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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36:06

我

退休那天,我收到两张纸。一张是海外出版社寄来的续聘合同,够我不动存款,再过两年舒坦日子。另一张是女儿从旧缝纫机里拆出来的借条,上面只有六个字,末尾签的是我老婆的名字。

马丁问我肯不肯再替他干两年。我请他把借条上的字念一遍。我们搭档三十二年,他用手指在纸上绕了半圈,没念下去。

“学了就知道。”我把续聘合同推回去,“还有一本书等着你读。”

他问什么时候有英文版。

“没有。你要想知道那个人最后等着谁,自己学中文。”

他笑我连第一章都卖不出去。后来,他从第一章里一个“还”字学起,给我交了三回作业。最后一次,他没来问我对错。

1

马丁送给我的退休礼物,是一只铜铃。

铃舌掉了,他特意没配。他说这样好,我要是手痒,想打断别人说话,摇半天也出不了声。

饭桌上一圈人都笑。我摇了两下,还真挺称手。

“各位以后可以放心说错话了。”我说。

这句我用英语说的。马丁的编辑鼓掌,海栈出版社做中文书的唐岑也跟着拍了两下。她是桌上唯一没听过我拿这句话救场的人。

三十二年里,我给马丁救过的场能按斤卖。他年轻时一紧张就开玩笑,有一次在渔村,夸人家的小孩长得像一条肥鳗。我翻成有福气。后来他在台上说,中国人最喜欢被比成鱼。

我给他译过采访,改过信,陪他从沿海一个废渡口走到另一个。到了他出名,外面请他讲书,请我坐左手边。有人问我跟他是什么关系,他有个我听腻了的回答。

“梁就是我的中文。”

那晚他又说了一遍。这回说完,他把退休续聘合同摆在我面前,叫我别忙着谢。

合同上写两年,一年十八万。原来的采访不用跑了,在家帮他读材料,兼管旧书的中文版。他那本写渡口的《夜渡》要出二十五周年纪念版,社里拿到了简体授权的续约意向。他说唐岑就是为这个来的。

唐岑把吃到一半的螺肉夹回壳里。

“我也想看看梁老师自己的小说。”

马丁手在合同上没挪。

“他早年也说要写。梁的毛病是懂得太多,拿得起笔,舍不得落。他比我诚实。”

正是他最擅长的夸法。一个人扶着你的肩夸你稳当,顺便就把你按在了椅子上。

我把脚往后一收,撞着桌腿。脚边的布袋里有个塑料文件夹。女儿梁禾下午来帮我从家里搬旧缝纫机,在机头下面接线屑的浅屉里捡了张纸。她拿给我的时候说,您慢慢看,我没空给您解释。

是蒋纹的字。我老婆去世四年,我还认得她把“欠”字最后一捺往左收,怕戳到边上的名字。

“你欠我一晚上。”

下面签的蒋纹,日期是2001年11月17日。

那天我在给马丁做渡口撤线前的最后一场采访。我记得他冻得嘴唇发白,也记得蒋纹在煤炉上热两个人的饭。至于这一晚上是谁欠她的,我竟然要算。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压在合同上,请马丁念。

他认得我的名字,认得不少菜名。碰上“欠”,他绕开了,拿指腹按住日期问:“这是什么,欠条?”

“借条。借的是时间。”

“谁借的?”

我这人平时最怕别人话说一半,那天我看着他,很痛快地让半句留在肚子里。

“你先把字学会。那本小说我下个月交初稿,也请你读。”

他把塑料文件夹扶正。我那时还以为,老朋友听出我较真,会把笑收一收。他抬头一笑,说那就请我亲自译,他会给我找个好买家。

唐岑在旁边等。我把合同递回马丁那头,从布袋里拿出我写好又捂了半年、原先打算吃完饭才给她的头三章。

“中文原稿给你们看。外文全本我不授权。”

马丁用手指弹了弹第一章的封页,说真要照我的法子卖,怕是连这几页都卖不出去。

他说完慢慢抿了一口酒。

“梁,你把我算进读者里,给我一把钥匙又怎样?”

“你有三十二年可以配。”

这句倒不是预备好的。说出来我自己先快活了,背上起了一层热汗。我再摇那铃,它在手里沉甸甸的。

饭散得很早。马丁走前把合同留下,说我睡一觉再答复。他看见我收稿子,下意识用手按了一下,像按住一张要飘走的采访提纲。

我捏住纸角,一寸寸把纸抽出来。

唐岑送我到电梯口,没跟着夸我。她翻到第三章的末页,拿手机照了照。

“这个人坐在小屋里干什么?”

“等人接班。”

“小说书名叫《留一盏》,我想问的就是灯。”她把稿子递回来,“您前两章就让她吹了灯,接着又从白天写起。后面这一整夜,这个人拿什么等?”

电梯门开了。我没进。

我原以为这桌上只有我在说自己的书。唐岑问的是里头的人,且她问到一处我自己躲着没写的地方。我把那只铜铃倒过来,放进布袋里,挡住还露着一角的合同。

“给我一个月。”我说。

2

我的退休第一天,八点起来,给马丁顺手改了封信。

改到第三段,我才发现那是他前一天发来让我确认的宣传稿。稿子写,《夜渡》里那位守候室的女人,自愿留下,送别渡口最后一班船。我把“女人”改成“值班员”,眼看要点发送,摘了眼镜。

这活我干得太顺了。顺到一口牙还没刷,我已经替他说了话。

我把信退回去,只留了句“我没确认这段”。

旧缝纫机靠着窗。梁禾昨天只拆了踏板,等有车再搬。小时候她常趴在那块踏板上看我翻书,脚尖从铁架里伸出来。蒋纹拎着软尺过来,她就装死,等软尺绕到脚踝,才尖声笑着逃。

我掀开机盖,里面一摞叠得方正的旧纸。蒋纹修衣服,爱拿大张的废纸当样子。里面有我作废的采访排期,还有一张儿童识字比赛的入场证。

选手梁禾,决赛时间正是2001年11月17日晚上七点。背面两个小字,一个圈套一个圈,是梁禾小时候练签名。

我给她打电话,问决赛的事。

她正在楼道里调琴,说:“您终于去翻那个屉了?”

“你妈那天要去看你?”

“我给你们一人留了一个座。”

她那头有人喊梁老师。她说等一下,琴盖合了,楼道里忽然听得见她鞋底挪动的声响。

“她说她顶一会儿候船室的班,你带马丁过去,问完了替她看门,她就能来。您说,采访最多半小时。”

记忆忽然接上了。那时候撤线的消息传开,站里几个正式工轮着跑手续。蒋纹在候船室隔壁租了一小间缝纫铺,熟人喊帮忙,她常去替一两个钟头。她会看墙上的表,收工前把扫帚搭在炉边,等那人回来再走。那晚喊她帮忙的同事原先说九点才能回来。我答应提前去,等我问完了,替她守到人来。

我记起那晚有人送了热汤。马丁想在关灯之前再问她几个问题。我请蒋纹把先前的话再说一遍,她看了我一眼,把碗往炉子上搁。

我完全忘了我答应换班。

“你那晚上台了吗?”

“上了。我坐在那两个空位前面,等到老师来牵我。您要没别的事,我进去了。”

“那张借条……”

“您说拿给您写个欠条,她说行啊,然后她自己写了。她搁在您包上,您出门的时候把纸塞回去了。”

我确实喜欢许愿。说明天带她去桥头吃馄饨,说这部书译完不接下一部。蒋纹拿起账本就晓得我办不到,偶尔还替我把愿许小一点。

我想说,爸当时真忙。话到舌尖自己嫌难听。

电话断了。我坐回桌前,翻到小说第五章。里头的何满是候船室的临时看门人。她妹妹小芹在对岸给人做事,头一个月领钱,答应要回来接她。何满想在关线前跟妹妹合坐一回渡船。小时候妹妹过河总吐,长大了嫌母亲身上鱼腥,两姐妹好几年没在渡船上并排坐过。

原先我安排小芹回来晚了。何满对着空落落的门洞说,我留下吧。那样我写完她灭灯,就能顺理成章给她一个挺体面的悲凉。

我读了一遍,脸涨得通红。

我以为何满可以替我扛。蒋纹那句原话我明明听清了。

“我替她一晚上。她还得来接我。”

当时马丁只听得出一个“替”字。他问是自愿的吗,我说,是的,她决定留在这儿过最后一夜。马丁喜欢那种结尾。我还在回住处的路上告诉他,这片地方的人很少说再见。

那晚站里谁来收班,我根本没问。回去已经十一点,蒋纹在给我烫第二天要穿的衬衫。她有句口头禅,熨到袖口总要说一回。衣服这个地方最短命,弯胳膊,提东西,都靠它。

我把小说后面已经写过的五章拖进一份废稿里。梁禾发来条信息,说下午有人去家里抬机器,她留着钥匙。

我问她想搬去哪里。

她只回了四个字,给人做戏。

3

我去找梁禾,是想拦住那台缝纫机。

蒋纹的葬礼上,我都没怕过有人把她家的东西挪走。我那时候忙着端茶,忙着认清远房亲戚,坐下就能听见人叫我。过后空下来,走到窗边看见半边窗帘卡在机头上,才明白没人再来把它抽出来。

这几年我绕着那台机器浇花。梁禾挪它,我一下不知道该站哪儿。

她教琴的地方是旧轮渡职工俱乐部的二楼。一楼原先放电影,后来隔成几个小间,有块门口能拉上帘子的地方给她用。她和合租的几个人排小戏,请小孩来试。去年开始又收附近外籍家庭的孩子,中文课在一楼,琴课在二楼。我以前只知道每逢周末她不回家吃饭。

我到的时候,缝纫机已经靠在帘子边。一个浅头发的小姑娘坐在机凳上,梁禾弯腰帮她扣书包,里头露出一本方格纸。

“乔西,你的戏等下次接着排。”

“我妈妈会来接我。”小姑娘说完,指着门口一个男孩,“我可以接他吗?”

“你要去哪儿接他?”

“他就在这儿。”

梁禾笑了,让小姑娘去牵他。两个孩子一起走到门边,小姑娘回头喊:“接到了。”

旁边有个戴眼镜的女人在登记课费,抬头问梁禾:“她说了什么?”

梁禾用英语回了一句。那女人用笔点着表上中文课一栏,让梁禾下次留两个人的位子。一个乔西,一个她。她叫艾达,在本地做展览布置,跟我说过两三句话,英语说得很快。她报名学中文是嫌女儿在她面前藏起了小秘密。

“明明是我花的钱。”她开玩笑。

我坐过道上听了半天,等人都走了,才问梁禾能不能把机器搬回去。她拿膝盖顶开琴凳,里头一堆拿硬纸缝好的书。

“能。您这次准备缝什么?”

“给你妈留着。”

“她和我说过,这个机器给我。我早几年不想要,您也没问过我。”

她见我还堵着门,坐上机凳,踩了两脚空踏板。那轮子弹了弹,没起来。她用手推了一把,沙沙地转。

“您知道我妈喜欢来俱乐部吗?我们原来排戏,灯一熄她就坐后排。演得再差,只要小孩在台上,她都看到散场。”

“她看过你演出?”

“后来都看。您要出国的时候,我们俩买票去看过好多回。您把她写进那本外国人的书里,我看着都新鲜。她哪有那么爱送人走。”

我顺着柜台沿摸索,才摸到一张凳子。

“你看过那本书?”

“大学借到英文版,我花了一个月读。书后有你,写你帮他找地方,给他翻译。我拿回去给我妈指书里她那一句,说你好厉害,你都出书了。她跟我说,我没跟他们说这个。”

梁禾的语气里有一股冷意。她那会儿比我上心,肯跑图书馆借原版,读完高兴地找母亲。我做了什么?作者样书寄来五本,我带去给同行留念。家里留的那本签着马丁送我的话,放书架最上头。

“我想改回来。”我说。

梁禾把鞋跟从踏板上挪下来。

“改那本书,还是写您自己的?”

我没接上。她也不替我圆,拿抹布把车针底下擦了一下。

有人抱道具布景进来,问我能不能扶一边。我扶了,布景后头歪歪扭扭钉了条木头,顶端绑了一根线。放下来才看出上面画了扇窗,线是拉窗用的。我弄巧成拙,一手松开,窗往上吊,打了我自己一下。

梁禾看见了,笑得背过去。她打小笑起来就有这点不好,笑得太久,别人到后来想问她有什么好笑都不忍心。

我松开窗绳,也笑了一声。她把凳子挪了挪,留出一块地方给我。过了一会儿,她问:“您的小说真写渡口?”

“写两姐妹。”

“原先您也写过一本开头。您不记得了?”

我记得。刚入行写过两章,一个水泥工夜里偷学大提琴。马丁那会儿也穷,两个人分一碗牛肉汤。我把自己写的第一段念给他听,又给他译。他说他喜欢,问还有呢。我正想写还有,手里来了件期限两天的活。那稿子我搬过三回家,最后不知道塞到哪儿。

“这回往下写。”我说。

梁禾从缝纫机上扯了一截线,用牙咬断。

“那您拿来。我认字比马丁快。”

4

唐岑读我改好的前六章,连三天没理我。

第四天她在码头对面的小馆子约我吃饭。到了先把我看了两眼,说梁老师您在家是不是骂过我。

“我五点起床,还没顾上。”

“我周末给我爸搬家,手机搁车上了。”她递给我那叠纸,最上面是红笔写的一行:第二章的饭,要端回来。

小说里的何满在撤线前一天煮了锅藕汤,锅盖翘起,汤汁一路流到炉边。她跑去看船,锅就那么撂着。我写到那儿,只顾着看小芹从不从船上下来。

唐岑说:“我饿着肚子读的,想着你还叫我吃吗?”

我捏着那张纸,先把那碗汤想明白了。藕是何满自己去河滩摘的。她妹妹牙坏了两颗,她把藕切成薄片,怕煮不烂。从对岸来的活泼小孩胡小苇,有时候在小屋里等大人,她说锅里还剩一碗,等你娘来给你热。小苇说我娘肯定不来,她要我给她留门。

何满跟小苇看向的是同一道门,嘴里说的却全是别人早晚会来办的事。

“我知道怎么往下写了。”我说。

“那先听不好的。”唐岑把红笔扣上,“今年社里压着单本成本。您这本没有作者履历,按新作者给合同,印得少。您可以晚点决定,等全稿出来再谈。我能先争取十来页样章,跟书店那头做预读。”

我问:“一本书读过十来页,还能记住作者吗?”

“看那十来页是谁写的。”

我忘了点菜,把老板晾在旁边,唐岑替我叫了一碗咸菜肉丝面。她把过去几年我们做马丁的书时,借过的两家书店和俱乐部那间小戏场都记得。我说场子是梁禾跟人合租的,得问她。

“有一件事我也跟您说在前头。《夜渡》那边他们想谈纪念活动。马丁跟我提议两本书一块儿宣传,说您新书是《夜渡》的原声。您肯联动,发行那边可能能把这本争到另一档。”

“什么叫它的原声?”

“他说他的故事有回声,现在回声来了。”

汤端上来。我把筷子搁在盘边,才发现手里的纸巾已经搓破了,碎纸黏在指尖。

当初他写《夜渡》,住我家几个月。我睡小房间,把桌子给他搬过去。天闷,他打赤膊往墙上贴便条,墙纸上留下几道发黄的印子。蒋纹进屋给他量袖口,他往裤腰上系条毛巾,客客气气直站着。那一幕我在后来看他做电视采访时常想起。他说中国小镇的亲切,我想起的是蒋纹趴下捡滚到床底的一枚针。

我是真的舍不得和那样一个老朋友掰脸。也真不想坐回他左边了。

“我们各办各的。”我说。

唐岑把筷子往汤里一搅。

“这个我能带回去。那您在饭桌上说,外文全本不授权,是气话吗?”

“就写进合同吧,授权给你们的只有简体中文。”

“可以。日后您自己想给谁,再自己做主。”

“我不做那个主。谁来问,你把我电话给他。”

唐岑抬眼看我。我想我知道她脑子里那笔账。稿费还没着落,先把能挣的钱往外赶,有天我自己的书在仓库积灰,或许第一个来问的就是我。

吃完她送我去站牌,说有个地方她始终没读通。何满把炉门拴了,还要小苇去窗口看一看,看的究竟是谁。

我把稿子从腋下抽出来,请她在那一段做个记号。

从前马丁问我同样的问题。我常说是我翻坏了,再给他一句他想听的。唐岑红笔落下去的时候,我站在风里等,越等越急着回去写。

5

第一批试读纸拿回家,梁禾给我退了五张。

她拿指头按住一句。何满跟妹妹小时候一起摇船,姐姐让妹妹坐到中间,说你要吐就朝我的裤腿来。

“这句读出来像真的。”她说。

我把手边切好的梨往她那头递。她挑了最小的一块,接着说:“可是您紧跟着讲她们姐妹情深,讲了三遍。我得从这儿倒回去,才能找着刚才那个姐姐。”

我把梨咬得咔嚓一声。她等我嚼,我以为她要笑我,抬头看,她在那句下面替我划了道直线。

“你念一遍。”我说。

“您自己的句子。”

我念了。第二遍读到裤腿,我就知道后面的字该删。搁下稿子才发现我方才把那小碟子又往自己跟前拖了一寸。

“有一段能给我排吗?”梁禾问。

她想用头三章改十来分钟的小戏,让初学中文的家长也来玩。孩子能读的字比家长多,有些人下了课接上小孩就走。她租金涨了一回,白天排课不满,想把成人班做起来。我问她为什么非得用这本。她说有个能放在桌上的东西,大人围过去就有话说。

是一本蓝面簿子。何满拿它记候船室谁交班,谁来接,挨着登记员的桌子放。刚开场,小苇拿它垫脚趴窗。何满一转身,簿子里就多了一行,歪着写“还我一班”。小苇认得那个字有两种念法,只晓得何满天天写,拿来吓唬何满。

“你打算让谁演小苇?”

“乔西。我妈当年坐我后面看戏,老嫌小孩子光听见家长叫他们背词。我想让乔西指使一下她妈。”

我好容易等来一点风,马上把帆扯到最高。我提议让参加排戏的人试读小说,台词用中文,开头可以认字、对戏,故事真走到哪儿,得拿中文往后读。梁禾说不要我为着逞威风,把来上课的人轰出去。

“工具都给他们。实在读不下去,先问一句呗。”

“您忍得住不把一句扩成一章?”

“我这人嘴上是有锁的。”

梁禾把梨核放进碟里,去洗手。水哗哗地响,她在里头说:“三十二年了,还带钥匙呢。”

她在附近的独立书店贴了张纸,周六晚上七点,先试一场。唐岑拿来二十份样章,封面就印书名和我。梁禾又印了小纸条给没学过的人,上面是几个字、读音和简短释义。她叫我别把纸条编成试卷。

那天下午马丁给我打电话,说想来看。唐岑按照我说的,把他的纪念活动推去单谈了。他应该也听见我不肯借光的事,电话里没提。他只是问:“坐哪一边都行吧?”

“你来晚了就站着。”

我挂掉电话,把自己做的一份卡片放到第一排。从“人”到“接”,我写了有十个字,还在背后把容易绕的地方画了图。以前他碰上想学的词,我在餐纸上写英语发音给他记。这回我把他名字写在卡片上,一笔一画,用的是他这么多年都认得的两个汉字。

七点差五分,乔西拎着一只胀鼓鼓的布袋跑来。她带了一双妈妈的鞋,说演到接班的时候,得让人把鞋换上。

我正给她腾放鞋的地方,看见有人从后门进来,站在放水杯的桌边。马丁穿了一件十来年前蒋纹改过肩的旧西装。他朝我举了举手。

他身旁还有个没见过的年轻人,脖子上挂着俱乐部的访客牌。那人拿了两份样章,给了马丁一份,自己留一份,翻开就低头跟他说起了英文。

我把第一排那份卡片收回来,搁在蓝面簿子底下。

6

我开口前,梁禾把桌上那两把椅子移开了。

“今天谁坐着等,谁出去接人,各位自己挑。”

乔西把一双平底鞋摆到台上。一只冲里,一只朝外。艾达穿着袜子踩到灯下,想先拿词卡,乔西把她推了回去。

“你是大人。大人记得回家。”

来的人有十八个,等家里人下课的占一多半,还有书店做咖啡的小伙子和以前在轮渡站管仓库的胡师傅。胡师傅不演,他听说有簿子,来看看我们画得像不像。他掀起蓝封皮,立刻把它合上。

“那时的纸多透,你在后头写个不字,前面都看得见。”

我说这是女儿用装谱子的厚纸订的,胡师傅伸出指头,蹭了蹭簿角。

“厚点也好,你那本书里的人敢往上头写。”

戏往下走,艾达拿了乔西的一只鞋,站到门边。她跟着梁禾用中文问:“她还来吗?”

“来啊。”

“那你还我。”

艾达把两个“还”都念成了同一个音。乔西听糊涂了,以为她在问还有没有一只,抬起脚叫她看。艾达捏着鞋,抬起另一只脚,不知该迈出去还是蹲下来。

有人笑。艾达转脸,用英文问凭什么这两个一样的字不能念一样。笑得最响的是胡师傅。他指着门外,说你出去,再进来,来了就晓得。

她真出去了。乔西抢过那只鞋,把两只都抱在怀里,等她进来再演一遍。

我坐在侧边,看一会儿台上,看一会儿马丁。他的样章摊在膝盖上,姓顾的年轻人跟着他翻页。轮到黑板上写“还我一班”,马丁想开口,先侧过脸。

我拿出那张卡,穿过两排座位递过去。

“背面有你刚才要问的字。”

他低头读了一下名字。我们之间只隔一条放脚的过道,他手慢了半拍,那张卡就掉在我鞋面上。

年轻人俯身捡起来:“梁老师,我叫顾晖,负责马丁这次的活动联络。”

我说辛苦。顾晖有点拿不准,最后把纸卡轻轻搁到马丁书上。

散场后我们把桌子拉到一起,想留就留下来认认字。艾达把一个“接”写得顶宽,右边像个人穿着蓬裙。马丁等到她问完,才拿着样章过来。

“为什么都长成这样,还有两个读法?”

我给他摆了两把椅子,把簿子放到其中一把上,请他换着坐。念一个音,是小苇一边等一边问,人是不是还没来。念另一个音,是她这会儿来讨了。她在两把椅子之间走的那几步,就是她敢不敢开口的工夫。

他坐到第一把椅子上,掏出笔写答案,写了四个英文词。写完把纸翻过来,问我愿不愿意往后讲一点。

“何满一直要走,为什么最后反倒替人留下?”

“哪一页写了她最后留下?”

“你把最后一班船写在开头,那个女人当然得留下来送它。”

他说得很有把握。顾晖在一旁抬起头,手里还捏着那两份样章。

我拉过蓝面簿子,翻开给马丁看。小苇那行字底下,还有一个空格。原来我写稿,打算在那格里填何满的名字,写她吹灯,叫船走。昨天写到何满端起锅,我把那名字删了。

“现在只发到第三章。谁坐在这把椅子上,后面有得看。”

马丁抽回自己的纸,把那四个词一齐划掉。

“你从前都直接告诉我。”

“从前我拿你的工钱。”

他把笔帽按了好几回。顾晖低下头替他收纸,收走以前先朝我看了一眼,像等我开口把话找补回来。

我心里不自在。以前我嫌马丁动不动就开玩笑,最喜欢在他跟别人不痛快的时候给他递句好话。偶尔也递给我自己,好叫屋里的人继续吃饭。

这一次我一直等到他们穿了外套出去。

梁禾把小戏场的帘子放下来。乔西把两只鞋一齐套上,扶着她的膝盖摇摇摆摆。我忽然想起梁禾第一次上台的时候也这么小。那年我自以为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问她:“那场识字比赛,你拿的是什么奖?”

“优秀奖。拿一支绿铅笔。”

“我没见过。”

“您用完了。给马丁划文章,嫌那支铅笔软。”

梁禾说完就去锁窗。我望着桌上横七竖八的几支笔,想起我的字写到纸的背面,拇指关节上染绿了一小块。我当年还问蒋纹,给我用这支干什么。

她说好不好用?好用你就拿着。

7

试读的第二天,梁禾多了四个预报名。

第三天,四个退了两个。一个家长退课时很不好意思,说书店都发英文了,她在家陪孩子看看就行。

梁禾把截图转给我。是一份海外出版社的电子通讯,《夜渡》纪念项目做头条,下面挨着一则题为《守灯人》的新书介绍。作者倒写的是我。往下翻,两页小说片段,前面用大号字印着一句提要。

在一个即将消失的渡口,一个女人甘愿守到灯灭。

原稿开场,何满把鞋擦了三回,就等妹妹来接她。她早就恨透了候船室那条裂缝,北风从里头钻进来,吹得饭嚼着嚼着就凉了。

我盯着“甘愿”两个字看了好久。截图上是英语,我用中文在心里念,它一下就长成了我说过的那句话。

我打给顾晖。他接得很快,以为我来问怎么署名,张嘴先说我只帮忙译,提要是那边配的。

“谁请你译的?”

“马丁先生。他昨晚问我能不能做两页,说您的样章已经对外发。我说是不是得跟您核一下,他让我送给纪念版的编辑,说先让他们看看。”

“你答应了?”

顾晖停了好一会儿。

“这份差事年底续不续签还不知道。我昨天熬到四点。您要骂就骂我,能不能别把聊天记录发给他们?”

我把已经打好的一句话删了。二十多年前我也干过差不多的事。截稿在即,作者问一句来不来得及,我常常边替他答应,边看家里的钟。

“顾晖,你给我发一份原来的两页。我自己找他。”

他发来的东西很规整,还在原文不好处理的地方用括号做了提示。唯独“还我一班”翻成了再给我一班。提要的作者显然也往那个方向读,接上一句,一个女人请求独自度过最后一夜。

我问顾晖怎么理解的。

他回:“马丁先生说,是她想多留一班。后来我看那页说小苇写的,就发信问过。稿子已经送出去了。”

唐岑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纪念通讯已经有人转回国内。那家和我们约好下周做预读的书店把活动撤了,说先把到底有几个版本弄明白。留言里有人问,梁老师讲不做英文版是不是约好了卖关子。还有人把我当成给马丁写后记的,问他的新书在哪儿买。

我在屋里把两扇窗全推开,风把桌上的试读纸吹落一地。

马丁终于接电话。我问他,“自愿留下”是他写的提要吗。

“编辑拿我们聊天时的一句话做的。你要觉得不准确,我让他们改。”

“谁给你的稿子?”

“梁,几页样章那天谁都能拿。我一直在帮你找读者。”

“你让谁的读者来?”

那边一下静下来。我听见他咳了一声,咳得很短。早年他在我家熬夜,第二天嗓子发紧,蒋纹切了梨给他蒸。我每回听他这么咳,总先问他吃过东西没有。

“《夜渡》的读者知道那间候船室。”他说,“要从头给人介绍一本书有多难,你懂。”

“所以你们先发英文,再告诉人家我写了什么?”

“我能给你一个开头。剩下的你按你想的来。”

我捏着手机,气得连站都站不住,朝椅子坐下去的时候差点坐了个空。三十二年里他说过很多次我能给你,把工作给我,把钱给我,把台上左手边的位子给我。最早他也确实给过我饭吃。我那年靠零碎口译挣钱,蒋纹刚生完孩子,一个冬天家里空了两回煤球箱。

后来他说我一辈子用不完他给我的这些东西。我居然觉得这话挺有情分。

“你让他们撤。已经发出去的那份,补发一则更正。谁译的,谁让译的,作者什么时候知道的,写清楚。”

“我可以处理摘录。”他顿了一下,“你别什么都算在一本小说上。”

我答应他,那咱们一本一本算。

当晚电子通讯网页上的两页不见了。没有更正,邮箱里发出去的那份也收不回来。第二天早晨唐岑来敲门,拿来原定给《夜渡》周年版用的腰封样子。上面照样写着自愿。

“他们愿意把您新书从配套书目里拿掉。”她说,“旧书那句话,他们想请您签字确认。”

腰封后面还附着一条年表,2001年11月17日,志愿者守至末班。我把这一页掀起来,纸背上什么字都没有。我只要翻过去,就像从没看见这行。

“当年采访那天,你在吗?”我问唐岑。

她摇头。

“那你听我先把我做的事说完。”

8

我在新稿里把“还我一班”换成了“她来不来”。

改完立刻发给梁禾,叫她下次拿新的纸来排。这样不容易叫人说错。我甚至在后面添了一段,交代小苇管谁要哪一班,蓝面簿子里那一格该谁填。等我从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手机上有一句回复。

“爸,您能下楼一趟吗?”

她在楼下锁车,手里拿着我刚发的两页纸。

“您要我拿这个做中文课?”

“这回容易懂。”

“乔西还在家练,她穿着她妈的鞋去接门。艾达跟她说今天有人回来,昨天有人来还钥匙,一家两个人刚说顺了。”

我想解释书店取消了,有人把词翻错,得从容易懂的地方拉他们回来。梁禾抽出手机给我看那条预读取消的消息,显然比我还早知道。

“我已经给退课的家长退款了。我教中文,来学的两个人够我教一晚上。您自己问问,谁在您书里等了那么久,还没等着一句实在话?”

我把她那两页接过来。锅、鞋、门闩,我写了十几天才放进去。为了说明白簿子上一行字,我把这些东西全写成了布景,谁读到哪儿,该想什么,也都交代了。

“我怕他们读不下去。”

梁禾伸手把车钥匙揣进兜里。

“您要不要来看看读不下去是什么样?”

晚上我去了俱乐部。她没开大灯,拿来两个夹灯拧在桌上,一边留给练笔,一边放书。艾达坐在练笔那头,女儿趴在她旁边,抄了三个不相干的“班”。下一个来的是胡师傅,他认得字,就是眼睛吃力,想找个地方听。我让他坐到靠灯的那把椅子上。

艾达问她还可不可以用自己带来的英文词典。她先看我,再看梁禾。我明白我头一回把那句话说得有多像在挑人。乔西甚至帮妈妈把手机翻过去了。

“用啊。给我也看看。”我把自己那副老花镜掏出来。

她找的是“留”,词典上列了保留、停留、留下、留给。碰上句子有两种解释,我从前最爱从词典里挑一项,教人先记住。时间长了,有人把我给过的意思写在新词典里,查到相同的字就直接往稿子里放。她看过屏幕,抬头说她想问的是小苇给娘留门,门是开的还是关的。

我拿了一根铅笔,横过来当门闩。她没等我推,说关着门也能留门,只要别把这根木头插上。

“那女人把灯吹灭,也能留一盏吗?”

她问完把指头放在书名上。我差一点说出后面的安排。梁禾朝我这边递了一张纸,纸上写一个“留”字,给她拿去练的。

我把铅笔从灯下撤回来,说:“你到写灯那一页,把你猜的留在边上。”

艾达说已经写了。我看她翻到最后一面,边上画着两只一模一样的鞋,一只上头打了叉。她觉得候船室有人得把鞋让出来,一人穿一只,跳着走。她画得不怎么好,笑起来怕我取笑她,先把那页纸往怀里收了收。

“你再往后读。”我把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英文句式咽回去,指了一下纸,让她看清我的嘴,“再,往后,读。”

她一字一顿,跟我重复了一遍。

晚一点又来两个家长,一个跟过中文课,一个说不了整句。梁禾把椅子摆成两两一组,懂得多的人先读,再等另一边找自己认得的字。胡师傅在有人念错屋里陈设的时候摇头,旁边的人追着他问,你们当年用什么烧水。

他讲起铁壶,手在半空里托了一下,说年轻时候买不起厚手套,拎壶的时候裹一张湿布。乔西听得眼睛发亮,跑去找道具布。我坐着坐着手痒,想拿出新改的稿子给大家看。纸从包里抽出一角,我又塞了回去。

散了课,艾达问想把自己猜的东西写给我们看,该落在哪儿。梁禾去墙上找了一处干净地方,钉起一块软木板。艾达把画着两只鞋的纸摁上去,又在旁边写了句中文。她写“我等下文”,那个“等”的竹字头一大一小。

我站在她身后,等她写完才明白,这张纸是写给我的。

9

马丁约我在社里见。他带了周年版的第一版校样,还有一盒我爱吃的薄荷糖。

以前远行我们共用一盒。谁赶上半夜的火车,谁把糖揣走。钱最少的时候,去候车室借热水,我们坐对面拿手心掰开一颗,吃到最后还能舔出凉味来。

我没拿。他把糖盒往唐岑那边推了推,她给两边倒水。

校样翻开,是我改过三次的序。头一版我说那年坐在轮渡站的人有许多心事。第二版我说马丁是一位外来的客人,听到了他们不肯说给熟人听的话。第三版写得最流利,我写我们有幸赶上了送别。

“这篇序我撤。”我说。

马丁马上抬头。

“书又不是今天才写的。”

“序是给这版的。我今天撤。”

“那再请别人。你还要什么?”

唐岑把两份纸叠好,放到桌子中央。是顾晖给我的初译和出版社发的提要。顾晖同意我用片段,只求别把私下说续约的事捅出去。我把原始样章也给马丁摊开,请他看小苇那行字上面,何满连自己的鞋都穿好了。

“你知道写‘再给她一班’就等于她自己还想等。你当时看不懂,现在总能听懂。”

他看了一眼唐岑,半天才说:“我说错了,可以发一条。只说这两页是提前流出来的工作稿,解释那些字是译者选的。”

我把两页纸往回一拉。

“你打算让顾晖赔掉工作?”

“我没有要处分他。”

“你只要说,稿是你叫他译的。你今天为什么坐在这儿,他有一天也可能要坐在这儿。”

我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他的袖口。蒋纹改过的那件旧西装,他另做了新里衬,露出来一小截浅色的线。他按着那截线,好像怕我盯久了会发现里面还有别的事。

唐岑从随身包里拿出我的旧工作本。前一晚我在装电费单的鞋盒里找出来的。撤线那年为了给马丁补没录好的对话,我随手记过零碎的词。翻到11月17日,左页记了一排船工的名字,右页孤零零一行速记,替她一晚上,还得来接我。下边有我写的英文,用箭头划过去,写下自愿留下。前一笔很急,后一笔字母写得工整。

马丁凑过去,认出了字。

“这是你跟我说的。”

“对。”

“你今天才告诉我那不准确。”

“对。”

他的手松开了,抬头看我。我如果当场说句抱歉,他恐怕还乐得替我收拾完。把这一页抽出来,请我重新给他写段旁白,三个人过一回就能走。

我说:“我准备把这页说明白。她那天赶着去看梁禾比赛。我答应过去换,后来让她等。我把她的话说成自愿,也省得我要去追问她几点能走。你愿意更正,就把我说的这一句也加上。”

马丁手搭着桌沿,慢慢坐直了。

“这两件事得拆开。新书的事我可以认,旧书请你想清楚再说。”

“我想清楚了。”

“书上没有写她的名字。你现在为了一本还没出的小说,自己去告诉人家你译错了?”

我有点想笑,试了试,嘴角发硬。他说这话有一半是为我考虑。出了门我会面对多少我教过的新人,多少当年在台下听我说做翻译最紧要是要对得起原话的人,我算得出来。

“我知道她叫什么。”

我把工作本收起来,没有给唐岑留复印件。我先要问梁禾愿不愿意让那张借条跟这件事连在一起。唐岑在我们都不吭声的时候,把周年版校样合上。

“那今天我就按没有拿到您确认回报。我也会把这次会议的新书部分单列。马丁先生,能给一个补发说明的时间吗?”

马丁拿起没开封的薄荷糖,揣回衣袋里。

“我回去写。”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我样章还能不能给他一份。他手里那份到处是翻译的笔记,想留一本干净的。

我从包里拿了一份,还是最初的中文样章。那两张解释得过分清楚的废纸,回去我就要扔了。纸递过去,他从我手里接了,翻开认了一会儿。然后他用中文问:“何满回家了吗?”

六个字说得磕磕绊绊。我没忍住,伸手给他指了指最上头那页。

“这回你再读下去。”

10

我拿着工作本和借条去找梁禾。她正蹲在走廊里给孩子们擦凳子,擦一把,倒过来晾在墙边。我帮她搬了两把,问她能不能把借条的照片放进我的说明里。

梁禾把手伸进水桶洗抹布,手背撞了一下桶沿。

“您在说明里要写什么?”

“当年是我答应替你妈,没去。还有她跟马丁说了什么,我给人家说成了什么。”

“那您写。欠条我想自己收着。”

我想她把纸拿给我,总归是想我做点什么。转念又觉得,这话一问,跟逼她说一遍自己为什么委屈差不多。我把塑料文件夹往她手边递,她没接,手上都是水。

我替她把桶拎到水池边,等她洗好。她拿毛巾把手心按了又按,才抽出那张纸。借条下沿一块不规则的缺口,我发现的时候以为是机油泡掉的。她说是她咬的。

“那天回家我刚换过一颗牙。我妈捏着我下巴说,别给纸吃了,明天等你爸来还。”

“她跟你说我要还什么?”

“随我开口。第二天我去叫您,您跟马丁出门了。回来还问我,那张纸我妈是不是给扔了。”

我不记得问过这句。可我记得自己怎么走路。出了门边走边把提纲对一遍,到楼梯口把门一拉,蒋纹就是那时喊我,也只来得及喊一声。

“她那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散场以后到的学校。她给我带了一张饼,在书包里压成了两片。我拿下来,给她大的一片。”

梁禾把纸原样放进塑料文件夹。我以为谈完了,伸手拎水桶,她却忽然问:“您还记得我比的什么吗?”

我说识字。

“最后一轮轮到我,老师给了一张图。要我们认一个字,再拿它说一句话。画上是一只手推门,我抽着‘进’。人家都说走进去,我看着那扇门说,爸爸你进来吧。”

她说得很平静,连想想要不要说的工夫都没留。

我站着,两手湿的,一时不知道哪儿有地方可搁。那小孩叫爸爸进来,台下连认识她的人都没有几个。我想问后来老师说什么,张嘴却成了另一句。

“我能听你弹一会儿琴吗?”

“今天不弹。我得带人排练。”

她把文件夹收进自己的帆布袋,拉链没拉上。我站在门边看她走进去,听见里面有人问她老师你听得到吗。她回了一句,听得到。

我在外面等到人散,给她留了饭。她出来时肚子饿了,坐在那块布景后头吃。我才注意到布景里的窗户修好了。拉绳接长一截,底下坠着两粒缝纫机用的铁梭子。

她说十一月底有个学生汇演,她弹开场。原来每年开场弹琴的是她搭档,今年对方要照看病人,她得自己上。她问的时候垂着眼,筷子在餐盒里拨来拨去。

“您有空就来。我最早给您留一张,后面有人要票,我就卖了。”

我问明时间,把手机拿出来,当她面存进去。她低头喝了口汤,咽下去以后才说:“您以前也记日程。”

这话她有资格说。我收起手机。那天的两个小时我自己圈起来了,再用不着她相信。

临走,她从袋子里把借条抽出来,给我指了指背面。一小片纸从里头展开,有行字缩在折痕边,我以前拿到手,只看了有名字那一面。

下面写:“算清了再借。”

我看那字忍不住笑,笑完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门上。梁禾要去按开门的钮,手悬了一下,等我自己从玻璃上抬起头来。

11

我把两本书各写了一份说明。

关于样章,我写明只发过中文,什么时候知道有人译了两页,这两页的哪一句意思反了。关于旧书,我只贴了旧工作本上跟那句有关的部分,遮去前一页的人名。我写她当时另有事,跟同事有约,话里的“还”念哪个音,我是听清了的。

写到这里,我把“因为当时采访时间紧”划掉了。

采访时间紧也是真的,赶截稿也是真的。我做翻译时,知道有些话凑一凑能给客户留出路。譬如有人说会议安排得紧,言下之意是请你快走,我递过去是期待下次再见。这回我照样能挑一个忙字给自己,拿掉以后,那一行剩下我答应换班,失约,改了她的意思。

我用自己的账号发出去,两种文字都署了名。

唐岑给我打来电话。样章的说明她已经跟对方社里谈过了,有我的署名,他们愿意同步发。旧书那一份涉及已经出版的书,对方编辑要等作者回信,唐岑这边也就先停了中文周年版的准备。她没怪我两篇一起放,只说我准备好有人只截第二篇。

有人下午就截了。以前请我教口译的校友群里,有个学生把我上课的一句话原样找出来。那次我说,即使一屋子的人都等你点头,原话也不能替你点。

我把那句话看完,给他点了个赞。他很快删了。我私下发去一句,我说过的,留着吧。

多年的一个客户在傍晚来信。他要出一本文集,原本还托我帮忙核译稿,听说我退休,给的期限很松。我早算过那笔钱,够小半年日常开支。对方这回只问能不能把定好的时间腾给别人。他跟马丁在一起办过好几次活动,电话里停了很久才说,他已经应付过两通记者的电话。

我说行,让他把寄来的书收回去。放下电话,我在记开支的本子上划掉那一项,划重了,笔尖把纸扎穿。以前一个客户少了,我能当天下午就接另一个活。现在我望着桌上写到一半的小说,那上面没有一行字告诉我它能养我几个月。

也有人专门来问蒋纹叫什么,叫我把她家属的事讲讲。我回,麻烦你们引用我说过的话,家里的事到此为止。有个老同事问我怎么突然长了骨头。我隔着屏幕都能想到她骂人的样子,回她,昨天是硬的,今天疼。

电子通讯的更正第二天补发了,马丁同意按事实写,他请助理做了两页的工作译稿,传播前没有取得作者同意,作者对所附提要有异议。顾晖的名字征得他同意,只在我自己的更正里署为译者。他给我发了一句谢谢,隔了一会儿又问:“那句能不能让我重译一次?不公开,我想知道我怎么译才好。”

我回了他一个电话。那句真要译,我跟他能吵出三个办法。我们挑了最合小苇年纪的一种,既像个讨债的,又只是在桌边捣乱。我夸他听得出小孩的声气,他愣了一下,说从前交完译稿,收到的第一句话常是作者会怎么说。

马丁对我那篇旧书的说明没公开回话。他给我发了一段语音,开头是我的全名,用英语说的。他说他去了以前住的那条街,缝纫铺早拆了。他记得蒋纹给他做过一个衣兜,说烟盒把原来的兜都磨穿了。后来他翻旧衣服,那个兜还好好的。

我听完回了一条:“她一个兜收三块,你给了十块。她把七块夹在你那本小词典里。”

隔了好半天,马丁说:“我没翻到过。”

我知道。那本词典新得很,末了留给了我,钱在第七十页。他在国外寄来新词典,说以后你用这个,意思比旧的全。我把旧的收到柜子里,七块钱没动。

晚上唐岑问我还有多久能交。我看了一眼日历,距饭局满一个月还有四天。

“先给我三天。”我说。

“第四天呢?”

“留着看一遍。我得知道我写的是什么。”

12

最后四天我几乎没出门。

头一天上午,小说里小芹终于出场,我把她删了两次。头一次她在门口哭,说她回来晚了。第二次她说厂里拖了钱,她口袋里没有两个人的船票。哭和没钱都能解释迟到,我还是拿不准为什么何满见着她,伸手先去抓她的鞋。

写烦了,我把家里能找的鞋一双双摆开。给妹妹干活那家是做点心的,女工一早起来站在潮地上,鞋缝比鞋底先烂。小芹怎么会空着手来?她会把工钱没给的那张单子带在身上,捏得湿透,也会拎着店里不要的半包绿豆糕。她只拣了没碰碎的。

等她推门,何满摸到的该是一双湿鞋。她想训人,第一件做的却是把自己的鞋踢给妹妹穿。

小说里那锅汤我留住了。姐妹俩谁也没说等会儿吃,小芹站在炉子边,一口气喝了一碗。她原本想喝完再编自己什么时候领的工钱,何满把碗接走又给她盛,说你搁在身上的纸烤干点,我一会儿跟你一块看看。

我读了一遍,去冰箱里拿出两个包子蒸上。盖子响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蒋纹也有一次出门晚了。我问她为什么不打电话,后来才听懂她一直在说她脚上疼。新鞋赶着穿,后跟磨开了,她坐在人家店里,问有没有一块胶布。那时候我正忙着解释,我以为她没按说好的时间回来。

我要写何满也会生妹妹的气。她有一肚子话,说你早一点告诉我,咱们改天也能见。可她已经把藕切了,鞋擦了,岸那头传来要关站的响动,她怎么会说得出改天?

我一直拿回来的那句气话也放了进去。小芹问姐姐,咱们没事非往河上走干什么。何满把簿子往桌上一按,说你自己来看看,我在这儿等了多久。

小芹真看了。她逐行数过,那一页大人写的全是这个人替那个人,没有几点来的,也没有几点走的。只有小苇涂鸦的一行底下,空着一个地方。

写完小芹进门,我往回翻,想到唐岑问灯。先前我写何满吹灭灯,存心叫人以为她认了命。其实灯在靠窗的位置,风一钻就忽闪,油还剩大半盏。何满自己吹灭,才能把热灯罩卸下来,用布兜着拿到门外。她要去找小苇的娘,把孩子一起带出去。

我给她添了两句。第一句是问小苇:“你娘知道你在这儿等吗?”

小苇说她知道。再问一遍,才说我没告诉她。

何满跟我一样,都是听到“知道”就肯放心的人。她手里拿着油灯,在没有火的屋里立了一会儿,退回来叫小苇自己去喊。那是小孩的娘,那孩子的声音比她大。

我写到这里把手搁平。白天刚过去一半,太阳落在桌上那只没有舌头的铜铃上。我去把它从窗台移开,底下压着我收到那天随手垫的一张纸,是马丁还没寄来纸质合同前,我记下的两年安排。我第一行写每周至少留半天写自己的。

我把那张纸摊开,背面写了两个字。写完撕下来贴在墙上,晚上从墙上摘回来,知道末章写到哪儿该停了。

全稿在第四天下午发给唐岑。发出去二十分钟,她回了个收到。我想问她先翻末章没有,怕她真那样读,又把手机合上。

梁禾晚上问我能不能吃馄饨。我去了。吃到最后一个,她舀起来,问我一直看她干什么。

“我交稿了。”

“心里空?”

“我想请你读。上次你给我划的那句我留了。”

她把勺子往自己那边一收。

“那个拿自己裤子接吐的?”

“就那个。”

梁禾把馄饨吃了,咽下去以后扯一张纸擦嘴。她手伸到我这边,我才想起来自己带了一份装订好的纸,忙不迭拿给她。她掂掂,放到了自己腿上。

“我明天自己坐车看。您别问我读到哪儿。”

我点头。过去我出过几十本书,一封稿发出去,最想听见对方说什么时候结账。这一次过了一条街,我还在想,她明天坐车朝哪边,靠窗是不是够亮。

13

唐岑把合同带来的时候,特意另外带了一张纸,写首印一千五百册。

她说前两周社里本想再减,怕动静过了卖不掉。后来有两家书店把试读单拿来,买书的人问得最勤的是谁写的,还有几个人从隔壁城跑过来问可不可以买一本带回去。发行松了口,答应这一档做完再看。

我问起来,才知道给试读单的,就有那家撤过活动的书店。老板把店门口原先贴的宣传纸翻过来,拿笔写了一行:先读原文。来问的人,要是只知道网上的提要,她就把原文里何满擦鞋的那段拿出来,请人当场读一读。有个顾客来过两次,第一回还说自己早看过《夜渡》,第二回带着笔,把那段鞋擦了几次都圈出来了。

唐岑说:“她问过我能不能先订二十本。她想把撤掉的那次预读补回来,等您有书了,就在店里读。”

我说补吧。说完想起我当时听见活动撤销,气得连她叫什么都不肯问。唐岑把她的微信推给我,我给她回了句,谢谢你还留着纸。她说用了两面,省着呢。

我在那串数字底下摸了一下。这摞书散出去,一本在一家人的桌上,也得铺好几条街。

“能出就出。”我拿笔先签了自己的名字。她把合同翻到约定授权范围的那页,叫我也看完。有句话她说,至少三遍了。授权简体中文纸书。境外读者想买原书,找能订货的店。英文那家又问过一回,说可以另走合同。

“他们让谁写邮件?”

“纪念版的编辑自己写的,抬头给你。说愿意出一笔预付,不用马丁做序,也不捆别的书。”

我拿过手机读她转来的信,金额比首印全部卖完我能拿到的版税高。信里说他们找到另一位译者,可以等我的档期。他们还给了一个方便记的英文书名,比上次那个好得多。

唐岑出去接水。她那把椅子空了,我把信按回到第一段,连看了三遍。

蒋纹刚接铺子的时候,为省四块钱运费,跟我一人一头把缝纫机抬回家。我们在半路放下三回,她说等将来有钱,谁来抬她给谁十块。再后来我买过好几把好椅子,连屋里修什么地方都能当场付钱。我舍不得钱归舍不得,最实在的担心,是一千五百本书都卖不动,我再往后写,得在家里把新话说给自己听。

我把那封邮件退回去,附上书名的拼音、能订原书的联系方式。又加了一句,我们有一张免费的认字表,想试读可以一起拿。

唐岑端水回来,我把手机递给她看。她说地址少写一个门牌号。我改好,点了发送。

晚上我跟梁禾说起这件事。她正拿蒋纹那台机器缝布景罩,听见一千五百才停脚,问我要拿几本给孩子们读。

“十本够吗?”

“一本两个人,够开一次课。再来人我自己去订。”

她说她需要帮忙做识字卡的人,还要一段短戏给家长先熟悉环境。我说我能做,伸手就去拿她桌上的稿纸。

她拿走上头的红笔。

“能用拼音,有人问意思就给他说意思。跟您要整章,您把我叫来。”

“你来骂?”

“我来收课费。”

她把笔还给我,叫我写上日期。我们约好她能独立使用已排过的那一小段,纸书的事唐岑负责,谁也不用替谁接话。她怕我吃亏,我说给你用,我晚年能得到三次免费听琴就不亏。她说先听一次再算价。

第一版认字卡做好,我们给艾达试。她怕字卡弄得像一本缩短的书,把词从头挑出来,按能做什么分开贴。一叠让人找人,一叠可以把东西给人,还有一叠得站在原地等。她从公司借了一台塑封机,做完留一份在前台,谁来都可以抽。

她最先抽的是“等”。她说有次读到不认识的地方,随手在手机上找一句英文,下一行就不知道谁走到哪里了。后来她只看几个不懂的词,把人的名字写在纸条上,再挪到画出来的门里门外。

“我得看她什么时候愿意回家。”她用英语说,接着翻开我的样章,用手按了按何满的名字。

我跟她说,有几页改了。她问能不能看早先发过的那份。我回家找给她,她把它塞进一本练习册里,说这个得留着,我头一次自己认出她把鞋穿好了。

14

三个月后,书付印,马丁才来跟我们上第一堂课。

他自备一个软皮本,封面写了自己的中文名字。丁字底下添了一横,我教他擦去,他伸手挡住,说我要自己留着看。

顾晖也来了。他仍然替马丁做活动联络,已经说清楚可以再签半年。他进门先告诉我,周末的时间归他自己,今天是来陪叔叔认字的。

“什么时候多的叔叔?”我问。

“刚才在路上。他自己说,今天这里没人认识他的书。”

顾晖把带来的两张纸往我手边推了推。纸上贴着俱乐部早先发的字卡,每张旁边都写了小例句,半行中文,半行英语。顾晖说这三个月有空就陪他念几页样章,马丁嫌慢,有一回一晚上查了二十多个词,第二天再读,只记住了人站在哪儿。

马丁听见这句,横了他一眼,说:“我现在不查那两个鞋字了。”

“就一个鞋字。”顾晖说。

“还有个靴。”马丁说完,自己先笑了。

这里认得马丁的人不少。胡师傅从桌子那头站起来,说你好多年没来了,嗓门一点没轻。马丁扑上去跟他握手,没站稳,踩到书桌底下装词卡的纸盒。

梁禾说谁撞的谁捡。他蹲下去拣字,先拾到一个“班”,捏了老半天,问是不是一班船的班。乔西来帮忙,说也可以是上课的班,你现在就在我们班。

“我上过课。”他说,“梁从前教我说过很长的话。”

我当初要他在中国读者面前说几句中文,逐个音给他标在稿子上。他讲完底下掌声很响,合上纸就问我说了什么。他今天一句说完,乔西又问他上什么课,他就有点接不上了。

顾晖正准备替他说,自己停住了。马丁看了我一眼,像很想发火。过一会儿,他自己拿着“班”去找读书那组了。

那堂读到何满拿出一块钱,给小苇买豆糕。小苇说我娘已经给过你钱,她还欠我一班。我们坐到一桌上,马丁把“还”念成了讨东西那个音。我让他把整句念完。

他翻过一页,指着一个画起来的钟。“她娘没来,所以这是以后要还的。”

“以后还,跟还欠着,你听哪个顺?”

他把本子往外推,问我能不能用英语先说一遍。他在我们过去三十年的交谈里几乎没这样求过我。他说错的也好、说漏的也好,我总会抢在前头添上。

我用英语说:“小苇没拿到她要的时间。你可以拿只手指帮她,放在她还在等的地方。”

他迟疑着,把指头搁在“欠”上。念到下一行,他张了张嘴,说:“这孩子还在等。”这次第一个字咬得太用力,我仍然听出来他念对了。

他去跟我学“欠”的笔顺,写到最后那一捺,抬起手说,借条上的字也是这个。我没想到他还记得。

下课他把那一页练习撕下来给我。背面密密抄着几行不挨着的中文,都是他自己从样章里找来的。有一句是何满每天早晨到小屋,先把凳子翻过来擦。马丁在底下写,这里谁擦?

“何满。”

“我看她后面把凳子放到门外。我以为她自己打算坐在门口。”

“她想给回来的人留个位子。”

“那么她擦的是别人坐的凳子。”他自己念了一遍中文,把问号抹去了。

我拿起红笔,准备照从前那样给字旁边写下读音。他用手把纸一推,说别教这个,我回去听录音。

走到楼下,他给我看另一个文件。原文纪念版的编辑拟了一段订正,想知道我是否认可。文件里写,译员对受访者的表达有另一种解释。我读完就把手机还他。

“把你今天认的那个字放进去。”

他知道我指的哪一个。他停在台阶上,跟我一起看了半天地上碎成格子的灯光。

“我写了两页说明,他们只肯留这一段。”

“她等过。我的工作本上写着。”

他低头收起手机。顾晖在前头等,离我们远远的。马丁下了两级,忽然回过头,用很慢的中文问我:“书到了,可以给我留一本吗?”

我说:“你在书店订。来签的时候,我给你写名字。”

他问我要写哪个名字。我看看他那个软皮本,告诉他,就写你今天自己写的。

15

拿到第一本书,我先闻了一下。

以前别人寄来样书,我先去找译者那一行,有时在扉页,有时得往后翻。这回我把书拿倒了,三个大字照样占去半面。翻正过来,底下端端正正印着梁砚。

我到厨房拿布把桌面擦了两遍。水印还没干,我举着书,满屋找放它的地方。后来梁禾来取她那十本,我第一句话就是问她,你要不要摸一下?

她还真摸了。翻到小说第一页,用指甲轻轻压了一下折口。

“我坐车那天读完,差一点坐过站。”

她一边说一边在自己那本上签了名字。我想去拿签字笔,才发现她签在扉页左下方,是怕在封面上找不着自己的书。她见我盯着那名字,往回一翻。

“您想说什么?”

“我给你写两个字。”

她把书往我这边挪。头一本我早在写稿时想好了,要题给谁,要题一段什么话。真等有了书,我在她的名字底下写了“收好”,把签字笔扣了。

她看了看,放进包里。剩下九本拿橡皮筋绑成两摞,搁在我怀里。下午俱乐部有课,她骑车,我坐公车给她送。过去我家里书多,她小时候从书架上往下拿,拿久了我还要她分清哪面是书脊。我坐公车托着这两小摞,盼红灯多几个,抱在怀里暖和。

俱乐部摆了两张桌子。一张是唐岑和书店的,可以现场买书。一张是梁禾的,三张椅子拼在一起,认得多少念多少。胡师傅在前一张桌子上买了一本,立刻到后一张桌子上坐下,请乔西帮他读。乔西念得断断续续,念到小孩搂着两只鞋,他问她怎么那么聪明,刚好会这一段。她说我就是这个人。

艾达来晚了,手里拎一块板。她去找木工裁的,板上钉了一个铃铛,轻轻一拨会响。她说开口求助前先敲一下,听见的人来帮一把。她试着用中文读了目录,发现有一章里用了个自己没学过的字,抬手要去拨。乔西说你等一下,她伸手把那字捂住,留了前后两个字。艾达猜中以后,母女俩在门边笑出了同一个调。

那天有人问哪里能买外文版。是个年纪跟我相近的男人,女儿从国外带丈夫回来,自己会些英语,想买本好送人。我说两张桌上全是中文书。老人家眯着眼,觉得我是故意给他女婿出难题。我点头说,您让他学几个字再来,我请他吃面。

他说外国人也吃面,我回您先别替他答应,问他一声。第二周两人果然一起来了,老人家买了一册,两人分着捧。读到炉子上煮着汤,女婿说面,他说这是藕。吵着吵着,他女婿拿出手机找藕的图片,拿筷子比着说,咱家前天也吃了,你说那是莲菜。

有天书店给唐岑发来一单二十七本的订货,是个海外社区图书室要的。他们原先转过《守灯人》的推介,更正发来后,有人直接写信去问原书。那边的编辑把我回信里留的地址转给他们。他们先请留学生带着认了样章开头的字,再来订书。她给我看订货单,下面粘了一张手写的纸:请在书箱里放二十七份字卡。纸上“份”写作“分”,括号里补了一个英语单词。

我管她要这张纸。她说又不是作者签名,你拿去干什么。我说我签给别人的有一堆,还没几个写给我的。

首印到第六周要补货。出版社再印两千册,唐岑问腰封上愿不愿意印一句我的话。我翻出那张手写单,说能问对方借这张纸的一小角吗。她问借哪儿。我说那个写错的“分”能留着吗?问完我自己又改主意,叫她先问写字的人愿意让别人看到哪一笔。

后来回信来了。写字的是一个学了四个月中文的修鞋匠。他不介意给人看。他另写了一遍正确的字,说两张一块放,留着比。我把两张都夹进了第一本样书。唐岑在第二次印书的时候照样选了这两张,挨着印在腰封背面,读者拆下来就能留着。

再过两天,书店把预订留到期的书整理出来。有一本夹着马丁的名字,从到货一直放着没人领。

我给他发消息。直到吃晚饭,他才回了一句,留给别人吧,我自己进去买。

我说你不是要我写名字?

他问,下个星期你在城里做活动,有没有要我帮忙的地方。

我想起他对这句惯用的理解。一个人要帮忙,先过去站到他身边,轮到他说话,再等着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递上去。我给他回,你来可以。我给读者签书,不需要谁坐左边。

他回得很快:“我明白。这次我坐底下。”

16

城里做了个秋季书展,请我去大场子谈《留一盏》。

主办人来电话,说他们能给一小时,带录播,现场卖书。他们原本安排马丁讲纪念版,有他在城里,能不能请他也出现一会儿。我的名字打在中间,两边各有一盏灯。邮件里送了张图,梁砚那两个字我放大看了好几次。

等看清时间,我才发现是梁禾汇演的那天。

我问能不能换到上午。对面说场馆只有一块空档,再往后,外国嘉宾都走了。

那半分钟我是真动了心。台上长桌、台下三百把椅子。过去我坐一回大场,先要看手里拿着几份材料,坐多久能喝到水,自己要说的话没人提前问我。轮到我有一小时,连椅子的样子他们都发来让我挑。

我把邮件翻到开头。上面写,可以邀请马丁先生同台。我问唐岑,店里的小场哪天还能借。她在纸上圈了下周六,说只能放三十把椅子。

“够。劳驾你把大场给人家回了,我自己回也行。”

唐岑抬头看我:“确定了?”

我还拿着手机。锁屏上就是十一月底那一天存的日程,底下备注,提前二十分钟。

“确定了。票我还没拿。”

汇演那天我去得早,门口用硬纸围了个收票台。守桌的小孩翻了好半天,说梁老师没留家属票。我要拿钱买,他叫旁边的人再找找。他们从空的票盒底下抽出一个信封,梁禾写的我名字,旁边记了排号。

我进场才知道她给我安排在第二排,离台上只有三步。第一排坐准备上台的小孩,两把空椅子都搁着乐器。我后头是个刚会走路的小娃娃,来回碰我椅背。我把腿收了收,好让他能走过去。孩子的父亲小声说抱歉,我回头朝他嘘了一声。

梁禾穿一件深蓝的裙子上来,坐下先把凳子挪了挪。她左手落下去前偏过脸,扫了一眼第二排。我怕她找不见,手举到眉毛那么高。领我进门的小孩看见了,也跟着往上举手。我想叫他坐下,他已经把手放到腿上,顺手拉了一下旁边人衣角。满屋子人便静得连那只信封被我压皱的响动都听得见。

她看见了,手在空中顿了顿。头一个音下来,后面那个小孩也站住了。

我不懂她弹的曲子。我只知道有一段快,她两只手跑得很急,我下意识想替她数数还有几拍。到了慢处她放轻右手,我才听见左手一直有个音在底下,一下,一下。以前她在家里练琴,我常从书房出来问能不能关上门。那天我坐在那里,愿意她再慢一点。台上离我这么近,她什么时候换了一口气,我都看得见。

结束的时候底下鼓掌。我比别人慢了一拍,等她站起来才把手拍响。她没有马上走,站在琴前,朝我这里弯了一下腰。

后面她还要给学生报幕。我在原处等到最后,陪两个没领着家长的孩子又坐了一会儿。散场梁禾提着两包水出来,我抢过去一包。她说活动取消的事唐岑告诉她了。

“您要早说,我给您留下一场票。”

“今天这一场我早答应了。”

她看着我,没接话。我有点害臊,拎水拎得太用力,袋子勒得手指发麻。到了楼梯口,她把手里那袋放下,从包里摸出个纸叠的东西给我。

是一小张带方格的纸,她把今天弹的曲名写在上头。名字下面画了两把椅子,一把椅面上涂了个黑方块。

“我妈以前看我演出,爱在旁边放她那个布包。别人以为有人,她就一直让包占着。我问她给谁留的,她说手头累了,放一会儿。”

她用指腹蹭了一下那黑方块。

“我有时候觉得她还坐在那儿。今天开头我也往那儿看了一眼。”

我张了张嘴。刚才听琴的时候我只顾着看她,台子那头连电线怎么走的都看见了。我一下又想拿出一句好听的话,让她知道我也想蒋纹。梁禾转身下楼,我拎着水跟上去。

外面有人在卷节目单,风把散落的一张吹到车底。梁禾蹲下去捡。我把两包水一起搁在地上,脱下外衣给她,她没穿,拿在手里捂着。我们并排站了会儿,她问我饿不饿。

她带我去吃一家锅贴。第一锅刚出来,我们隔着一屉热气等人分。她夹了个破皮的到自己盘里,第二个也夹去。我拦了一下,把小碟子凑过去。她这才舍得在里面搁一个。

17

下个周六,书店把讲台撤掉了。

地上用纸胶带贴了一条线,线左边摆蓝面簿子,右边竖着原来那块窗户。三十把椅子坐满,又站了七八个人。我带了自己的铃,往桌上一放,有人问为什么没声。梁禾在台边说,您等会儿听人说话。

她跟我商量,最后一章请人分段读。有读过的人,也有头一次打开书的。词卡沿墙摆开,有人不懂,能先请边上的人帮忙。谁来过一趟、还了什么,到读完再说。

门口风一吹,马丁夹着一本书进来。店里已经把他那本卖出去了,他新买的这一本右下角折起,折痕有好几层。里面夹着他写到第七页的本子。

“我是买给自己的。”他说。

我说挺好。他想了想,用中文问:“前面还有位子吗?”

我往门边指,乔西的书包占着一张椅子。她见是他,把包搂起来。我看到马丁从后排过去,路上被纸胶带绊了一下,赶紧站稳。这是他头一回在我们一起参加的读书会上,径直走过我身边,没等我让椅子。

轮到最后一章,一开始是胡师傅读。他读何满包着油灯,摸黑把小苇带到门外。小苇连叫三次娘,头两声叫得小,第三声喊完,岸上有人应她。胡师傅声音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说我们原先那道墙有回音,从门口叫,人听着像在桥那一头。

乔西把窗户从布景里拉开,露出后面一小块白墙。艾达接过书往下念。吴嫂从镇上办完离岗的手续,摸着墙根绕回来,她袖子里揣着候船室的钥匙。等站里的人关门,正该她交钥匙。她进门先看炉子上还剩多少煤,问何满:“你怎么还在这儿?”

艾达把那个音念得很轻。我记得她头一回站在屋中间,左右两只鞋该往哪儿摆都要问人。现在她的手指已经顺着纸移了下去。

何满问小苇,要不要把簿子翻开给你娘看。小苇伸手去捂那一行字。她写“还我一班”的时候,没预备有人看见了真要还。吴嫂等她把手拿开,问她是哪一班。小苇说你答应陪我从桥底走回家,我连你那双软鞋都拿来了。

吴嫂在凳子上坐了会儿,把湿鞋换下来,先问还能不能走桥底。小苇说能,就是黑。何满去炉口借火,搁回灯罩,把那盏灯递过去。她在屋里坐了一晚上,有好几回想着把灯一吹,谁也别等了。这会儿小苇替她扶着灯底,她拿布条给孩子缠了两圈,说攥这儿,别烫着。

书店里有人翻页。我前头一个孩子听得忘了换手,书往腿上滑了一截。马丁举起手,说他可以接下面一段。

梁禾把书店那支小话筒递给他。

他没用。他用手指摁住纸,先念小芹从码头跑回来,两张票夹在她手上,零钱是从何满围裙里拿的。她把票往姐姐手里塞,劝她可以去了。

念到这里,马丁把“去”念成了“住”。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把搁在桌沿的手往回收了一点。他的指头在上一行找了找,找到那两张船票,自己把这句重念了一遍:“小芹这才发现,自己说‘你可以去’的时候,姐姐已经站起来了。”

下文是小芹让她先去码头,自己还要收碗。何满把妹妹那张票按回她手心,说有人还欠着一班呢。马丁念对了那个“还”。他下意识放下书,像以前在台上把讲稿递给我,等我确认一下。我没伸手。

他又拿起来。

“吴嫂对女儿说,等锁上门就陪你走桥底。她把灯接过来,翻开簿子,在空格里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搬开挡着门的椅子。”

马丁的手指移到了最后一行。

“我来。”

他念完,自己往下找了一下。再下去是白的,纸角薄得有点透。

“原来她们走了。”

这句话也是中文。屋里的人看着他。他给自己选的座离我隔着两排,还有一条过道。我从来没在这个距离听他讲过完整的一段话。他说得慢,换过气,有好几个字带着重音。我都听懂了。

乔西扭头看她妈,说现在可以回家了。艾达抿着嘴,她笑得脸有点皱,用中文答她:“还要等一会儿。”

有人拍手。有人没拍,正低头往前翻,看何满到底哪一页穿好鞋。我压着蓝面簿子的封皮,胸口那一下来得突然,胀得我得缓口气。过去我一听人鼓掌,先想自己的意思递到了没有。这回那一桌的人各自读到了哪儿,读完以后还往哪儿去,我都想知道。

马丁一直站着。他翻回书的前头,在他名字旁边用铅笔写了一句。

“我读完了。还想读。”

他把书交给我签。那几个字都没写拼音,“还”也没有标音。他没问我对错。我照约好的,在下头写他那个多一横的名字。他看见了,笑了一下,把书接过去。

“能不能借我一点时间?”他又换回了英语。这句话他以前问我,总要把一沓东西递过来。今天他自己从包里抽出一页纸。

那是他签过字的一份旧书订正。两种文字并排,英文挤得密,中文几行拉得很开。上面写,他以为那个女人选择留在渡口,实际上她有约在先,有人答应替换她。他听了我的转述,自己又决定把那一句当作最后一章的意思。那一章他已在新版里加上说明。英文那边原先拟的短注换掉了,印期推迟。唐岑说她这边等到有了同样的文字,才重新接中文周年版。

我念到“我听了转述”那行,后面紧接着他的签名。他没替我抹去我说错的话。

“梁,”他把纸往我这边挪,“这一次我想把整个订正给这里的人看。”

我说可以。他又说刚进门的时候已经问过梁禾,能不能在订正里用蒋纹的名字。我朝梁禾看。她说:“名字可以写。比赛和欠条的事留在家里。”

梁禾去拿夹子,他先接过,问她该夹在哪儿。她指给他看艾达那张写着“我等下文”的纸,底下还有一段空。他在那儿夹好,又把手从纸面上挪开。我走过去跟他一起站着。离墙近了,我看见他在签名下面又补了一行中文,写了蒋纹的名字。胡师傅过来,请我把那一页念给他听。我念完,他在墙边站了片刻,说他以前给外孙讲撤线,总叫孩子先来他身边坐,说从前有一个人舍不得船,非要守着。那孩子看过旧书,再去问他,他还夸人家记性好。

“这张纸能给我拍一张吗?”他问,“我下回坐他那边去讲。”

马丁取下那张纸,走到有灯的桌边,替他拿平。胡师傅掏了半天手机,又说麻烦把那名字指给我。马丁的手往下移了一点,指给他看。

我没问他练过几遍。那个“纹”字左边细得快断了,右边落笔很稳。

18

年底,我拿到第一张结算单。

钱比一笔长活少得多。银行的数字看完,我跑去给缝纫机买了个新皮带轮。原来那个轴发涩,梁禾用手去拨才起得来。我跟老板反复核对型号,抱着盒子去俱乐部。梁禾说这个她上个月刚换过。两个人蹲下去看,底下那条皮带绷得很紧。

我问还能送她什么。

她把装皮带轮的盒子拿过去,搁在台上。里面正好能放一叠新裁的字卡。

“下星期先给我们占个座。艾达要读她自己写的一页。”

艾达说她读到何满把鞋踢给妹妹,原先觉得这人好凶。后来她练习用中文写小作文,写到有天下雨,她和乔西各穿一只雨鞋去楼下取餐。站进积水,才发现乔西让给她的那只是漏的,因为怕她穿那只新鞋就走太快。乔西在旁边听不下去,伸着脖子说,是你自己穿反了。

我坐第一排看她们争。艾达把纸翻过来想改,乔西又拦着她,说可以让人读到最后再知道。艾达问我可不可以,我说你是作者。

艾达念自己那一页,已经是隔年一月底。梁禾在白天多开了一个成人班,头一次有人问,中文学到什么时候能开始自己写。她把艾达那张纸拿去放在门口,说你们可以来听听,这一页也改过。

那天马丁也来了。他回国以后用视频跟读了几回,这次来谈周年版的事,顺道来认字。顾晖来得比他晚,拿着自己译完的一份短文,叫我有空给他读。他已经另外找到活,稿子自己署名。马丁在一边等他讲完,把我约到楼下吃面。

那顿我们各付各的。他把碗端到窗边,从包里拿出一本新练习册。我以为他又有一页功课。他摇头,把本子推给我看,里头抄着《留一盏》第一章开头。下头还有一个日期,是试读那天。

“我再读了一遍。”他用中文说,“开头她就想走。写得很清楚。”

说完他低头继续吃面。我等他把最后一筷子挑净,才把那碗里我没舍得喝的汤喝完。出门的时候他问下一本是什么。我说有个人夜里想学大提琴。他说他记得,故事以前听过开头。

我说:“这次不用我念给你了吧。”

他把领口收好,咳了一声,朝我摆摆手。

我回俱乐部的时候,梁禾一个人在拆幕布。灯光从缝里漏下来,她盘腿坐在地上,把绳头绕成一个个小圈。看我来,她让我把底下那个柜子打开。里面放着我们的蓝面簿子,已经给孩子们写了大半本,纸缝里夹着认字卡。她从簿子底下抽出那张借条。

“我妈那一晚上,我给您算了算。”

我抬头看她。她拿铅笔在封皮上敲了一下,说可以先从一个钟头还起。今晚上她想出门买点东西,这边还有家长来接孩子,问我能不能替她。

我把外衣挂到门后,说你去。

她把包背上,走到半路又回头:“你要等到我回来。”

我说好。有人过来问我认不认得他孩子的名字。我找签到页,让他在边上再写一遍。他写得快,我慢慢读,看清楚才进屋叫人。等到最后一个孩子被领走,我在门边摆了两把椅子。一把放了梁禾的包。她出门忘了拿,折回来一趟,发现只要拿钱包,又把包给我留着了。

我打开那本写大提琴的新稿。头两章是我凭记忆补的,到第三章又空了很久。窗外有车拐弯,灯照到院墙上一截,过一会儿才暗下去。我把台灯转了半圈,光刚好够照到两把椅子。

门口响起来的时候,我刚写完一段。梁禾从外头说:“爸,我回来接你了。”

我把稿纸压在那只摇不响的铜铃底下,起身给她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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