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妹硬把毒金镯套上我妻子的手,我却夸她懂事。
转头,我嫌款式老气,当众融了金镯,给她打了把长命锁。
她戴上时,还以为我在替她销毁证据。
我替她理好锁链。
别急。
这把锁,锁的不是命,是你们二房最后一条退路。
【第一章】
郑玉容抓住我妻子的手腕时,我正在剔鱼刺。
“嫂嫂,母亲赏的东西,你躲什么?”
金镯卡在许知禾的腕骨上,擦出一道红痕。
知禾想抽手,又被身后的婆子按住肩。
秦氏坐在上首,捻着佛珠。
“承安,你媳妇如今金贵,连我这婆母的脸面都不肯给了?”
我放下筷子。
膝头那道旧伤被桌沿顶住,疼得我脚趾蜷了蜷。
去年我抬着父亲的棺木回京,顺便带回一条不大听使唤的腿。
侯府用了三个月,便把我从世子养成了废物。
今日父亲周年祭,席面上坐着宗亲,门外站着弟弟请来的军需官。
再过两日,朝廷便要核验父亲留下的军务关防。
弟弟顾承业刚才已经替我安排好了。
“大哥腿脚不便,往后在家添香就行。外头的事,我担着。”
我问他担不担父亲留下的债。
他当场喝了三杯酒,至今没回答。
此刻,他又替媳妇说话。
“一只金镯罢了,嫂嫂何必矫情?”
我看向那只镯子。
内圈有三个针尖大的黑孔。
前年在边关,我见过同样的东西。
军医当时把整只首饰封进了匣子,连碰过它的布都没留下。
那军医恰好是我岳父。
我夹起剔好的鱼肉,放到知禾碗里。
“先吃。”
她看了我一眼,停在袖口的手放了下来。
我拿起金镯,郑玉容立刻伸手拦。
“大哥,这是给嫂嫂的。”
“我知道。”
我掂了掂。
“就是老气。”
满桌人都不动了。
秦氏那串佛珠停在指间。
我补了一句。
“倒不是说母亲老,主要这花样,祖母入土那年都嫌土。”
族叔一口汤呛进鼻子,转头撞翻了酒盏。
顾承业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说什么混账话!”
“你喊什么?祖母又听不见。”
我招手叫来管家。
“去请邱师傅。弟妹不是总说自己怀了侯府的金孙?这镯子融了,给她打把长命锁。”
郑玉容眼睛一亮,又很快垂下去。
“那怎么好意思。”
“你按着你嫂子的手往里塞时,我看你挺好意思。”
她嘴角僵住。
顾承业刚要起身,秦氏按住了他。
“你哥哥一片心意,玉容收着就是。”
我抬眼。
这母子俩交换眼色时,从不避着我。
大概觉得瘸了腿,眼睛也得跟着报废。
邱福来得很快。
他在侯府做了二十年金银活,捧过镯子,拇指刚碰到内圈,手便顿了一下。
我把茶盏推给他。
“能改么?”
“外头能改。里头有旧夹芯,按行里的规矩,要另封。”
郑玉容捏紧帕子。
“首饰里哪有什么夹芯?都融了就是。”
邱福看着她。
“二少夫人,这是您昨日亲自送来验过的货。您还叮嘱,小孔不能堵。”
她的帕角被指甲戳穿。
“我不过替母亲跑一趟腿。”
她转头看秦氏。
秦氏把佛珠往桌上一搁。
“做个首饰,问这么多做什么?”
我扶着桌沿站起来。
“问钱啊。老邱,改一回多少银子?”
“三两。”
“弟弟付。”
顾承业的脸拉了下来。
“你送东西,我付钱?”
“你媳妇怀的是你儿子,又不是我的。”
族叔刚擦干的胡子又沾了酒。
我拉过知禾,把她按进我原先的座位。
自己拄着杖,挪到邱福身边。
“照规矩办,旧料不能少,旧芯不能丢。日后弟妹问起来,我可赔不起。”
邱福抬眼看我。
我把那只金镯压在他掌心,手指停在黑孔旁。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明白。”
顾承业还要争那三两银子,郑玉容却扯住了他。
“哥哥愿意费心,咱们领情就是。”
她催着人抬炉子,亲眼看着金料入火。
炭火一响,她绷着的肩便松了。
我低头替知禾揉腕骨。
她的掌心冰凉,指尖却在我手背上点了两下。
这是我们在边关时用的暗号。
我知道。
不必解释。
两更后,长命锁送了上来。
金灿灿的一片,压着四个字,长命百岁。
郑玉容挂上脖子,笑着问我好不好看。
我看向邱福。
他袖口上还沾着金屑,朝我轻轻点头。
我也笑了。
“好看。尤其适合你。”
她不晓得,锁中留了夹格。
那枚旧芯连同她昨日留下的验货签,都封在里头。
炉火烧掉的,只有她以为能烧掉的东西。
【第二章】
回院子的路上,知禾忽然停住。
“他们碰过我的药。”
我握紧拐杖。
“什么时候?”
“前日。厨房送来的安胎药。”
她把袖口挽起,腕上那道红痕已经发紫。
“我没喝。厨房说是安胎汤,我闻见里面有苦杏仁味。”
我看向她。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昨晚发着烧,军医说不能受刺激。”
她说完,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我没事。倒是你,别再拿腿去撞桌子了。”
我低头看了眼膝盖。
裤脚渗出一点血。
“桌子先撞的我。”
知禾没笑。
她把我扶回院里,关上门,才从妆奁底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
是药铺的验单。
“我拿剩下的药渣去验了。里面有乌头。”
我指节发僵。
乌头少量入药,能叫人心口发麻,四肢无力。剂量再多些,便能让孕妇腹痛见红。
“你去找岳父了?”
“没来得及。药铺掌柜说药渣不全,不能定是谁下的。”
她抬眼看我。
“厨房送药的小丫头叫翠枝。她今天不见了。”
院外响起脚步声。
院门被拍得砰砰作响。
“世子,夫人让您去前厅。”
管家嗓子发紧。
“二少夫人突然腹痛,已经请了大夫。夫人说,大少夫人送的长命锁有问题。”
我把验单收进袖中。
“她不是戴得挺高兴?”
“锁上有血。”
我拄着杖往外走。
知禾拉住我的衣袖。
“他们要把毒镯的事推到你身上。”
“那就让他们推。”
我回头看她。
“推得越快,摔得越响。”
【第三章】
前厅里,郑玉容躺在软榻上,脸色发白。
长命锁被放在桌上,锁面沾着一小片血迹。
秦氏坐在她身边,手里的佛珠已经换了另一串。
顾承业站在大夫旁边,盯着我进门。
“大哥,这锁是你送的。”
我把拐杖靠在桌边。
“是。”
“玉容戴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腹痛见血。你还说不是你做的?”
郑玉容捂着腹部,哭得喘不上气。
“我知道大哥一直怨我。可孩子是无辜的。求你别害他。”
她哭一声,秦氏便拍一下她的手背。
一旁的族叔把脸转开,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大夫捧着锁,眉头皱成一团。
“锁上确实有药味。二少夫人腹痛,应当与此有关。”
顾承业一步逼近。
“把你送进来的东西交出来。”
“你是说金镯?”
“那镯子是母亲赏的,里面怎么可能有毒?”
“既然没毒,为什么急着问我要?”
他一噎。
秦氏开口:“承安,玉容刚进门,不懂侯府里的规矩。她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这个做婆母的自会教。可你拿长命锁害她腹中孩子,太过了。”
“我送锁之前,她就说自己怀了侯府金孙。”
我看向郑玉容。
“她要真有孩子,今天这点血还不至于让她哭成这样。”
郑玉容肩膀一颤。
顾承业抬手指我。
“你敢咒我的孩子?”
“我是在提醒你,先让大夫说清楚。”
大夫被两兄弟夹在中间,额头沁出汗。
他看了看锁,又看了看郑玉容。
“锁上的确有一股药味,但不似能叫人腹痛的药。”
秦氏皱眉。
“那血是怎么回事?”
郑玉容捂得更紧。
“我肚子疼,怎么会是假的?”
我伸出手。
“把锁给我。”
顾承业挡在桌前。
“你还想毁灭证据?”
我没动。
“锁是我送的。要查,便当着所有人的面查。”
“你说查就查?”
“那你要不查?”
他抓住锁链,一把扯断,长命锁摔在地上。
锁身撞出清脆一声。
郑玉容捂着肚子,眼泪停了半息。
她看见锁面裂开,立刻伸手去抢。
我比她快一步,拐杖压住锁。
“你急什么?”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怕你毁掉证据。”
“你不是已经毁了吗?”
顾承业的脸色变了。
大夫弯腰捡起长命锁。
锁身裂口里,露出一层薄薄的夹格。
一枚黑色金芯掉在桌上。
郑玉容的呼吸猛地一停。
秦氏攥住佛珠。
我把袖中的验货签放在金芯旁边。
“邱福,把你昨夜写的验货单拿来。”
邱福就站在门外。
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册薄账。
“二少夫人前一日送来这只金镯,叫我确认内芯能否藏药。她说这是给大少夫人的礼物,要我别多嘴。”
厅里静了下来。
顾承业转向郑玉容。
“你说只是替母亲跑腿。”
郑玉容嘴唇发白。
“我没有。”
邱福翻到账页,指着上面的日期和签字。
“这是二少夫人的亲笔签押。银钱也是二少爷身边的长随付的。”
顾承业抓过账册。
“胡说!一名工匠的账本,能算什么证据?”
“账本不够,那这枚金芯呢?”
我把金芯推到大夫面前。
“烦请验一下。里面的药粉,是否与我妻子药渣里的乌头相同。”
大夫戴上手套,靠近金芯闻了闻。
郑玉容忽然挣扎着坐起来。
“不要验!”
顾承业回头看她。
她脸上的泪还没干,腹部的手却已经松开。
“玉容,你说什么?”
她咬住唇,不再开口。
大夫将金芯封进药包。
“此事需送去官署验明。我只能说,里面有药粉残留。”
秦氏站起来。
“侯府家事,何必闹到官署?承安,你把验货单留下,这件事到此为止。”
“二房把毒物塞进我妻子的手里,母亲让我到此为止?”
“你弟妹没有得逞。”
“那是因为知禾没喝药。”
我望着秦氏。
“若她喝了呢?若孩子没了呢?母亲也会说一句家事?”
秦氏的佛珠滚落一颗。
珠子落在地上,顺着桌脚滚到顾承业的靴边。
【第四章】
秦氏让所有人离开前厅,只留下我和顾承业。
门一关,她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你父亲临终前把侯府交给承业代管。你要告他,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担得起这个后果。”
纸上盖着父亲的印。
内容是我自愿将世子之位和侯府兵权托付给弟弟。
我盯着那枚印。
父亲病重时,我在北境。回京后,他已经入殓。
这份文书,我从未见过。
“母亲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父亲交给我的。”
“他亲手交的?”
秦氏没答。
顾承业把文书抽回去。
“你既然问了,便知道父亲早有安排。你腿坏了,管不了侯府。把兵符交出来,咱们兄弟还能坐下说话。”
我看着他。
“你凭什么认定兵符在我手里?”
他眼神一闪。
秦氏重新捻起佛珠。
“兵符不在你身上,还能在哪?”
我没说话。
父亲死前半年,侯府军中连丢三批粮草。
账面上记着运往边关的粮食,实际只到了一半。
那时父亲病得下不了床,追查的事落在我手里。
我查到最后,所有账目都指向顾承业身边的军需官。
还没来得及把证据送回京城,便在回京路上遭了伏击。
我摔下山坡,断了腿。
兵符也不见了。
我曾以为是伏击的人拿走了。
如今看来,顾承业比我知道得更多。
“明日宗族议事,你把这份文书认下来。”他说,“不然你妻子今天的事,也未必能压住。”
“你拿她威胁我?”
“我是在提醒你。侯府里谁说话算数,你心里清楚。”
秦氏把纸往我面前推了推。
“承安,别把事情做绝。”
我拿起文书,折成两半。
顾承业伸手来夺。
我把纸撕成四片,放到烛火上。
“你们既然做了假的,就该想过有一天会被烧。”
文书卷起黑边。
顾承业一把掀翻烛台。
“你疯了?”
火星落在地毯上,丫鬟连忙拿脚踩灭。
我扶住桌角,站稳。
“是你们先把侯府当成自己的东西。”
秦氏看着烧焦的纸片,眼神冷下来。
“你会后悔。”
“这句话,留给明日的宗族。”
我离开前厅时,邱福追了出来。
“世子,二少爷昨夜派人来过铺子。”
“找你做什么?”
“问我金镯融了几成,还问夹格能不能拆。”
“你怎么答的?”
“我说拆不了。”
“他信了?”
邱福摇头。
“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
我停下脚步。
“你收了?”
“收了。”
“为什么?”
“账上记着,银子还在。那人要我做假账,我没做。”
我盯着他。
他把账本递过来。
“世子,我在侯府做了二十年。谁给银子,我都能收。谁让我替他害人,我不敢。”
我收下账本。
“明日把银子交到官署。”
邱福点头。
“明白。”
他刚走两步,又回身。
“世子,二少爷那边也在找一个人。”
“谁?”
“当年替侯爷管军粮的书吏,陈三。”
【第五章】
当晚,知禾拿着药渣验单,去找了她父亲的旧部。
她回来时,已经过了二更。
“岳父说,验单还不够。”
她把一枚铜牌放在桌上。
“陈三以前在军中做账,知道那批军粮的去向。他现在住在城南,明早我去找他。”
“我跟你去。”
“你的腿走不了那么远。”
“你也不该一个人去。”
她把铜牌收进袖子。
“那就让护院陪我。”
我看着她的手腕。
那道红痕还没消。
“今天那只镯子……”
“我没怪你。”
“我没问这个。”
她垂下眼。
“那你问什么?”
我伸手,将她的袖口放下来。
“它让你受伤了。”
她没有抽手。
“你把旧芯留下了。”
“嗯。”
“你知道里面有药?”
“我只知道有夹格。”
“那你为什么当众烧?”
“让他们以为旧芯没了。”
她抬眼看我。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那不是普通金镯?”
“我知道镯子不对。可我不知道它会装什么。”
“那你还让邱福融?”
“他没融旧芯。”
她把铜牌放回桌上。
“你就不怕我真的中毒?”
我没回答。
门外突然传来护院的喊声。
“有人翻墙!”
我拄杖冲到门边。
院墙外传来短促的脚步声。守门的护院刚拔刀,墙头便落下一道黑影。
知禾抓起桌上的剪刀。
我抄起拐杖,砸向门栓。
黑影推门冲入,撞上门板,扑倒在地。
护院按住他,撕下他脸上的蒙布。
是顾承业的长随,赵有全。
他手里攥着一张火折子。
知禾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进院子找什么?”
赵有全疼得抽气。
“二少爷让我来拿一份旧账。”
“什么账?”
“军粮账。”
我蹲下去,把他手里的火折子拿走。
“你怎么知道账在这里?”
赵有全闭紧嘴。
护院一拳砸在他肩上。
他痛叫一声,还是不肯说。
知禾蹲在他面前。
“二少爷说,拿到账就放你走?”
赵有全的脸动了一下。
“他会给你银子,还是让你顶罪?”
赵有全开始挣扎。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手里的火折子是拿来点灯的?”
他不再挣扎了。
我把火折子扔到桌上。
“你去找账,说明你知道账在哪。你知道账在哪,说明顾承业也知道。”
赵有全咬紧牙关。
“你们没有证据。”
“你来时,手上有松脂。”
知禾指了指他袖口。
“后院书房的窗框被人涂过松脂,窗纸上有新撕开的口子。你刚才翻墙时,袖子蹭上了。”
赵有全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让护院把他绑起来,送去官署。
知禾看着他被押出门。
“陈三那里也不安全了。”
“我明早去。”
“你走不了。”
“我可以让人抬着。”
“我说的是,你不能去。”
她把铜牌塞进我的手里。
“赵有全认得你。顾承业知道你在查军粮,明天一定会盯着你。陈三住的地方,我比你熟。”
我握着铜牌。
她把外衣披上,叫来两个护院。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答应我,别再用自己做饵。”
“我答应。”
她看了我一眼。
“你每次说答应,都是要做别的事。”
她转身出门。
我把院门关上,叫来管家。
“找人盯住陈三的住处。别让顾承业的人先到。”
管家点头。
“世子,那您呢?”
“我去找邱福。”
我撑起拐杖。
“总得有人让顾承业觉得,我还在侯府等着挨打。”
【第六章】
第二日一早,侯府宗族议事。
我坐在大厅最末的椅子上,知禾不在。
顾承业站在父亲的灵位前,身上穿着侯府世子才能穿的礼服。
他身后的军需官抱着一叠文书。
秦氏坐在主位旁,亲手给各房族叔斟茶。
“承安身体不便,侯府事务暂由承业接管,诸位没有异议吧?”
几名族叔互相看了看。
“先看文书。”
顾承业示意军需官把纸发下去。
“这是父亲留下的托付书。大哥当年亲口答应,若有伤病,便由我代管兵权。”
“我没答应。”
“你说没答应,谁能作证?”
“父亲的印是假的。”
顾承业笑了一声。
“你连父亲的字都不认了?”
“字是父亲的,印是假的。”
我把邱福的账册放到桌上。
“侯府银库三年前换过印泥,父亲那枚印章的边角缺了一道。这份文书上的印记,没有缺口。”
一名族叔拿起文书,凑近看了看。
“确实有一道。”
顾承业脸色沉下去。
“你拿一张账册,就想说文书是假的?”
“还有军粮账。”
我把另一份旧账摊开。
上面记着三批军粮的去向、日期和经手人。
顾承业看了一眼,伸手便要拿。
我压住账页。
“你急什么?”
“这是军中机密,不能落在你手里。”
“昨天夜里,你让赵有全进我的院子找它。”
各房族叔齐齐抬头。
顾承业猛地转向我。
“你胡说!”
“赵有全已经被送去官署。他袖口的松脂,就是后院窗上的松脂。护院亲眼看见他翻墙。”
军需官插话。
“一个家奴的话,能证明什么?”
“他不是我的家奴,是你的。”
军需官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顾承业盯着我。
“你拿不出证据。”
“那就等官署查。”
我敲了敲桌面。
“陈三也在路上。”
顾承业这次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向秦氏。
秦氏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承安,你父亲最不愿意看见兄弟相争。你拿着这些旧账闹出去,只会让外人笑话侯府。”
“侯府的脸,是被谁丢的?”
我把另一页账推到她面前。
那是母亲留下的嫁妆账。
三年前,侯府银库以军需为名,支取了母亲嫁妆中的两千两银子。经手人是秦氏的陪房。
秦氏没有看账。
她把茶盏放下。
“那笔银子是为了侯府周转。”
“所以我父亲的丧仪,才会少了三千两?”
“你母亲已经去世多年。”
“她的嫁妆还在账上。”
秦氏脸上的血色褪了。
顾承业厉声打断。
“够了!你拿亡母压母亲,算什么本事?”
我捏紧拐杖。
“你拿她的嫁妆给自己养军需官,算什么孝子?”
顾承业冲上来,抬手打翻了桌上的账册。
纸张散落一地。
“你腿断了,就真把自己当成能翻案的英雄了?”
护院往前一步。
顾承业把手按在腰刀上。
“谁敢碰我?”
他话音刚落,厅门被推开。
知禾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官差。
她的袖子沾了泥,发梢挂着一片枯叶。
“陈三找到了。”
她把一份供状递给官差。
“军粮账、假印文书,还有郑玉容买毒药的药铺收据,全在他手里。”
顾承业的手离开刀柄。
郑玉容从秦氏身后站了起来。
她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你们骗我。”
知禾看着她。
“药铺掌柜认得你的签押。”
郑玉容的嘴唇颤了颤。
“那不是毒药,是安神散。”
“安神散里没有乌头。”
知禾将药铺收据摊开。
“你买的是能让孕妇腹痛的药。药铺掌柜记得很清楚,因为你说要拿去给嫂嫂补身子。”
族叔把供状递给旁边的人。
顾承业伸手去抢。
官差挡住了他。
“顾承业,跟我们走一趟。”
“我是侯府二公子!”
“你是不是侯府二公子,去了官署再说。”
顾承业推开官差,拔出腰刀。
刀锋没出鞘,一名官差已扣住他的手腕。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压住他。
他挣扎着撞倒椅子。
郑玉容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说好不会查到我。”
顾承业猛地回头。
“闭嘴!”
这句话落下,厅里再没人替他求情。
【第七章】
官署验明金芯中的药粉,与郑玉容留下的药铺记录相符。
赵有全承认,是顾承业命他夜入侯府寻找军粮账。
陈三则拿出了三年来的账册原件。
三批军粮只送到边关一半。
另一半被军需官倒卖,银钱进了顾承业私账。
军需官被捕时,还在试图把账册塞进炉子。
郑玉容没有被关太久。
她在官署供出秦氏曾替顾承业销过账,换取她进侯府做二少夫人。
秦氏听说后,连夜叫人收拾行李。
她没能出府。
管家把侯府的钥匙收了回来。
顾承业被押回侯府时,已经是第三天夜里。
他看见我坐在父亲灵位前,第一句话是:
“你满意了?”
我没答。
他走到桌前,手腕上还留着官差的镣铐印。
“你以为扳倒我,侯府就能回到你手里?”
“我没想过它会回来。”
他皱眉。
“你在说什么?”
“父亲留给我的,是一堆债。侯府这块匾,你们爱拿就拿。”
“你疯了?”
“我想要的是兵粮案查清,母亲的嫁妆追回,知禾没事。”
我从桌下抽出一份契书。
“侯府欠军中的银子,我会拿自己的封地抵。城南三百亩田,已经交给官署做偿付。”
顾承业盯着契书。
“那是你母亲给你的田。”
“所以我才要亲自处置。”
“你把田赔出去,侯府就少了一块进项。”
“侯府的进项,不该靠克扣军粮来补。”
顾承业突然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官署查到最后,秦氏也会把你拖进去。你在边关的那几年,军粮账上也有你的签字。”
我把手里的军令文书放到桌上。
“我的签字,是催粮。”
“你能证明?”
“能。”
我抽出一封旧信。
那是当年我送回京城的催粮信,父亲收到了,却没有公开。
“你的人截了后面两封。第一封留在父亲手里,第二封在陈三那里。”
顾承业盯着信,瞳孔收紧。
“你早就知道父亲没把信烧掉?”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我在等你先把自己的手伸出来。”
他的下颌绷紧。
“你拿我当饵?”
“你不是很想要兵权吗?”
我把信推到他面前。
“拿到兵权,就能盖住三批军粮的账。只要你敢动兵符,我就能把旧案和新案一起送进官署。”
顾承业的喉咙动了动。
他终于明白,金镯不是我唯一留下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
“你早就算好了?”
“我只算到你会伸手。”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输?”
“因为你把所有人都当成能收买的东西。”
顾承业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在地上。
瓷片炸开。
他被官差按住肩膀,跪在父亲灵位前。
“放开我!”
官差没有松手。
顾承业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我站起身。
膝盖疼得发麻,我扶住桌角才没倒下。
“我不会替官署办事。”
“你等着看吧。侯府没了我,你守不住。”
“侯府守不守得住,不用你操心。”
我看着他被拖出门。
门槛绊住他的脚,他扑倒在地,镣铐撞上石阶。
没有人扶他。
【第八章】
郑玉容被关在偏院等候发落。
我去见她时,她坐在床沿,脖子上还挂着那把长命锁。
锁身已经裂开,里面的夹格空了。
“你为什么不把我也送去官署?”
“药铺掌柜和邱福都认了你的签字。你逃不掉。”
“那你还来做什么?”
“问你一件事。”
她低头摩挲锁面。
“问吧。”
“你为什么要给知禾下药?”
她笑了一声。
“你真以为我只是不喜欢她?”
“你想进侯府,也想让顾承业拿到兵权。可这两件事,不必害她。”
“她要是没了孩子,世子的位置就没那么稳。她要是也没了命,你就会变成一个废人。”
“所以你想让我失去妻子,再失去世子之位?”
“我只想给自己留条路。”
她抬起头。
“顾承业答应我,等他掌了兵权,就让我做侯府主母。他说你腿废了,知禾又生不了孩子,侯府迟早是我们的。”
“你信了?”
“我为什么不信?”
“他连你怀没怀孩子都不知道。”
郑玉容抓紧长命锁。
“我怀过。”
“什么时候?”
她没答。
“孩子没保住?”
她的眼眶一下红了。
“顾承业知道吗?”
“他不知道。”
“你买药时,已经没了?”
“那不重要。”
“对你来说不重要?”
她突然把锁扯下来,砸在床边。
“你们一个个都只问孩子!我嫁进侯府三年,秦氏嫌我出身低,顾承业把我当个摆设。我不抓住兵权,难道等着被你们赶出去?”
“所以你就害知禾。”
“她什么都有。正妻的名分,侯府的信任,还有你。”
“你要的不是公平,是把她拉下来。”
郑玉容捂住脸。
她的肩膀抖了几下,很快又放下手。
“你满意了?”
“这话顾承业也问过。”
“那你回答他什么?”
“我说,我要的是她没事。”
我转身离开。
她在身后叫我。
“长命锁是你故意留夹格的,对吧?”
我停下。
“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天。”
“那你为什么还当众送给我?”
“因为你想让它成为证据。”
她咬住嘴唇。
“你早就知道我会戴?”
“你特意挑了祖母祭日送来,我总得给你一个机会。”
她笑了,声音发哑。
“你们这些人,连送东西都要算计。”
“你把镯子塞给知禾时,也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没再说话。
我走出偏院时,知禾站在院门外。
“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
“你心里好受些吗?”
“没有。”
她把手伸给我。
“那回去吧。”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还是凉的。
【第九章】
军粮案的文书送到侯府时,顾承业已经被押往京兆府。
秦氏被移交官署,等候查问。
侯府各房的族叔聚在正厅,要求我接回世子之位。
族叔把一册账递给我。
“承安,家不可一日无主。你父亲留下的爵位和兵权,本来就是你的。”
“爵位我接,兵权另议。”
“这有什么分别?”
“爵位是侯府的责任,兵权是朝廷的任命。”
“你把兵权让给外人?”
“我不想让任何人再拿侯府的名义克扣军粮。”
族叔沉了脸。
“你父亲不会同意。”
“父亲已经死了。”
厅里静了下来。
我把军中催粮文书放上桌。
“朝廷查过了,军粮亏空确实由二房经手。侯府要先赔偿欠款,再谈承袭。”
“那些田地已经抵出去了。”
“还差一千二百两。”
“侯府银库拿不出来。”
“那就卖田。”
族叔拍桌而起。
“那是祖宗留下的田!”
“边关将士没吃到的粮,也是祖宗留下的兵。”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知禾把母亲的嫁妆账放到桌上。
“这两千两是侯府欠我婆母的。官署已准许从侯府产业中优先追偿。”
族叔转向她。
“妇人怎能插手族产?”
“我插手的是我婆母的嫁妆。”
知禾把账册翻到盖印的一页。
“官署有契,族叔有异议,可以递状子。”
族叔没敢接。
我拿起笔,在承袭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又写下另一份文书,将兵权交由朝廷重新核定。
族叔看着我。
“你这是把侯府的脸面送出去。”
“侯府的脸面,已经被顾承业丢过一次。”
我把两份文书交给官差。
“我只是把烂账交回该管的人手里。”
【第十章】
半个月后,郑玉容被送离侯府。
她没有再戴那把长命锁。
临走前,她把锁放在我院门口。
锁面的裂口还在,夹格已经空了。
知禾看了一眼,没有捡。
“留着做什么?”
“提醒我别再收别人送来的东西。”
“这句话你该对自己说。”
她把院门关上。
“往后侯府谁送东西,都先让邱福验。”
“连你也验?”
“我送的不用。”
“凭什么?”
“我会先告诉你里面是什么。”
我没接上话。
她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
“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别再往外跑。”
“知道了。”
“侯府的账也别一声不吭全扛下来。”
“知道了。”
“还有,别再拿我做局里的饵。”
我端起茶盏。
“这件事我答应。”
她盯着我。
“这次是真答应?”
“是真。”
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把我的药碗推到手边。
三天后,朝廷派人重查侯府兵权。
顾承业被判侵吞军粮、伪造文书,爵位继承资格被撤。
秦氏因包庇销账,被收回侯府内院管事权。
侯府欠下的军粮款,由我名下的田产和铺子分批偿付。
我没接父亲留下的兵符。
那块铜牌交给了朝廷。
知禾的手腕养了一个月,红痕才彻底褪去。
那天她把一只新做的银镯递给我。
“邱福说,剩下的金料还能打一件东西。”
“你怎么没拿去打锁?”
“怕你又拿锁去算计人。”
我接过银镯。
“那就打个铃铛,挂在院门上。”
她眉头一挑。
“你嫌侯府还不够吵?”
“挂门上,谁进来都响。”
“那你先挂自己脖子上。”
我把银镯放回桌上。
“夫人说得有理。”
她看着我,终于笑了一下。
窗外有人敲门。
管家隔着门喊:“世子,二房送来一匣子首饰,说是赔礼。”
我和知禾同时看向院门。
她把茶盏放下。
“你去开门?”
“先叫邱福。”
门外的人等了半晌,听见院里传来邱福的脚步声。
匣子被送进铺子,拆开验了三遍,里面只有十两银子和一封赔罪信。
我看完信,把银子交给管家。
“送去边关,补一批军粮。”
管家抱着匣子走了。
知禾问:“不留?”
“侯府欠的账,总得还。”
她把我的拐杖递过来。
“那就走吧。”
我握住杖,站起身。
这回没有人按着她的手,也没有人替我决定侯府该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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