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发配边疆
沈栀的指尖在表决票上压出一个月牙印。
“全票通过。”董事长沈开泰合上文件夹,目光越过她头顶,“沈栀同志升任百货公司总经理,即日生效。”
会议室静了两秒。长桌两侧十二位董事同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排练过。沈越第一个站起来,西装扣子都没系就伸手过来:“恭喜妹妹,百货公司可是集团根基产业,爸把这块交给你,看重啊。”
沈栀握住他递来的手,掌心干燥,力道三分。她笑:“堂哥消息灵通,我十分钟前才知道,你贺词都备好了。”
沈越笑容没变,手指却多用了半分力:“自家兄妹,替你高兴嘛。”他松开手,转身倒水的工夫,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就是那摊子连亏四年,换三任总经理都没救回来——妹妹压力别太大。”
满屋董事低头看茶杯,交换眼神的动作整齐得像训练过。沈栀把表决票对折,又对折,塞进西装内袋。
“压力?”她拎起包,“我回国第一年接的子公司,亏了七年。”
没人接话。沈越端着水杯笑,眼角褶子里全是看戏的兴致。
当晚八点,沈栀独自站在百货公司总部大楼前。这栋九十年代的老楼杵在商圈边缘,外墙灯箱缺了三个字,只剩“百公”两个霓虹字亮着,像打了一半的哈欠。保安认得她胸牌,但没起身,抬了抬下巴:“电梯只到七楼,总经理办公室在九楼,爬一层。”
九楼走廊灯管坏了两根,忽明忽暗。总经理办公室门没锁,推开后一股灰尘味扑过来。办公桌干净得过分,抽屉全空,连支笔都没留。靠墙铁皮柜门半开,里面塞满文件——沈栀抽出一沓,全是促销方案,日期从四年前排到上个月,每一份都盖着“已执行”红戳,但方案内容她扫一眼就皱眉:满减门槛高得离谱,赠品全是滞销库存,活动周期永远卡在淡季。
“清仓大甩卖都没这么写的。”她把文件摔回柜子。
柜子底下压着张纸,抽出半截——组织架构图,上半截被人撕走了,只剩基层员工名单。沈栀蹲下来看,每个部门框里都有人名,但财务、采购、运营三个总监栏被人用黑笔重重涂掉,旁边批了两个字:病假。
“沈总?”
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圆脸,马尾扎歪了,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小姑娘看见她蹲地上,饼干差点噎住:“我、我是小唐,行政助理……您怎么自己上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好让你们把柜子也搬空?”沈栀站起来拍手上的灰。
小唐把饼干塞进兜里,搓了搓手:“那个……有件事得跟您报备。”她声音越说越小,“财务总监刘姐、采购老周、运营陈哥,今天下午联名交了病假条,仨人一起病的。小唐把三张假条复印件递过来,上面日期一模一样,笔迹也一模一样。
沈栀扫了一眼,把假条折好还给她:“还有呢?”
“还有……”小唐咬了咬嘴唇,“他们仨的办公室都锁了,钥匙在沈越沈总那儿——说是集团行政统一保管。小唐说完低下头,马尾歪到另一边。
沈栀没接话,转身往外走。小唐追了两步:“沈总,您去哪儿?我给您叫车——”
“地下仓库。”沈栀按下电梯键,“你跟着,帮我打手电。”
地下二层仓库铁门挂了三把锁,管理处的钥匙只开得动最外面那把。沈栀侧身从门缝挤进去,手机电筒扫过货架,灰尘在光柱里翻涌。整排整排的纸箱码到天花板,标签褪色,她凑近看:某品牌羽绒服,生产日期三年前,库存数量写着“2000件”。旁边货架是电饭煲,型号停产两年。最里面堆着几十个封箱带完好的大纸箱,上面贴的标签却印着“已售”。
沈栀撕开一个,里面是全新的进口榨汁机。她把标签翻过来看背面,收货方写着“沈氏集团内部采购”,出库日期空白。
“已售但没出库?”小唐举着手机凑过来,“这、这算怎么回事……”
“算有人把公司的钱倒腾出去,货还留在自家仓库。”沈栀连拆三箱,每箱都是同款操作。她直起腰,把标签一张张拍照,闪光灯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照得小唐脸发白。
“沈总,这要不要报警啊?”
“报警抓谁?货在这儿,钱走的是集团内部采购账。”沈栀把手机揣好,“先回去睡觉,明天正常上班。”
凌晨一点,沈栀坐在空荡荡的九楼办公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她翻出集团通讯录,找到陆氏资本陆淮舟的公开邮箱。光标在正文框闪了十几下,她打了删,删了打。
“听说陆总对零售赛道有兴趣”——太软。
“百货公司有笔生意想跟您谈”——太假。
最后她敲了一行:“听说陆总对零售赛道有兴趣,明天上午十点,百货公司三楼会议室,敢不敢来听一个刚被发配的总经理讲个故事?”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三秒。她想起沈越散会时那句“妹妹压力别太大”,想起小唐递假条时抖的手,想起仓库里那批贴着“已售”的榨汁机。
发送。
屏幕右下角弹出发送成功提示,凌晨一点零七分。沈栀合上电脑,从包里摸出半块巧克力——晚饭没吃,胃早就在抗议。她咬了一口,手机震了。陌生号码,短信只有四个字:“十点,准时。”
沈栀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五秒,存进通讯录。名字栏打了两个字:陆总。想了想,又改成:敢来的。
巧克力化在舌尖,苦里带甜。她拉开抽屉找纸巾,摸到柜子最里层还塞着东西——抽出来是一张照片,背面朝上,用马克笔潦草写了一行:“第三任总经理留:这摊子水太深,别蹚。”
沈栀翻过照片。正面是百货公司开业剪彩,站在C位剪红绸的人,是沈越。
沈栀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剪彩那天她记得,沈越站中间,三任总经理站两边,红绸子一剪,笑得一个比一个僵。她把照片塞进包里,顺手把抽屉整个拉出来倒扣,掉出一枚U盘,标签写着“促销方案备份”。
插上电脑,文件夹按年份排好,点开去年那份,方案正文没动,但审批流截图里,财务总监刘姐的签字日期比活动开始早了两天——活动还没报批,钱先批了。
小唐发来消息:“沈总,我到家了。刚才保安老赵跟我说,地下仓库那把最里面的锁,钥匙只有采购老周有。老周今天请病假,但老赵说下午看见他车停在后门。”
沈栀回:“明天你正常打卡,别早到,别晚到,别跟任何人提仓库。”
小唐秒回一个“好”,又补一句:“那仨人的办公室锁着,但保洁阿姨有万能钥匙。她明早六点来。”
沈栀把U盘拔了,揣进内袋,跟表决票挨着。凌晨一点半,她关灯锁门,走廊声控灯跟着她脚步亮了一路。电梯里她给人事总监发了条消息:“明早九点,把百货公司近四年所有采购合同电子版发我邮箱。按金额降序。”
人事总监没回。沈栀又发一条:“集团审计部借调函我明天补,先给数据。”
这回秒回:“收到,沈总。”
出了大楼,夜风灌进领口。她站在“百公”两个霓虹字底下,抬头看了一眼九楼那扇黑着的窗。手机又震,小唐:“沈总,我刚想起来,第三任总经理走之前,把办公室绿植都搬走了,就留了那柜子破方案。保洁阿姨说,他走那天在电梯里哭了一路。”
第2章 红笔圈雷
十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来人没敲门,穿炭灰西装,戴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捏着张名片,递到沈栀面前时腕表闪了一下——百达翡丽,够买下这层楼。
“陆总说,故事他先不听了。”助理的声音平得像朗读说明书,“但让我带句话——沈越上周刚在澳门注册了一家离岸公司,注册资本刚好等于百货公司去年‘市场推广费’的总额。”
沈栀接过名片,指腹在凸起的烫金字体上蹭了一下。陆淮舟三个字,底下压着一行小字:陆氏资本,执行合伙人。
“总额多少?”她问。
助理推了推眼镜:“三千七百万。一分不差。”
小唐在旁边倒吸一口气,手里那摞报表差点滑地上。沈栀把名片插进西装内袋,跟U盘挨着。“替我谢谢陆总。顺便告诉他,我欠他一顿饭。”
助理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没笑:“陆总说,饭先记账上,利息按日算。”
人走了。小唐把门关上,压着嗓子:“沈总,这陆淮舟到底是哪边的?”
“哪边有利在哪边。”沈栀把满墙亏损报表扯下来铺在会议桌上,“他递刀,我自己捅。捅歪了算我的,捅准了算他投资眼光好。”
小唐撇嘴:“奸商。”
“精辟。”沈栀抽出一支红笔,笔帽咬在嘴里,翻开第一本凭证。
会议室只剩纸页翻动的脆响和红笔划线的沙沙声。沈栀把四年的“供应商返利”流水按收款方归并,红笔圈出第一处异常——四笔返利,付款时间集中在去年三月和九月,收款方都是“京北鑫隆贸易有限公司”。
“查地址。”她头也不抬。
小唐敲键盘,五秒后皱眉:“注册地是……朝阳区幸福里小区七号楼三单元402。”
“居民楼。”
“对,而且这家公司去年参保人数为零。”
沈栀红笔一划,打了个叉。翻到装修工程款那叠,两笔合计八百六十万的收款方叫“京北盛世装饰”,法人代表那一栏印着三个字:赵德柱。
小唐凑过来看:“赵德柱……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沈越前秘书赵琳,她丈夫叫赵德柱。”沈栀把凭证翻到背面,审批栏里沈越的签字龙飞凤舞,“两口子一个管审批一个管收钱,闭环了。”
小唐嘴巴张成O型:“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明目张胆才没人信。”沈栀继续翻,“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话沈越信了十年。”
第三笔异常藏在“仓储租赁费”里。合同金额一千两百万,租期五年,地址写的是“通州物流园区B区12号库”。沈栀把合同推给小唐:“查这个园区。”
小唐查完抬头,表情像吞了只苍蝇:“B区一共八个库,编号到08。没有12号。”
“虚拟仓库,租金照付。”沈栀在合同金额上画了个红圈,笔尖把纸戳出个小洞,“三年了,一千两百万租空气。”
小唐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加上返利和装修款,总共——”
“两千九百多万。加上那笔离岸公司的三千七百万,沈越从百货公司抽走的钱,够再开一家分店。”
小唐蹭地站起来:“报集团审计部!现在就报!”
“坐下。”沈栀把红笔搁下,转了两圈手腕,“审计部副总姓什么?”
“姓……周?”
“周德海。上周沈越请他去廊坊‘调研’了三天,回来之后审计部所有邮件抄送名单里多了个沈越的助理。”沈栀抽出手机翻了两下,屏幕转向小唐,“这是周德海在廊坊的消费记录——高尔夫、温泉、海鲜宴,三天花了六万八,全记在沈越的招待费里。”
小唐脸都白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把钱搬空。”
“搬空之前先拍照。”沈栀把凭证按顺序排好,“所有原始单据,手机扫描,存你私人云盘。原件一张不动,按原样放回去。”
小唐掏出手机开扫。沈栀从包里抽出信纸——百货公司抬头的那种,普通打印纸,不是集团便笺——开始手写。标题六个字:经营诊断报告。
她写得很慢,措辞谨慎。四笔返利写成“供应商返利集中度异常,建议重新评估供应商准入机制”。装修款写成“大额工程支出缺乏第三方比价,建议补招标流程”。虚拟仓库写成“仓储租赁标的物真实性存疑,建议实地核验”。
通篇没提沈越一个字,没提关联交易,没提那家离岸公司。小唐扫完最后一张凭证,探头看报告:“沈总,这写得也太客气了……”
“客气才有人看。”沈栀把报告拍了张照,“写得太狠,董事们会觉得我在搞内斗,直接归档不读。这么写,每个人都能看懂问题,又挑不出我的毛病。”
“那沈越呢?他一看就知道是您写的。”
“我就是要他知道。”沈栀按下发送键。收件人:全体董事。抄送:沈越。
发完不到十分钟,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沈越。
沈栀接起来,没说话。那头先开口,声音带着笑,但笑底下压着东西:“小栀,你查得挺细啊。”
“堂哥说笑了。经营诊断,例行公事。”
“诊断报告写得不错,就是——缺了点东西。”沈越顿了顿,“比如,为什么只查去年?前年、大前年,不查了?”
“前年的凭证还在档案室,堂哥想看,我让人送过去。”
那头沉默了三秒。沈越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沉了两度:“不用。你忙你的,我就是关心一下妹妹的工作进度。”
“谢谢堂哥关心。对了——”沈栀翻着桌上那摞凭证,语气轻描淡写,“采购部老周、小刘、大李,请病假有几天了?下周有个供应商比价会,他们不到场,流程走不完。”
沈越又笑了一声,这次短得多:“该回来的自然会回来。”
电话挂了。
沈栀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嘴角翘起来,冲小唐扬了扬下巴:“他急了。”
小唐还没缓过劲:“这就……急了?”
“报告上午发,他中午就打电话,说明他一直在等这份东西。”沈栀把红笔帽盖上,咔嗒一声,“明天开始,采购部那几个‘病假’的人应该会回来上班。”
“那咱怎么办?”
“你帮我盯着他们。”沈栀站起来,把诊断报告底稿折好塞进包里,“每天几点到、几点走、中午跟谁吃饭。记在备忘录里,不用发我,周五统一给我看一眼。”
小唐掏出手机记,嘴里嘟囔:“跟拍谍战片似的……”
“谍战片有剧本。”沈栀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咱这出——现编。”
她拉开门,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一声到了。采购部老周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公文包,脸色红润得不像刚病愈的人。看见沈栀,老周脚下一顿,又马上堆出笑:“沈总,我销假了,下午就能上班。”
沈栀点头:“挺好。病好了就行——对了周哥,下周供应商比价会你主持,材料提前发我过一遍。”
老周的笑容僵了半秒:“……好嘞。”
沈栀走进电梯,按下一楼。门合上之前,她看见老周还站在原地,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电梯下行。沈栀掏出手机给小唐发了条语音:“老周回来了。明天早上你在大厅等他,看他几点到——我赌他八点半之前不敢进办公室。”
小唐秒回:“赌什么?”
“输了请你喝奶茶。赢了——你请我。”
小唐发来一串省略号。
沈栀笑着锁了屏。电梯到一楼,门打开,正对着大门玻璃上“百公百货”四个金字。阳光劈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直又长。
手机又震。小唐:“沈总,我刚想起来——老周的车昨天停后门,今天停正门了。他是不是在跟谁报信?”
第3章 对赌签字
港式茶餐厅下午三点半,拼桌的、外卖取餐的、后厨摔锅的,人声滚油一样炸。沈栀挑了正对门口那张卡座,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闪,照得桌面油渍无处可藏。
陆淮舟进来时西装袖口蹭过塑料菜单架,他没皱眉,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露出衬衫袖箍——老派讲究人,偏坐在油腻腻的茶餐厅里,像张错贴的邮票。
“三层关系约我,就为省一杯咖啡钱?”他拎起茶壶给沈栀倒普洱,水线稳得一滴不溅。
“咖啡厅安静,安静的地方容易谈出不该谈的条件。”沈栀把手机扣在桌面,屏幕朝下,“陆总时间贵,我直说——百货公司亏损四年,报表上写的是电商冲击,实际是沈越通过七家壳公司做关联交易,采购价上浮百分之三十,货进仓库再以‘已售’名义倒给集团内部采购部,钱从左手倒右手。”
她抽出三张纸推过去,供应商工商信息、出库单、集团内部收货记录,红笔圈出重合的法人名字。
“证据链齐了,我暂时不动。”沈栀端起茶杯,“把沈越直接送进去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亲手签的每一份关联合同,都变成他自己的呈堂证供。”
陆淮舟没翻那三张纸。他拿筷子夹了块菠萝油,咬了一口,酥皮掉在协议草稿上。
“你母亲以前是不是在城南开过一家面馆?”
沈栀端杯的手停在半空。城南,面馆,她妈凌晨四点起来揉面的场景从记忆深处翻出来,带着碱水味。“什么意思?”
“随便问问。”他笑了笑,把菠萝油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指尖,“注资可以谈。估值按净资产打七折。”
“七折?”沈栀把茶杯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出来两滴,“陆总,我递的是证据,不是求救信。百公的净资产被沈越做低了三轮,你按这个数打七折,等于让我白送三成股权。”
“那你的方案?”
沈栀从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推过去时指甲在纸边划了一道。“对赌。三个月扭亏为盈。失败,我个人让出全部期权,净身出户。成功——”她食指点了点协议第三款,“你的注资估值砍半。”
隔壁桌大妈正拿筷子敲碗催单,当当当,像给这场谈判敲更。
陆淮舟盯着她看了十秒。他看人时眼皮微垂,像在翻一本只有他自己能读的账本。然后他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支钢笔,笔帽拧开,在协议空白处直接签了名,连律师都没叫。
沈栀盯着那个签名。“你明知吃亏还签?”
“因为我想看看——”他把协议推回来,钢笔往桌上一搁,笔尖冲她,“沈家唯一一个不靠爹不靠哥的人,到底能走多远。”
他起身拿外套,经过她椅背时停了一步,声音压在茶餐厅的嘈杂里,只有她听得见:“面馆的雪菜肉丝面,我吃过。你妈不收钱,说学生半价。那会儿你还在后厨洗碗,围裙带子拖到地上。”
沈栀攥着协议没回头。玻璃门开合,热风灌进来又散掉。
她低头看签名,陆淮舟三个字写得极慢,最后一笔拖出个小尾巴,像故意留个钩子。
当晚十一点,百公九楼会议室。沈栀把白板擦了三遍,重新画时间轴:第一周清库存,第二周砍掉三层以下全部联营柜台,第三周引进生鲜超市填负一层。小唐抱着奶茶蹲在椅子上念数据:“老周今天四点就走了,但中午跟刘姐在消防通道打了二十分钟电话,我假装倒水听了两耳朵,刘姐说‘他签了’。”
“谁签了?”
“没听清。但老周挂电话时骂了句‘姓陆的吃里扒外’。”
沈栀把马克笔帽盖上。“明天你继续盯。另外——通知财务,把沈越那七家供应商的应付账款全停了,理由写‘合同主体存疑,待法务复核’。”
“他不得炸?”
“要的就是他炸。”沈栀把手机支在咖啡杯上,开始录语音备忘,“第一,三天内第一笔款到账,晚一天多要一个点。第二,下周供应商比价会,老周主持,我列席,现场把关联交易那三张纸拍在桌上。第三——”
小唐举手:“第三能不能先吃饭?我饿得能吞一头牛。”
沈栀扔给她一包苏打饼干。“第三,你明天去物业把地下仓库最里面那把锁换了。钥匙只留两把,你一把我一把。”
凌晨四点零七分,沈栀把三页作战计划拍成照片发陆淮舟,附言:“投资款按协议第一笔三天内到账,晚一天我多要一个点。”
她锁屏,趴在桌上闭眼。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陆淮舟秒回一个字:“行。”
紧接着又一条:“你妈那面馆,叫‘沈记’,对吧?我记了十年。”
沈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脸埋进胳膊弯里,闷闷骂了句:“……老狐狸。”
窗外天还没亮,九楼那扇黑着的窗底下,保安老赵正拿手电照后门。一辆黑色商务车刚熄火,驾驶座下来的人他认得——沈越的司机,正往后备箱搬纸箱。
沈栀没睡。她直起身把手机翻过来,给保安老赵发了条微信:“后门那辆商务车,车牌拍给我。”
老赵回得快:“早拍了。沈总司机,搬了四个纸箱,没标签,我拿手电晃了一下,他挡着脸说是‘旧档案’。”
“别拦。记时间,四点二十。”
沈栀把这条截图存进一个叫“老周来电”的文件夹。她站起来活动脖子,骨节响了一声,顺手把白板上“第一周”三个字圈了双道。
六点半,小唐拎着豆浆进门,看见沈栀还穿着昨天那件衬衫。“姐你一宿没走?”
“坐。先听我说。”沈栀把手机推过去,“老赵拍到沈越的司机凌晨四点二十从后门搬走四箱东西,没标签。你猜他搬的是什么?”
“账?”
“他能想到的只有账。”沈栀撕开一包苏打饼干,“但关联合同的副本我早提走了。他搬走的是空壳。”
小唐嚼着油条含糊问:“那咱还拦不拦?”
“不拦。让他搬。搬得越干净,他越觉得自己赢了。”沈栀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你上午去财务盯着,应付账款停付的通知单,让出纳亲手签收,签完拍照发我。另外——”
她压低声音:“跟刘姐说,老周要是问起陆淮舟注资的事,就回‘不清楚,沈经理在跟’。”
“刘姐能信?”
“刘姐儿子今年上小学,学区划片正好卡在百公对面那栋新楼盘。陆淮舟的注资里有一项是员工子女入学协调。你把这个透给她,她知道该站哪边。”
小唐把油条咽下去,竖了个大拇指。
八点整,沈栀走进自己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把那份对赌协议锁进保险柜,钥匙揣进裤兜。第二件事,拨陆淮舟留下的直线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
“第一笔款,我改主意了。”沈栀靠在椅背上,脚翘上桌沿,“不要三天。两天。”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理由?”
“沈越凌晨搬走四箱东西,说明他收到风了。他动得越快,我越要抢在他前面把生鲜超市的意向合同签下来。那家超市的华东区负责人后天到,只待一天。钱不到,我连谈判桌都上不去。”
陆淮舟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很短。“你这是在协议之外加条件。”
“协议写的是第一笔款三天内到账。我现在提前要,是帮你省钱——晚一天,沈越把负一层的租赁合同先签给别家,你那七折估值还得再砍。”
“行。”他答应得干脆,“今天下午五点前到账。但多要一个点的条款,从今天起算。”
第4章 会所补图
第一笔款到账那天,沈栀在财务系统里把到账短信截了图,转手发给小唐:“买两箱咖啡,行政层一人一罐,标签写‘新股东请客’。”
小唐回得飞快:“陆总知道他被代表了吗?”
“他投的钱,我替他做人情,他赚了。”
钱落袋,刀就敢往下砍。三条亏损产品线——进口文具、高端家纺、老式钟表——她一个下午全砍了,供应商解约函让法务部当天发出。地下仓库的铁锁被液压钳咬断,小唐举着手机录像,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在旁边看热闹。仓库里堆到天花板的“已售”标签货品被一车车拖出来,沈栀蹲在通道口拿马克笔写价签,手背蹭了一道灰。
“特卖场,周五开。”她站起来把马克笔扔进笔筒,“小唐,海报文案你写,标题就一句——‘仓库里翻出来的,比网上便宜三成’。”
采购总监的面试安排在周三下午,来了七个人。沈栀只留了最后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简历上写着“前永辉华东区采购副总监”,姓方,说话带闽南口音,落座第一句话是:“沈总,我看过你们近三年的采购价,比市场均价高百分之十七。你前任要么是傻子,要么是被人当傻子耍。”
沈栀把笔帽盖上:“方姐,下周一能上班吗?”
第三周,行业论坛在国贸三期顶楼宴会厅。沈栀刚在签到墙写完名字,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沈越端着香槟杯站在她右手边,西装三件套,袖扣闪得比话筒灯还亮。
“小栀,听说你在对赌?”他嗓门不小,旁边两个嘉宾偏过头来,“年轻人有魄力,不过百货零售是苦生意,别把自己逼太紧。三个月——我这话放这儿,撑不住就说话,哥给你兜底。”
沈栀笑着跟他碰了杯:“哥费心。我要是撑住了,你请客?”
沈越哈哈一笑,拍她肩膀的力道多了三分。论坛茶歇时她又听见他跟人嘀咕:“我那个妹妹,沃顿回来的,理论一套套的,实操嘛……呵呵。”呵呵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散场后沈栀下到地库,车刚倒出车位,一辆黑色埃尔法从侧面横过来,车头别在她前保险杠十公分处。司机摇下窗,满脸歉意:“沈总不好意思,我挪一下——”
沈越从后座探出半张脸:“小栀,等一下。”他从车里递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拿着。某咨询公司做的重整方案,我花了大价钱买的,你照着做,保证见效。”
沈栀接过来抽出一看。目录页写着“百公百货扭亏为盈三步走”,翻到执行摘要,核心三条——关闭三家主力门店、裁撤百分之四十员工、出售自有物业回租。她翻到最后一页,报价六十八万。
“哥,这咨询公司你熟人开的吧?”
“别管谁开的,方案是实打实的。”沈越车窗升到一半又降下来,“对了,关店的话,那些旧资产处置,哥帮你找买家,省得你操心。”
沈栀把方案塞回文件袋,冲他晃了晃:“谢了哥,我回去研究研究。”
埃尔法开走之后,她摇上车窗,从副驾椅背抽出碎纸机电源线——这玩意儿她放车上三周了,就等一个合适的文件。碎纸机嗡嗡响了四十秒,方案变成一盒雪花片。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小唐:“猜猜这是什么?”
“沈越给的?”
“他给的。关店裁员一条龙,资产处置他包圆——关联交易往‘资产处置’里一塞,神仙都查不出来。”
小唐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姐你碎纸机都备好了?”
“未雨绸缪叫战略,临时抱佛脚叫狼狈。”
当晚七点,沈栀被服务员领进兰会所三楼包间,说是“陆先生订的位”。推开门,陆淮舟坐在茶台后面,面前一壶凤凰单丛,旁边只摆了一只杯。
“沈总,巧。”
“陆总,这层楼今晚就订出去两间,你隔壁那间空的,服务员说您特意嘱咐的——‘沈小姐到了直接领过来’。”
陆淮舟拎壶给她倒茶,手腕稳得很:“我请客,总得知道客人坐哪桌。”
他抬手朝门口的服务员比了个手势,包间门关上,走廊脚步声远去。陆淮舟从茶台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筒,拧开盖子倒出三张叠好的图纸,铺在茶台上。
“百公百货周边商圈,未来三年市政规划,地铁线路图。”他指尖点着图纸上铅笔画的圈,“七个地铁口,明年六月到后年三月陆续开通。两个新建高端社区,一个在你们商场正北八百米,一个在东南角,规划一万两千户。”
沈栀俯身看,铅笔标注密密麻麻,连每个出口预计日均客流量都写了。她直起身:“这图哪来的?”
“陆氏投了地铁沿线一个TOD项目,规划委的评审会我旁听过两次。”他给自己续了杯茶,“信息还没公开,但施工围挡下个月就立。围挡一立,周边商户租金三个月内翻倍。”
沈栀盯着图纸没说话。这份东西如果拿去银行做抵押物价值重估,能多贷出八千万——正好覆盖对赌协议第二期的缺口。
“为什么帮我补这个信息差?”
陆淮舟端着茶杯,眼皮抬了抬:“你赢了我估值砍半,你输了沈越接手——他那个资产处置法,我的钱跟着打水漂。我亏得更大。”他吹了吹茶沫,“我是在帮自己。”
沈栀把图纸卷起来,牛皮纸筒塞进包里,拉链拉好。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回头。
“陆淮舟,你到底为什么对这家百货公司这么上心?”
他端着茶杯没抬头,杯沿停在嘴边:“我说过了,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沈栀没再问。目光扫过茶台——他茶杯右侧,压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只露出一个角。照片上是一间老式店面的门头,水泥台阶,玻璃柜台,招牌上的字被裁掉大半,只剩一个“百”字偏旁。
她拉开门,走廊灯光涌进来。身后传来陆淮舟搁茶杯的轻响。
“沈栀。”
她停步,没回头。
“地铁围挡立起来之前,别让沈越知道你看过这张图。他要是提前把负一层转租给二房东,你特卖场都摆不平。”
沈栀偏过头,留给他半张侧脸:“你连我特卖场摆哪层都算好了?”
“你仓库清出来的货,不上负一层上哪?三楼家电区腾出来给生鲜超市,动线才顺。”
她笑了一声,拉门出去。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响,小唐从里面冲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姐!方姐说供应商那边有个人今天到处打听你住哪——老周介绍的。”
沈栀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号码陌生,归属地显示京北。她按灭屏幕,回头朝包间方向抬了抬下巴。
“先回去。明天把这张图复印三份,一份给方姐,一份锁保险柜,一份——”她顿了顿,“给刘姐。告诉她,她儿子的学区房就在东南角那个新社区旁边。”
小唐眼睛瞪圆:“地铁口都还没影呢!”
“等有影了,那楼盘开盘价你猜多少?”沈栀按了电梯下行键,“现在告诉她,她信;等规划公示了再告诉她,她只会觉得我拿她当枪使。”
电梯门开,她迈进去,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个打听我住哪的人——你让老赵把车牌记下来。别打草惊蛇,就记。”
小唐掏出手机记,嘴里嘟囔:“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一份情报局的工资……”
电梯下行,沈栀打开手机备忘录,在“第四周”底下敲了一行字:地铁图到手。沈越方案已碎。下一步——查他说的那个咨询公司,法人是谁。
第5章 面馆旧照
发布会前四十分钟,沈栀把加密附件拖进定时邮件,收件人栏选了全体董事,发送时间设成十点整——她上台开口的那一刻。
小唐在门口探头:“姐,沈越到了,坐第一排正中间。还跟旁边人笑呢。”
“让他笑。”
沈栀低头把U盘插进主控电脑,七条资金流向、四份虚假合同、两家空壳公司的工商档案,全在一个文件夹里。她点开最后核对一遍,法人代表一栏,“赵德柱”三个字安安静静躺着,后面附着他和沈越前秘书赵琳的结婚证复印件。
九点五十八,她走上台。台下黑压压坐了两百来号人,经销商、品牌方、集团董事,沈越在第一排翘着二郎腿,手机举在胸前,镜头对着她。
“各位,三个月前我接手百公百货,账面现金只够发二十三天工资。”沈栀按了下翻页笔,大屏幕跳出单月报表,利润栏红字转黑,“上个月,首次转正。新签品牌十七家,生鲜超市华东区意向合同昨天已盖章。”
掌声稀稀拉拉,沈越鼓得最起劲,嘴型夸张地比了个“厉害”。
沈栀没理他。“在座各位可能好奇,一家连亏四年的公司,凭什么三个月翻身。”
她顿了一拍。台下有人放下手机。
“因为过去四年,有人一直在从这家公司抽血。”
遥控器一按,屏幕切到那张资金流向图。七条线从百公账户出发,穿过三层壳公司,终点汇进同一个户头——京北盛世装饰,法人赵德柱。四份虚假合同的扫描件依次弹出,采购内容写着“店面翻新工程”,金额累计两千三百万,工程照片附在最后:同一面墙,四个不同角度,连墙角的垃圾桶都没挪过位置。
沈越的笑僵在脸上。红润从两颊褪下去,铁青从脖子根往上爬。他低头划手机,手指快得打滑。
“沈越。”沈栀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话筒传得满场都听见,“赵德柱是你前秘书赵琳的丈夫,这个你认不认?”
沈越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刺啦一响。“沈栀,你——”
“坐下。”
董事长沈开泰的声音从第二排传过来,不高,但压得全场没人敢喘气。他手里转着茶杯盖,眼皮都没抬:“内部审计程序,现在启动。散会前把审计组名单报我。”
沈越站了三秒,坐回去了。坐下时膝盖撞上茶几角,闷响一声,他连揉都没敢揉。
沈栀讲完最后一张PPT,鞠躬下台。余光扫到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陆淮舟坐在那儿,西装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卷了两道。他抬起手,不紧不慢拍了三下。
第一个掌声。在还没散尽的安静里,突兀得像有人摔了杯子。
第二个人跟上来,是生鲜超市的华东区负责人。然后是方姐,是刘姐,是小唐站在过道里拍得巴掌通红。掌声连成片的时候,沈越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后门晃了一下,合上了。
散场后走廊里全是人。沈栀被三个经销商围着换名片,好不容易脱身,拐进消防通道那截安静走廊,陆淮舟就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沈总今天够狠。”他把信封递过来。
“你站这儿就为夸我?”
“为还东西。”
沈栀拆开信封,里面一张照片。泛黄的相纸,边角卷了毛,画面上一间水泥台阶的小面馆,招牌只剩半个“百”字偏旁——和那天他茶台上压着的那张是同一张,只是这张没裁。灶台前系围裙的女人正往锅里下面,侧脸清清楚楚。
她母亲。二十年前,城南老街,沈记面馆。
沈栀捏着照片,指腹在母亲围裙的油渍印上蹭了一下。“哪来的?”
“我拍的。”陆淮舟两手插兜,肩膀靠着墙,“那年我十九,刚来京北找工作,钱在火车上被偷了。饿了三天,你妈看我蹲在台阶上不走,端了碗面出来。我说没钱,她说先吃,有钱再给。”
他停了一下。“我连吃了二十六天。第二十七天我找着工作了,回去结账,店关了,门上贴着转让。”
沈栀没接话。照片在她手里微微发颤,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又远了。
“所以你说我为什么对这家百货公司上心。”陆淮舟站直了,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躲不闪,“我想还债。但我要是直接给你注资,你会觉得我在施舍。对赌协议是我自愿签的——你赢的每一分钱,都是你自己挣的。”
沈栀沉默了很久。消防通道的绿色指示灯在他俩之间投下一道窄光,灰尘在光柱里慢慢翻。
她把照片对折,塞进西装内袋,跟那张压出月牙印的表决票挨着。
“面钱算上利息,”她抬起头,眼睛里那层冷意化开一条缝,“你得请我吃顿饭。”
陆淮舟笑了,眼角挤出两道浅纹。“行。地方你挑。”
“我挑贵的。”
“别太贵。”他按了电梯下行键,侧过脸看她,“我估值刚被你砍了一半,账上现钱紧。”
沈栀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小唐,举着手机一脸焦急:“姐!审计组名单沈董批了,但沈越刚在停车场堵着刘姐说话,刘姐脸都白了——”
沈栀迈进去,按了一楼,回头朝陆淮舟抬了抬下巴:“饭先欠着。我去看看刘姐。”
电梯门合到一半,陆淮舟的声音从缝里挤进来:“沈栀——照片背面有字。”
门关严了。沈栀翻过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墨水洇开了大半,她凑到灯下才认出来——
“丫头,面钱不用还。你妈说,人饿的时候帮一把,比啥都值。”
沈栀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拇指一翻,把照片扣回掌心。小唐凑过来:“姐,刘姐那边——”
“走。”她把照片重新揣好,电梯到一楼,门开时她已经迈出了一步,“先保刘姐。沈越敢在停车场堵人,说明他急了——急了就会再犯错。”
小唐小跑跟上,嘴里嘟囔:“那陆总那顿饭呢?”
“挂账。”沈栀推开大厅玻璃门,正午阳光劈头浇下来,“利息按天算,他跑不了。”
停车场出口,沈越的黑色奔驰横在道闸前,刘姐被他两个助理一左一右夹在车头侧面,手里拎的发布会资料袋都攥皱了。
沈栀走过去,没喊,先站到刘姐身侧,肩膀隔开左边那个助理。“刘姐,沈董让你去趟审计组办公室,名单上有你。”
刘姐一愣,随即点头,脚往沈栀这边挪了半步。
沈越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沈栀,刘姐是我叫来聊生鲜超市进场的事,公事。”
“公事去会议室聊。”沈栀没看他,手扶住刘姐胳膊,“审计组现在要盘百公所有供应商合同,刘姐手上那几份,得先交上去。”
沈越笑容收了。“你拿审计压我?”
“审计是沈董批的。”沈栀这才抬眼看过去,“你堵人之前,没问沈董?”
沈越喉结动了一下。车窗升回去一半,又降下来:“行,刘姐你先去。改天再聊。”
刘姐跟着沈栀往回走,走出十几步,腿还发软。小唐在后面断后,回头瞪了那辆奔驰一眼。
沈栀把刘姐送到电梯口,低声说:“审计组问你什么,照实说。沈越再找你,让他先给我打电话。”
第6章 祠堂里的刀锋
沈越把祠堂的门槛踩得吱呀响,人还没进来,声音先灌满了整间屋子:“三叔公、五叔公、二叔公,您几位给评评理——百公百货姓沈还是姓陆?”
沈栀站在供桌左侧,手里捏着一沓A4纸,纸边被攥出了月牙印。祠堂正厅摆开七把太师椅,三位叔公坐中间,沈越带两个集团董事坐对面,香案上的铜炉还燃着半截檀香,烟气往她脸上扑。五叔公沈开德拿拐杖点了点地砖:“栀丫头,你堂哥说你把外人引进来,还要动家族的老根子,有没有这回事?”
“五叔公,先别急着听堂哥说。”沈栀把A4纸往供桌上一摊,铜炉震得晃了晃,“这是审计组进场前拿到的账目摘要,您几位眼神好,帮我看看第三页。”
沈越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压回去,往太师椅里一靠:“三叔公您看,我问她程序,她跟我扯账本。破格提拔总经理,董事会有没有走满三分之二表决?外部资本注资,家族持股比例从六十八降到五十二,这事跟谁商量过?”
“程序的事我认。”沈栀没抬头,手指点在A4纸第三页倒数第二行,“堂兄,你名下那家京北盛世装饰,过去四年跟百公做了十九笔单子,合同金额累计三千七百万零四千二百块。零头是四千二,我特意让审计师留了小数点后两位。”
五叔公的拐杖不点了。三叔公沈开礼凑近看了眼纸面,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
沈栀转向三位叔公,声音没高一分:“堂兄说怕我被外人利用,可过去四年把公司利润‘利用’到离岸账户的人,就坐在他对面。盛世装饰的法人赵德柱,是他前秘书赵琳的丈夫。每笔合同签完,钱从百公付出去,转两道弯进开曼一家壳公司,壳公司股东名单里——”她顿了顿,抽出一张股权穿透图,“赵琳占四成,沈越占六成。”
“你血口喷人!”沈越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一声,“审计报告是你买通审计师做的局!三叔公,她找的那家审计事务所,去年刚被证监局罚过款——”
“罚过款,所以更不敢做假。”沈栀把手机掏出来搁在供桌上,屏幕朝上,“堂兄,你心腹周海涛,审计进场前夜给财务总监刘姐打了四十分钟电话。通话录音在这儿,您几位要不要听?”
祠堂里安静得只剩檀香烧裂的细响。五叔公咳了一声:“放。”
录音开头是周海涛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含混:“刘姐,沈总的意思,B账册里那几笔咨询费发票,你连夜处理干净,别留底。审计组问起来就说系统升级数据丢了……”刘姐的声音发紧:“周总,这要是查出来——”周海涛打断她:“查出来也是沈总担着,你怕什么?”
录音放到这儿,沈栀按了暂停。“刘姐上周主动找我交的。她儿子今年上小学,学区划片在百公对面新楼盘,她不想为这点事把全家搭进去。”她把手机收回来,“介绍刘姐认识前经侦支队老陈的人,是陆淮舟。堂兄要怪,怪陆淮舟多管闲事。”
沈越脸色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泛青。他指着沈栀鼻子:“你勾结外人查自家账——”
“账是自家的,偷账的也是自家的。”沈栀迎着他手指往前半步,“堂兄,你搬四箱东西去老周仓库那晚,保安拍了照,我让拍的。你堵刘姐在停车场那回,我让老赵记了车牌。你要走董事会程序,我接着——不信任案投票我认,但丑话说前头,你搬的救兵最好比审计师难买通一点。”
五叔公的拐杖终于砸下来,“笃”一声磕在青砖上:“沈越!你回去写清楚——三千七百万,零头也算上,一笔一笔写明白,明天放我桌上!”三叔公摘下老花镜慢慢折镜腿:“写清楚之前,百货那边的签字权先交出来。”二叔公从头到尾没吭声,这会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沈越站了五秒,一脚踹开太师椅,往门口走。经过沈栀身侧时压低声音:“行,那就走董事会程序。你猜董事会里,是听你讲审计报告的人多,还是听我讲家族团结的人多?”门板摔上的声响震得铜炉盖跳了一下。
沈栀把A4纸收拢,对齐纸边,冲三位叔公欠了欠身:“各位叔公,不信任案我接着。但堂兄在外面搬的救兵,最好比审计师难买通一点——这话我搁这儿。”
五叔公哼了一声,拐杖头点了点她:“你这丫头,嘴比你妈还厉害。”三叔公已经站起来往侧门走,经过她身边时拍了拍她胳膊,没说话。二叔公放下茶碗,终于开了口,就三个字:“防着点。”
沈栀走出祠堂时天已经擦黑。小唐蹲在石阶底下刷手机,见她出来蹿起来:“姐,怎么样?”
“准备董事会材料。”沈栀把手机摸出来,翻到陆淮舟的对话框,打了半行字又删掉。小唐凑过来看:“找陆总搬救兵?”
“他那个前经侦的朋友,帮我约一下。”沈栀把手机揣回去,迈下台阶,“董事会投票之前,我要知道沈越最近跟沪上哪家资本吃过饭。”
小唐掏出小本记,嘴里嘟囔:“沪上……周秉坤?”
沈栀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唐缩了缩脖子:“我猜的,方姐上周说周秉坤的人在京北转悠……”
“猜得好。”沈栀继续往前走,声音飘回来,“明天奶茶我请。”
小唐追上来,手机屏幕往沈栀面前一递:“方姐刚发我的,周秉坤的人上周三在国贸三期跟沈越吃了顿饭,包厢订到十点半。”
沈栀扫了一眼,脚步没停:“几个人?”
“沈越带俩董事,对面就周秉坤一个。”小唐划了下屏幕,“方姐说周秉坤出来时脸是笑的,沈越脸绷着。”
“没谈拢。”沈栀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前停了一下,“周秉坤那顿饭不是白吃的。他笑,说明他要价开出去了。沈越绷脸,说明价码没接住。”
小唐拉开副驾门:“那咱还查他干嘛?”
“查他要价多少。”沈栀坐进驾驶座,手机搁在支架上,“董事会投票前,我得知道周秉坤手里攥着几张票。”
车开出巷口,小唐翻着方姐发来的几条语音转文字,念出声:“周秉坤的人这两天在跟二叔公的秘书喝过茶……五叔公那边倒没动静。”
沈栀打了一把方向盘,没接话。过了两个路口才开口:“二叔公今天在祠堂就说了三个字。防着点。”
“防谁?”
“防所有人。”沈栀把车窗降了半截,夜风灌进来,“二叔公的秘书跟周秉坤喝茶,二叔公没拦。要么他拦不住,要么他故意让人喝。”
小唐愣了半天:“这老爷子……”
“八十岁的人,在百货坐了四十年账房。”沈栀拐进小区地库,“他比谁都清楚钱从哪道门进来。”
车停稳,沈栀没急着下车,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陆淮舟的对话框。这回她把那半行字打完了发过去:老陈明天有空吗?我想当面谢他。
对方秒回:明天下午三点,老陈茶馆。
沈栀锁了屏,转头看小唐:“明天下午你跟我去。带上刘姐交的那份录音原件,U盘别离身。”
小唐点头,又想起什么:“姐,五叔公让沈越写清楚,他真写?”
“写不写是他的事。”沈栀推开车门,“董事会投票之前,他写一个字都是呈堂证供。”
第7章 虚高的报价单
沈栀把鲜集的估值模型拖进最后一版文件夹时,屏幕上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坤元资本。她点开,一行数字跳出来——报价比她的模型高出四成,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像一把尺子量着她的脸。
“小唐。”她盯着屏幕,“鲜集的财务顾问是谁?”
小唐从隔壁探过头:“方姐查过,没请FA,创始人自己谈的。怎么了?”
“有人抢在我前头出价了。”沈栀把屏幕转过去,“坤元资本,三层离岸架构,穿透到底是个叫周秉坤的。”
小唐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高四成?这价谁接谁亏啊。”
“人家不靠估值赚钱。”沈栀点开附件里的条件清单,往下拉到第三页,停住,“他要鲜集把沈氏百货的渠道数据接入坤元系平台。”
小唐愣了两秒:“那咱的进货价、客户画像、动销数据不全漏了?”
“等于把命脉交出去。”沈栀关掉邮件,起身拿外套,“约周秉坤,明天下午。我倒要看看他凭什么觉得我会卖。”
第二天下午两点,国贸三期四十七层。周秉坤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穿一件灰蓝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腕上却戴一块百达翡丽。他起身给沈栀倒茶,动作慢条斯理。
“沈总年轻有为,百公百货四个月做到这个流水,沪上圈子里都在传。”他推过茶杯,“我这人谈生意不爱聊价格,价格是结果,不是原因。咱聊聊生态协同。”
沈栀端起茶抿了一口:“周总说的生态,具体指什么?”
“鲜集接进坤元系,上游有我的仓储网络,下游有我的社区团购端口,沈氏百货的渠道数据一打通,等于三家并成一家跑。”周秉坤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你省心,我省事。”
“数据打通之后,归属权算谁的?”
周秉坤笑了一下,没接这茬,反而往椅背上一靠:“沈总,我虚长你二十岁,多说一句。有些生意不是钱的事,是人脉的事。”他顿了顿,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你堂兄沈越跟我吃过两顿饭,他跟我提过,沈氏内部的渠道资源,他做得了主。”
沈栀端茶的手没停,杯沿碰到嘴唇,温度刚好。“我堂兄做得了主的事,周总应该找他签合同。找我干什么?”
“因为签字的人是你。”周秉坤直起身,笑容收了三分,“沈越能给我资源,但给不了我合同主体。沈总,四成的溢价,买的是你点头。”
沈栀放下茶杯,站起来:“周总,茶不错。报价单我回去看看。”
她走出大厦,上车才给小唐打电话:“把鲜集过去三年财报调出来,逐项拆。重点看客户续约率和仓储周转天数。”
“现在?”
“现在。我四十分钟后到公司。”
四十分钟后,沈栀把财报摊在会议桌上,红笔圈出两行数字。小唐凑过来看:“核心客户续约率……百分之五十八?”
“不到六成。”沈栀翻到下一页,“仓储周转天数,行业均值四十五天,它九十二天,翻了一倍还多。”
小唐挠头:“这公司这么烂,周秉坤出高价图什么?”
“图它创始人那张嘴。”沈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尽调访谈记录,推到小唐面前,“你看这段——创始人跟坤元路演时说未来三年营收翻倍,依据是‘核心客户续约率将提升至九成’。这个数哪来的?他自己拍脑袋写的内部预测,从来没对外披露过。”
“他拿假数骗周秉坤?”
“不算假数,算乐观假设。”沈栀用笔尖戳了戳那行字,“周秉坤的报价模型就架在这个假设上。假设崩了,估值就得腰斩。”
小唐眼睛亮了:“那咱不跟价,等着看他暴雷?”
“光等不够。”沈栀靠回椅背,“我得知道他这假设有多虚。鲜集上游三家核心供应商——你帮我约一下陆淮舟,让他牵个线。”
陆淮舟的电话当晚就回了过来:“三家供应商,两家我熟。出货数据能拿到,但人家有个条件——不能走正式尽调流程,怕得罪坤元。”
“私下给,我私下用。”沈栀靠在阳台栏杆上,“不写进报告,只做判断依据。”
“明天下午两点,我让老陈把数据发你加密邮箱。”陆淮舟停了一拍,“周秉坤那四成溢价,你心动了?”
“心动。”沈栀笑了一声,“心动到想看他三个月后怎么哭。”
第二天傍晚,老陈的数据到了。沈栀把三份出货单和鲜集自己报给坤元的采购量并排放,小唐在旁边念出声:“鲜集报给坤元说月均出货一千二百万,实际出货……八百四十万?”
“少了三成。”沈栀用计算器敲了一遍,“按真实出货量重算,鲜集的营收连它自己报的七成都不到。周秉坤按翻倍增长给的价,实际上它在萎缩。”
小唐把计算器抢过去又按了一遍,抬头:“那咱怎么办?跟周秉坤抢?”
“不抢。”沈栀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鲜集这坑让周秉坤跳。我盯的是另一家——冷联冷链,区域公司,估值被市场低估得厉害,报价不到鲜集的四成。”
小唐翻了两页文件:“冷联……去年亏了八百万?”
“亏在扩张期,冷链网络铺了六个省,固定资产压着现金流。”沈栀点了点财务摘要,“但它的干线运输线路跟鲜集重合度七成。鲜集暴雷,客户往外跑,冷联接得住。”
“您早想好了?”
“周秉坤报价那天我就让方姐去摸冷联的底了。”沈栀把文件推过去,“明天你跟我去冷联总部,签意向协议。”
三周后,鲜集发布业绩预告修正公告,营收较此前预测下修百分之三十八。当天下午,坤元资本账面浮亏过亿的消息在沪上圈子里传开。周秉坤给沈栀打了个电话,只说了六个字:“沈总,好手段。”
沈栀回得客气:“周总,生态协同嘛,我帮您验证了一下底层数据。”
同一天,冷联冷链的控股权交割完成。沈栀用不到鲜集报价四成的价格拿下这家区域冷链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把它的干线网络和百公百货的生鲜仓配系统对接。鲜集流失的两个大客户——一家乳制品区域总代、一家预制菜新品牌——在两周内被冷联接了下来。
双品牌整合方案上董事会那天,沈栀把冷联的冷链覆盖图和鲜集的客户流失清单并排投在屏幕上。二叔公听完汇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说了两个字:“过了。”全票通过。沈越坐在长桌另一头,从头到尾没翻一页材料,表决时手举得比别人慢半拍。
散会后,沈栀在走廊等电梯。沈越从后面跟上来,皮鞋跟敲得地砖响。
“沈栀。”他站到她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你从哪儿拿到的供应商数据?”
电梯到了,门打开。沈栀走进去,按下一楼,转过身面对他。门合到一半,她笑了笑。
“堂兄介绍的‘人脉’,确实挺好用的。”
沈越的脸在门缝里窄成一条,电梯往下走,他的声音从上面追下来:“你把话说清楚——”
沈栀没再抬头。手机震了一下,陆淮舟发来一条消息:冷联的冷链车明天到百公负一层,我让人把卸货口清理出来了。
她回:你倒是比我还急。
对方秒回:急。急着看你下次怎么赢。
第8章 晚宴桌下的那一脚
慈善晚宴的座位牌摆错了。
沈栀在主桌落座,右手边是商会会长,左手边空着。她抬眼扫了一圈——周秉坤坐在正对面,正拿湿巾擦筷子,沈越在斜对面,低头回消息。三人恰好卡出一个等边三角。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凉的。
“沈总头一回坐主桌吧?”周秉坤放下筷子,笑纹堆在眼角,“以前这位置是你二叔公的。”
沈栀把茶杯搁回去:“周总记性好。二叔公今年腿脚不便,让我替他多敬几杯。”
话音没落,一个端白酒的矮胖男人已经凑到跟前。沈栀认得他——张总,做商超供应链的,跟沈越过从甚密。酒杯递到她面前,酒液晃出杯沿:“听说沈总对赌赢了,年轻人运气好。这杯得干。”
满桌安静了半拍。沈栀酒量一般,三杯啤酒的量,白酒下去今晚别想站着走。她伸手去接杯子,指尖刚碰到杯壁,一只手从斜侧伸过来,稳稳截走。
“张总。”陆淮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侧,西装袖口擦过她肩头,“沈总明天还有一场并购交割会,这杯我代了。”
他仰头喝了,杯底朝天亮了一下。紧接着自己拿过酒瓶倒满,回敬张总一杯,动作连贯得像排过一百遍。张总愣了两秒,讪讪干了。
旁边有人起哄:“陆总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
陆淮舟放下杯子,面不改色:“我一向尊老爱幼。”
满桌笑出声。沈栀在桌布底下抬脚,鞋尖踢在他小腿骨上。他没躲,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还顺手把她面前的凉茶换成了温水。
沈栀收回脚,低声从牙缝里挤字:“谁让你代了?”
“你明天签交割文件,手抖签歪了算谁的。”他侧身给她添水,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酒量好,不耽误事。”
晚宴后半场,拍卖师上台暖场,灯光调暗。周秉坤端着红酒绕过半张桌子,一屁股坐在陆淮舟空出来的位置上。沈栀闻到他身上那股檀香味,混着酒气。
“沈总。”他晃着杯子,“鲜集那笔生意,让我吃了点亏。”
“周总客气。”沈栀偏过头看他,“生态协同嘛,我帮您验证了一下底层数据。”
周秉坤笑了一声,不接这个话茬。他凑近半寸,声音沉下去:“不过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你堂兄给我的条件里有一条,事成之后,百货公司地下仓库那批物业的产权变更文件,他签。”
沈栀拿酒杯的手指没动。
“那批物业挂在沈氏名下,但实际控制人是你父亲留下的一个信托。”周秉坤直起身,红酒在杯里转了一圈,“沈总,你查过那个信托的受益人条款吗?”
灯光恰在这时亮回来,拍卖师敲槌成交。沈栀面上挂着得体的笑,脑子里飞速翻检——父亲走得太急,信托文件她只扫过封面,受益人那栏确实没细看。
“周总消息灵通。”她举了举茶杯,“回头我查了,再向您请教。”
周秉坤拍拍裤腿站起来:“请教不敢当。我就是觉得——你堂兄开给我的条件,比给你的厚道。”
他走了。沈栀转头,正撞上斜对面沈越的目光。他举杯朝她遥遥一敬,嘴角那点弧度像量过尺寸。
散场时陆淮舟跟在她半步后,一直走到停车场。夜风把酒气吹散了大半,沈栀拉开车门前停住。
“周秉坤说信托受益人条款有问题。”
陆淮舟靠在车门上,手插进裤兜,想了几秒。“信托的事我帮你查。”
“你查得到?”
“你父亲当年设信托,走的是陆氏资本做通道。”他偏头看她,“原始文件在我叔公手里锁着,我明天飞一趟京北。”
沈栀拉开车门,一条腿已经跨进去,忽然又退回来。“今晚那杯酒——”
“别谢。”陆淮舟摆摆手,弯腰凑近车窗,“踢我那脚挺疼的。你鞋跟什么材质,钉子做的?”
沈栀没忍住笑了一声,坐进车里关上门。车窗降下一条缝,她探出半张脸:“查出来之前我不动。”
“对喽。”陆淮舟退后一步,手插回兜里,“动了就是打草惊蛇。周秉坤今天把话递到你面前,要么是挑拨,要么是试探——你一动,他就知道信托里到底有什么。”
沈栀点头,车窗升回去。
车开出地库,小唐从副驾回头:“姐,那个信托……”
“我爸走那年我二十二,还在念书。”沈栀靠在后座,盯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信托文件是二叔公经手办的,我签过字,但没看过细则。”
小唐张了张嘴,又闭上。
沈栀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里“第四周”底下,敲了一行:查父亲信托受益人。又补一句:问二叔公,别惊动沈越。
她锁了屏,忽然想起什么:“明天你帮我约二叔公喝茶。别用公司名义,就说我私人请。”
“老爷子能来?”
“他喝了我二十多年茶,我请他一次,他不好意思不来。”沈栀把手机搁在膝盖上,“顺便问问他,当年经手信托的时候,沈越在不在场。”
小唐掏出本子记,嘴里嘟囔:“您这茶可真贵。”
车拐进小区地库。沈栀下车前手机震了一下,陆淮舟发来一条:京北明天下午到,晚上给你信。别自己先查——你一动,沈越在信托公司那边的人会收到风。
她回:知道了。顿了顿,又打一行:你飞京北,跟叔公怎么说?
对方秒回:就说帮未来侄媳妇查嫁妆。
沈栀盯着“侄媳妇”三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小唐凑过来瞄了一眼,倒吸一口气。
沈栀按灭屏幕,推开车门:“明天早上八点,你到我家楼下接我。先去冷联把交割文件签了,中午约二叔公。”
小唐跟着下车:“那陆总那边……”
“让他说去。”沈栀锁了车,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今晚张总那杯酒——你帮我查查,他是自己来的,还是沈越让他来的。”
“这怎么查?”
“看他明天跟谁吃饭。”沈栀按了电梯上行键,“张总这人藏不住事,赢了酒局肯定要找人吹。你让方姐的人盯着他常去的那家会所。”
电梯门开了。沈栀走进去,转身面对小唐,忽然笑了一下:“今晚这顿饭,周秉坤给我递了把刀。用不用、怎么用,我得先看清楚刀柄在谁手里。”
小唐点头,又想起什么:“那您踢陆总那一脚……”
“鞋跟真挺疼的。”沈栀按了关门键,“明天给他买杯咖啡,算工伤补偿。”
电梯门合上。手机又震,陆淮舟发来最后一条:咖啡要热的,别加糖。你踢我那脚,够甜了。
第9章 反水的独董
表决前三天,沈栀把七张反对票的底牌又数了一遍。五票支持,一票弃权,稳过。她把表决票按名字排开,小唐在旁边念:“郑鸿年,退休教授,独董干了六年,从来没投过反对票。”
“这次他投的是反对。”沈栀拿笔在郑鸿年名字旁边画了个圈,“不信任案反对,就是站我这边。”
晚上十一点,手机响了。董秘老钱的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沈总,郑鸿年改口了——明天他要投赞成票。”
沈栀把笔放下。“理由。”
“他说收到新材料,显示你跟外部资本有未披露的利益关联。”老钱顿了顿,“一份顾问协议,你签的,陆氏资本给你个人打了一笔顾问费。”
沈栀翻出手机里存的注资协议扫描件,翻到第三页。“老钱,陆氏的钱打给谁?”
“公司账户。”
“协议上我签字那页,写的是公司名义还是个人名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公司。但郑鸿年手里那份……写的是个人。”
沈栀挂了电话,打开电脑。小唐半小时后赶到她家,手里攥着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姐,郑鸿年收到的材料是从一个匿名邮箱发的,附件里那份协议——签名页是从咱们跟陆氏签的正式协议上抠下来的,PS到了一份假合同上。”
“笔迹仿真度呢?”
“方姐说,肉眼看不出来。得做鉴定。”
沈栀把那份假协议放大,签名底下那行小字写着“顾问服务费:壹佰万元整”,付款方“陆氏资本”,收款人“沈栀”。“一百万,连陆淮舟第一笔注资的零头都不到。”她笑了一声,把电脑合上,“沈越这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陆淮舟?”
第二天早上九点,董事会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二叔公坐在主位旁边,手里转着两颗核桃。沈越坐在沈栀斜对面,面前摊着那份假协议复印件,郑鸿年坐在他旁边,老教授今天特意穿了件挺括的中山装。
“各位董事,”郑鸿年推了推眼镜,声音洪亮得像在讲课,“我昨晚收到新材料,沈栀女士与陆氏资本之间存在未披露的个人利益安排。在核清之前,我建议暂缓表决,先查利益关联。”
沈越那边一个董事立刻接话:“同意郑教授。程序上应该先查清楚。”
沈栀没看沈越,目光落在郑鸿年脸上。“郑教授,您手里那份协议,原件在吗?”
“材料提供方要求匿名。”
“那就是没有原件。”沈栀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我手里这份,是陆氏资本与百公百货签署的战略投资协议,公司名义,董事会备案过的。您那份,收款人写我名字——我建议您看看付款账户,是不是陆氏资本的对公账户。”
郑鸿年低头翻材料,手指在某一页停住了。
沈越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沈栀,协议真假可以慢慢鉴定。今天先把表决缓一缓,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议,对大家都公平。”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门被推开了。陆淮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后跟着他的助理。他朝二叔公微微点头,又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郑鸿年脸上停了一秒。
“各位好。听说董事会今天在评估管理层与外部资本的关系。”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转向郑鸿年,“正好,我作为外部资本方,正式提交一份追加投资意向书——金额是首轮注资的一点五倍。”
会议室安静了。沈越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陆淮舟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既然要评估,我建议各位重新评估沈栀女士的战略价值。另外——”他看向郑鸿年手里的假协议,“那份材料,我建议送司法鉴定。陆氏法务部可以免费提供技术支持,我们跟笔迹鉴定所常年合作。”
郑鸿年脸色变了。他低头又翻了两页,手在纸边捏出褶子。沈越旁边那个董事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郑鸿年沉默半分钟,把材料合上。
“程序上……确实需要核验原件。”他嗓子发干,清了清喉咙,“我暂缓表决。”
二叔公把核桃往桌上一搁。“那就表决吧。暂缓的算弃权。”
唱票结果出来:反对六票,支持四票,弃权两票。不信任案差两票被否决。沈越站起来就走,椅子腿刮过地板,刺啦一声。
散会后沈栀在消防通道堵住陆淮舟。楼梯间灯管闪了两下,她靠在防火门上,仰头看他。“你为什么帮我。”
“我投的是你这个人,不是沈氏。”陆淮舟靠在对面墙上,手插在裤兜里,笑得很轻,“郑鸿年那点材料,我在京北就收到风了。本来想昨晚告诉你,后来想想——你肯定自己先查。”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钱亏光?”
“亏光了我再赚。”他偏了偏头,“你亏光了,我上哪再找一个沈栀?”
沈栀愣住。消防通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停车场关车门的声音。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少来这套。”
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太急,左脚高跟鞋踢在消防栓底座上,整个人往前一栽。陆淮舟伸手拽住她胳膊,她甩开,头也不回地往上走,走到拐角又停住,没回头。
“咖啡明天给你带。热的,不加糖。”
陆淮舟在楼下笑了一声。“鞋跟踢坏了记得报工伤。”
沈栀没理他,推开消防门出去了。走廊尽头小唐正探头探脑,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姐,郑鸿年刚才在电梯里跟沈越吵起来了,我听见一句——‘你给我的材料里可没说陆氏会追加投资’。”
沈栀脚步一顿。“然后呢?”
“沈越让他闭嘴,郑鸿年说‘我教了四十年书,还没被人这么当枪使过’。”
沈栀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里“第四周”底下,敲了一行:郑鸿年跟沈越裂了。又补一句:那份假协议的匿名邮箱,查IP。
小唐凑过来看了一眼:“查到了能怎样?”
“匿名邮箱发出来的东西,IP地址要么是网吧,要么是伪造的。”沈栀锁了屏,“但郑鸿年手里那份纸质材料——打印店有监控。”
她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对了,陆淮舟追加投资那一点五倍的事,你让刘姐把到账时间记下来。董事会纪要里要写清楚——外部资本方在表决当天主动增资,这叫什么?”
小唐眨眨眼:“叫打脸?”
“叫战略协同。”沈栀按了电梯,“沈越下次再想拿‘利益关联’做文章,先得解释清楚为什么陆氏越投越多。”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郑鸿年,老教授手里攥着那份假协议,看见沈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沈栀走进去,按下一楼,转过身面对他。
“郑教授,那份材料打印店的监控,我能调。”她语气平平的,“您要是愿意把材料来源说清楚,司法鉴定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郑鸿年攥着纸的手松了松。“……一个自称陆氏资本法务部的人加了我微信,材料是他发的。”
“微信名?”
“陆氏资本-法务张。”
沈栀掏出手机拍了张郑鸿年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陆氏法务部没有姓张的。您被骗了。”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郑鸿年站在原地没动,沈栀走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有人给您发材料,先给我打个电话。我电话您有。”
郑鸿年点头,嗓子里挤出一句:“沈总,对不住。”
沈栀没接话,转身走了。小唐跟在后面小声问:“真不追究了?”
第10章 耳尖泛红
不信任案尘埃落定那天下午,沈越的办公室门口贴了张A4纸:配合审计,暂停分管职务。纸是行政部打印的,连个公章都没盖,但全公司路过的人都放慢了脚步。
沈栀在电梯里碰见小唐,小唐正拿手机偷拍那张纸。“姐,沈越上午还在负一层量铺面尺寸,下午就停了。”
“谁让他量的?”
“他自己。说是替周秉坤看场地。”
沈栀没接话,电梯到五楼,门一开就看见周秉坤靠在咖啡吧台边,手里两杯美式,笑得像来串门的。
“沈总,聊两句?”
“周总消息灵通。”沈栀接过咖啡,没喝,“鲜集那边套牢了多少,还有心思请我喝咖啡?”
周秉坤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拉开椅子坐下。“明人不说暗话。坤元手里有百公的债权,三个亿,明年三月到期。我拿这个换你手上冷联的股权,作价你开。”
沈栀把咖啡杯转了一圈。“三个亿债权换冷联?周总,冷联的干线网络我上周刚并进来,你拿三亿就想端走?”
“债权可以打折转,价格你定。”
“价格我定?”沈栀笑了一声,“那周总先把鲜集的窟窿填上再来谈。填完了,我考虑给你打个九八折。”
她站起来,咖啡留在桌上,一口没动。周秉坤在背后喊:“沈栀,沈越那摊子烂账你一个人兜不住——”
沈栀头也没回,抬手摆了摆。
晚上七点,陆淮舟发来一条消息,就一行字:叔伯们今天找我喝茶了。
沈栀回:聊什么?
对方隔了半分钟才回:说陆氏资本投沈氏百货可以,但你和我走太近,外面有闲话。陆家不兴这个。
沈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那你保持啊。
陆淮舟秒回:我说的是“让我保持”,又没说我要听。
沈栀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那你打算怎么”删掉,打“你叔伯管得挺宽”又删掉。最后发了个句号。
陆淮舟回了一串省略号,跟了句:句号什么意思?
沈栀没再回。
隔天中午,她给小唐发了个定位:城南老面馆,十二点半,你自己吃,别跟来。又翻出陆淮舟的对话框,把定位转发过去,补了一句:面钱今天还你。
她到得早,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抬头一看门牌——不是母亲当年那家。那家叫“陈记老面”,五年前拆了,现在这块地皮上开了家“陈记面馆·新店”,玻璃门锃亮,价目表印得规规矩矩。隔壁才是老铺子原址,卷帘门拉着,贴了张“内部装修”。
陆淮舟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坐下先看了一眼门牌。视线在“新店”两个字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
“两碗招牌,一碗多辣。”沈栀跟老板报完,把菜单推给他,“加个蛋?”
“加。”
面上来,陆淮舟吃了两碗。第二碗吃到一半才开口:“你妈当年那家,是不是隔壁?”
“嗯。”
“味道像吗?”
“不像。”沈栀把醋瓶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妈那会儿,一碗面八块,加面不要钱。现在二十八,加面五块。”
陆淮舟低头吃面,没再问。
吃完沈栀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桌面。“面钱加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的,从上次那顿算到今天,多一分没有。”
陆淮舟拿起卡看了看,揣进西装内袋。然后从另一边口袋掏出一份文件,推回来。
“信托受益人条款的调查报告。京北那边出的,盖章的。”
沈栀翻开第一页,目光钉在受益人那栏:沈栀及其直系后代。她往后翻,产权变更条款——需受益人及信托监察人双签。监察人一栏,写着“林秀兰”。
她母亲的名字。至今未变更。
沈栀的手指停在“林秀兰”三个字上,纸页边角被捏出一道折痕。她往后翻,附件里是沈越上个月提交的产权变更申请,审批状态那栏盖着红戳:驳回。驳回原因:监察人未签字。
“沈越那套文件,签不成。”陆淮舟用筷子夹起碗里最后一根面,“信托结构本身把他挡在外面。你妈虽然不在了,监察人没改,他递一百次也是驳回。”
沈栀合上报告,手有点抖。她端起面汤喝了一口,放下碗,抬头看他。
沉默了三秒。
“谢谢。”
声音比平时低,低到陆淮舟愣了一瞬。她以前叫他“陆总”,开会时叫“陆先生”,损他时叫“陆老板”,从没这么说过话。沈栀把报告塞进包里,站起来拎外套,转身往门口走。耳尖红得能看见毛细血管,一路烧到耳垂。
陆淮舟在背后喊:“喂,面钱我收了,这报告可不便宜——下次请我吃贵的。”
沈栀头也没回,抬手挥了一下。步子比平时快,推门时差点撞上玻璃,侧身闪出去,高跟鞋在台阶上磕了一串脆响。
陆淮舟坐在原位,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报告看了?沈栀走出十几步才回:看了。他又发:那下次吃贵的,定哪儿?沈栀回:你定。顿了顿又补一条:别太贵,我最近现金紧。
陆淮舟看着“你定”两个字,笑了一声。老板过来收碗,他指了指对面那碗没动几口的:“这碗也结一下。”
老板瞅了眼门口:“那姑娘走挺急啊。”
“嗯。”陆淮舟扫码付钱,“耳朵红了,不好意思。”
他走出面馆,手机又震。沈栀发来最后一条:对了,周秉坤今天约我谈债权换股权,我没答应也没拒。你怎么看?
陆淮舟站在“陈记面馆·新店”的招牌底下,打字:拖着。他手上三个亿债权明年三月到期,拖到二月他比你急。发完又补一句:下次谈的时候,带上我。我坐旁边吃面,不说话。
沈栀回了个“滚”。
陆淮舟把手机揣兜里,回头看了一眼隔壁拉着的卷帘门,卷帘门底下塞着几张旧报纸,露出半截“陈记老面”的褪色招牌。他拍了张照,存进相册里那个叫“沈栀”的文件夹。文件夹里还有张截图,是沈栀刚才发的那个句号。
他给那个句号改了个备注:句号=耳朵红了。
沈栀回完“滚”字,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靠椅背坐了一会儿。手指摸到包里那份报告的硬壳封皮,又抽出来翻到监察人那页,盯着“林秀兰”三个字看了很久。桌上内线电话响,她接起来,小唐在那头说沈越下午来过一趟,想调去年百货公司债权转让的底档。“让他调,”沈栀说,“调完了把复印件送我这儿来。”挂了电话,她把报告锁进抽屉,钥匙转了两圈。
第二天上午周秉坤又来了,这回没带咖啡,夹着个牛皮纸袋直接堵在沈栀办公室门口。“沈总,昨天的咖啡你没喝,今天我带了茶。”沈栀抬眼看他手里的纸袋:“周总这是送茶叶还是送债权合同?”周秉坤把纸袋往桌上一搁:“两样都有。债权转让协议我拟好了,作价二点八亿,比市价低两千万,诚意够不够?”沈栀没碰纸袋,拿笔点了点桌面:“我昨天说了,鲜集的窟窿先填上。”周秉坤拉开椅子坐下,两手一摊:“鲜集那边我认栽,但坤元账上能动的不多。你让我先填窟窿再谈,我填完了还拿什么跟你换?”沈栀把笔帽合上:“那就先别换。周总,你三个亿债权明年三月到期,现在十一月,你还有四个月。”周秉坤脸色沉下来,手指在牛皮纸袋上敲了两下,站起来:“行,沈总再想想。我那边也再想想。”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沈越昨天找我借了两百万,说是律师费。你猜他请律师干什么?”沈栀没接话,周秉坤笑了一声走了。
第11章 牌照瑕疵
吉隆坡的雨说下就下,沈栀把尽调报告拍在会议桌上时,陈柏霖正端着拉茶看窗外雨景。
“陈总,你那张零售牌照,三年前就过期了。”
会议室空调很足,陈柏霖放下杯子,笑得不紧不慢:“临时许可,行业都这么干。沈总第一次来东南亚?”
“第三次。”沈栀翻开报告第三十七页,指着用红笔圈出的日期,“临时许可每九十天续一次,你续了十二次。当地商业部去年发过通告,这类许可随时可撤——陈总不会不知道。”
陈柏霖脸上的笑淡了半寸。投行顾问老吴赶紧打圆场:“沈总,东南亚这边政商关系特殊,临时许可比正式牌照还稳当。签完约再补,我经手过七八单,没出过事。”
法务总监老钱跟着点头:“对,先交割,后补证,合同里加个赔偿条款兜底就行。”
沈栀把报告合上。“老吴,你经手那七八单,标的方是不是都跟陈总一样,在监管部门有人?”
老吴噎住了。陈柏霖重新端起拉茶,吹了吹浮沫:“沈总,我父亲跟现任部长是三十年的朋友。换届之前,没人会动我。”
“换届之后呢?”
陈柏霖的杯子停在嘴边。
沈栀站起来,把报告推到老钱面前:“钱总,你今晚把当地牌照法规全文翻译出来,逐条标注风险。老吴,你约商业部牌照司的司长,就说明天上午,沈氏集团执行总裁想当面请教投资政策。”
老吴张了张嘴:“明天?沈总,这边官员见客要提前两周预约——”
“那就现在约。”沈栀看了他一眼,“你在这边做了八年投行,不会连司长秘书的电话都没有。”
老吴掏出手机往外走,陈柏霖叫住他:“吴总,别费劲了。司长上周刚换人,新司长跟我家不熟。”
沈栀转过身。“新司长叫什么?”
“……好像姓拉赫曼。”
“拉赫曼·哈桑,四十七岁,剑桥毕业,上任前在财政部管外资审批。”沈栀从包里抽出另一份材料,“他上任第一把火就是清查临时许可滥用,陈总,你这张牌照正好在他枪口上。”
陈柏霖的拉茶终于放下了。
两个月,沈栀催了七次。第一次陈柏霖说“政府换届,流程卡住”,第二次说“新部长上任要重新拜码头”,第三次干脆不接电话,让小唐打过去,秘书回“陈总在印尼考察”。
沈越在董事会上把茶杯往桌上一墩:“一个牌照拖两个月,并购窗口期过了谁负责?沈栀,你当初拍胸脯说三个月交割,现在呢?”
“现在还剩三十一天。”沈栀翻着手机日历,“堂兄要是着急,可以跟我一起飞吉隆坡。”
“我去干什么?看你在那边喝茶?”
“看我堵门。”
沈越愣了两秒,笑出声:“堵门?沈总,你是去谈判还是去讨薪?”
沈栀没理他,转头对沈开泰说:“爸,我明天飞吉隆坡。陈柏霖根本没提交过正式申请,他在当地靠人脉走灰色通道,正规流程一次没跑过。我带法务和翻译过去,直接找监管部门。”
沈开泰看了她十秒钟。“几天?”
“一周。”
“一周搞不定呢?”
“搞不定我回来写检查。”沈栀把手机揣进兜里,“搞定了,沈越在董事会上给我道歉。”
沈越笑容僵住。沈开泰敲了敲桌面:“行。小唐跟着去,费用走集团差旅。”
吉隆坡商业部大楼门口,沈栀八点整到了。保安说司长九点上班,她就在大厅塑料椅上坐着等,翻译小周站旁边直搓手:“沈总,要不先去吃个早饭?”
“你吃,我不饿。”
九点十分,拉赫曼的秘书出来说司长上午排满了。沈栀递上名片和一份投资意向书:“告诉司长,沈氏集团计划追加三千万美元当地投资,创造两百个就业岗位。我等他到中午十二点。”
十一点四十,秘书又出来了:“司长请您进去,十五分钟。”
沈栀站起来,拍了拍坐皱的西装裙,回头对小周说:“你去门口等着,让陈柏霖的人看见你站那儿。”
小周瞪眼:“陈总的人在外面?”
“他司机早上就在对面茶餐厅坐着了。”沈栀理了理领口,“让他看,看我们怎么进的门。”
拉赫曼的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新任部长的照片。沈栀坐下第一句话:“司长,我不谈牌照,谈投资。”
拉赫曼眉毛一挑:“牌照的事我听说了。陈柏霖的临时许可,我上任第一天就标了红。”
“所以我不找他谈了。”沈栀把投资意向书推过去,“沈氏想在巴生港建区域分拨中心,用地需求三万平方米,用工本地化率百分之七十。唯一条件——牌照续期跟投资协议同步落地。”
拉赫曼翻了翻意向书,抬起头:“沈总,你知不知道陈柏霖的父亲跟老部长是什么关系?”
“知道。所以我来找您,不找他。”
拉赫曼笑了。他把意向书合上,往桌角一搁:“明天上午九点,你带正式申请材料来。我让牌照司当面受理。”
第二天沈栀八点半就到了,材料是法务老钱连夜赶出来的,三百多页,小周抱着都费劲。牌照司的窗口九点整打开,受理员翻了翻材料,抬头问:“临时许可转正式,需要原持牌人到场签字。”
沈栀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门口。陈柏霖的司机正在打电话,五分钟后,陈柏霖本人出现了,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笑,牙咬得腮帮子发紧。
“沈总,你还真堵门啊。”
“陈总,签字笔我带了,黑色,你喜欢的牌子。”
陈柏霖盯着她看了五秒,从她手里抽走笔,俯身在申请表上签了名。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扔:“沈栀,你比我爸还狠。”
“陈总过奖。你父亲跟老部长三十年交情,连张正式牌照都没帮你跑下来——这交情,也就值十二次临时许可。”
陈柏霖脸涨成猪肝色,转身走了。受理员敲了敲窗口:“沈总,七个工作日后来取新证。”
第七天下午,沈栀拿到牌照,拍了张照片发给沈开泰,配文:检查不用写了。沈开泰回了三个字:知道了。小唐在旁边嘀咕:“董事长就不能夸你一句?”
“他夸我,沈越就得在董事会上道歉。”沈栀把牌照塞进公文包,“他舍不得。”
回程航班落地京北,沈栀拖着行李箱走到到达口,一眼看见陆淮舟靠在栏杆上,手里两杯咖啡。
“热的,没加糖。”
沈栀接过一杯:“你消息倒快。”
“陈柏霖他爸给我叔公打了电话,说你欺负他儿子。”陆淮舟跟她并排往外走,“我叔公问我,这姑娘谁家的,这么横。”
“你怎么说?”
“我说沈家的,我罩的。”
沈栀脚步顿了一下。陆淮舟没停,继续往前走:“你堵了三天门,第四天拉赫曼主动约你喝茶,第五天陈柏霖他爸托人传话,说年轻人做事留一线。第六天牌照批了。沈栀,你比我狠。”
“跟你学的。”
陆淮舟笑了一声:“我可不堵人家办公室门。”
“那你以后学。”
两人走到车边,沈栀拉开车门,忽然回头:“你叔公那边——没为难你?”
“他让我下次带你回家吃饭。”
沈栀坐进车里,把车门带上。陆淮舟从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没再说话。车子驶出停车场,沈栀看着窗外,忽然开口:“你叔公说的吃饭,是鸿门宴还是家宴?”
“看你怎么吃。”陆淮舟打了一把方向盘,“你要是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就是鸿门宴。你要是给他夹一筷子菜——”
“我给他夹菜?”
“他血压高,吃不了咸的。你点菜的时候多点两个清淡的,他记你一辈子好。”
第12章 空头爆仓
牌照到手第三天,沈氏股价跌了百分之六。
小唐把平板怼到沈栀面前时,手都在抖:“姐,周秉坤那边动手了。两家境外基金——一家开曼的,一家BVI的——同时建空仓,财经频道今早头条是‘沈氏并购尽调存重大瑕疵’。”
沈栀划了两下屏幕。报道署名“财经观察·陆家嘴组”,配图是她上周在监管局门口被拍到的侧脸,角度刁钻,显得行色匆匆。
“投行那边怎么说?”
“赵总建议紧急停牌,先发澄清公告。公关团队稿子都写好了,您过目——”
“不停。”沈栀把平板推回去,“回购。从今天下午开始,每天不超过总股本千分之三,走大宗。”
小唐张了张嘴:“人家打你,你拿钱接?”
“他杠杆最高。”沈栀抽出一张便签,写了两个数字推给小唐,“周秉坤这轮空头仓位,自有资金不到三成,剩下全是拆借。我算过他的平仓线——股价只要回到跌之前的位置,他第一个爆。”
小唐盯着便签上的数字,咽了口唾沫:“那得让股价回去啊。现在天天跌,怎么回去?”
沈栀没答,拿起手机拨了陆淮舟的号码。响一声就接。
“帮我传个话。”她靠在椅背上,语气跟聊晚饭吃什么差不多,“你们那个私募酒会,周四晚上,你‘不小心’跟周秉坤的人提一句——监管那边对沈氏并购的尽调报告有异议,批文可能要卡。”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你要我装醉?”
“你酒量好,装得像。”
陆淮舟笑了一声:“传假消息给做空方,你这是在证监会眼皮底下玩火。”
“我玩的是周秉坤的火。”沈栀把笔帽合上,“他信了就会加仓。加到极限,我这边批文一下来,他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批文什么时候下?”
“周四。”
周四晚,沪上西郊某私人会所。陆淮舟端着半杯威士忌靠在露台栏杆上,旁边站着开曼基金的中国区代表老魏。两人聊了二十分钟汇率,陆淮舟忽然把杯子往栏杆上一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隔壁卡座。
“沈氏那个并购……我听说尽调材料被退回来了。监管那边有个处长跟我叔公熟,原话是‘财务模型对不上,得重做’。”
老魏眼神一闪:“陆总这话当真?”
“喝多了,瞎说的。”陆淮舟摆摆手,又端起杯子,“你别往外传。”
两小时后,周秉坤在陆家嘴的办公室接到老魏电话。
“消息可靠?”
“陆淮舟亲口说的,他叔公跟监管什么关系你比我清楚。周总,沈栀手里没牌了——停牌都不敢停,硬扛着回购,她那点现金流撑不过一周。”
周秉坤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盯着屏幕上沈氏那条阴跌的K线,拨了三个电话。当晚,空头仓位再加两成。
周五上午九点,沈栀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监管批文原件、回购进展公告、还有一份她让小唐整理的周秉坤空头持仓估算表。
九点二十五分,她把批文拍照发给沈开泰,配文:下来了。
九点二十八分,沈氏公告挂上交易所网站——并购案获监管无条件通过,同时披露近三日回购明细,累计回购金额四点七亿。
九点三十分,集合竞价。沈氏股价高开百分之九。
小唐盯着屏幕,嘴里念叨:“涨了涨了——姐!周秉坤那边在平仓!他扛不住了!”
沈栀没看盘,低头在便签上写了个数字,推到小唐面前:“他单日亏损大概这个数。”
小唐看了一眼,倒抽气:“这得创沪上今年纪录了吧?”
“去年做空鲜集那帮人亏得更多。”沈栀把便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周秉坤当时是主力,他应该记得。”
下午两点,沈栀手机响。来电显示:周秉坤。
她接起来,没说话。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沈总好手段。”
“周总教得好。”沈栀转着手里的签字笔,“您做空鲜集的时候,我跟在后面学了三个月。那会儿我就想,什么时候能跟您对一次手。”
周秉坤在那头笑了一声,干巴巴的:“你赢了这一局,不代表下一局也赢。”
“下一局您还来?”
电话挂了。
收盘后,沈栀把盘面数据投在墙上,靠在椅子里看了很久。四点出头,办公室门被推开,陆淮舟走进来,手里一张A4纸,往她桌上一搁。
“周秉坤的爆仓结算单。我让人从券商那边复印的。”
沈栀拿起来扫了一眼,数字跟她上午估算的差不多。她把纸放回桌面,抬头看他:“你专门跑一趟就为送这个?”
“他伤了元气,但没出局。”陆淮舟拉开椅子坐下,手指点了点结算单最下面一行,“他这轮做空的资金,有一部分不是自有——走境外通道进来的,绕了两层壳。我让人往上追,追到你叔叔沈越名下一家BVI公司的关联账户。”
沈栀手指停在结算单边缘,没动。
“沈越给他供弹药?”
“目前看是资金过桥。周秉坤拿沈越的钱做空沈氏,沈越两头下注——你赢了他可以说‘我提供了关键情报’,你输了他跟着分钱。”
沈栀沉默了几秒,拉开抽屉,把结算单折好放进去,跟那份信托调查报告并排放。
“那就一起查。”她合上抽屉,钥匙转了两圈,“你查境外通道,我查沈越在境内的资金出口。两边对上了,董事会那帮人自然知道该站哪边。”
陆淮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叔叔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等他把过桥的手续费收了。”沈栀翻开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钱过手,痕迹就留下了。”
陆淮舟拉开门,走廊灯把他的影子拉进来,长长一条铺在地板上。
“沈栀。”
她抬眼。
“你今天这局赢得漂亮。但周秉坤背后还有人——境外那两家基金,有一家我查不到最终受益人。穿透了三层,第四层是个新设信托,受托人在泽西岛。”
沈栀把笔搁下:“你查不到?”
“暂时查不到。”陆淮舟靠在门框上,“所以接下来这一局,可能比今天大。”
沈栀看了他两秒,把抽屉重新拉开,抽出那张结算单,翻到背面。上面有她刚才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是周秉坤空头仓位的拆解结构。
她把纸翻过来对着陆淮舟:“泽西岛那个信托,建仓时间比周秉坤早两周。也就是说,有人在周秉坤动手之前就布好了局——周秉坤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背后还站着一个。”
陆淮舟接过纸,低头看了很久。
“沈栀,”他抬起头,语气比刚才沉了半度,“你叔叔没这个脑子。泽西岛信托的架构,得是玩过跨境并购的老手才搭得出来。”
沈栀把笔帽合上,咔嗒一声。
“那就不是沈越一个人的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陆家嘴的车流堵成一条红线,“查。从泽西岛那个受托人开始查——查他给谁打过电话,查他上一个客户是谁。”
陆淮舟把纸折好揣进口袋,拉开门。
“对了,”沈栀叫住他,“周四酒会那杯威士忌——你真喝了?”
“喝了半杯。”
“剩下半杯呢?”
“倒花盆里了。”陆淮舟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交代的事,我哪敢真醉。”
门关上。沈栀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张揉成团的便签,弯腰捡出来,展开铺平,拿笔在周秉坤亏损数字旁边又添了一行:泽西岛信托,建仓早两周。
她把便签夹进文件夹,锁回抽屉。
手机亮了一下,小唐发来微信:姐,周秉坤刚发朋友圈,就一张图,高尔夫球场,配文“输一场球而已”。
第13章 截胡饭局
陆淮舟接到通知时正在签文件,秘书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就一行字:周六晚七点,外滩瑞庭会所,必须到。落款是二叔公的私人号码。
他放下笔,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二叔公从来不发短信,八十三岁的人连微信都是秘书代管。这条消息能从他手机里出来,说明事情已经定了,没给他留商量的口子。
“推了。”他把手机递回去。
秘书没接,站在原地没动:“陆总,二叔公那边说——银行家千金姓赵,赵广平的女儿,赵广平上周刚批了陆氏资本一笔授信展期。”
陆淮舟笑了一声,把文件合上。“所以这是饭局还是抵押物评估?”
秘书没敢接话。五分钟后,陆淮舟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五叔公打来的,开口就一句:“淮舟,你二叔公血压高,你别气他。”说完就挂。陆淮舟盯着通话记录看了半天,给沈栀发了条消息:周六晚上有事,你那边融资条款的事往后推一天。
沈栀回得很快:推不了。周六晚上七点半,外滩瑞庭,我约了你们关联公司的人过条款。
陆淮舟看着“瑞庭”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他问:谁跟你说的?
沈栀:你秘书。他说你周六晚上在瑞庭有饭局,让我把条款谈判约同一时段,方便你两头跑。
陆淮舟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转头看秘书。秘书低头看鞋尖:“沈总问您周六行程,我说了。她问什么饭局,我也说了。她问能不能同一时段,我说——我说您应该能安排。”
“你倒是会安排。”
“沈总说给我加鸡腿。”
周六晚六点五十,沈栀带着财务团队出现在瑞庭大堂。四个人,三台笔记本,两摞条款清单,浩浩荡荡往沙发区一坐,领班过来问订没订位,沈栀头也没抬:“等人。陆氏的陆总,一会儿下来接。”
六点五十五,陆淮舟从电梯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叔伯辈的中年人。左边那位秃顶的陆家二叔公拄着拐,右边那位五叔公手里转着两颗核桃。两人看见大堂沙发上坐着的沈栀,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沈栀站起来,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走过去,先朝两位叔公点了下头,然后把手里的条款清单往陆淮舟面前一递:“陆总,条款有点急,今晚得敲定。您看是现在谈,还是改天?”
她声音不大,刚好够大堂里所有人听清。二叔公的拐杖在地砖上点了两下,没说话。五叔公手里核桃转快了。
陆淮舟接过清单,翻了两页,抬眼看了看二叔公的脸色。他把清单合上,语气平平:“沈总的事优先,我这边饭局不重要。”
二叔公的拐杖又点了两下,这回重了。“淮舟——”
“二叔公,融资条款拖一天,关联公司那边就多一天风险敞口。”陆淮舟把清单递给身后的秘书,“我过去把条款过了,半小时。赵小姐那边您先招呼着,我回头敬酒赔罪。”
五叔公把核桃往兜里一揣:“半小时?”
“半小时。”陆淮舟已经迈步往隔壁包间走了。
沈栀朝两位叔公微微欠身,转身跟上。小唐抱着笔记本从沙发区小跑过来,经过二叔公身边时放慢脚步,嘴里嘟囔了一句“陆总真守时”,然后一溜烟钻进包间。
包间门一关,沈栀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摊,手指点在第一条上:“融资利率,年化四点二。”
陆淮舟的关联公司代表姓钱,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闻言手里的笔差点戳穿纸面:“沈总,市场行情五点八,您这刀砍得——”
“市场行情五点八,那是给首次合作的价。”沈栀翻到第二页,“陆氏资本上个月刚在二级市场增持沈氏百货股份,增持成本折合年化收益五点一。钱总,您自己算,到底谁给谁让利?”
钱总张了张嘴,转头看陆淮舟。陆淮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没打开的钢笔,笑眯眯的,不接话。
沈栀继续翻:“第二条,若陆氏资本中途撤资,需赔付违约金,金额为投资总额的百分之十五。”
钱总这回真站起来了:“沈总,这不合理。撤资条款行业惯例是——”
“行业惯例是百分之十。”沈栀抬眼看他,“但陆氏资本在百货公司董事会占两个席位,撤资等于抽走表决权,对股价的影响远超百分之十。钱总,多出来的五个点,买的是你们随时走人的自由,不亏。”
钱总脸绿了。他做了十几年融资,头一回见人把撤资违约金说得跟卖门票似的。他再次看向陆淮舟。
陆淮舟把钢笔帽摘了,在条款清单末尾签上名字,笔尖没停,嘴里说:“钱总,签吧。沈总给的价格,比我预想的还厚道。”
钱总憋着一口气签完字。沈栀把清单收回来,逐页检查签名,确认无误后递给小唐。小唐接过去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往上翘,被沈栀瞪了一眼,赶紧低头装订。
陆淮舟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沈总,我这算不算被你包了?”
沈栀把签字笔往他面前一搁:“算。所以今晚融资利率再降零点五个点。”
陆淮舟笑出声:“成交。”
两人重新签了一页补充条款。钱总在旁边看着,手抖得笔都握不稳。
隔壁包间,赵小姐等了四十分钟。二叔公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不下二十回,五叔公的核桃转得咯吱响。服务员进来添了三次茶水,赵小姐脸上的笑从标准弧度变成了一条直线。
“二叔公,”赵小姐把茶杯搁下,“我父亲让我来,是谈授信展期的事。陆总既然忙,我改天再登门。”
二叔公脸色铁青,拐杖重重一顿:“坐下。他马上来。”
沈栀和陆淮舟从包间出来时,已经过了八点二十。陆淮舟送她到会所门口,车已经在等了。
“叔伯回去肯定要拍桌子。”陆淮舟替她拉开后车门。
沈栀侧过身,没急着上车:“那你怕不怕?”
陆淮舟手搭在车门上,想了想:“怕啊——怕他们下次安排两场。”
沈栀笑了一声,弯腰坐进车里。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半张脸补了一句:“下次我还截。”
陆淮舟站在会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尾灯汇入外滩车流。秘书从身后冒出来,小声提醒:“陆总,二叔公在楼上发火了,让您上去。”
“跟二叔公说,我送沈总上车,马上到。”
“您这不已经送完了吗?”
陆淮舟回头看了一眼秘书:“再站五分钟。让二叔公的火气多烧一会儿,烧完了好谈。”
秘书掏出手机开始计时,嘴里小声嘀咕:“沈总到底给您加了多少鸡腿……”
陆淮舟没理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给沈栀发了一条:赵广平那笔授信展期,我明天亲自去谈。你今晚砍下来的利率,够我跟他换三个点的让利。
沈栀回:那零点五个点是不是砍少了?
陆淮舟:不少。再多砍零点五,赵广平就要找我二叔公喝茶了。
沈栀:那你替我给他带句话——下次联姻饭局,记得提前通知我。我好订隔壁包间。
陆淮舟盯着屏幕笑。秘书在旁边咳了一声:“五分钟到了。二叔公把茶杯摔了。”
“摔的哪个?”
“您去年送他那套青瓷。”
陆淮舟把手机揣回兜里,迈步往会所里走:“跟二叔公说,青瓷我赔。但赵家那顿饭,下回别安排了。”
秘书小跑跟上:“那要是二叔公问为什么——”
“就说沈总包了。”陆淮舟推开会所大门,头也不回,“包到明年。
第14章 规矩我改
茶杯摔在地上的时候,陆淮舟正在看手机。青瓷碎片溅到皮鞋边,他连眼皮都没抬。
“陆淮舟!”二叔公的手掌拍在红木桌上,震得茶盘跳了一下,“你为了一个女人连陆家的规矩都不顾了?”
长桌两侧坐了七位叔伯。三叔公把核桃往桌上一搁,五叔公的拐杖靠着椅背,没人去扶。陆淮舟的秘书缩在门边,手里攥着会议纪要,笔尖悬在纸上不敢落。
“赵家那顿饭,人家等了四十分钟。”二叔公声音压下来,比拍桌子更沉,“你倒好,带着沈家丫头从后门走了。赵广平电话打到我这儿,问我陆家是不是换当家人了。”
“叔公,您说笑了。”陆淮舟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没说笑。”二叔公往前探了探身,“今天把话撂明白——要么跟沈栀断了,要么从总裁位置上退下来。你选。”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三叔公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五叔公把核桃转得咯吱响。陆淮舟把钢笔帽拔开又合上,合上又拔开,来回两次。
“她不是‘一个女人’。”他抬起头,语气跟报季度收益率差不多平,“她是沈栀。”
二叔公眉头拧起来。
“陆家的规矩是我定的。”陆淮舟说这话时甚至笑了笑,“我改一条就是了。”
二叔公抓起手边的茶杯——空的,刚摔了——又去够茶壶。秘书眼疾手快把茶壶端走,二叔公的手悬在半空,气得直抖:“你再说一遍?”
陆淮舟站起来。他把西装扣子从下往上扣好,动作不急不慢,扣到最上面那颗才开口:“资本决策不需要用婚姻做抵押。这条规矩,从今天起改了。”
他扫了一圈长桌。三叔公放下茶杯,五叔公的核桃不转了。
“谁不同意,可以退股。”
五叔公的拐杖终于落地,咚一声闷响。“淮舟,你这话过了。”
“五叔公,您去年投的那个养老基金,年化六个点,是我让风控特批的。”陆淮舟把椅子推回桌下,“您要退股,我按上季度净值给您结算,不亏。”
五叔公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二叔公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抓起桌上的会议纪要本摔过来。陆淮舟偏了偏头,本子擦着肩膀飞过去,砸在秘书脚边。
“滚。”二叔公只说了这一个字。
陆淮舟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下周三赵广平来谈授信展期,我亲自接待。叔公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坐旁边听。”
门关上的时候,里面又摔了一个杯子。
当天下午,沈栀正在办公室改融资条款终稿,小唐推门进来,表情像刚吞了只苍蝇。
“姐,陆总那边出事了。”
沈栀笔尖没停:“他叔伯打他了?”
“比打他还严重。”小唐把手机递过来,“他秘书跟我说的——二叔公在家族会上摔了俩茶杯,还摔了本子,最后让陆总‘滚’。陆总回了一句‘下周三赵广平来我亲自接待’,然后就把门带上了。”
沈栀把笔帽合上,咔嗒一声。“他秘书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小唐挠了挠后脑勺:“陆总秘书原话是——‘我们陆总让我跟你说,他跟二叔公吵了一架,心情不好,晚饭没吃。’”
沈栀盯着小唐看了三秒。“他让你跟我说这个?”
“原话。”小唐竖起三根手指,“一个字没改。”
沈栀把手机拿过来翻到陆淮舟对话框,打了半行字又删了。她把手机扣回桌面,继续改条款。改到第三页,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一个字没看进去。
晚上十一点,小唐发微信问要不要订宵夜。沈栀回:不用,你先走。
凌晨一点,她洗完澡躺床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两点五十,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拍松。三点整,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你叔伯没打你吧?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对方正在输入跳出来。
陆淮舟秒回:打了,脸肿了,要沈总亲亲才能好。
沈栀把手机扣在床上,骂了句“不要脸”。骂完把手机翻过来,嘴角压都压不住。她又打了一行:肿哪边了?左边还是右边?
陆淮舟:两边都肿。二叔公左右开弓。
沈栀:那没法亲了,面积太大,收费。
陆淮舟:沈总开价。我让秘书准备现金。
沈栀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两声,回他:睡觉。明天还上班。
陆淮舟:晚安。附带一个表情包——一只柴犬把脸凑到镜头前,配字“亲这边”。
沈栀长按图片点了保存,然后回了一个字:滚。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沈栀进电梯按了二十八楼。门要关的时候,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挡住感应器。陆淮舟侧身挤进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沈栀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脸。
没肿。
陆淮舟凑过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骗你的,没挨打。”
沈栀面无表情按了关门键。“那你发什么神经。”
“但叔公说了,”陆淮舟退后半步,站到她侧后方,“下不为例。”
电梯往上走,数字从十跳到十一。沈栀盯着楼层显示屏:“那你还敢改规矩?”
“规矩改了就是改了。”陆淮舟的声音从她耳后传过来,不重,每个字都踩得很稳,“跟敢不敢没关系。”
电梯到二十八楼,门打开。沈栀先走出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利落的节奏。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
“晚上融资条款终稿我让人发你。”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领带结,“顺便请你吃饭。”
陆淮舟挑眉:“贵的?”
“不贵。”沈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飘回来,“面。”
陆淮舟站在原地笑了一声。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他伸手又按了开门键,迈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文件夹小跑,有人举着手机讲电话。沈栀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陆淮舟在走廊另一头,被秘书拦住递文件。
两人谁也没再看谁。
但沈栀推门进去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陆淮舟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秒。
小唐从茶水间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了看走廊这头,又看了看那头,扭头对旁边的人嘀咕:“你说这俩人,到底谁追谁啊?”
旁边刘姐接过咖啡啜了一口:“追什么追。你看不出来吗——都在等对方先迈那一步。”
“那谁先迈?”
刘姐把咖啡杯往小唐手里一塞:“反正不是你我。干活去。”
小唐端着咖啡往沈栀办公室走,推开门时沈栀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语气公事公办:“对,面。就街角那家,不开发票。”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沈栀笑了一声,拿手背贴了一下脸颊。
小唐把咖啡搁在她桌上,退出去时顺手带上门,掏出手机给陆淮舟秘书发了条微信:晚上街角面馆,你们陆总知道地方吧?
对方秒回:知道。他刚让我查了那家店能不能包场。
小唐:包场?吃碗面包什么场?
对方:陆总原话——“她请客,不能让人看见她掏钱。”
小唐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打下三个字:不要脸。
对方回得飞快:彼此彼此。
第15章 站你旁边
签约前半小时,对方首席法务把一沓打印纸拍在会议桌上。
“沈总,我们收到匿名举报,标的公司存在系统性财务造假。签约暂停,重新尽调。”
会议室里七个人同时抬头。沈栀没动,手里那支笔还在条款页上压着。她左边是投行团队,右边是沈氏法务,对面坐着交易对手方的亚太区总裁和四个法务。
沈越坐在长桌末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要不……缓一缓?这种事宁可信其有。”
“缓多久?”沈栀问。
“至少等新尽调报告出来。三周,或者一个月。”
“对方违约金条款今天生效。”沈栀把笔搁下,笔帽咔嗒一声,“缓一个月,我们赔八千万。”
沈越摊手:“那也比买个假资产强。沈栀,我知道你急,但——”
“陈总。”沈栀没接他的话,转向对面亚太区总裁,“举报材料能给我看一眼吗?”
对方犹豫了两秒,把打印纸推过来。沈栀翻了四页,连眉都没皱一下,从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搁在桌上。
“安永,两周前出的专项尽调报告。标的公司过去三年每一笔关联交易都查了,结论是无重大异常。”她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陈总,您手上这份匿名举报里的三个疑点,安永报告第七页到第十一页逐条驳过。数字对不上是因为举报人拿的是旧版科目表。”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沈越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
“另外,”沈栀站起来,走到投影仪旁边,把U盘插进去,“标的方创始人陈柏霖先生今早录了一段视频,我放一下。”
屏幕亮起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室背景前,先说了句中文:“我们的财务数据经得起任何核查,欢迎沈氏团队随时来查。”紧接着切到另一种语言,语速更慢,意思一字不差。
视频放完,亚太区总裁侧头跟法务低声交换了两句。沈栀没给他们留犹豫的时间:“签约照常进行。如果贵方因为一份匿名举报就推翻安永的结论,那以后谁想搅黄交易,发封邮件就够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对方首席法务脸色变了变,亚太区总裁反倒笑了一声:“沈总,你提前备了这么多,是早猜到有人要搞事?”
“我每周都备。”沈栀把U盘拔下来,“做并购的,不能假设所有人都守规矩。”
签约在四十分钟后完成。双方交换文本的时候,沈越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再没回来。
沈栀没追。她坐在原位,给小唐发了条消息:把东西发出去。
小唐秒回:现在?
沈栀:现在。
三分钟后,一份完整的举报材料出现在监管部门的收件系统里——周秉坤近三个月的做空记录、散布虚假信息的资金流水、通过三个壳公司对倒的交易明细,外加沈氏内部那个“线人”的转账截图。最后一页附了沈氏法务部的正式函件:举报人沈氏集团,举报对象周秉坤及其关联方,涉嫌市场操纵。
沈栀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跟沈越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
庆功宴设在陆家嘴那家老牌粤菜馆。沈栀被灌了四杯香槟,脸泛红,话比平时少一半。陆淮舟坐在她右手边,替她挡了后面所有的酒,自己喝到耳根发红。
散场时十点半。陆淮舟拉开副驾车门,沈栀坐进去,他把西装外套递给她:“盖上,车里空调凉。”
车开出去二十分钟,两人没说话。沈栀靠着车窗,脸上的红退下去一些,路灯一盏一盏从她侧脸划过去。
车停在她公寓楼下。陆淮舟没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车玻璃外面那盏路灯看了一会儿。
“我帮你,从来不是因为报恩。”
沈栀没转头。
“是因为我想让你赢。”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放得很慢,“你赢了,我才有可能站在你旁边。”
车里安静了很久。发动机怠速的声音嗡嗡地填满空隙。沈栀看着车窗外的路灯,灯杆底下蹲着一只橘猫,正在舔爪子。
“你知道跟我站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吗?”她开口。
“意味着我以后输的次数会更多。”
沈栀笑了一声。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然后她把手从西装外套底下伸出来,覆在他搁在挡位杆上的手背。
陆淮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指甲剪得干净,指节因为常年握笔有一层薄茧。他抬起头看她。
“沈总,这算签约吗?”
“算。”沈栀没松手,“违约条款我回头让法务拟。”
车里又安静了几秒。那只橘猫舔完爪子,跳上垃圾桶,消失在绿化带里。陆淮舟把她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谁也没松手。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栀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动。
又震了一下。陆淮舟用另一只手把她包拎过来,递到她面前:“接吧,万一小唐。”
沈栀单手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小唐发来的两张截图。第一张:监管系统回执,已受理。第二张:周秉坤朋友圈,最新一条,配图是黑屏,文字就一行——“行,那就走着瞧。”
沈栀把手机翻给陆淮舟看。他扫了一眼,笑了一声:“他急了。”
“急了就会再犯错。”沈栀把手机扔回包里,手还留在他掌心里,“你上次说的。”
“我说的?”
“第5章说的。”
陆淮舟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你踢我那脚。”
“鞋跟真挺疼的。”沈栀偏过头看他,“明天给你买咖啡。”
“热的,不加糖。”
“记住了。”
又安静了几秒。陆淮舟侧过身,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她那边的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味。沈栀吸了一口,忽然开口:“你叔公那边——”
“我自己处理。”
“他要再安排联姻饭局呢?”
“你包场。”陆淮舟说得理所当然,“包到明年。”
沈栀笑出声来,这次没憋住。她抽回手去开车门,推了一半又停住,回头看他:“周秉坤那事,监管一旦立案,他背后的泽西岛信托会浮出来。到时候沈越跑不掉。”
“我知道。”
“你怕不怕?”
陆淮舟把车熄了火,拔下钥匙,侧过身面对她。车里只剩路灯照进来的一点光。
“你怕不怕?”他反问。
“不怕。”
“那我也不怕。”
沈栀推开车门,脚踩到地面,弯腰朝车里看了一眼:“上去坐坐?喝杯茶。”
陆淮舟把钥匙揣进口袋,下车锁门,绕到她那侧。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电梯上行的时候,沈栀盯着楼层数字,忽然说:“明天早上八点,小唐来接我。你——”
“我七点半到,给你带早饭。”
“你会买早饭?”
“不会。”陆淮舟老实交代,“但我可以让秘书跑腿。”
沈栀瞥他一眼。电梯到了,门打开,她先走出去,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秘书买的早饭不算。你自己学。”
陆淮舟站在门口,看着她拧钥匙的背影,笑了一声:“行。学。”
门推开。沈栀按亮玄关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什么柔情,倒像是在评估一个新来的供应商——审慎、挑剔,但已经决定签合同了。
陆淮舟迈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第16章 漏算三人
签约仪式后第三天,周秉坤的刀先到了。
上午九点四十分,小唐推门进来时手里攥着三份不同媒体的清样,脸白得像打印纸:“姐,新财经、沪上商讯、资本观察,同一时间发的通稿,标题全带‘靠男人上位’四个字。”
沈栀接过来翻了翻,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稿子写得挺讲究,不指名道姓,但“某沈姓女高管”“陆氏资本战略投资背后”这些词,圈里人扫一眼就知道往谁身上安。
“周秉坤买了几家?”
“方姐那边查了,三家财经媒体同一个公关公司对接,那家公司去年接过坤元的品牌年度框架。”小唐顿了顿,“还有,沈越那边动了。他昨天下午在四季酒店约了六个股东喝茶,今天早上刘姐说,已经有人打电话到财务问‘临时股东大会怎么发起’。”
沈栀把清样往桌上一搁:“持股比例呢?”
“沈越自己手里四点三,加上串联的,刘姐粗算过,过了百分之二十一。”小唐声音低下去,“比您这边多出二点七个点。”
沈栀没接话,手机在桌上震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二叔公的秘书。她按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面。
“还有第三件事。”小唐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陆淮舟特助老周发来的截图,陆氏资本合伙人群的聊天记录。五叔公在群里@了所有人:三天之内,淮舟必须公开声明与沈氏那位切割。否则下周一合伙人会议,重新选掌舵人。
沈栀把手机还给小唐,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南京西路堵成一条红尾灯的长龙。
“今天几场会?”
“四场。十点半冷联对接会,一点半财务专题会,三点媒体沟通会,四点半——”小唐翻了翻本子,“四点半是您让我约的法务总监,聊章程。”
“媒体沟通会推了。”沈栀转身,“改成股东电话会,你挨个打,就说我晚上八点以后有空,随时接。”
小唐张了张嘴:“十七个未接来电,您全回?”
“全回。一个不落。”
深夜十一点,整层楼只剩她办公室亮着灯。
沈栀脱了高跟鞋蹲在椅子上,白板上的红蓝黑三色线已经画满。红色是沈越串联的股东名单,蓝色是周秉坤做空路径,黑色是陆家叔伯在陆氏资本的控制链。三条线在板子中央拧成一个死结。
她咬着笔帽,对着“沈越联盟持股比例”那栏反复验算,笔尖在百分之二十一点三和二十一点五之间来回戳。
“不对。”她自言自语,笔帽在嘴里换了个方向,“还差二点七,他哪来的钱质押?沈越手里能押的股份上个月就押干净了。”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她应声就推开了。
陆淮舟拎着两盒小龙虾和一杯热豆浆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扫了一眼白板,把宵夜搁在茶几上,没急着说话,站在她身后看了十秒。
忽然伸手点了点白板右下角,三个用黑笔圈了但没连线的名字。
“你漏了三个隐性一致行动人。”他抽了支马克笔,把那三个名字和沈越的联盟圈连起来,“这三家跟沈越签了抽屉协议,表决权代持,工商登记里查不到。”
沈栀笔顿在半空,扭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老周查的。”陆淮舟拉开椅子坐下,掀开小龙虾盒盖开始剥,“沈越质押股份的对象不止周秉坤一个,还有周秉坤的关联私募——这三家是通道。钱从私募出来,绕一圈进沈越的壳,再以这三家的名义在二级市场收散股。表决权归沈越,收益归周秉坤。”
沈栀把笔往桌上一扔,跳下椅子坐到他斜对面,抓起一只小龙虾:“说下去。”
陆淮舟把剥好的虾肉推到她面前的盒盖上,一条一条讲。
“第一家,甬信投资,名义实控人姓方,是周秉坤在甬城做小贷时的旧部。代持比例一点二。第二家,兆丰合伙,GP挂在一个叫陈什么的人名下——”他想了想,“陈柏霖他表舅。代持零点九。第三家,瑞泓商务,这家最干净,工商登记连诉讼记录都没有,但注册地址跟坤元上海分公司同一个楼层,隔壁门牌。”
沈栀一边吃一边在手机备忘录里飞速打字,打到一半忽然抬头:“签署时间呢?”
“上个月八号到十二号,四天签完。”陆淮舟抽了张纸巾擦手指,“签字地点在甬城东钱湖那家会所,沈越去了三次,每次待不到四十分钟。老周调了会所停车场记录,车牌对上了。”
沈栀打完最后一行字,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问:“你全查清楚了才来告诉我?”
陆淮舟把擦完手的纸巾叠成方块搁在桌角:“查清楚了才敢来。万一查错了,你按错误数据排兵布阵,输了我赔不起。”
沈栀没接话,低头继续打字。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马克笔划过白板的吱吱声和她拇指敲屏幕的哒哒声。
陆淮舟也不催,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把三家的代持比例加进联盟总数,重新算了一遍,笔尖在白板上敲了三下:二十一点三,加一点二,加零点九,加零点六——二十四。
她退后两步,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沈栀。”
她没回头。
“你有没有想过,”陆淮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着白板上的数字,“你根本不需要我?”
沈栀的笔尖在白板上顿出一个红点。她停了两秒,没转身:“我知道。”
又停了两秒,补了后半句:“但我想要你在。”
陆淮舟没再说话。他低头把剩下的小龙虾全剥了,虾肉整整齐齐码在餐盒盖上,一只挨一只,像排队等检阅。
沈栀写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看整块白板。三条围剿线被她用箭头串成了一个闭环:沈越的钱来自周秉坤,周秉坤的做空需要沈越的内幕消息配合,陆家叔伯的施压依赖陆氏资本的投票权——而陆氏资本的投票权,在陆淮舟手里。
她转过身:“你叔伯让你三天内跟我切割,你打算怎么办?”
陆淮舟把最后一只虾递过去:“我打算明天去趟陆氏资本,跟叔伯们开个会。”
沈栀接过虾:“开会说什么?”
他站起来把垃圾收进袋子,系了个死结:“说清楚一件事——我的投票权怎么用,不用他们教。”
走到门口,他回头:“对了,股东大会哪天?”
“下周三。”
陆淮舟点点头:“来得及。”
门关上。沈栀看着餐盒盖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虾肉,拿起手机给小唐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约法务总监,我要重新审一遍公司章程里关于表决权委托的条款。
小唐秒回:收到。沈总,虾好吃吗?
沈栀:……你怎么知道有虾?
小唐:陆总特助老周发的朋友圈——“老板深夜送温暖,剥虾技术哪家强”,配图是你办公室门牌号。
沈栀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根发烫。嘴角没压住。
过了半分钟,她翻过手机,又打了一行字:让法务总监把章程里“一致行动人认定”那章单独抽出来,我要逐条看。
小唐:明白。对了姐,陆总明天去陆氏资本开会,要不要让方姐的人跟一下?
沈栀想了想:不用跟。他搞得定。
她按下发送,又补了一句:但让方姐盯着五叔公的司机,看他这两天跟谁吃饭。
小唐:收到。您早点回。
第17章 无条件委托
沈越把媒体区设在会议厅正门外,红毯从电梯口一路铺到签到台。六十多把椅子摆成扇形,正对主席台,像审判席。
沈栀提前十五分钟到。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扎得一丝不乱,手里只夹一个薄文件夹。小唐跟在后头抱电脑,嘴没停:“沈总,沈越那边到了四十多人,光委托票就装了三个箱子。”
“三个箱子?”沈栀头也没回,“他倒是挺能装。”
会议厅门推开,沈越坐第一排正中间,看见她进来笑着点头:“栀姐,今天来得早啊。”
沈栀在他旁边坐下,翻开文件夹:“不早,怕你等急了。”
沈越笑容僵了半秒,转回去跟旁边人说话。
九点整,主持人宣布临时股东大会开始。沈越第一个站起来,遥控笔一按,大屏幕亮出联署股东名单——持股合计34.7%,沈栀直接加间接持有32.1%,差2.6个百分点。
“诸位,”沈越站在投影幕前,西装扣子解开一颗,语速不急不缓,“我联署提请罢免沈栀执行总裁职务,理由三条。第一,关联交易未回避表决——去年百货公司跟坤元那笔债权转让,她签字当天没报董事会。”
PPT翻页,红框标出签字页。
“第二,跨境并购尽调不充分——冷联冷链收购,尽调报告只有四十三页,行业惯例八十页起步。”
第三页跳出来,沈栀眼皮抬了一下,看了眼会议厅后门。
“第三,个人关系影响公司决策独立性。她跟陆氏资本陆淮舟的私人往来,诸位有目共睹,陆氏在沈氏持股比例持续上升,这里头有没有利益输送,需要独立调查。”
股东席上嗡嗡声起来了。沈越合上遥控笔,笑了笑:“我讲完了。请诸位投票。”
第一轮电子计票,大屏幕跳数字:反对罢免32.1%,支持罢免34.7%,弃权及未投8.2%,未表态25%。
沈越举手:“主持人,我要求逐票核对。电子计票有误差,这种重大事项得慎重。”
主持人看沈栀。沈栀翻了一页文件夹,没抬头:“核对就核对。”
沈越的人开始挨个收纸质票,故意放慢速度。小唐凑到沈栀耳边:“他拖时间。”
“让他拖。”沈栀合上文件夹,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后门在第二轮投票前被推开。陆淮舟走进来,身后跟着老周,手里一份文件。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主持人愣住:“陆总,您以什么身份列席?”
陆淮舟走到主席台侧面的列席席坐下,文件搁在桌上:“战略投资者。上个月完成对沈氏1.2%股权的协议受让,工商变更昨天办完。”
沈越脸色变了。1.2%不多,但沈栀32.1%加1.2%,卡在33.3%的关键否决线上。
陆淮舟不紧不慢补了后半句:“另外,我本人持有的沈氏全部表决权——这1.2%,加上此前通过资管计划间接持有的3.8%,合计5%——从今天起无条件委托给沈栀女士行使。”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委托书,老周接过去递给主持人。
“委托期限五年,不可撤销,不可撤回。公证过的。”
全场哗然。股东席上有人站起来看那份委托书,交头接耳声压不住。沈越联盟里两个小股东脸色变了——他们跟沈越签的协议里写着“若第三方大额表决权介入则自动解约”。
沈栀全程没动,只在陆淮舟说完“无条件委托”四个字时,把文件夹往桌面上轻轻一磕。
第三轮投票。大屏幕数字跳出来:反对罢免39.3%,支持罢免31.5%,弃权及未投29.2%。
主持人敲锤:“罢免案否决。”
沈栀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她清了清嗓子,声音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发颤:“陆总这份信任,沈栀记下了。”
陆淮舟坐在台下鼓了两下掌。稀稀拉拉的掌声跟上来,很快连成一片。沈越坐在第一排没动,手指攥着遥控笔,指节发白。
散会后走廊上,沈越拦住陆淮舟,压着嗓子:“你疯了?把身家押在一个女人身上?她要是输了,你那5%全打水漂!”
陆淮舟微笑:“我押的是我老婆,有问题?”
沈越噎住:“她还没答应嫁给你。”
“所以我在努力让她赢。”陆淮舟把手插进裤兜,“她欠我的越多,越不好意思不嫁。”
沈越脸都绿了。
走廊尽头,沈栀正跟两个倒戈的小股东寒暄。余光扫过来,看见沈越那张脸,没忍住笑了一下。她走过来,在陆淮舟旁边站定,对沈越说:“堂哥,下次联署前记得查清楚——我的章程修正案里有一条,‘战略投资者表决权委托自动计入受托方表决权池’。上个月刚报备工商。”
沈越瞪大眼:“你什么时候改的章程?”
“你忙着质押股份的时候。”
沈栀转身走了。陆淮舟跟上去,路过沈越时拍了拍他肩膀:“节哀。”
沈越站在原地,手里的遥控笔咔嚓一声,电池盖弹飞出去。
电梯口等了一堆人。沈栀按下行键,侧头看陆淮舟:“你什么时候受让的1.2%?我居然不知道。”
“上个月签的意向,昨天办完工商。”陆淮舟从兜里摸出颗薄荷糖,剥了纸递给她,“你忙着改章程,没空管我。”
沈栀接过糖,没吃,捏在手里:“你叔伯那边怎么说?”
“今早开的会。”陆淮舟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五叔公拍桌子说我胡闹,二叔公喝了口茶,说‘随他去’。”
“二叔公站你这边?”
“二叔公说,沈栀这姑娘连章程都提前改了,你玩不过她,趁早认输。”陆淮舟笑了一声,“我说我已经认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周秉坤,手里夹个公文包,看见两人并排站着,眉毛挑了一下。
“陆总,沈总。”周秉坤往旁边让了让,“恭喜啊,罢免案没过。”
沈栀走进去,按下一楼:“周总消息灵通。”
“我在楼上开了间房看直播。”周秉坤笑呵呵的,“三个箱子变成三十九点三,沈总这翻盘漂亮。”
陆淮舟最后进来,站到沈栀另一侧:“周总,你那笔债权明年三月到期,现在还剩四个月。”
周秉坤笑容收了收:“陆总记性好。”
“我记性一般。”陆淮舟偏头看沈栀,“但她记性好。她让我提醒你,泽西岛那个信托的受托人,上周换了手机号。”
周秉坤脸色变了。电梯到一楼,门打开,他先走出去,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转身走了。
小唐从后面挤上来,抱着电脑喘气:“沈总,媒体区那边围了十几号人,问表决权委托的事,要不要回应?”
“回应什么?”沈栀走出电梯,“让他们拍。拍完了发通稿——就一句话:沈氏股东结构优化,战略投资者长期看好。”
“那陆总委托的事……”
“不说。”沈栀把薄荷糖塞进嘴里,“让沈越自己去解释为什么输了。”
陆淮舟跟在她半步后面,忽然开口:“晚上吃饭?”
沈栀脚步慢了半拍:“你请?”
“我请。街角面馆,上次你请的,这回该我了。”
“你会点菜?”
“不会。”陆淮舟老实交代,“但我会付钱。”
沈栀回头瞥他一眼:“付钱谁不会。”
“那我学点菜。”陆淮舟掏出手机,“你吃什么?”
“牛肉面。不加香菜。”
“记住了。”陆淮舟在手机备忘录里敲字,敲完抬头,“对了,你那章程修正案——什么时候想的?”
沈栀走进旋转门,声音从玻璃缝里飘回来:“你剥虾那天晚上。”
陆淮舟站在旋转门外,愣了两秒,低头看手机备忘录,在“牛肉面不加香菜”下面又添了一行:章程的事,她早想好了。我白担心。
小唐从旁边冒出来,瞄了一眼他屏幕:“陆总,您这备忘录怎么跟小学生似的。”
陆淮舟把手机揣回兜里:“你们沈总就吃这套。”
小唐翻了个白眼,追沈栀去了。
第18章 质押底牌
沈栀把外套往衣架上一挂,头也没回:“小唐,股东大会所有表决记录、委托书附件、签到表,打包送法务部。逐票反查委托方资金来源。”
小唐抱着一摞文件跟进门,下巴顶着最上面那份文件夹:“沈总,您怀疑沈越的票有问题?”
“他那34.7%里至少一半是质押股。”沈栀拉开椅子坐下,电脑开机键按下去,“质押股的表决权归属得看质押协议——协议里要是写了‘质押期间表决权归质权人’,他投的票就是废纸。”
小唐眼睛亮了:“所以他可能虚报了票数?”
“查了才知道。”沈栀点开邮箱,“你跑一趟陆氏资本,找老周要陆家叔伯联姻对象家族——姓方的那个——近三年关联交易记录,越细越好。”
“方家?那个银行家千金?”
“对。”沈栀转过屏幕,调出一份空白表格,“叔伯拿联姻当筹码逼陆淮舟,方家和陆氏资本之间的生意往来,就是叔伯的软肋。”
小唐把文件往桌上一搁,掏出手机记:“我这就去。法务部那边我让刘姐盯?”
“刘姐不行,她跟沈越手下吃过饭。”沈栀敲了两下键盘,“让法务二组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做,叫什么来着——”
“周嘉树。去年刚过法考那个。”
“就他。跟他说,两天,逐票核完。加班费翻倍。”
小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姐,要是真查出问题,直接捅?”
沈栀从笔筒里抽了支红笔:“先捅给沈越看。”
两天后。法务部小会议室,周嘉树把核查报告推过来,手指点在第三页表格上:“沈总,四家,合计11.2%,全在质押状态。质押协议第七条写得很清楚——表决权由质权人行使。质权人是周秉坤控制的三个私募通道。”
沈栀翻到协议附件页,红笔在第七条上画了个圈:“沈越投出去的34.7%,有效票只有23.5%。”
“对。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那四家股东把表决权抵出去了。”
“他知道。”沈栀把报告合上,往桌上一拍,“他以为周秉坤会替他兜着。给沈越发一份,抄送全体股东。”
小唐正端着咖啡进来,差点泼出来:“直接发?打草惊蛇啊。”
“就是要打草。”沈栀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沈越质押股份的事一公开,周秉坤那边的做空逻辑就崩了——他做空沈氏的前提是‘内斗失控’,现在内斗没失控,空头头寸就得平仓。”
小唐放下托盘,掰手指头:“所以发函等于逼周秉坤平仓,平仓等于股价涨,股价涨等于沈越联盟里剩下那帮人掂量掂量还要不要跟他站一起?”
“你最近脑子转得快了。”沈栀瞥她一眼。
“跟您跟的。”小唐掏出手机,“那我现在就让周嘉树走用印流程?”
“不急。等陆淮舟那边消息,两边同时动。”
陆淮舟的电话下午四点打进来。背景音是翻纸的哗啦声:“方家那笔咨询费查到了。三年前,方家旗下贸易公司收了陆氏资本一笔‘咨询服务费’,金额不大,八百万。但合同条款写得跟散文似的——服务内容就一行字,‘战略咨询及资源对接’。”
“付款节点呢?”
“卡在叔伯主导的地产基金募集之前。钱到账第三天,方家那贸易公司就往基金里打了一笔认购款,金额刚好八百万。”陆淮舟顿了一下,“左手倒右手,用陆氏资本的钱给联姻对象输送利益。”
沈栀拿笔在便签上画了个箭头:“捅出去,叔伯在合伙人会议上坐不稳。”
“我不打算公开举报。”陆淮舟那边传来打火机咔嗒一声,“材料给叔伯本人看,让他自己选——主动退出对陆氏资本管理事务的干预,或者我把材料提交合伙人会议。”
“你给他留体面。”
“体面是给陆家的,不是给他的。”打火机又响了一下,这次没点着,“他退了,陆家内部不伤筋动骨。不退,我也有后手。”
“行。同步收网——你明天找叔伯谈,我明天发股东函。”
“合作愉快。”陆淮舟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合作愉快。”
两只手在沈栀办公室的茶几上方握到一起。多停了两秒。小唐推门送咖啡,看见这一幕,默默退出去,在走廊上给老周发微信:又握上了。老周秒回:习惯就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栀的股东函准时送达全体股东邮箱——核查报告、质押协议关键页截图、监管补充举报回执,三件套齐全。
十点整,沈越微信弹过来:“栀姐,有话好说。”
沈栀打字:“你质押股份的时候怎么不跟我好好说?”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跳了快一分钟,最后蹦出来一句:“那四家股东的事我真不知情。”
“你不知情,周秉坤知情。”沈栀发完这句,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十一点,周秉坤那边传来消息——空头开始平仓,沈氏股价应声反弹,分时线拉出一根几乎垂直的阳线。小唐趴在窗边刷手机行情,嘴里念叨:“涨了涨了涨了——”
下午两点。陆氏资本会议室。陆淮舟把方家咨询费的合同复印件和银行流水在叔伯面前一字排开:“叔伯,您看这事怎么处理?”
叔伯脸色铁青,手指在合同上点了三下,没说话。会议室安静了十分钟。
“我退出。”叔伯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以后陆氏资本的事,我不插手了。”
陆淮舟把材料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谢谢叔伯。方家那边——”
“我自己去说。”叔伯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那就不送了。”陆淮舟没动,手搭在公文包上,目送叔伯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的瞬间,他掏出手机给沈栀发了条消息:退了。
沈栀回:我这边沈越打了六个电话,我一个没接。周秉坤的空头还在平,明天应该能平完。
陆淮舟:那明天晚上庆祝?
沈栀:庆祝什么?
陆淮舟:庆祝你第一次没靠我,自己收网。
沈栀盯着这条消息,打了三遍字又删了三遍。第一遍“我什么时候靠过你”,太冲。第二遍“你也没少掺和”,太矫情。第三遍“那得你请客”,太主动。最后发出去一个字:好。
陆淮舟秒回:街角面馆,我订了位。
沈栀:面馆订什么位?
陆淮舟:老板说七点以后没座。我让他把靠窗那张桌子留到七点半。
沈栀看着屏幕,嘴角没压住。她翻过手机,又打了一行:你学会点菜了?
陆淮舟:学会了。牛肉面不加香菜,你上次说的。
沈栀把手机塞进抽屉,拉开又拿出来,补了一句:再加一份拌牛肉。你上次剥虾剥得挺利索,拌牛肉应该也行。
陆淮舟:行。我提前练练。
沈栀对着手机笑了一声,小唐在门口探头:“姐,法务部问股东函要不要补发一份给监管备案?”
“发。”沈栀把手机扣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另外让方姐的人盯一下周秉坤那三个私募通道,看平仓完了还有没有别的动作。”
“收到。”小唐退出去,顺手带上门。门合到一半又推开,“姐,晚上面馆——我能去蹭碗面吗?”
“不能。”
“为什么?”
“你去了谁盯盘?”
小唐撇着嘴把门关上。走廊里传来她给老周发语音的声音:“你们陆总晚上请吃面,我们沈总不带我。你带我呗?”
老周回得飞快:“我们老板订的两人位,我去了坐哪儿?坐他腿上?”
小唐:“那你蹲门口吃。”
老周:“……行吧,蹲就蹲。”
沈栀隔着门听了一耳朵,低头看手机。陆淮舟又发来一条:对了,你那份核查报告,周嘉树做的?
沈栀:嗯,法务二组新人。
陆淮舟:挖过来。我出双倍。
沈栀:不挖。我的人。
第19章 三线同收
股东函发出后第三天,监管的立案通知直接贴上了周秉坤公司官网——案由从“涉嫌操纵市场”一口气扩成三条:操纵市场、违规质押、通过关联通道违规控制上市公司表决权。
小唐把打印件拍在沈栀桌上时,手还在抖:“姐,三线并查,一条比一条重。”
沈栀扫了一眼文号,拿起内线电话:“法务部,把周秉坤三个私募通道的托管行联系人给我列出来,现在就要。”
消息传得比文件快。中午不到,圈内就有人看见周秉坤被带走调查,办公室门口贴了封条。他旗下三个私募通道同时收到托管行通知:质押股份冻结,表决权行使中止。周秉坤上周还发朋友圈说“输一场球而已”,这回连球杆都没来得及收。
沈越那边更干脆。沈氏集团依据公司章程“股东表决权瑕疵可追溯撤销”条款,启动对联署股东资格的复核。复核结果出来当天,沈越收到集团人力资源部的除名通知:解除一切职务,收回门禁卡,连食堂饭卡都停了。
沈栀是在地下停车场被堵住的。沈越拍着她的车窗喊:“沈栀!你至于吗?我是你堂哥!”
沈栀摇下车窗,表情很平:“你质押股份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堂妹吗?”
车窗升回去,车开走了。后视镜里沈越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
叔伯那边也到了收尾。陆淮舟把方家咨询费的完整材料递过去之后,叔伯确实硬着头皮去找方家“自己说”了。方家不干了。
银行家千金亲自把电话打到叔伯手机上,语气客气得像在念公文:“叔伯,当初是您说联姻对两家都有好处,我们方家才配合。现在您说退就退,我们投进去的资源和人情,怎么算?”
叔伯被架在中间两头受气,最后咬牙自己掏钱补了方家的“损失”,才把这事摁下去。
陆淮舟从老周那里听到消息,给沈栀发了条语音:“叔伯自己掏腰包填了方家的坑,数目不小,肉疼得三天没去高尔夫球场。”
沈栀回了一个字:“该。”
想了想又补一条:“方家那个千金,你见过吗?”
陆淮舟秒回:“见过照片。没你好看。”
沈栀:“……我问的是她能力怎么样。”
陆淮舟:“哦,那没你强。”
沈栀把手机扔桌上。小唐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假装整理文件,肩膀一耸一耸的。
三条线同时收网,庆功宴却没开成。两人约在沈栀办公室对最后一遍证据链。
沈栀把监管立案回执、沈越除名通知、叔伯退出声明三份文件并排摆在桌上,拿手机拍了张照存档。陆淮舟靠在沙发上翻她的白板,上面还留着股权结构图,所有箭头都被红笔打了叉。
他指着白板笑:“你这白板可以擦了。”
沈栀走过来看了一眼:“不急,留着给下一任总裁当反面教材。”
陆淮舟放下笔,忽然正经起来:“沈栀,三件事都收了,我说句正经的。”
沈栀看他表情严肃,收了笑:“你说。”
“叔伯退是退了,但陆氏资本内部还有几个合伙人跟他走得近。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服。”他顿了顿,“我接下来得花时间把内部理顺,可能顾不上你这边——”
沈栀打断他:“我这边不用你顾。你把你家的事摆平,别到时候后院起火又让我救。”
陆淮舟笑了:“行。那说好了——你忙你的,我忙我的,谁先摆平谁请吃饭。”
沈栀伸出手:“成交。”
握完手陆淮舟没松:“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下次股东大会,你打算什么时候开?”
“半年后吧,年度股东大会。”
陆淮舟点头:“那这半年我好好表现,争取年度股东大会上——你提个什么议案,我投赞成票。”
沈栀抽回手:“你本来就得投赞成票,你是战略投资者。”
“那不一样。以前是义务,以后是——”
他没说完。沈栀接上了:“以后是什么?”
陆淮舟站起来往门口走:“以后是心甘情愿。”
拉开门走了。沈栀站在白板前,手里还攥着马克笔,笔帽半天没找到。
当晚小唐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阶段性胜利”的表情包,被沈栀私聊敲打:“低调。”
小唐撤回,改发了一个“收到”。
沈栀关掉聊天框,打开邮箱准备写年度股东大会的筹备方案。写到“战略投资者表决权委托执行情况报告”这一节时停住了,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半天,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关掉文档,给陆淮舟发了条消息:“年度股东大会的议案,你提前帮我想想。”
陆淮舟秒回:“想好了。”
沈栀:“这么快?什么议案?”
陆淮舟:“《关于沈栀女士继续担任执行总裁的议案》。”
沈栀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这是罢免案的反向版?”
陆淮舟:“不,这是确认案。提前确认,省得沈越那种人再折腾。”
沈栀看了好几秒,打了两个字:“准了。”
发完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才把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小唐敲了两下门,探进半个脑袋:“姐,法务把托管行回函整理好了,三个通道的冻结确认书都盖了章。”
沈栀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周秉坤那边有动静吗?”
“听说他律师在申请取保,暂时没批下来。”小唐压低声音,“圈里传他那个关联通道的操盘手已经进去配合调查了。”
“让法务盯紧,托管行那边每笔表决权中止的书面确认都要归档。”沈栀合上文件夹递回去,“少一份都不行。”
小唐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姐,人力资源部问,沈越那间办公室什么时候清出来?”
“按流程走,该什么时候清就什么时候清。”沈栀顿了一下,“他私人物品列个清单,别少也别多。”
“明白。”
另一头,陆淮舟在车里给老周回电话:“叔伯那笔补方家的钱,走的是他个人账户?”
老周在电话里笑:“个人账户,分两笔转的。听说方家千金还嫌到账慢,电话里又催了一次。”
“叔伯接电话时什么反应?”
“能什么反应,赔着笑呗。挂了电话在办公室摔了个茶杯,秘书进去收拾的。”
陆淮舟挂了电话,顺手给沈栀转述了一遍。沈栀正端着杯子喝水,看到“摔了个茶杯”几个字,放下杯子回了一条:“茶杯无辜。”
陆淮舟:“我也这么想。所以我决定下次见他,送他一套不锈钢的。”
沈栀没再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小唐抱着一摞归档盒路过,瞄了一眼她的表情,没敢问。
第二天上午,法务总监来汇报:周秉坤三个通道的冻结确认书全部收齐,托管行同步中止了所有表决权行使。沈栀听完只问了一句:“他那几个通道占的席位,空出来怎么处理?”
“按章程,临时空缺由董事会提名补选,年度股东大会追认。”
“提名名单先放我这儿,我过一遍。”
法务总监点头退出去。沈栀翻开提名名单扫了一遍,拿起笔圈了三个名字,在旁边批注:关联方核查,一个都不能漏。
下午陆淮舟来送陆氏资本内部整改的初步方案,进门看见她桌上摊着提名名单,拿起来看了一眼:“这三个你都圈了?”
“圈了。两个是叔伯原来推荐的,一个是周秉坤通道关联方的独董候选人。”沈栀把笔帽盖上,“都得换。”
陆淮舟把名单放回去:“我那边几个合伙人的整改方案也差不多这个思路——先清关联,再谈信任。”
“你那几个合伙人,服不服?”
第20章 第108次
“沈总,主办方说您讲完有十五分钟提问环节,然后午餐会,下午还有一场圆桌——”
小唐举着流程单,从后台走廊一路追到化妆间门口,嘴里没停。沈栀接过流程单扫了一眼,拿笔在圆桌那行划了一道斜线:“圆桌不参加了,下午我有事。”
“什么事?我记一下。”
“私事。”
小唐嘴闭上了,眼睛亮得能当补光灯用。沈栀从镜子里瞥她一眼,没搭理。
后台入口人挤人,各家公司的嘉宾牌在胸前晃来晃去。沈栀低头翻演讲稿最后一遍,一抬头,撞见一身深蓝西装的陆淮舟。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手里拿着峰会嘉宾牌,旁边空了一个座。空得理直气壮,空得像是专门留的。
沈栀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嘉宾牌上的名字:“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陆氏资本内部合伙人会议?”
“改到明天了。”陆淮舟翻开会议手册,翻到第二场那页,上面用铅笔画了个圈,“今天先来学习一下行业规则怎么定。”
“你还需要学?”
“需要。尤其是‘女性高管如何制定’这部分——”他合上手册,抬头看她,“我以后得按你的规则来。”
沈栀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往台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第一排那个空座,给谁留的?”
“给你啊。你讲完不得坐会儿?”
“我讲完要接受采访。”
“那我坐你旁边接受采访。”
“……随你。”
沈栀上台,灯光打下来,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她没看稿子,三十分钟全程脱稿,从行业数据讲到政策趋势,从沈氏百货的扭亏案例讲到行业标准制定的三条路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停顿都踩在听众掏手机的间隙上。最后一张PPT停在一句话上: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改的。
掌声响起来。第一排正中间那位鼓得最起劲,旁边两个嘉宾扭头看了他好几眼。陆淮舟面不改色,手没停。
提问环节,第三排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站起来:“沈总,您觉得女性高管在制定规则时最大的阻力是什么?”
沈栀想了想:“最大的阻力不是别人不让你定规则,是有人替你定好了规则,还告诉你‘这是为你好’。”
台下有人点头。她顿了一下,补了后半句:“我的经验是——把定规则的人换了就行了。”
笑声从后排滚到前排。陆淮舟在台下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又敲了一行小字备注,锁屏放回口袋。动作行云流水,像练过一百遍。
散场后沈栀从侧台下来,陆淮舟站起来递了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两人并肩往休息区走,路过他刚才坐的位置,沈栀余光扫到他手机屏幕还亮着,备忘录界面没关。最上面一行字:今日份甘愿认输,第108次。下面一行小字:下次争取输得更有创意。
沈栀脚步停了。
“第108次?”她扭头看他,“你记这个干什么?”
陆淮舟面不改色把手机收起来:“攒证据。”
“什么证据?”
“以后跟你吵架的时候拿出来证明——我让了你108次,你让一次怎么了?”
沈栀被他这逻辑气笑了:“行啊,下次董事会你提方案,我投弃权票。”
“……”陆淮舟沉默半秒,“那还是我让吧。”
沈栀没忍住笑出了声。旁边路过的参会嘉宾扭头看了一眼,沈总在公开场合笑得这么不设防,不多见。小唐在后面偷偷拍了张两人并肩走的背影,发到部门小群,配文:峰会现场发糖。老周秒回:老板备忘录又更新了?小唐:更新了,第108次。老周:我赌他年底能破两百。小唐:我跟。
峰会结束,两人从会展中心侧门出来。司机把车停在路边,陆淮舟拉开车门让沈栀先上,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来。车开出一段,沈栀忽然开口:“陆淮舟。”
“嗯?”
“年度股东大会的确认案,我让法务拟好了。”
“哦?什么内容?”
沈栀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连标点都像打印的。《关于确认沈栀女士继续担任执行总裁的议案》,提案人:陆淮舟,附议人:沈栀。
陆淮舟低头看了两遍,抬头:“自己附议自己?”
“不行吗?章程没说不可以。”
他把纸折好收进内袋:“行。那我提案理由写什么?”
“写‘该同志任内表现良好,深得战略投资者信任’。”
“太官方了。”陆淮舟一本正经,“我写‘该同志深得我心’行不行?”
沈栀伸手去抢那张纸:“拿来,重写。”
陆淮舟把纸举高,胳膊伸到车窗那边。沈栀够了两下没够着,最后放弃了,靠回座椅上:“随你。反正股东大会投票的是股东,又不是我。”
陆淮舟把纸收好,语气正经下来:“沈栀。”
沈栀偏头看他:“又怎么了?”
“第108次是认真的。以后每次你赢,我都记一笔。”
沈栀沉默了几秒。车子拐上高架,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划过去。“那你得记到什么时候?”
陆淮舟想了想:“记到你不想赢为止。”
沈栀转过头看他。车里光线很暗,只有路灯闪过去的那一下能看清他侧脸。“那我可能得一直赢下去。”
陆淮舟笑了:“行。那我一直记。”
车拐进沈栀公寓那条路,司机识趣地放慢了车速。沈栀忽然伸手:“手机拿来。”
陆淮舟递过去。沈栀打开备忘录,光标停在“第108次”下面,敲了一行新的:第109次,股东大会确认案,沈栀附议。然后把手机还给他:“补上了。下次吵架你拿这个当证据。”
陆淮舟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收好:“那下次吵架我让。”
“本来就该你让。”
“……行。甘愿认输。”
车停稳。沈栀推开车门,脚踩到地面,弯腰朝车里看了一眼:“上去坐坐?”
“喝什么?”
“白开水。明天还有股东大会,不喝茶。”
陆淮舟下车锁门,绕到她那一侧。两人一前一后往单元门走,沈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唐和老周打赌,说你年底备忘录能破两百次。”
“赌多少?”
“一顿火锅。”
陆淮舟摸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语音:“年底破两百,火锅你请。破不了,我请。但赌注翻倍——两顿。”
老周秒回:“老板,您这是逼我盼着您多输几次啊。”
陆淮舟把手机揣回兜里,替沈栀推开单元门:“听见了?群众都在盼我输。”
沈栀走进电梯,按了楼层,回头看他:“那你争点气,别让人家失望。”
电梯门合上。数字往上跳的时候,陆淮舟忽然开口:“沈栀。”
“又怎么了?”
“股东大会投完票,晚上吃面?”
“你请?”
“我请。这回我点菜。”
沈栀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两个人影,嘴角压了压,没压住:“行。拌牛肉多加一份。”
“记住了。”陆淮舟掏出手机,在备忘录“第109次”下面又加了一行:股东大会后,面馆,拌牛肉加一份。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