又被两边做亲戚的同时伸手拦住。
“你俩私底下说。”
“先把照片拍完。”
“你是姐姐。”
她什么都没说。她把捧花塞进我怀里,往门口走。我端着一把花,另一只手举着没人接的甲鱼盆,走了两步,又被宋家的客人拦住问菜。
那天,裴既明追上了她。
我没追上。
“周师傅?”
音响小伙叫我。
我把话筒举起来。
“能不能给我放一下开场预演?”
音响小伙转身操作。大屏黑了两秒,亮出一张双人婚照。
照片里的新郎是裴既明,新娘是我姐,跟昨晚搬到仓库的那张一模一样。照片后面是一行字幕。
十八组客户,十八份托付。周有宁团队荣誉交付。
我想让小伙暂停,刚喊出半个字,开场音乐就盖过了我的声音。画面切走了。我扑到控制台边,按住桌沿。
“回上一页。”
小伙把手从鼠标上缩开。
“嘉宾给的材料,不让外传。”
“我不拷。你回一页。”
唐见禾站在台下拍了两下手。
“他是主持人。你不给他看预演,台上念错一个名字,挨骂的先是你。”
小伙扫了一眼门口,切回去。
我没看到字幕底下有那十八家的名字。我看到右下角一个很小的项目标识。
既明婚礼复盘,员工内训。
“原件谁给你的?”我问。
“市场部姜总监啊。她说从裴总以前的企业项目材料里抽的图。”
照片看上去是刚办好的婚礼总结。
可这页原先不是给宾客看的。
它做出来时,就已经要拿去告诉酒店员工:这一场,算十八场。
第四章
我姐中午去拿东西,见禾陪她。
我原本想跟过去,手摸到车门,又缩回来。
“你要我去吗?”我问。
“不要。”我姐说,“你去了,他就又能跟你说,跟见禾说,跟律师说。到最后只剩我不知道他在跟谁谈离婚。”
她让我去找后厨领班。
领班姓潘,在白鹭厅干了十七年。旧厨房停用以后,他租了间临街铺子卖盒饭,三块钱加满一格红烧萝卜。我绕到店后面,他正拿给顾客切葱的刀刮一口锅底。
我坐下,他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单子在这儿。你先看日期。”
二十四桌。备用两桌。送餐批次。退回一盆老甲鱼。
我指甲扣在最后一栏没动。
“那盆你到底有没有拿走?”他问。
“我真放回后厨了。”
老潘把本子合上。
“那五十我给你退,别回头网上说我收了十八回盆押金。”
他笑完,拿一只塑料夹子夹住四月十六日的那几张纸。
“我给白鹭厅经办方发说明,你可以拿一份副本。别拍我们后厨员工电话。”
我请他签之前,他把中性笔攥在手里没落下去。
“还有个事。十六号以前,他们确实有几场想搬去别的厅。白鹭楼那会儿要修顶,宋家不肯出整修的钱,谁都不肯得罪新人。你不能说所有人都没干活。有两对,糖盒、迎宾照,咱们人都帮着搬过。”
“对。”我说,“搬过得算干过。但搬过糖,不能算人家把婚给结了。”
老潘低下头,签了名字。
下午一点,许杏把愿意出面的人约到了我仓库。十八笔里,十一家签了允许核验的确认书,三家还要回去商量,两个号码停用,一家已经换了城市,还有一家人来了,男方女方分站两边,不肯坐同一张桌。
“先说好,我们俩已经散了。”女方说,“他钥匙还了,婚纱也还了,钱倒没回来。”
男方想解释,她伸出两根手指。
“今天只说钱。”
他嘴闭上了,坐到靠门的小凳子上。二十分钟后她站起来找笔,他把笔递过去,继续闭嘴。
人还没散,裴既明的电话打来了。
不是打给我。打给许杏。
她看我一眼,开了免提。
“许女士,您有九万九的尾款结算,是吧?我们可以优先退。今天五点前,签个补充和解确认就能进财务。”
许杏的脚踩住椅子腿下的一角塑料。
“全退?”
“扣除已发生的筹备费用,实退七万。”
陈砚伸手去翻合同,许杏压住他的手背。
“为什么打给我?”
“因为您情况特殊。您请放心,我们也为您考虑孩子。这是单独处理,不牵扯其他客户。”
许杏没接。刚才还在数钱的几个人抬起头来。
她问:“你们第一次付款打给谁的?”
裴既明没听明白:“您说什么?”
“我结婚,头一次花这么多钱。陈砚怕我后悔,叫我把每一笔花销都说给他听。你们现在单独打给我,我问问你,这笔钱是谁给的,叫谁一起听?”
她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
“我可以接受该扣的费用。收据发一下。先说清楚你们在哪场婚礼上花的。”
裴既明挂断了。
接下来十分钟,我们仓库响了六遍手机。七万变成八万,八万又变成只要配合当日书面确认,就能排第一批。第五个电话还没挂,许杏低头发现自己被移出了老群。
她抬手按住小腹,呼出一口气。
“真等不到下个月就不用再等了。”陈砚说,“孩子出来也能签字。我给他练签名。”
许杏踹了他鞋尖一下。
“你先把你的练会,回回签得跟打折的蚯蚓似的。”
我去给他们找新的群二维码,门口就进来两个人。一位酒店法务,一位我认识的白鹭厅财务,姓彭。
彭姐以前每次来都先顺我一袋盐水花生。今天她从门口走到桌边,连塑料袋响都没响。
“周师傅,咱们先谈单独结算。”她说。
法务把两份纸推过来。一份确认酒店应付我七万六,写着收到后撤回相关质疑。另一份是视频截图,印着我拖走一只箱子的背影。
“这也是你吗?”他问。
“是。箱里是我家音响。”
“对应仓库出品登记,有四十八件客户货品。公司暂时认定,你负责签出,造成交付资料缺失。”
我看了眼截图时间。
“我几点进去的?”
“十六日二十二点二十七分。”
“几点出来?”
“二十二点三十四分。”
“七分钟。我顶着一台四十公斤的返听箱,从地库拐两道坡,单人作业。顺手偷十八对新人的东西。”
我扶住椅背,往前探了一点。
“你们这份调查报告能不能帮我寄给我初中体育老师?他一直认定我四百米跑不及格。”
有两个人没绷住。法务抬手调整袖口,耳根泛出血色。
“周师傅,证据的认定不由你来做。你签不签,是你的选择。”
我想掀桌。桌上摊着十来份原件,许杏的手机还充着电,线绕着桌腿。我把手松开,把那张和解书推了回去。
“那你们也听听我的选择。”
我让剩下的人先收好原始材料,只把愿意公开核验的单据留下。许杏自己站在桌边,用纸盖住姓名和手机号。陈砚举着手机拍他的那张。我将撤场回执、后厨副单和客户的验收并排压在玻璃板下。
“同一日期。卸了四十八把椅子,给了你们四十八件客户货品。你说是我搬走的。那有没有物件清单?”
法务合上文件夹。
“现场不便提供。”
彭姐抓住了夹子的另一边。
她一直没说话。抓这一下,法务转头看她,眼珠往上一抬。
“现付七万六,我倒是能操作。”她说,“你这句话要写进告知函,说四十八件都是客户财物的话,后面怎么做账?我没有这四十八件的采买收货记录。”
法务松开手。
“彭会计,裴总让你来处理付款。”
“我来的是付款。”彭姐看着他,“不是来发明库存。”
空气里有包子凉掉后的油味。卷门口刮进来一阵风,把桌沿一张优惠券吹到法务脚下。他踩住了,发现上面写着儿童半价,赶紧挪脚。
许杏把她自己的确认单举到他面前。
“今天不谈我的七万。”
她往前走了一步。她背后的人没动,两个人的身份证还没从自己的复印件上收起来。
“我就问一句,你们敢不敢把我婚礼的照片调出来?我只看我那一场。别人结得多好,我不眼馋。”
法务走了。
彭姐落在后头。走到仓库门边,她停了停,不回头。
“第四十八把椅子,椅腿断过一次,换了红螺丝。你记得吗?”
“我修的。”
“出门联有备注。你有空问问负责退租的那边,他们给坏件做的理赔,走谁的账。”
她出了门。半分钟后,我的结算单状态从“暂缓”改成了“争议”。
我姐回来了,拎一个小行李箱。
唐见禾跟在后面,手里只有一袋鞋。
“首饰不要了?”我问。
“我的拿了。她的没碰。”我姐冲箱子抬了抬下巴,“协议他不签。他说我在外面闹,是因为怀孕之后想得多。”
她掏出一个蓝文件袋。
“这是我的工作室留存合同。上午他伸手拦过,问我,花钱请我做项目,我是不是就什么都不用负责。”
“你怎么说?”
“我以前跟着他去开会,他说一声‘她同意’,我就总觉得下回再纠正也来得及。”
她把文件袋压在桌上,用创可贴已经换过的那根食指往前一推。
“现在不等散会了。叫他们把我那把椅子留着。周五我自己去。”
第五章
当天晚上,我第一次知道,喜欢在婚礼上举杯的人,不一定喜欢在饭桌上洗杯子。
我妈打电话叫我们回家吃饭。厨房摆了八只杯子,桌前只坐了她、我姐、我和姜予棠。姜叔去楼下接宋观澜,说菜都齐了,等一句话就开饭。
我妈端来一锅汤,手在锅把上捂得太久,放下后按了按手心。
“今儿吃顿饭,谁都不谈公司。”
我把桌边一把椅子挪过来,妈看了我一眼。
“那个位置有人。”
我妈说的是裴既明。
我把椅子继续挪,让我姐坐下了。
“有人。她离桌得近点。”
姜予棠去开消毒柜。手刚握上门把,我姐把一个空碗递过去。
“就喝汤。不拿杯子了。”
姜予棠接碗,碗底磕了下料理台。
“阿姐,我不是来劝你跟他过。你们过不过也不归我管。宋家答应出的钱已经放进托管账户了,开业一过该换团队就换团队,正在建的展陈拆掉,损失得我自己担。你能不能先把原件给我?我拿去核,下周给你个说法。”
我姐夹了一筷子青菜,等其中一滴汤从叶尖掉回碗里。
“哪份原件?”
“你哥……你弟手里的撤场记录。你把它留在你这儿,回头有人说维权是你们做局。”
“你要核,为什么只要撤场记录?”
姜予棠盛了半碗汤,端过来,没放下。
“那十八场是裴既明开在原运营公司里的。我接的是新公司,不能什么都往我身上压。”
“那你为什么用那张复盘去做开业预演?”我问。
“运营履历。裴哥说你们这支团队有旺季交付经验。十八份都是项目合同,有没有婚礼,他是负责人。”
我把手机放到桌角,调出那页照片。
“开业稿是谁签的?”
她垂眼,目光落在她左腕的手链上,拿碗的手腕往里收了收。
“是我签的片子。我没签过验收单。”
“好。那句‘十八组客户,十八份托付’,还要不要你签的那一版?”
她皱起鼻子,嘴张了张。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姜叔带着宋观澜进门。宋观澜拿着一束花,先递给我妈,再来跟我姐打招呼。
“有宁,你的事,既明跟我说了。你别硬撑。酒店这边项目复杂,原本也不该让你跟着操心。”
“酒店这边我有合同。”我姐说,“我现在就是在关心合同。”
宋观澜看了姜予棠一眼。
“你们怎么还没吃?”
“妈要等人。”我说。
“等谁?”
“有个喝汤非得配牛奶的人。不来就算了。”
我妈筷子在碗沿敲出一声。
“有回。”
我姐没看我。她用手勾住椅背,搬开一点,正好给我妈让出上菜的空。
“妈,你上次来,看见卧室门口那只小冰箱了,是不是?”
“嗯。”
“他告诉你里头放的什么?”
“说你肠胃不舒服,他每天给你热奶。让我别拿厨房那盒,说你喝惯了自己的。”
我姐把筷子放下。
“一直以来,他给我喝的东西不只牛奶。这件事我已经咨询了医生和律师。我不在饭桌上讲细节。妈,要是他打电话说我需要人照顾,让你送我回去,你不能答应。”
我妈眼睛还瞧着那锅汤。锅底的热气退了一层,汤面上凝出几个小油点。
“他每天送的?”
“差不多。”
姜叔把自己酒杯挪开了。
“这事有没有误会?”他问。
我姐没去碰那碗汤。
“姜叔,你现在问我这句可以。但如果我站起来要走,你敢不敢不拦?”
姜叔下意识转向我妈。
我妈想端汤回厨房,又没端。她拿抹布包住锅把,把整锅汤往我姐面前挪了两寸。
“你想走就走。我不拦。协议怎么签,我也不替你做主。”
姜予棠抬起眼。
“妈,您不是说先劝劝姐姐——”
“我以前是劝过。”
妈解下围裙,揉成一团按在腿上。
“那年订婚宴上,我也劝你姐把照片拍完。你们还记得我怎么说的?我说来都来了,给长辈个台阶。那天我站在上面,人家走的时候,我没下去送。”
她把手搭在我姐椅背上,没有碰她肩膀。
“这回你拿着钥匙。你回家,你住外面,都行。我不能把你送过去给我自己省事。”
宋观澜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动作做了一半,他停下来。
“周有回,你既然有单据,直接给我。我今天问到的版本,是这十八份都有改期转场安排,原公司资金都花了,并不存在转走。”
“问的谁?”
“裴既明。”
“你还用问他?你是交割方推荐的人,两年前你就在厅里给大家做过示范。”
宋观澜抬起头。
“示范什么?”
“上来就把自己那场换人。你们这一家公司的服务宗旨还真统一。”
一屋子没人接腔。
姜叔站起来拿酒,拿到一半又坐下去。姜予棠抓起碗,刚想送进厨房,宋观澜叫住她。
“放着。你签的宣传片,回去叫团队先停用。”
“你现在停,我前两个月的报批、平面、媒体位,全都——”
“不是不让你做。你告诉我,旧订单究竟有几份拿到了客户另签的确认。我问裴既明,他报十八。你刚才听见,人家来找了十八份。”
姜予棠放下碗,汤泼了一圈。
“我没见过确认原件。”
宋观澜把拇指上的一滴汤在餐巾上蹭掉。
“我知道了。”
我把取证材料的清单发给他,不发客户原件。
“客户同意给谁核,谁才能看。”我说,“还有,掌权的不是我姐婚宴上那位宋先生,是你们的交割小组。让管托管资金的人给个正式接收回执。你说你问明白了,不算。”
宋观澜坐了几秒,打开手机,拨了个号。
“岑总,是我。白鹭厅存量订单的材料可能有出入……不用在这儿说话,我到外面给你打。”
他起身出去。花在门边倒下来,花头蹭在地砖上。他没去扶。
姜予棠盯着那束花。
我姐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饭桌上。
项链的照片。
“这事我不拿去做开业素材。你回家自己问他,是什么时候做的。”
姜予棠只看了一眼。
“我没要过。”
“那你可以直接这么告诉我。”
“你不信。”
我姐把照片收了,放回包里。
“我信你没要过这条项链。只要你不再把另一件事也混在一块儿,说你什么都没拿。”
姜予棠的手搭在汤碗上。她没问是哪一件。
她认识那页复盘。她只是不认识里头那十八家人的脸。
第六章
岑衡是来买酒店管理权的,不是来替谁主持公道的。
第二天九点,他在白鹭厅二楼开了间小会议室,给我们一人发了一张访客牌。我那张印着供应商,唐见禾那张印着协助核验,我姐那张印着存续项目合作方。
我给前台看了一眼,问能不能多印一张。
“印什么?”
“家庭代表。旧版不要了,我拿回去垫桌脚。”
她咬着嘴唇维持酒店标准表情,伸手从底下抽出一张白纸,让我自己写。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足,我姐在进门前搓了两下小臂。岑衡叫人调温度,裴既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她放在家里的一件针织衫。
“我就知道你忘带外套。”
我姐没伸手。
“放椅背。你说完走你的。”
裴既明把衫子搭上去,领口仔细翻平,才在对面坐下。
岑衡把交割条款投到墙上。
“托管的交割款,按原定日程明天下午五点到节点。材料通过,双方才签交接;申报成立异议,理清之前不放款。酒店账户里的客户款仍由原公司负责。买方预留的补付额度,只有在我们接管、且旧方同意走附条件交割的情况下会动。”
我看着墙上“交割”两个字。
“换句话说,你也可以直接走。”
“可以。”岑衡说,“这些人的退款权利不会过期。但原方现在账上什么样,你应该在追自己的结算款,心里有数。”
裴既明用笔敲了一下桌沿。
“我同意走常规投诉。周有回说十八户没履约,我说十八户都有交付方案。哪几家不满意,哪几家可以发函。”
“我反对你继续把‘有方案’写成‘已完成’。”我姐翻开合同,“我原先让你代收尾款、对接供应商。客户是否合法同意转换,不在我给你的权限里。你既然写我的名字,就把我的确认调出来。”
裴既明看她的手。
“你签过一批复核。你忘了,你那天忙得上台前才吃第一口饭。”
“哪一天?”
“结婚那天。”
“那天你拿了什么给我?”
裴既明放下笔。
“你确实想不起了?”
“我记得你给我一根吸管,说裙子别弄脏。我从进门到散场,签过一张照片使用授权,同意你把婚照放自家公司内网。不要让我替你回忆别的。”
岑衡翻了翻自己手里的材料。
“旧方先提交项目复核原件。周女士的合作授权先行书面撤回,不影响审查之前的部分。”
裴既明偏过脸,问旁边的法务:“带了吗?”
法务没抬头。
“平台归档视图有。纸质件由原团队保管,要回库查。”
“那查。”
我起身想去取投影笔,岑衡伸手按住我那叠夹子。
“你这边别急。一份撤场联可以证明你拉了椅子。现在他们反过来说,白鹭厅只是交付中转站,客人改去了别的场地。你有十八个地方没办过的证明?”
我说:“没办的事,证明没有?那我怎么证明我没在您今天那杯水里养金鱼?”
岑衡低头看杯子。
会议桌那边,见禾伸手把我的水也拿远了些。
“他说得不好听。”她说,“但十八家合同变更,签字才是正向证据。若都没找到签字,不能叫客户去盘整个市的酒店。”
岑衡把杯盖拧紧。
“好。联合核验。客户报自己的案例,原方对应出材料,由双方监督调档。明天四点,先给我最基础的交叉清单。”
他把门拉开,叫秘书送来一张流程纸。
“有一点。订好的人到现场署名,其他人可用共同认可的书面或远程核验。客户不同意公开的材料,不能拿去直播。我只接受在客户许可范围内核实。你们谁打算做新闻,去楼下找市场部,不要用我的桌子。”
出了会议室,唐见禾把我拽到转角。
“你别觉得岑衡是站在你这边。”
“我知道。他站在托管账户边。”
“还有人站在你那七万六边。”
她把手机给我。
供应商群里,一条视频转了四十几遍。
画面是我在去年的一场婚礼上对新人举着两根手指,说:“酒店没干的,周有回算干过。你们放心。”
底下配一行字:外包婚庆亲口承认代为履约。
我记得当时为什么这么说。那天酒店到场晚,没干的活是吹四百个气球。我两个腮帮子肿了三天,唐见禾把后半段剪成过一条笑话:我吹到最后,把自己吹去缺氧了。
现在视频只剩头八秒。
紧接着,有人贴出一份转账。付款方白鹭运营,收款方周有回,十二万。
标题没写十二万是什么。
按这个剪法,我也想找自己退钱。
“你那个完整视频呢?”我问。
唐见禾翻手机。她找着那条时,屏幕突然弹进一条消息,白鹭厅取消她第二天的统筹委托,原因是利益冲突。取消的不止这场,下月还有三场已经排好。
她盯着日期看了一会儿,按灭屏幕。
“照片和原视频我按项目留存。不能直接发公开群,先问新人。我手上四场活没了,恭喜。”
“我连累你了。”
她把手机又打开。
“你要替我算钱,拿笔。”
我接过她递来的笔。
“开一张单,按你现在的市场价,请我来统筹这一场。”她说,“别说什么以后请吃饭。你那个以后,我已经攒了九顿烧烤。”
我想说我现在账上没钱,又把笔放低了一点。
“先按半天?”
“全天。你们家的人,半天吵不完。”
我签了委托。
她等我写完,一把把纸抽走。
“这个视频一响,你妈会先来骂你。你把人叫来,别替她答应给谁道歉。”
我妈还没到,装卸队的小祝先到了。
他带来两个人,站成一排,把账本往我面前一摆。我看了一眼金额,咬了下舌尖。
“按说好的日子付,今晚上。”我说。
“谁来催你付?”小祝问,“你在群里为什么问谁收灯架?你把架子卖给别人,我们下一回上哪儿接活?”
另一个人指他:“说正经的。”
小祝把账本翻开,翻到夹原单那一页。
“姓裴的公司叫我过去录口径。他说去年十二万是你收来给十八对办婚礼的,我给你干过活,让我证明你搬了他们的喜糖和相框。”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搬过相框。他付了误工。转完我说我搬的是你姐那个。”
他找出一张收据,把底下那条备注给我看。
“他问我怎么知道。我说我搬你姐相框,把我手扎了,你给我买了两块膏药,到现在还没报销。”
我把账本拽近,拿笔。
“几块?”
“一共四块八。”
我转了五块。
小祝低头看:“多两毛。”
“你现在也是出庭作证的人了。有回婚庆给你发津贴。”
另两个人笑出了声。小祝没笑,往后翻了一页账本。
“别卖灯架了。你先付那几个家里急用的。我们的钱,剩下一半签延期。签完你把设备留着,下周还有一对在露营地办婚礼,我已经接了。”
“你不怕我是骗子?”
“怕。你劝客户加一盏追光灯的时候,我每次都怕。”
小祝把笔塞回我手里。
“但灯还在。你上次欠我们,没跑。”
我在仓库那张歪桌子上写欠条。纸放不平,唐见禾从包里掏了块硬纸板给我垫。写到一半,收到租赁店的消息。
他们查到那把坏椅子的理赔单了。
我抬头叫小祝。
“椅子。四十八把白色折叠。你跟谁一起退的?”
他想了想。
“都没退。”
我笔尖在纸上刮出一个豁口。
“什么?”
“第三辆车缺油,我跟小蒋在场馆等了一个多小时,送来的回程单只有四十七把。坏的那把租赁店说不收,要赔钱。后来裴总把它留走了,说另外有用。”
我把消息往下翻。
理赔金额一百二十元。费用承担方:周有宁工作室。
备注栏写得比我们那张撤场回执还清楚。
坏件留白鹭现场,红螺丝,客户直播道具。
我给小祝看。
“你们运气好。”他说,“一百二的坏椅子,这么多人都记得。”
唐见禾语气平平:“不是运气好。全世界只有你老板会为了一百二十块留对账记录。”
我想反驳,翻了翻那条旧短信。
当年我给租赁店回的是:坏椅子折旧你给我算清楚,红螺丝还是我自己掏的钱。
我把手机扣到桌上。
见禾嘴角抽了一下。
“周师傅,回头咱们出教材。标题就叫抠门使人免于坐牢。”
第七章
那把坏椅子是白鹭厅当年展陈室的访客椅。
场馆装修撤库时,姜予棠让人挑过一轮道具。椅子没进开业展,后勤的工人说不好坐,拿去垫过外卖,最后搁在货梯旁的保洁间。
我到的时候,老袁正坐在那把椅子上吃面。
“起来一下,袁叔。”我说。
他把面吸进去。
“你现在要干什么,先想三秒,再告诉我。”
“给你的屁股拍张证件照。”
他低下头,筷子停在面碗上。
唐见禾把摄像手机递给我,蹲下去看红螺丝。她袖子蹭到一块没扫掉的腻子灰,站起来时,扶墙把灰拍掉。
“没搬回来。我们证据还得对得上这张椅子出现在什么地方。”
我把旧项目的影音材料看了一夜,那张开业预演里的内训复盘只是一页摘要。租赁理赔给了我们一个更窄的方向:白鹭厅当年做过一套样例直播,当时没人坐前排,红螺丝椅垫的是摄影师的器材包。
还有一样东西也在画面里。
我姐结婚那天,我用一盒胶带把三支备用话筒粘在主持椅脚边,省得裴既明上台之前又多走一趟。他上台前没坐椅子,人绕过来绊了个趔趄,西裤后袋挂住舞台边角。
那一幕我找摄影师截过图,拿来做他生日贺卡。他把贺卡夹在冰箱上,当时还说:“周有回,这杯喜酒给你喝得亏。”
现在我请原来的摄影师小夏带原始素材来会议室,给核验双方当面看。
他没敢来。
“姐夫买下过一套原片。”他跟我说,“人家有合同。你们叫我发外边,我不发。”
我把他的话转给我姐。
她自己给小夏打了通电话。
“原片不公开,你过来操作电脑,看看系统里说的顾客是谁。核验这条授权我补签,不能看的人先出去。你要律师看合同,我把我的律师联系方式发你。”
小夏在电话里长出一口气。
“宁姐,我那天拍过你坐楼梯。没给姓裴的。我以为你不想要。”
“我可以看看吗?”
“我过来。”
他带电脑进来时,裴既明还在隔壁接电话。只有岑衡的经办人、姜予棠和我们几个人在。小夏调出源文件,把选给平台内训的几段按时间顺序展开。
第一段,新郎腿挂住桌沿。
第二段,后厨送出两盆甲鱼。传菜员站在镜头中间,问:“还摆二十四桌吗?”
第三段,台上播放新娘名字。字幕完整。
第四段,裴既明用双手扶住那把坏椅子,说:“放后面。下回不要租这么薄的。”
四段素材的本地日期不足以单独证明一切。可四段里椅子、背景屏、同一份座位图连在一起,客户姓名都没有变一次。
市场部调出的平台归档则有另一个版本。
四月十六日,白鹭厅统一验收,十八个独立结案编号。附件的现场图、服务供应商凭证,每一项都提取自当天那一套母素材。为了让它们显得是不同服务,取景分别裁到了宴席、音响、布草和花艺。
只看某一张,真的能看见新人。
也真的能看见桌椅。
但没有一张是那十八家中任何一家的。
小夏把裁剪的婚礼照拖回原图位置,四张图拼成了一张。一张完整的脸露出来。
是我。
我怀里抱着一只装话筒的箱子,脸上挂着两块胶布,防止戴的耳麦滑。原图碰巧拍到我叉着腿踩过一卷横在路中央的地毯。
小夏停下来问:“这个要马赛克吗?”
我看了两秒。
“给腿打。脸大家都能认。”
我姐嘴角动了一下,手放在桌沿,没去擦眼睛。
姜予棠站在屏幕旁。
“我确实看过内训材料。”她说,“我当时不知道这里每一份都要给具体的客户算钱。”
我姐转过去看她。
“你愿不愿意写下来,你给开业片用的只有这一场?”
姜予棠握着笔,没签。她想先问谁,在屋里扫了一圈,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面。来电亮起,裴既明三个字跳出来。她按掉了。
“我签片子的来源。”她说,“其余我不替他讲。”
她俯身签字,笔画很长,最后一笔压到了登记线外。
岑衡的项目经理拿过签字,又核了财务凭据。酒店的历史账户账目对上第一笔时,他用笔帽点了一下那行支出。
已收款一百八十六万。原方提交的履约支出,几笔确实发生过,但去向并不是这十八家的服务。七十四万被列为白鹭厅婚礼交付相关采购,原供应商回函上开的是新厅灯具升级、酒柜、屏幕定金。部分仍在原账户上的款项,可以在接管后按核定用途恢复管理,其余必须追回或由原方补上。
我姐往下翻。
吊坠那笔没混在账里,是裴既明个人给珠宝店打的钱。
他没有在所有地方都偷懒。他甚至知道什么账更容易被抽。
这里有人拿别人的婚礼钱装了新灯,有人拿那个灯打在自己心上人身上。项目经理推开一张软纸,我想说几句硬话。一抬头,我姐盯着屏幕上小夏调出来的另一段。
女厕旁边的楼梯,没人撒花瓣。她提着裙子坐在第三格,手里握着一盒药。画面外,有人在问她要不要出去敬酒。
她说:“再等我一分钟。”
拍到四十秒,镜头收掉了。
我姐伸指把电脑盖按下一点。
“这段不用了。能发给我自己吗?”
小夏点头。
她出去接电话。我跟到楼梯转角,不远不近站着。门轴上的一点新油没擦干净,手碰上去沾了一层。
我听不见她电话那头,听见她说:
“不回去。你把字幕改了也不回去。”
然后她停了片刻,问:“你第一次知道我发现那杯东西的时候,为什么不先问我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裴既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把这几个事情混在一块。你也听见岑衡说了,他可以随时退出。你今天让我难堪,明天那些人一分拿不着。我现在还在求人留方案。”
“那是你要解决的事。”
“我能解决。你只要上台,告诉岑衡原授权没问题,剩下的我补。”
“你找我补哪一个字?‘同意’?”
他没有回答。
我姐的指头攥住楼梯栏杆,手背起了一道筋。
“我以前以为,你追我那么多年,我给你生个孩子,你才能算等到了我。我连想不要的时候,都觉得要先请你批准。”
楼道有人推开门,见她在讲电话,又把门合上。
她说:“我以后不用你批准了。”
她先挂断。
我站在转角,手心里有一层擦不掉的油。我想问她好不好,又没问。
她回头看我,先把我那只脏手拍开。
“别摸衣服。今天你穿的还是我买的。”
我往墙上蹭了一下。
“姐,合同查到了。原来的交付肯定不让过。”
“钱呢?”
“岑总还没点头。”
“为什么?”
我手机响了。岑衡的秘书说,原运营方刚提交书面争议,要求验收小组将资料一并封存,暂不接受现场人员进入;渠道平台也收到裴方函件,说我利用客户隐私胁迫商户,暂停了我手里的活动页面。
还不止。
明天原定给客户核对的会场,改为邀请制开业发布。现场总调度更换,主持人也换了。
我拿手机给唐见禾看。她读完处理通知,打开一张我们昨天就申请过的合同附件。
白鹭厅客户履约验收条款,第四页。独立验收程序一旦启动,发布会取消也不能取消验收。会场使用冲突,由交割组和保留实名异议的客户确认替代核验位置。
“他以为叫谁不进门,谁就没处坐。”见禾说。
我姐看着楼下一个保洁提着桶走过。
“酒店另一边的外廊呢?”她问。
“有四级台阶。有电源。消防通道不能占。”唐见禾说,“坐十八家,挤一挤够。”
她扭头问我:“你还有椅子吗?”
“有。”
“几把?”
“现在别跟我提具体数字。”
第八章
周五下午一点二十,白鹭厅外廊风大得立不住背板。
我剪掉宣传字,把背板倒下来挡风。小祝跟我一起抱它,抱到半路,板被风掀起,把我俩夹在立柱边。他背朝外,腿乱蹬,还能抽空提醒我:“这个按两个人的工钱算,别说我们一个在飞。”
最后我们没用背板。
前厅有人签到,铜管乐一节一节试。外廊用三张折叠桌,贴白纸,一张登记,一张核单,一张给等着的人放水。桌面不平,墨水笔滚下去两支。唐见禾让小学生帮忙叠了个纸槽,卡在桌边。小学生收她五块钱,还开了手写收据。
我姐来得比我们都早。她在第一张桌旁坐着,旁边不是婚照,是一个资料盒。盒外分了两格:客户可核,待本人确认。
她把遮挡个人信息的封纸剪窄半寸,又剪回去。剪子压过硬纸板的时候,不时有点打滑。
“你手还要不要?”我问。
她把剪刀给我。
“你不是能裁照片?裁这个。”
两点整,岑衡的人把借用外廊的确认发给酒店。老袁收到指令,把原本拉到外廊中间的隔离带收回去。
两点零五,服务台打电话过来,说有人投诉另一侧活动允许客人闹场。
两点一刻,第一批来宾拉着行李箱从外地赶到,误以为我们是开业领小礼品的地方,有人问套圈排哪一队。我指了指大门:“里边喜事,外边查账。领小礼品去左边。”
那人伸头看了看外廊。
“查账有椅子吗?”
“有啊,你也订过?”
“没有,我就累了。”
我给他找了把椅子。他坐了十分钟,自己起来帮我们搬走两个空水箱。
许杏离预产期近,原计划在家视频核验。陈砚来现场,手里抓一袋橘子,让我们先给他留一张有靠背的凳子。
“给你媳妇留的?”我问。
“给我。我昨天吓得腰扭了。”
他刚坐,许杏就从台阶那边走上来,自带一把折叠太阳伞。
“我妈在楼下车里等我。群里谁说我是你们花钱请的演员?来,我把车停这儿,让他看看我妈收不收演出费。”
陈砚立马站起来。
“老婆,请上我的豪华看台。”
“我要靠厕所。”
“有高端配套。”
他抱着凳子去找厕所,撞见姜予棠从玻璃门里出来。他手抬了一半,不知道要先打招呼还是先让人,最后把椅子举高,从她身边过去了。
姜予棠穿着上台用的衣服,胸前别着开业礼花。她看了一眼外廊,先把礼花摘了。
“岑总来吗?”她问。
“来。”
“裴既明呢?”
“你问我?”
她低头,把礼花的针扣掰回去。试了两次没扣上,索性攥在手里。
“他让市场部把所有对外承诺都挂在我专业团队名下,外采部分又说由你们婚庆承担。两年前我接复盘,拿的是交过去的成果。他给我看他说是我能拿的东西,我就拿了。”
我姐没抬头。
“你现在想还哪一件?”
姜予棠从腋下抽出两页印好的纸。
“这是市场推广合同。两笔项目策划费,一共八万,进了我工作室。从旧客户的交付预算走,我以为裴既明往里另补过。财务回单出来了,没有。钱我不从你手里过,回给核验账户。退回不等于我就没责任,我这个月的工作回单也会交。”
她把纸朝我姐推过去。桌子太窄,右角碰到一个塑料水杯。我姐按住水杯,见禾伸手把那两页接过去。
“我给交割组道歉。”姜予棠说完,嘴动了动,“阿姐,我——”
我姐抬起头。
“你先把钱和字做完。别在这个时候让我选原不原谅你。”
姜予棠手一攥,礼花的针扎进食指。她把手背到身后,冲我姐点了下头。
“好。”
两点四十分,岑衡还没到,裴既明来了。
他从连着宴会厅那扇门出来,身后跟着法务和酒店区域经理。他今天没打领带,衬衣的最上面一颗扣子没系,袖口挽了一圈。看上去不是来抢台子,是来替家里人处理尴尬。
“都站着干吗?进里面。那边有吃的。”
没人动。
他环顾一圈,盯到了陈砚箱子里露出的半个橘子。
“客户在我们场馆吹风,不是待客的规矩。”
许杏答他:“我们要坐哪儿,你说了两年。今天我自己挑。这个位置近厕所。”
旁边几个客户夹着笑,没笑出声。裴既明侧脸还是冲她。
“您先别动气,孩子要紧。”
许杏揪着伞套给自己扇了两下。
“那你少讲两句。”
酒店区域经理别开脸,清了一声嗓子。
裴既明把我叫到一边,出示一张付款截图。七万六,备注是待复核,不是到账。他往后划了一页,另一张卡上还有十二万。
“你把椅子往回收,”他说,“我给你这两笔。明天一早不用你催,人就把钱打到工人手里。”
外廊风转向,刚才被剪下来的半张旧招牌翻出纸筒,正面“旧约皆新”,背面沾着仓库地上的黄泥水。
我想把他的手机拿过来,看看款项到底从谁账户准备付,又把手插回兜里。
“你自己给每个人发过这么一回,对吗?”
“我给你是真钱。”
“你给别人是啥,代金券?”
他往前站了半步。
“周有回,你欠钱的时候没这么横。”
我吸了口气。廊下站着我十三岁就认识的工人,也站着昨晚才见面的客户。问我借用插排的人,把插头插完,没离开,在边上听。
我把嗓子压下来。
“我以前欠钱,你给我钱。我把家里人都记进那个人情里。你叫我送花、送账、推掉一场活,我都去办。我说咱们一家人,你给我一笔,我还不清,就留着下一次。”
我掏出我跟工人补签的欠条。
“今天我先说清楚。谁的账欠谁,就写谁。你那七万六是合同,不是给我挡风的亲情。另十二万我不要。”
裴既明的手朝下垂了垂。
“你觉得你清白?十二万转过你账户。钱过你的手,到底花哪儿,你在现场敢一笔一笔晒吗?”
“敢。合同限定的那几笔旧供应商赔偿,三家收款人都到了。给他们打码以外,随便核。”
他往客人里看。
小祝把一张烂纸夹到登记板上。
“周师傅,露营地婚礼刚才发来定金。你还有二十分钟吃饭。再晚,你自己花钱。”
我看了一眼钟。
离客户核验表提交只剩一小时零七分。
唐见禾从登记桌边走过来,把十六份客户申报塞进我怀里。
“还差两个?”
“有一个联系上了,前两周在外地出差,十分钟后上线。另一个手机号停机。裴既明给的是他前年登记的联系人,没人接。”
“最早的一笔?”
“对。金额最大,十八万。白鹭厅旧账户收款的第一份编号。他们给出的服务变更协议只有半页,没确认日期。找不到本人,咱们不能替他确认。”
我把申报翻到第一张。
姓吕,吕开生。
“最早改群名那个,”我说,“叫待客区的。”
唐见禾点头。
新旧群一换,这人连头像都找不到了。我给许杏看她过去保存的聊天截图。她把群公告放大,又调出一条前年冬天的语音。
吕开生说:“通知别赶着撤,我儿子在山上站班,手机接不上。我姑娘等答复,家里现在用的是两部机子,不是一部。”
许杏听完顿了一下。
“他不是新郎。”她说,“我们都叫他吕哥,他是新郎爸。他媳妇开的店,群里发过一次年货预订,我往上找。”
三点十七,满屏是祝各位新人百年好合的表情包。
三点二十二,她截出一张卖年糕的图片,店招只露出一个“吕”字。店关了,人搬走了,留的外卖电话是平台虚拟号。
小祝盯着招牌。
“你们往左移一点。这是我丈母娘买粉条那条巷子。”
他发了张图给丈母娘。
丈母娘很快给他回了条语音。
“少看别的女人的店。吕老板娘胃不好,最近住她儿子那儿。你要买年糕,问你大姨,她还欠人五斤没提。”
小祝站在外廊上,两手捧着手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剩。
我说:“全看你了。”
“我干一场婚庆,”他说,“从来不需要先给我丈母娘保证我对她女儿忠诚。”
三点二十九,大姨把吕家的号码发过来。
电话接通,吕开生说:“你们终于找到我了。我昨天来过白鹭厅,门口说换牌子了,叫我找原公司。原公司的人叫我打一个搬空了的办公室。我今天就在城里,等我闺女下班,不知先去哪个门。”
我把地址告诉他。
他顿了顿。
“我儿子的婚没办。儿媳后来走了。俩人还欠着借来订酒的钱。你们帮我问问,要是就是不办了,要扣多少?扣完再跟我家里人说,别叫他们来听那些怪话。”
我看向廊下第二张桌。
“叔,您坐出租车来。四级台阶,门口有人接。带合同。不会有人问您家为什么不办。”
第九章
三点四十,吕开生上了台阶。
他戴一顶蓝布帽子,帽檐有一道反复洗过的折印。揣合同的布袋口缝了两颗扣子,抽出来时,里边还夹着几张老式饭店印的纸巾。
“钱是退给儿子的。”他先说,“我不能签收款。他授权我来看手续,我今天带来了。”
我接过授权,只看一眼就还给他。
“给那张桌的人看。轮到你,自己问。”
交割组的人已经就位。岑衡亲自坐在左侧,酒店区域经理坐在右侧。十八个编号片夹在手板上,核一件,翻一页。能到场的来了十二位,其余有远程和书面确认,缺口终于填上。
音乐还从厅里传出来,不间断的钢琴声。外廊露天,风把纸角吹翘,老袁捡几片洗干净的石头压住。三个已到场的新人各自拿出一张纸,没有一个人穿婚纱。
我把话筒音量拧到能让长桌两头听见。
“白鹭厅存续订单核验。核验跟发布会不是同一件事,核验后个人信息也不会进发布片。每一户自己说,别人别替说。”
我才说到“第一个编号”,玻璃门从里往外一推。
开业主持人抱着手卡闯出来。
“哪位是周老师?里面让我来请您过去。董事方说您抢了他们的音频。”
我瞄了一眼他手里的台本。开头写着:承诺,从不缺席。
“我们的音响单独接电,连蓝牙都没开。”
他看见岑衡,后退半步。
“那里面怎么没声?”
小祝隔玻璃往里看。
“因为麦克风没开关。擦话筒的师傅给你关了。”
主持人低头找开关,按亮,刚好跟廊下我这一支对上。
整个白鹭厅的扩音传出一声:“完了。”
他跑回去了。外廊几个人笑起来,最紧绷的那排肩膀松下去一些。吕开生把布袋放上腿,手已经能一颗一颗解扣子。
头三户核到一半,裴既明才坐下。
他把一份补充材料放到桌上。
“我先申明,老订单是原公司责任没错。个别资料有瑕疵,并不等于实际没履约。现在你们把我拉出来,不让我的委托经办人说明,我不接受。”
我把话筒搁到他手边。
“你的说明时间比单户多。现在问的是第二户,后半程有人替他们把婚办了没有。”
第二户就是分开了的那两个人。男的没来,连线。女的在现场,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酒水押金票,说:“我们这边是改期不是转厅。最后决定不办,诉求写清楚。你们拿过提前订货的部分如果有实际凭证,可以谈。我不接受有场谁也没见过的宴。”
电话那头男的说:“对。”
女的转过去看了一眼立着的手机。
“你今天倒能说这个字。”
他把嘴抿住。
她看着审批表,把笔借给下一位,又跟手机里补了一句:“原件回头给你一份,后面各转各的账。”
核到许杏,画面上调出她那份“已履约”单。看不到姓名和联系方式,只留编号、应交付内容、日期、支撑材料。
我把十八条同源凭证的对照表放出来。
不是把十八份单据摆满场,而是把每一份最底下的业务尾号圈住。
“后台导出材料,经两边的人校对。同一笔撤场任务,母编号彼此相同;封装进不同结案单时,系统各给了一个子编号。我那枚章在母单,是确认仓库物品撤场。子单标题变成客户婚宴完成,旧章还挂在下面。”
经办人念对应字段:“白色折叠椅,四十八把。实际退回,四十七把,坏损留置一把。”
四十七张归还记录,一把理赔回单,刚好对满。
小祝坐在边角,举起坏件复核照片。
“这把椅子老袁还坐得好好的。正面、侧面都有。不能说是婚礼给吃了。”
老袁在临门的柱子边弯腰喝水,听见自己名字,拧上瓶盖。两个刚从发布会出来看的人朝他望过去。他站直了,往柱子后面挪了半步。
经办人问裴既明:“另场交付有无原始下单凭证?”
裴既明没答,弯腰拉过法务那三页纸。
法务轻声说了句:“只能证明有人做过订单修改,没客户确认。”
裴既明抬眼:“周有回的十二万呢?他把话说绝,自己那边的资金流,核了没有?”
我把文件给他。
“白小姐的外采布置,去外埠执行取消,退垫款三万七。山居婚礼花艺订单,疫情后另期取消,退委托采购四万三。上游舞台延期退款,四万整。这三张业务与你们打款备注相同,流水收款方也在。三家有两个来了,剩一个回函。”
岑衡的经办人翻到最后一页。
“三份均为另项目调账,与本次十八个编号无关。打款审批人在这里。”
审批人裴既明。
我把原件转过来,让他单独看了一眼。
“我给你做了几年杂活。你在备注里连哪个人该拿哪三毛钱都写了。上网时你挺大方,十二万全说给了我。”
他伸手去拿表,手到中间,被区域经理把份数还回原位。
“裴总,原件不离桌。”
风把传菜的气味吹到外廊,一阵红酒,一阵烤出来的奶油味。我姐拿原合同起身的时候,指头在桌沿停了一下。
她没看我。
“第十八份。项目复核人周有宁,复核许可,裴既明提供的是这一张。他说我签过。我也想查我到底签的什么。”
投到屏幕上的签名确实是她写的。上面掐掉了大半页,只剩同意和许可期限。我乍看之下也只会认成签过。
我姐把完整照片使用单摊开。她手里这份留存来自自己的邮箱,当年负责归档的人是小夏,摄影合同的附件也在。电子签署项目名称、原文件回执、账密之外在核验前拿到的导出记录,三处对得上。
“我同意在内部保存婚礼照片。你截的是倒数第二段的同意。”
裴既明盯着那张单子。
他先把纸转过来看了一次。右手压住我姐签名那半页,左手去摸自己带来的水。他摸到瓶盖,没拧开,拇指一下下刮过塑封。
“系统里那份不是我操作的。”
区域经理问:“平台业务负责人对结案做的二次审批,您答复一下。”
“市场部自己配的附件。”他转头找姜予棠,“我只看汇总。”
姜予棠拿着工作室的转款回执站起来。
“那是结案,不是市场部。我的宣传片是我做的,我签了来源。经理问谁批准十八笔旧单完成,你别看我。”
我姐把照片使用单从桌上拿起来。
“你不是说我那天没吃饭、上台前签的?”
裴既明张了张嘴。
他先看进厅的门。前厅灯火洒得很满,站在门内的几个裴家亲戚没一个出来。他又看我姐的手。
“有宁,我当时是真心想把白鹭留住。老公司快撑不下去,十几个人来要工资,宋家只肯新厅投钱。我以为新项目成了我就能补,你这么能干,你在,我总觉得还有下一步。”
我姐把纸对了对边角。
“你可以问我借钱。”
“你不会同意。”
话出口,他自己停住了。
椅背底下咯了一声。他坐了下去,原本挺着的肩往椅面滑,左手夹着半张纸,半张纸顺着腿往地上垂。他想去捡。腰一弯,人没起来,手撑在膝盖上。
“有宁,”他低声说,“你以前会先问我吃没吃饭。”
我姐拢起资料,没有去扶。
“你要是也问过我一句,我们今天就能少说很多事。”
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声音里带了一点漏气的响。法务递过纸巾,他抬手接,没接准,白纸落在膝盖上。他把头埋下去,两下哭声压在衬衣里,听得很清楚。
吕开生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那袋纸巾摊开,拿一张放到裴既明面前。
“你用吧。”他说,“我儿媳妇没过门,我老婆拿这酒店纸巾留了三年,说等他们补办。留那么多也没用。你要是知道该怎么退,先让人给我写清楚。”
裴既明盯着那张纸巾,手抬起来,又垂下去。
四点四十七,交割组发了第一份结果。
原申报的十八笔完成结案不通过。任何涉及隐私的争议留存核查,不随开业发布。旧客户预付款恢复待核状态。原公司账上能动用的资金,先保留给客户处理;姜予棠退回的八万列入补款。岑衡给了原运营方一个附条件的接管报价。他不按旧方案付款,先划出买方预留的补付资金,剩余对价转入托管,迟付的部分列担保和付款节点。
裴既明那边得签,实际能动用的资产也得有人核。没有一张纸能把欠的都变成现金。
区域经理给原公司董事打了电话,开外放,但没让所有人听,只在桌尽头说了一遍。他放下手机,转向裴既明。
“他们同意谈附条件。你退出运营,客户处置权限交接。你签这份是交资料,不是签了就免掉什么。法务责任另议。”
裴既明拿起笔。手放在第一行没写,下巴还在抖。
“我不同意呢?”
岑衡把自己那叠纸往回收了一点。
“我退出。保留已送达的异议。按常规慢慢谈你们欠的账,找你签过的字。”
厨房的上菜铃响了一声。
裴既明看了看还没走的十八家。视线最后落在我姐那张椅子上。她刚起身,让吕开生坐过来,位置空了半截。
他低头,在交接记录上签了字。
我没鼓掌。
只是把开业台本拎过来,从两张硬封面中间扯出那一页旧节目单。节目名印得很大。
家庭代表致辞。
我把纸折成一指宽,从外廊那张歪桌子的桌脚下推了进去。
桌子不晃了。
许杏把胳膊放到桌面,靠了一会儿,抬头朝我说:
“这个节目可以。实用。”
第十章
住院部的缴费机比白鹭厅的签到屏小一圈,能打凭条,不会放背景音乐。
我姐复诊那天,我在走廊边等。护士推开门说不用我陪进去,我就把外套垫到椅子下面,免得塑料边硌着她的腿。门一关,我开始数对面贩卖机有几种汤。
三种,都是玉米味。
裴既明让律师送来新离婚协议,说自愿放弃跟她争工作室,家庭共同开支和各自账目列附件,婚后财产按核过的数据另分。原版里还有一条,任何一方不对婚姻内幕做负面评价。
我姐看完,让自己的律师划掉那一条。
对方又送来一版,没再加回。
医院走廊上,我姐拿手机确认了后续办理的时间。不是两个人今天签了纸就把手续全办完,她选的是能按约办就去办,届时有人改口,备着诉讼文件,不再回原来的家谈一夜。
至于她问过的那杯奶,保存的材料交给律师依法处理。医生说她现在最该做的是休息和复诊,别把谁的猜测安到自己身上。她出来时把复诊单递给我。纸折了三道,尖角刚好戳在我手心。
“没事了?”我问。
“医生说可以少走点,没说没事。你别替人家发诊断。”
我把那张单口朝里放好。
“那你想吃什么?”
“粥。”
“什么粥?”
“白的。”
“要不弟弟给你做点花样?”
“不要花样。”她说,“旁边放一盏你自己喝的。你要是忙,下回别特意来陪我。”
我点头。
出了医院,手机里堆着改名提醒。十八家的群从“白鹭厅寻亲现场”改成了“退单请带编号”。许杏说不好听,后来又改成了“见着钱再退群”。
最早的几笔从原公司专用款里退还。后续核清已发生服务的,有人接受扣那几百块设计费,有人不同意,继续对收据;部分不足由附条件接管里的预留款补上,两笔还等资产交接节点。群里不是每次都笑。有人见别人先到账,半夜三点问是不是自己的材料又不见了。许杏没退群,先回一句编号,再说你醒着干吗。
吕开生那笔金额最大。儿子不方便接电话,吕开生来问手续时把布帽捋来捋去。岑衡的经办人给他写了一份具体节点,把经核实的设计订金和一次改期产生的费用分别列了。老头看了很久,指住其中一项。
“这盘喜糖没给过。”
经办人调出送货签收,对上的是参加内训的工作人员。那三百六十块钱最终从扣减项目里划掉。
吕开生摁着那条划线看。
“我不是为了三百多跟你计较。”
经办人说:“要计较。没给就不能扣。”
他把单子收回布袋,两颗扣子都扣齐了。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能给我两张空白纸吗?我带回去,家里人都记一份。以前往里打钱,我跟他们说留手机上就行。后来换了一回手机,什么也找不着。”
我把打印机边上一叠纸抽了两张。
他接过去,说谢。
仓库也有了新的欠条。一共五张,名字写我,写我该给谁发多少钱。酒店付给我的争议结算过了核验,先付工钱部分,设备押金等双方盘库。我在仓库墙上贴一张到款明细,几个装卸工看完,每人用力拍了一下纸。
小祝拍完,拿走笔,从纸背面画了个椅子。
背后多出一行:本仓库没有丢椅子,少一把是袁叔屁股名下。
老袁退休前来看过一次,手里真拎着那把坏椅子。
“白鹭不养这玩意儿了。”他说,“走的报废。你给我紧一下螺丝,我搁家楼下晒太阳。”
我把椅子接过去。
“这可是我们镇店证物。”
“报废单给你。你找孩子拍个片挂墙上。椅子我坐着。”
小祝拿出扳手折腾几下,椅腿稳了。老袁把报废单递给我,我刚伸手,他又拿回去签了一处。
“领取人写我。别下次一桩货配十八份记录。”
唐见禾当天来找我,把九顿烧烤改成了一份合作协议。
她说:“你负责撤场,我负责验收。不是每单都去抢婚,但谁要跟客户吹完不干,我追单追到你给我留位置。”
“对外怎么介绍?有回婚庆双首席?”
“两个首席。仓库没有一个正式工,工资一到月底就靠组团讲信用。”
我把刚订好的门牌拿给她看。
有回婚礼售后。
她拇指擦过最后两个字。
“你真干?”
“婚礼前的活都有人干。婚礼后拉着一车烂纸板的活,别人嫌没镜头。”
“离婚宴也干?”
“想办就干。不想办,搬东西、留单据、把合照包好交还各自。我们不劝复合,也不强制扔东西。”
她问:“那张相框呢?”
我放在仓库最上层,外头套一件没用过的白椅套。一直没裁。
我姐那天晚上来,拎着一个比原来轻的行李包。她搬到一间离工作室近的小房子,钥匙是她自己配的,没给我,也没给妈。妈来送过一回腌菜,站楼下先打电话,知道她没醒,把袋子又拿回车上了。
“照片拿下来吧。”我姐说。
我爬两级梯子,小祝在底下扶,见禾把桌上的扳手和装订针推开。
照片落到桌上。玻璃边缘裂的那段,我已经贴了两条防割胶带。
我姐用两只手翻过相框,把背扣一颗一颗扳起来。左边最后一颗紧,她去找一元硬币,姜予棠从仓库门外进来,手里提个袋子,站着没上前。
“妈让我送腌菜。不用叫我进来,我知道你今晚在这儿。”
我姐把相框转了半圈。
“腌菜可以进来。”
姜予棠走过来,把袋子放在备用椅上。她指尖贴了新创可贴。她没有问照片能不能留,也没打听裴既明来没来。
“白鹭厅那边,”她说,“我退出了策划,旧项目回单补完交给他们了。妈问咱俩什么时候一起回家吃饭,我说你没答应过。”
我姐抬眼看她。
“反正你别替我答应。”
姜予棠冲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槛,把卷门底下又遭了水的旧抹布捡起来,拧了一下,搁在外面的水泥坎上。她手一松,水顺着坡往下淌,没再往仓库里走。
我姐把照片从相框里倒出来。
我拿起裁纸刀。
“还要留半张?”
她看了一会儿,只用手指抵住新娘的裙边。
“都不留了。我还有别的照片。”
她在裁纸台上比好尺寸,想把手伸过来拿刀,又换了把剪刀。先剪掉中间连接两人的那束捧花,再横着剪开玻璃后面那一层薄薄的相纸。脆响连着几下,裴既明那半边落进废纸箱,她自己的也落进去。
我把旧框拿起来。
“这个要吗?”
“要。框是我挑的。”
我姐从包里拿出新洗的一张照片,小夏拍的。没穿婚纱,也不是坐楼梯那张。是验收之后她从外廊出来,袖子挽到肘边,双手替别人扶住滑下台阶的喜糖箱。
她那天没留意自己头发从耳朵后面滑出一绺,也没留意旁边那张桌桌腿底下垫着“家庭代表致辞”。
我把照片塞进去,反扣上背板。
仓库外有人按车喇叭。小祝接的露营地婚礼来提货,新郎带着他爸,新娘拿清单。两个人打算一起把花运走,问我们有没有人能跟到结束,撤场后再帮他们查一遍东西。
唐见禾把合同递过去。
“现场清单双方签。只送到地方不算完成,进了厅也不能算办完。你们自己认。”
新郎他爸站在旁边听了半天,问我:“听说你们这儿能办离婚宴?”
他儿子扭头看他。
“爸,你今天带我来提结婚的东西。”
“我问问,了解行业。又不一定是你离。”
新郎扭过去看他妈有没有来,手一松,装杯子的纸箱差点掉下去。我赶在箱底擦地前托了一把。
“这位家属,问题等验收以后问。杯子碎了,照价赔。”
全仓库笑出声。
我姐没笑太久,先把新郎手里的清单压住,指给他看最下面那一格。登记纸是我们新印的,最后一行没有家庭代表,没有由谁代签,更没有一条模糊的“同意”。
上面只有一问。
您实际收到了什么?
新郎看了一会儿,搬来两把椅子。他和新娘一人坐一把,当着我们的面,拆开纸箱,一只一只数杯子。
数到第十七只,灯底下冒出一个豁口。
他刚要说算了,新娘举起那只杯子。两个人对视半秒。
“换一个。”他改口。
我从货架上拆了只新的,放进他手里。
“行。换完再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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