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秀女能听见我的心声,入宫三天,就把我送上了审案堂。
她不知道,我这人想得最多的,不是真话,是怎么胡说八道。
她听得越认真,我给她爹准备的牢饭就越齐全。
【第一章】
柳知音说我贪了八万两赈银时,我正蹲在宫门口啃烧饼。
饼还没咽下去,禁军的刀先架过来了。
我举起两只手。
“官爷,饼是早上买的,没开发票,但摊主能认人。”
领头的赵统领没笑。
他抬了抬下巴。
“沈司簿,请吧。”
我叫沈有财。
我娘取这个名字时,对我寄予厚望。
如今我二十一岁,任御前司簿,月俸尚不足以支撑这个名字。
但有人替我完成了理想。
八万两。
我听完罪名,第一反应是去摸袖袋。
里面七文钱。
其中两文还是找零找多了,准备散值后还回去的。
勤政殿内,皇帝萧承裕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张盖了我私印的收讫单。
柳知音立在她父亲身旁。
她爹柳衡,户部侍郎,兼领此次寿宴采办。
她,新选入宫的秀女,尚未正式册封,却已经敢叫人拖走奉茶宫女了。
我进门时,宫女阿穗正跪在砖上。
手背肿起,指缝里有血。
柳知音瞥她一眼。
“偷了首饰,还敢喊冤。沈大人,你身边的人,倒都随你。”
我把那半个烧饼塞进袖袋。
“证据呢?”
“证据自然会有。”
“那你先打人做什么?练手?”
柳衡抚平袖口。
“沈大人,还是先顾自己吧。赈银从户部拨出,经你签收转运,如今地方收到的,是一百六十箱石头。”
他点了点案上的单据。
“你的字,你的印,认不认?”
我拿起纸。
字是我的。
印也是我的。
但我签的是寿宴器物转运单。
纸上最上方那行货目,如今成了赈济银两。
“臣认字,不认货。”
柳衡冷笑。
“收据还长腿,自己换了个名目?”
我翻过纸,瞧见左下角一处浅痕。
当日写字时,我把一滴墨蹭在那里。
那张单子,我还在左靴底垫了一片抄数的小纸,准备散值后对账。
念头刚在脑中转完,柳知音便开口了。
“陛下,搜他的左靴。”
我抬头。
她望着我,唇角往上挑。
“臣女不敢妄言。沈大人心虚,证据就在鞋里。”
赵统领看向皇帝。
萧承裕点了头。
我脱下靴子。
赵统领接过去的那一刻,鼻翼动了动。
我赶紧解释。
“今日走得多。”
他屏住气,从靴底抽出纸片。
八口铜钟。
每口八百斤。
运脚银四十两。
纸片铺上御案,柳衡的指节顿了一下。
柳知音却往前半步。
“看,果然藏了东西。”
我看着她。
“柳姑娘,我鞋里还藏着脚。照你这个查法,下一步是不是要拿我脚趾画押?”
殿侧有人咳了一声。
萧承裕把茶盏放下。
“这只能证明他抄过钟的数目。”
柳衡立即接话。
“也能证明,他经手过这批转运单。单据是真是假,尚须查验。臣请先封账,拘人。”
我身后的小吏杜顺跪了下去。
“陛下,大人那天签单时,小的在场。上头写的就是铜钟!”
柳衡转身。
“既然在场,一并查。”
两名禁军把杜顺架起来。
他挣了一下,喊我。
我抓住他的袖口。
“问什么答什么,别逞能。你娘的药,我叫人送。”
柳知音嗤了一声。
“都这个时候了,还收买人心。”
我没理她。
我盯着她耳垂下那枚白玉坠子,在心里念了一句。
我右袖里还有一封给陛下的密信。
柳知音立刻道:“右袖也要搜。”
赵统领伸手。
摸出半个烧饼。
芝麻落了柳知音一鞋面。
我吸了口气。
“密信有点干,得就着水看。”
殿里那声咳嗽终于没憋住。
萧承裕抬眼,所有人又站直了。
柳知音盯着烧饼,耳根动了一下。
我接着在心里念。
还好真正的证据在后腰。
她刚张嘴,又闭上了。
我也不催。
片刻后,她眼睛一亮。
“后腰!”
赵统领从我后腰摸出一根折断的痒痒挠。
我朝皇帝拱手。
“陛下明鉴。臣贪的若是八万两,真不至于连这玩意儿都舍不得换。”
萧承裕按住眉心。
“够了。”
柳知音咬住嘴唇。
我垂着眼,把半个烧饼重新接回来。
这回,我没再胡想。
她却忽然抬手,按住耳朵。
指尖发白。
我瞧见她那枚玉坠,缺了半边。
缺口的弧度,有点眼熟。
皇帝敲了敲桌面。
“三日。封存涉案账册,沈有财停俸,留宫听查,不得出宫。柳衡,你也不得私下接触证人。”
柳衡躬身领旨。
柳知音经过我身边,压低声音。
“沈大人,认罪吧。人在想什么,瞒不过天。”
我抹掉嘴角的饼渣。
在心里,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幸亏北库那批金砖还没被发现。
她脚步停了。
我摇开折扇。
扇面上四个字。
清白做人。
这是我娘写的。
至于脑子里怎么想,她老人家没管。
【第二章】
半个时辰后,柳知音带人堵住了北库。
我被两名禁军看着,坐在库门口剥花生。
柳衡也来了。
他没有立刻下令开门,先问守库人。
“近日进过什么贵重物件?”
守库人翻开册子。
“寿宴用物,分批入库,封条都是齐的。”
柳知音向父亲递了个眼色。
“最里侧,红箱底下。”
柳衡看了她一眼,终究抬手。
“请赵统领验封。”
他比女儿稳妥。
即便要借刀,也记得先把刀柄擦干净。
我把花生壳收进纸里。
“柳大人,先说清楚,找不到怎么办?”
“查案岂能讲条件?”
“那可不。找着了算你有功,找不着算我配合。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柳知音抢着道:“若没有,我给你赔罪。”
我看向赵统领。
“劳您做个证。别回头她说赔罪是赔我一张嘴。”
赵统领抬了抬手。
库门打开。
木轴摩擦,灰尘落进鼻子。
柳知音捂住口鼻,径直走到红箱前。
箱盖一掀。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排金黄色的砖块。
她连呼吸都提了起来。
“爹!”
柳衡的眼皮跳了跳。
我站起身。
“别喊爹,先闻闻。”
甜香从箱里飘出来。
守库人伸长脖子,嘴巴张开。
“哎哟,御膳房的南瓜糕!”
柳知音的手还悬在半空。
赵统领拿起一块,翻过来。
底下贴着纸签。
金砖糕,寿宴试样,不得受潮。
我走过去,拿了一块。
“要不要验成色?”
柳知音退了一步。
我咬下半块,嚼给她看。
“成色不错,南瓜放足了。”
守库人急得搓手。
“大人,这一箱已经记了数,少一块要补单的。”
我把剩下半块往柳知音面前递。
“柳姑娘吃吗?你吃半块,咱俩各担一半。”
她猛地挥开手。
糕落在地上。
我看向赵统领。
“好了,现在全算她的。”
赵统领把脸转向库门。
肩膀抖了两下。
柳衡沉下脸。
“沈大人,你早知道这里是什么?”
“我是御前司簿。寿宴物料清单过我的手,我不知道,难道让您闺女闻出来?”
柳知音盯着我,忽然往前走。
一步。
两步。
我退到台阶下。
她又往前。
我绕过一口箱子。
她跟着绕。
赵统领看了片刻。
“两位,查案呢,不是推磨。”
我停住。
柳知音站到我跟前,死死盯住我的脸。
我在心里念。
她赔罪时若肯叫声爹,我就原谅她。
“你做梦!”
她脱口而出。
库里的人一起看她。
我摊手。
“我还没说话呢。”
柳衡伸手扯住她。
她却抬起手,又按了一下耳朵。
我记住了她站的位置。
也记住了,从她追过来,到她捂耳朵,大约十二次呼吸。
柳衡转向赵统领。
“这次线索有误,不代表收讫单有误。请统领继续看管沈大人,莫让他接触旧账。”
他走之前,又看了守库人一眼。
“八口祈福钟可验过了?”
“验过。明日试礼,后日寿宴鸣钟,午时运往八处祈福寺。”
“不可误了吉时。”
柳衡说完,拉着女儿走了。
那句赔罪,留在了南瓜糕里。
我拍拍手上的碎屑,问赵统领。
“我能去御作监么?”
“你如今不得随意走动。”
“那能请御作监的人来么?”
“何事?”
我从衣领里抽出一枚玉。
半枚白玉,边缘有一道旧缺口。
赵统领看了看。
“值钱?”
“我娘留下的。”
他收起了刚才那点笑,叫人去传话。
等人时,阿穗端来热水。
她换了手捧壶,袖口却还是被渗出的血黏住。
我接过茶壶。
“不是叫你歇着?”
“奴婢若不干活,她们更说奴婢心虚。”
我把杯子推给她。
“偷首饰的证据有了?”
她摇头。
“柳姑娘说,奴婢心里已经认了。”
我看着她肿起的手。
花生壳被我捏碎,扎进指腹。
“行。”
我把那枚玉攥进掌心。
“她喜欢听心声,我给她听个够。”
【第三章】
御作监来的,是阮师傅。
他替宫里修玉器修了四十年,眼神不大好,骂人却不需要看清对象。
一进门,他就指着我。
“又拿扇子撬箱子了?”
“没有。”
“上回你也说没有,扇骨都断在锁眼里。”
我把玉递过去。
“这回修脑子。”
阮师傅瞪我。
赵统领捂住嘴,示意他先看玉。
老人把玉放到窗边,翻了两面,手指停在底部一处细纹上。
“听玉?”
我直起腰。
“什么听玉?”
“先朝异人献的同声珏。共两半,一半传,一半听。内府旧册里有,后来赐给了两位女医。”
他看我一眼。
“你娘没跟你说过?”
“她说这是保平安的,叫我别当了。”
阮师傅咂了下嘴。
“那是怕你小时候拿去换糖。”
我没反驳。
我小时候,确实有点辜负这枚玉的身价。
赵统领把门关上。
“详细说。”
阮师傅叫徒弟去取内府旧册,自己捏着玉解释。
“这半枚是传玉。佩玉之人,若在心里遣词成句,另一半的持有者,三步以内能听见。”
“能看见记忆么?”
“不能。”
“能分出真假么?”
“你拿嘴说话都不能保真,换块玉就能了?”
我靠回椅子。
阮师傅还在说。
“一次不过十二息,听过一回,须歇一炷香。强行再听,耳鸣,鼻衄。旧册写得明白,玩物,不可据以问罪。”
赵统领慢慢转过头。
“她说能听见人心……”
“她能听见的,不是人心。”
我摘下玉,搁到桌上。
“是我在心里说的话。”
阮师傅的徒弟把旧册取来。
册页末尾,记着两名受赐者。
一个是我娘。
另一个,柳素。
柳知音的姑母,曾在宫里做掌药女官。
赵统领按住那一页。
“我去禀报陛下。”
“去。顺便请陛下准我验一件事。”
“何事?”
“我要知道,她到底懂不懂这块玉。”
当日申时,我在值房外碰见柳知音。
她显然不是来闲逛的。
我刚出来,她就拦住路。
“沈有财,你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我抬了抬扇子。
“察觉你欠我一句赔罪。”
她往前走了两步。
我没退。
我在心里念。
她姑母给的玉果然有用,可惜只认我身上这一半。
柳知音呼吸一停。
我继续念。
她若知道我每次故意想假话,怕是要气死。
她伸手来抓我领口。
我退到赵统领身后。
赵统领横起刀鞘。
“柳姑娘。”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绷直。
我探出头。
“这就急了?”
她盯着我的衣领。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把烧饼当密信开始。”
她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我扇了两下。
“你把别人的念头当证据,倒也省事。下回我在脑子里想我会飞,你是不是还得替我修个鸟笼?”
她嘴唇抿得发白。
片刻后,她又笑了。
“你以为揭穿这个,就能脱罪?”
她往我手中的扇面上点了一下。
“收据是真的,印是真的。你的跟班在牢里,你的俸禄停了。你能胡想,难道官府也能胡判?”
这话倒是她入宫以来,说得最有道理的一句。
我合上扇子。
“那就查收据。”
“你查得到么?”
她转身,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阿穗为什么挨打,你知道么?”
我没接话。
“她看见我爹进过你的值房,偏要多嘴。”
柳知音整理着袖口。
“一个宫女,说她偷东西,她就是偷了。你一个停俸待罪的司簿,还能替她做主?”
我的手指扣住扇柄。
赵统领横在身前的刀鞘,向我这边移了半寸。
我松开手。
柳知音走后,赵统领问我。
“为何不当面追问她父亲进值房做什么?”
“她不会答。答了也不会认。”
我把玉重新放回领口。
“赵统领,帮我记住她方才的话。”
“记下了。”
“再帮我一件事。”
“说。”
“把阿穗调到你们禁军值房送水。这三日,别让柳家的人碰她。”
他看了我片刻,点头。
我转过身,去见皇帝。
柳知音有句话说错了。
我不是拿胡想替自己脱罪。
我是要让她亲手把真证据,送到我面前。
【第四章】
萧承裕看完旧册,先问了一个问题。
“所以,你平日站在朕旁边,心里都想什么?”
我看向赵统领。
赵统领低头,研究自己的刀。
我清了清嗓子。
“国泰民安,陛下万岁。”
萧承裕伸手。
“玉给朕。”
“陛下,这是传玉。您戴上,只能让别人听您。”
他的手收了回去。
“封存,不准乱用。”
我跪下。
“臣请暂用三日。每次所用,事后具录。所得只作寻证线索,不作定罪凭据。”
他翻着收讫单,没立即答应。
“你想怎么查?”
“查那张单子的另一半。”
“另一半?”
“臣签收寿宴器物,用的是骑缝联单。正单交采办,存根留御前司。柳大人说这是赈银单,请他把存根拿出来。”
赵统领把封账清单递上去。
其中一项,存根毁于前日漏水。
皇帝的手停了。
我道:“臣没那么巧,刚签完字,天就替臣销赃。”
萧承裕合上册子。
“准你在禁军陪同下查寿宴相关账目,不得单独接触证人。玉的事,先不外传。”
我叩头谢恩。
他又道:“沈有财,朕准你查,不是准你无罪。”
“臣知道。”
“查不出来呢?”
我抬起头。
“那也请按证据判,别按柳姑娘的耳朵判。”
当日下午,我刚走到账房门前,柳衡就堵了过来。
“沈大人倒是好本事。”
我扬了扬手中的手谕。
“陛下字也写得好,要不您一起夸?”
他扫过手谕,侧身让开。
屋里摆着一叠新账。
纸干净,线整齐,连边角都没翘。
我随手翻了两页。
“旧册呢?”
管账吏员程兴缩着肩。
“漏水泡坏了,照旧数誊的。”
“谁誊的?”
“小人。”
“谁校的?”
“也是小人。”
我放下账。
“一个人写,一个人校,一个人说没错。程大人,您这差事办得挺孤独。”
程兴的汗落在账页边上。
柳衡开口。
“新账旧账,数目相同即可。沈大人若只会挑纸张,不如早些认罪。”
我望向窗外。
柳知音站在院中。
她没戴那枚玉坠,换了根绳子,把玉藏在袖里。
我走过去,在三步之外停下。
“柳姑娘,昨日的南瓜糕,记得赔钱。”
她把袖子往身后藏。
“滚开。”
我靠着窗,跟赵统领闲聊。
“私刻御印,是什么罪?”
赵统领顿了一下。
“看用途。”
柳知音眼神动了。
她往窗边挪了半步。
我在心里念。
御膳房灶台下那枚万寿无疆金印,千万不能被找到。
念完,我转身,去翻被判作废纸的旧封皮。
柳知音没动。
我也没管她。
过了一会儿,院里响起脚步声。
她还是走了。
我从旧封皮上刮下一点红印泥,包进纸里。
还没包好,外头一名内侍跑来。
“沈大人,陛下传您。御膳房出事了。”
我差点没把嘴角压住。
到了御膳房,柳知音正捧着一块黄铜模具。
柳衡站在她身后,太阳穴一跳一跳。
萧承裕也在。
他身前案板上,有一盆揉到一半的面。
袖子还卷着。
柳知音跪在地上。
“臣女不知道这是……”
“这是朕做寿桃用的。”
萧承裕看着她。
“朕给母后捏几个寿桃,也得先向你报备?”
我低下头。
不能笑。
皇帝学做点心,捏出来的东西至今无人敢认。
御膳房替他刻了个模具,终于让寿桃摆脱了馒头的命运。
柳知音听到金印就来查,估计以为这次总不会是南瓜糕。
确实不是。
是面。
萧承裕指了指地上摔碎的面盆。
“你进来就说私铸御印,还推倒朕的面。”
柳衡跪下。
“臣教女无方。”
“那就教。”
皇帝把袖子放下来。
“她尚未册封,无权搜查,更无权责罚宫人。从今日起,不得擅入各司衙署。”
柳知音的肩膀往下一沉。
萧承裕又看我。
“沈有财,朕这盆面,算你账上。”
我嘴角彻底压平了。
“陛下,臣也没吃着啊。”
“朕也没吃着。”
我拱手。
行。
皇帝不讲理的时候,连胡说八道都显得多余。
离开时,我经过柳衡身边。
他盯着我袖里露出的一角旧封皮。
我把它往里塞了塞。
他却忽然笑了。
“沈大人,查账讲究仔细。别查着查着,把自己的人查没了。”
我脚下停住。
殿外,杜顺的一只鞋被送了过来。
鞋帮上沾着血。
【第五章】
我想去抓那送鞋内侍的领口,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赵统领先把人按住了。
“谁给你的?”
“刑房外头一个杂役,说杜顺摔了一跤,让送来报平安。”
我接过鞋。
鞋底里塞着半张纸。
不是求救。
是杜顺画的一个钩。
旁边还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别认账。
我把纸折好。
“赵统领,我要验伤,换看守。柳衡不得接触证人,旨意上写着。”
柳衡站在廊下。
“沈大人,犯人自己摔伤,也要赖在我头上?”
我转身。
“柳大人,我说要换看守,你急着认什么?”
他的脸绷住了。
皇帝的第二道口谕很快下去。
杜顺被移到禁军看守的偏房。
我隔着门见他。
他额头青了一块,脚踝裹着布,见我来,先咧了咧嘴。
“大人,没招。”
我蹲在门外。
“我叫你别逞能。”
“没逞能。他们让我认您收了柳家五百两,我说起码五千。”
我盯着他。
“你真会替我抬身价。”
杜顺吸着气,往门边挪。
“他们不是衙役。身上有桐油味,鞋底沾铜屑。”
阮师傅站在我身后,立刻抬头。
“铸钟作坊的人?”
杜顺点了点头。
“我闻过,前几日验钟,那个味道。”
我按住门框。
“还有呢?”
“程兴去过。他说,我只要认了,柳大人保我出去。”
赵统领转身吩咐人去查。
我留在门边,把另一只鞋递进去。
杜顺看着那鞋,声音低了些。
“我娘的药……”
“送了。”
“大人,钱记我账上。”
“记着呢。你要敢死,我上哪儿讨?”
他笑了一声,又扯到伤,捂着脑门龇牙。
离开偏房,我把旧封皮交给阮师傅。
“看看印泥。”
他用指甲刮下一点,搓开,凑近闻了闻。
“新换的朱砂油泥,里头添了桂油。”
“什么时候换的?”
“这个月初五。旧印泥冻裂,我给各司配的。”
我把收讫单的抄件铺开。
“这张单子,记的是什么日子?”
赵统领扫了一眼。
“上月二十。”
阮师傅不搓了。
我指着印章的位置。
“我上月二十签的赈银单,盖了本月初五才配出来的印泥。”
屋里静了一瞬。
赵统领伸手拿纸。
我按住。
“这只能证明单据的日期有问题。柳衡可以说经办人补盖,也可以说吏员抄错。要压住他,得找原货,原银,原经手人。”
阮师傅把封皮翻过来。
纸背粘着一条没刮净的旧签。
保慈坊。
八口钟。
铜料各三百斤。
我摸出靴底那张纸。
每口八百斤。
两张纸摆在一起。
赵统领的手落在刀柄上。
“多出来的五百斤是什么?”
“得问铸钟的人。”
阮师傅摇头。
“三百斤是铜料,还要算泥范损耗。正经成钟,未必有三百斤。若每口都称出八百斤,那肚子里塞的东西不少。”
我把两张纸收起来。
“铸钟坊,谁开的?”
赵统领看着封皮上另一行小字。
“保慈坊。坊主柳荣。”
柳衡的亲弟弟。
我将折扇打开,又合上。
“他拿朝廷的银子给太后送寿礼,再以祈福为名,把寿礼送去他家的寺。”
阮师傅吹了吹胡子。
“这礼送得,一文没出,路还走通了。”
赵统领马上派人去查八寺田契和铸钟用料。
我回账房找程兴。
位子空了。
茶还是热的。
桌上留下了一张告假条。
母病。
我拿起条子,问门外的小吏。
“他娘在哪儿?”
小吏嘴唇哆嗦。
“去岁就没了。”
我把纸放下。
“那他这假请得挺远。”
赵统领转头,拔腿就走。
柳衡不是要查清我贪了多少。
他是想赶在后日午时之前,把所有还能开口的人,都送走。
【第六章】
程兴没跑出宫。
他被堵在杂役出入的角门,怀里揣着两张路引,靴筒里藏着一小锭金。
赵统领带他回来时,他膝盖还没挨地,就开始哭。
“下官只是誊账,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我坐到他对面。
“我还没问。”
他噎住。
我把两张路引放在桌上。
“你一个人,领两份路引,准备半道上分开走?”
他盯着桌面,不吭声。
赵统领打开另一包东西。
里面是几封往来信。
信上没有柳衡的名字,只有铸钟坊的管事,约他事成后去南边领银。
我拿起其中一封。
“你为什么留着?”
程兴的喉结动了动。
我替他答。
“怕他们不给钱,也怕他们不留人。”
他忽然抬头。
我把信放回去。
“你现在闭嘴,是替他们省事。”
程兴额角冒汗。
“沈大人,你能保我么?”
“保你活着受审。别的,我没资格许。”
他嘴唇发抖。
赵统领往前一步。
“禁军押送,刑部记供。你若如实供述,功罪各计。”
程兴把脸埋进手掌。
隔了片刻,他终于开口。
“正单没改字,是揭换了纸头。”
我坐直。
“说清楚。”
“沈大人签的那一联,上头货目与下头收讫,本就分两幅粘合。柳大人叫人揭去货目,换成赈银。骑缝印缺的那一角,用旧印边补。”
“存根呢?”
“没泡水。在柳大人随身的黑漆匣里。”
赵统领提笔记录。
我问:“银在哪儿?”
程兴摇头。
“我只管换单。银怎么走,不让我看。”
“钟呢?”
他的手一抖。
我把八口钟的纸签推过去。
“你最好想清楚。此刻不是我在猜你知不知道,是我在给你留下开口的机会。”
程兴盯着纸签。
“我听管事说过,钟到了寺里,要重新开光。开光前,外人不能近。八寺的住持,都是柳二爷安置的。”
这已经够查下去了。
但还不够当众拆钟。
八口钟,是以群臣名义进献的祈福寿礼。
柳衡早把自己的名字藏进了捐资名单。
几位年长宗亲都出了钱。
谁现在开口说拆,柳衡就能把谁架到不敬太后的位子上。
赵统领看着我。
“我去请旨。”
“请。把原话照录,别替他补证据。”
消息送上去,不到半个时辰,柳衡就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工部一名验钟官。
验钟官捧着册子。
“八钟均验过,重厚以镇福,内有配重,合乎旧制。”
阮师傅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哪朝旧制?”
验钟官僵了僵。
“坊中交来的成例……”
“坊主姓什么?”
“柳。”
“那叫柳家旧制。”
柳衡扫了阮师傅一眼。
“老匠人说话,还是慎重些。祈福钟里用铅配重,又不稀奇。沈大人自己涉案,便要攀咬众臣献礼?”
我没有跟他争。
“柳大人既然认定是铅,验一下不就清楚了?”
“寿礼岂能擅毁?”
“验而不毁呢?”
“你有这个本事?”
我想开口,门口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
“太后口谕。”
所有人跪了下去。
内侍展开一张纸。
“寿宴不废,祈福不废。准依旧仪,试钟验礼。验礼无误,照时启运。”
柳衡的背挺了起来。
我看向阮师傅。
他正低头翻那本旧仪册。
翻到某页,手指停住。
我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果然,老人抬头看我。
“有个法子,名正言顺,八口钟都能摸。”
我问:“要多少钱?”
“不要钱。”
我更不踏实了。
老人把册子转过来。
纸上画着一个穿金衣、戴圆帽、背挂铜铃的人。
旁边四个字。
金蟾试钟。
我盯着那顶张着嘴的蛤蟆帽。
柳衡也看见了。
他先是一愣,接着笑出声。
“沈大人,若肯依礼,自然可以。”
柳知音站在门外,笑得扶住了门框。
我闭了闭眼。
一文不要。
要脸。
【第七章】
第二日清早,我戴着金蟾帽站在试礼台上。
帽顶两只眼睛,一左一右。
我自己的两只眼睛,已经不想睁了。
杜顺拄着拐,被赵统领扶到台边。
他看了我半晌。
“大人,挺衬名字。”
我低头看他。
“你药钱涨了。”
他立即扶正身子。
“大人威仪天成。”
阿穗端来一碗水,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接过碗。
“想笑就笑,憋坏了又得开药。”
她低下头,肩膀颤起来。
阮师傅绕着我走了一圈,把帽带勒紧。
“别掉。仪书上说,金蟾落地,不吉。”
“我已经落地二十一年了。”
“那就更要戴牢。”
柳衡带着验钟官登台。
柳知音跟在后头。
她今日没急着往我跟前凑。
父女两人说了几句话,柳衡朝她摇头,她把手里的玉又收回袖中。
他们开始防我了。
我坐在台阶上,把要查的项目列在纸上,交给赵统领。
钟的重量。
钟口厚度。
内壁接缝。
底缘新焊痕迹。
我不在心里背诵计划。
要商量,就隔着五步说。
要算数,就写在纸上。
那块玉能听句子,听不走纸。
柳知音站了半晌,什么都没捞着,牙根咬得连耳边的筋都绷起来。
试礼开始。
礼官敲了一下木板。
“金蟾进。”
我往前走。
腰上的铜铃哗啦响。
礼官拦住我。
“跳。”
我看着他。
他捧着仪书,把那一行指给我看。
我看向柳衡。
柳衡伸手。
“请。”
我吸了口气,往前蹦了一下。
满台的人同时别开脸。
只有皇帝没躲。
他坐在檐下,肩膀一抽一抽。
我朝他看过去,他端起茶盏挡住嘴。
我在心里记了笔账。
暂时不说。
再跳两下,我到了第一口钟旁。
阮师傅递来木槌。
我按礼敲钟,他蹲下听,又伸手摸内壁。
“这一口,声音清,内壁无夹。”
验钟官立刻接话。
“老先生瞧,已验过的东西,何必再费工夫。”
阮师傅没理他。
我们往第二口去。
柳衡上前半步。
“礼官,旧仪不是只试头钟么?”
礼官翻书。
我将手中的纸递过去。
“太后口谕是试钟验礼。八口钟要送八寺,只验一口,剩下七处祈福算搭便车?”
礼官看看我,又看看皇帝。
萧承裕放下茶。
“都验。”
柳衡的下颌收紧了。
第二口钟,木槌敲上去。
响声短,闷。
阮师傅的手掌贴在钟壁上,停了片刻。
他又摸第三口。
第四口。
到第八口时,老人站起来。
“七口内壁有夹层,底缘另焊过。第一口,没有。”
柳衡开口。
“我说过,是配重铅。”
“第一口为什么没有?”
“工匠做法不同。”
我抬手。
“过秤。”
验钟官挡住秤架。
“金蟾仪里没这一条。”
我看向礼官。
“那仪里有没有不许称重?”
礼官把书翻得哗哗响。
半晌,他抬头。
“没有。”
我朝禁军招手。
第一口,二百九十六斤。
第二口,八百零三斤。
第三口,八百一十斤。
台下不再有人笑。
只有我腰间的铃铛,被风吹得响了一下。
柳衡盯着秤杆。
“配重而已。”
我看向第一口钟。
“昨日账上,这一口也是八百斤。今日它少了五百斤。柳大人,钟也会饿瘦?”
验钟官往后退,脚跟撞上台沿。
柳衡忽然喝道:“必是有人换钟,栽赃寿礼!”
他指向我。
“沈有财,你昨夜获准查验库房,只有你有机会!”
我刚要说话,柳知音已经抢先跪下。
“陛下,请查他的住处。臣女亲眼看见,他让人送过一只木箱。”
赵统领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送过。里面是这身衣裳,太紧,半夜叫人改腰。”
他把登记簿递了上去。
柳知音咬住牙。
我往她那边走了两步。
她抬眼。
我在心里念。
第一口被换了,银不在这儿。柳家外院的车夫若肯作证,就能知道银运去了哪儿。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继续念。
可惜人还在西角门等,赵统领尚未派人去接。
她起身,拽住柳衡的袖子。
父女两人退到台柱后。
赵统领走到我身边。
“给她听了什么?”
“半真半假。”
“哪半真?”
“第一口被换了。”
“哪半假?”
“我不认识他们家车夫。”
赵统领抬头。
柳衡的随从已经下了台。
我按住帽顶那两只金眼睛。
“现在,请您替我认识一下。”
【第八章】
赵统领没有亲自离开。
他调了两队禁军,一队守钟,一队跟人。
柳衡看见禁军守住台口,立刻上前。
“陛下尚未下旨扣钟,你这是何意?”
赵统领展开刚领的手谕。
“重量与原账不符,暂留查验。寿宴照常,启运候旨。”
柳衡接过手谕,指尖绷得纸边起皱。
我站在旁边喝水。
他看向我。
“你以为拦下钟,就算赢了?”
“柳大人,水钱我都未必付得起,暂时不考虑赢。”
“银在不在里面,你敢断言?”
“不敢,所以查。”
“若拆开只是铅呢?”
我把碗放下。
“那就照实记。”
柳衡往前一步。
“毁损众臣寿礼,耽误祈福吉时,污蔑朝官。沈有财,你担得起?”
他这话说得响。
刚到场的几名宗亲停住脚步。
其中一位老王爷皱眉。
“东西没查明白,不可先毁。若真是铅,岂不白白折了福气?”
我捏着空碗。
耳边是铃铛轻响,掌心被碗沿硌着,钟台上那股桐油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柳衡站在那里,嘴角一点点抬起来。
我把碗交给阿穗。
“阮师傅,验夹层,必须砸钟?”
“不必。底缘钻孔,取样即可。”
“补得回去?”
“能。”
我看向老王爷。
“若只是铅,修补的钱,我出。赔礼,我赔。该受的责,我领。”
柳衡道:“你一个停俸的司簿,拿什么担?”
我摘下腰间的钥匙。
“城南一处宅子,先母留下的。房契在柜底,赵统领可派人去取。”
杜顺撑着拐站起来。
“大人!”
我没回头。
那房子不大。
雨季屋角漏水,我娘活着时,总说等我有财了,就把瓦换了。
瓦还没换。
我先把房子押出去了。
萧承裕从檐下站起来。
他看了那串钥匙一眼。
“准钻验。若属无端毁损,照价偿付。若查有赃物,按律封存。”
柳衡还想开口。
皇帝看向他。
“柳卿,话说到这份上,你还拦什么?”
柳衡躬下身。
“臣不敢。”
阮师傅取工具去了。
柳知音忽然拦在我面前。
她手里攥着那枚玉,眼睛盯住我的衣领。
“你方才是不是又骗我?”
我往后一退。
她追上来。
“回答我。”
“你不是会听么?”
她的手越攥越紧。
我看了一眼日影。
离她上一次听,尚不到一炷香。
柳衡在台阶下叫她。
她没回头。
我当着她的面,缓缓在心里念。
柳衡把你当耳朵,你把自己当凤命。
她眼皮抽了一下。
我继续念。
出了事,他会认你教唆,还是认自己贪银?
她忽然捂住鼻子。
一滴血从指缝落到袖口。
她后退半步,撞在栏杆上。
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免得她摔下台阶。
她却一把甩开。
“少装好人!”
我收回手。
“行。摔下去记得自己付药钱。”
柳衡快步过来,扯住她。
“我不是叫你别听了?”
柳知音仰头。
“爹,西角门没有人,对不对?”
柳衡的手停了一瞬。
我看得清楚。
赵统领也看得清楚。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名禁军押着柳家的随从进了院。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灰衣汉子。
其中一人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货单。
赵统领迎上去。
禁军抱拳。
“跟到西角门外,那人未找证人,先去通知候着的车夫,说车上东西藏不住了,赶紧烧单挪货。”
随从扑通跪下。
“是大人叫我去看看!”
柳衡抬脚踹过去。
“胡言乱语!”
赵统领拦住他。
另一名禁军把货单展开。
上头记着一口旧钟,两只新木箱。
验钟官看见货单,身子往旁边晃了一下。
我走到他面前。
“您扶稳点。待会儿还有七口钟,怕您站不住。”
他扑通一声,先坐下了。
我转头看柳知音。
她捂着鼻子,望着父亲。
方才还死死攥着的玉,从指缝里滑出来,悬在腕下。
她终于听见了一句真话。
可惜,不是从我心里听见的。
【第九章】
第一口钟的去向,先查清了。
柳衡怕我验出异样,昨夜让人换成一口寻常铜钟,准备以试头钟的旧仪蒙混过去。
原钟被送到西角门外,夹层已经拆开。
那两只新木箱里,装着银。
赵统领把一锭银放到御案上。
底部有库号,有匠押,有出库批次。
柳衡看了一眼,立刻道:“寺中香资也有官银流转,不能见官银就说是赃款。”
我点头。
“说得对。”
他看向我。
我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册子。
“所以,请户部主库官对号。”
主库官是皇帝另派人传来的。
他跪在台下,拿着银逐字核验。
“庚字四十七,丰州赈济第三批。出库二十锭,同号同押。”
他翻了一页。
“拨运八万两,拨银人,柳衡。”
柳衡的嘴唇抿紧。
他抬头,指向我。
“我拨出之后,经沈有财签收,他再将银转入钟里,也未可知!”
我把手摊开。
“柳大人,我就算手长,也不能从宫里伸到您弟弟的铸钟坊。”
“你可收买工匠。”
“那请工匠来。”
两名禁军押进一人。
那人是保慈坊管事。
他手上有烫伤,靴底沾着铜屑,身上还带着桐油味。
杜顺一看见他,拐杖重重撞在地上。
“就是他!”
管事缩了下脖子。
赵统领把从他住处搜出的手令铺开。
一份取银。
一份封钟。
一份运钟。
最后一份,是叫他带人去刑房,教杜顺如何招供。
柳衡看着纸,抬手去擦额头。
“下人胡作非为,冒用本官名号……”
管事猛地抬头。
“大人,您说过,事成就放我儿子出府!”
柳衡喝道:“住口!”
“我儿子还在你府里,手令也在,你现在说我冒名?”
管事膝行向前,磕了一个头。
“陛下,银是柳二爷送来的。钟里套铜胆,银熔成条,分层填进去。小人存了用工账,就怕他们事后不认!”
柳衡一脚踹在他肩上。
赵统领的刀鞘横过来,将他挡开。
“柳大人,御前不得动手。”
柳衡胸口起伏,指着管事的手发抖。
“你们串供!”
我往旁边让出位置。
“那就看不说话的。”
台上,阮师傅已经在第二口钟底缘钻开小孔。
铁屑落下。
接着,是银白色的细屑。
他用镊子夹出一片,送入小炉。
验银匠就在旁边。
火烧过,称量过,试石划过。
验银匠跪下。
“内层为银,不是铅。”
第三口。
第四口。
余下七口,全有银。
众人站在台下,谁都没再提折福气。
老王爷把手里的祈福册合上,往桌上一拍。
“拿赈银替本王积福?柳衡,你好大的孝心!”
柳衡跪了下去。
他膝盖撞在砖上,声响清楚。
“陛下,臣只是一时周转,丰州灾急,原拟另筹……”
萧承裕看着他。
“你用石头周转?”
柳衡张了张嘴。
皇帝拿起那张收讫单。
“银藏了,单换了,人打了。若沈有财查不出来,朕是不是还得替你杀个人?”
柳衡额头贴下去。
“臣有罪。臣愿退银,愿罚俸,愿……”
“你的俸,够八万两么?”
他不说话了。
我站在旁边,手里那把折扇硌着掌心。
柳知音忽然跪到御阶前。
“陛下,臣女有话。”
她把那枚玉举起来。
“都是这东西作祟。臣女年幼,不知轻重,听见沈大人的心声,便以为他心怀恶念。臣女也是受骗。”
我看了她一眼。
“哪句心声让你打阿穗?”
她的手僵住。
“哪句心声让你爹换收据?”
她抿住嘴。
“哪句心声教你们把银塞进钟里?”
柳知音的指头开始抖。
我走到她面前,隔着四步停下。
“玉替你起贪念了?还是玉替你踹人了?”
她忽然把玉往我脚边砸。
“你故意骗我!你明知道我能听,你故意想那些话!”
玉撞在砖上,弹了两下。
没有碎。
赵统领俯身捡起来。
我把自己的半枚摘下,一并交给他。
“陛下,臣依先前约定,将用玉次数、所传假话,逐条具录。其中没有一条可作柳家定罪之证。如今定罪的,是银,是账,是手令,是人证。”
萧承裕接过册子。
“朕知道。”
柳知音往前爬了一步。
“陛下,臣女尚未册封,臣女不曾经手赈银……”
我把另一张纸交给赵统领。
这是阿穗的申诉。
还有搜查过她住处的两名宫人的证词。
首饰没找到。
失主没报失。
所谓赃物,从头到尾只有柳知音的一句话。
阿穗被带上前。
她看见柳知音,脚步停了。
我往旁边挪开,给她留出一条路。
“照你知道的说。”
阿穗跪下,伸出那只伤手。
“奴婢看见柳大人进过沈司簿值房。他走后,桌上的账匣换了位置。奴婢告诉了沈大人的同僚,柳姑娘便叫人搜奴婢的屋子。”
她吸了口气。
“没搜到东西,她说,嘴不认,手会认。”
柳知音扑过去。
“贱婢,你敢!”
禁军伸手把她拦住。
她袖口被扯开,腕上的金镯滑下来,砸在砖上。
阿穗往后缩了一下。
我抬脚,把那只滚过来的镯子踩住。
“现在还敢。”
柳知音仰头看我。
我弯腰捡起金镯,交给赵统领。
“记下。御前威胁证人,再添一条。”
柳衡忽然朝女儿伸手。
“知音,别说了。”
她甩开他。
“不是你让我听他的?不是你说,只要除了他,赈银的事就能……”
柳衡猛地捂住她的嘴。
太迟了。
四周一片死寂。
赵统领上前,把两人分开。
柳知音跪坐在地,头发散落,嘴唇还在动。
柳衡的腰彻底弯了。
他扶了一下地面,没撑起来,半边身子瘫在台阶下。
“我不该让你进宫……”
他喃喃了两遍。
柳知音转头盯住他。
“现在怪我?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怪我?”
父女两人被分开押下。
她经过我身边,忽然抓住我的衣摆。
“沈有财,我给你赔罪。北库那次,我给你赔。你告诉他们,我没想害死人。”
我把衣摆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想没想,不用听。”
我指了指杜顺的脚,又指了指阿穗的手。
“看就行。”
禁军带她下台。
她还想回头,脚下一绊,扑倒在地。
这次,我没有伸手。
赵统领叫人扶起她,继续往前走。
我的腰间,铜铃又响了一声。
萧承裕转过身,看见我的帽子,沉了许久的嘴角忽然动了动。
“沈有财。”
“臣在。”
“案子查完,你先把那两只眼睛摘了。”
我抬手摸了摸帽顶。
还在。
忙了半天,我忘了自己是只蛤蟆。
【第十章】
柳家的黑漆匣,是当日午后搜出来的。
原始存根在最底层。
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寿宴铜钟转运。
我的名字,我的印,和那张被揭换货目的单据,一道送进了刑部。
我坐在廊下补供词。
写到第七页,手指发酸。
杜顺拄着拐挪过来,端了一碗面。
“大人,先吃。”
我看他。
“钱哪儿来的?”
“阿穗给的。”
阿穗从他身后探出头。
“陛下赏的,给奴婢养伤。”
我把碗推回去。
“那就好好养伤。”
她没接。
“太医开的药,尚药局不收钱。面是奴婢请的。”
杜顺往碗里瞧了一眼。
“两颗蛋。大人,我陪您坐牢,能不能分一颗?”
“你那叫坐牢,我这叫留宫待查。”
“都不让出去,饭还都凉。”
我夹了一颗蛋给他。
他捧着小碗,嘴角咧开。
阿穗坐到廊柱另一侧,把伤手搁在膝上。
她望着刑部的人押走最后一箱证物,忽然开口。
“沈大人,若她真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呢?”
我咽下那口面。
“那也得拿证据。”
她点了点头。
杜顺吸溜了一口汤。
“那我就放心了。”
我看他。
“你想什么了?”
“没什么。”
我伸筷子去夹他的蛋。
他护住碗。
“想涨俸!就想涨俸!”
我把筷子收回来。
“早说,咱俩可以一起想。”
案卷复核时,我被叫去对过两次口供。
柳衡先认挪用,再认侵吞,最后把换单、威逼证人、安排外运的经过逐条画押。
他弟弟在宫外落网。
八处寺产中,六处实际记在柳家亲眷名下。
钟里的银,与西角门外两箱银合并称验,再加上柳宅抄出的余银,将拨付数一一对上。
赈银重新熔验封箱。
这次送出去,每一箱都有三处押记,沿途逐站开验,谁接谁签,不许再拿一张揭得开的纸管八万两。
程兴被革职下狱。
他供出了换单的方法,也得为自己换过的单受罚。
验钟官丢了官,受审时连喊冤都没喊利索。
铸钟坊管事的儿子被救出来,父子在刑部廊下见了一面。
孩子扑过去抱他,他想伸手,又被腕上的锁链扯住。
我从旁边走过,没有停。
那人打杜顺时,也知道自己有个儿子。
结案那日,刑部将拟定的刑名送到御前。
柳衡与其弟按侵吞赈银、构陷官员等罪论处,籍没家产,重刑待覆。
柳知音除去秀女名籍,因参与构陷、威逼证人、私刑伤人,获罪入狱,随后服役。
皇帝看完,朱笔落下。
我站在案边,等他把笔放稳。
“陛下,臣有一问。”
“说。”
“臣停的俸,什么时候补?”
萧承裕抬头。
“你就关心这个?”
“还有我那半个烧饼,被赵统领捏过,后来实在没法吃了。”
赵统领站在门边,嘴角抽了一下。
“沈大人,我当时没戴甲手。”
“您摸过我鞋。”
他不说话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笑了半晌。
“补俸,赏银。宅子不必抵了,钻钟的钱由柳家赃产出。”
我立刻跪下。
“陛下圣明。”
“朕若不补呢?”
“臣就再跪一会儿。”
萧承裕拿起一只木盒。
里面放着那两半玉。
合在一起,缺口正好。
“此物入内府封存。你母亲留下的传玉,朕另赐等重白玉相偿,形制照旧,你可愿意?”
我看了那玉一会儿。
“臣愿意。但旧玉的样子,能否让阮师傅先描下来?臣想留个念想。”
“准。”
我退下时,皇帝又叫住我。
“沈有财,你真没在心里骂过朕?”
我转身,腰杆挺直。
“陛下,那玉已经封了。”
赵统领背过身。
皇帝拿起一张纸团,朝我砸来。
我接住,顺手展开。
是给我的赏银单。
我把它叠好,揣进怀里。
挨砸可以。
这种多砸几次,也不是不能商量。
出了勤政殿,我看见阿穗站在廊下。
她手上的布拆了,只留几道结痂。
柳知音正被押去交接,她的金簪、玉坠都没了,头发用一根布条束着。
经过阿穗时,她停住。
阿穗也没躲。
柳知音盯着那只伤手,嘴唇动了几下。
“我那时……”
阿穗打断她。
“赔的钱,我收到了。”
柳知音抬眼。
“你肯原谅我?”
“那是药钱和误工钱。”
阿穗把手收回袖里。
“不是买我闭嘴的钱。”
押送的人催了一声。
柳知音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输?”
我摇开折扇。
“我一开始只知道,南瓜糕不值八万两。”
她盯着扇面。
清白做人。
四个字还在。
她忽然低下头,跟着押送的人走了。
我把折扇收起来,招呼阿穗和杜顺。
“走,请你们吃饭。”
杜顺立刻挪到我旁边。
“真请?”
“真的。”
“几道菜?”
“两荤一素。”
“能点么?”
“你再问,就变一荤两素。”
他闭了嘴,拐杖倒得飞快。
我们刚走到宫门,内侍追了上来。
“沈大人,太后有赏。”
我整了整衣襟,转身接赏。
内侍捧来一只匣子。
匣子打开。
那顶金蟾帽,端端正正躺在里面。
两只眼睛,还贴了新金箔。
我抬头。
内侍笑得满脸褶子。
“太后说,沈大人查银有功,此帽最衬您,特赐永留。”
杜顺捂住嘴,拐杖掉在地上。
阿穗转过身,扶住宫门。
我看着帽子,深吸一口气。
“替臣谢太后恩典。”
内侍又从袖里取出一封赏单。
“此外,赏银五百两。”
我当场把帽子戴上了。
杜顺的笑卡在嗓子里。
我扶正帽顶的两只眼睛,朝他一抬下巴。
“看什么?”
他张着嘴。
我拍拍匣子,迈过宫门。
“今儿这顿,金蟾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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