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送女儿进我王府,一个要我的命,一个要她爹的命。
嫡女坐着八抬大轿,庶女被捆在陪嫁车上。
沈侍郎嫌庶女姿色平平,骂她不配替姐姐固宠。
我挑开车帘时,她却盯着我的断腿,说了一句话。
“王爷,六年前白石渡的军粮,是我爹扣的。”
【第一章】
喜乐声停在王府门前。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管家递来的迎亲单。
八十八抬嫁妆,十二名陪嫁婢女,还有一个用朱笔圈起来的名字。
沈知安。
名字后面,写着媵妾。
“改了。”
管家周谨抬起头。
“王爷,这是沈侍郎亲笔添的。圣上赐婚,嫡女为妃,庶女陪嫁,也是京中的旧例。”
我把单子压在轮椅扶手上。
“圣旨只赐了一个。沈家多送的,问过本王了吗?”
周谨嘴角绷住,躬身退开。
府门外随即传来哭声。
不是女人哭。
是个婆子被人堵住了嘴,呜呜往外挣。
我示意亲卫贺骁推我过去。
陪嫁车边,一个穿灰衣的姑娘缩在角落,手腕被麻绳勒出血痕。婆子扯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布团,正要往她嘴里塞。
看见我,婆子膝盖一软。
“王爷恕罪!这丫头没见过世面,怕冲撞了您……”
“你们沈家的女儿,靠捆着出嫁?”
她跪下去,脑门磕在车辕上。
灰衣姑娘抬头。
额角有伤,嘴唇干裂,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准确说,是盯着我盖在腿上的毯子。
“你叫什么?”
“沈知安。”
“愿不愿意进王府?”
婆子抢着答:“她自然愿意!我们大姑娘亲自挑的她,昨儿老爷还说,几个庶女里数她最没颜色,若不是大姑娘疼她,哪里轮得到她……”
沈知安扯了一下嘴角。
“父亲原话不是这个。”
婆子的脸白了。
她把目光移到婆子脸上,一字一句重复。
“挑谁不好,偏挑个木头。送去王府连男人的床都爬不上,拿什么帮你姐姐固宠?”
府门前静下来。
贺骁的手按住刀柄。
我抬手,拦住他。
“所以,你愿不愿意?”
沈知安往前挪了半步。
绳子磨过车板,发出一声短响。
“我愿意进王府。但不是做妾。”
“做什么?”
“告状。”
婆子猛地扑过去。
贺骁抬脚,把她踹离车辕。
沈知安没有回头。
“王爷,六年前白石渡的军粮,是我爹扣的。”
我扶着轮椅的手停住。
白石渡。
父王死在那里。
三千六百名将士也死在那里。
六年来,朝廷给他们的结论只有八个字。
贪功冒进,断粮自溃。
我接过父王的残旗,从十七岁打到二十三岁,才把镇南军从耻辱簿上重新拽出来。
两个月前,我在石梁中了伏击,右腿被战马压断,奉旨回京养伤。
这场赐婚,是圣上给我的体面。
也是户部沈侍郎踏进军权的门槛。
我望着沈知安。
“你知道这句话,能死多少人?”
“知道。”
“包括你。”
“我在沈家,每天都有人教我这个。”
她抬起被捆的双手。
袖口滑落,露出一排细小的烫伤。
“让我闭嘴,让我认命,让我记住,母亲还在他们手上。”
“证据呢?”
她张开嘴,从舌下取出一小片油纸。
油纸被血浸过,边缘已经发黑。
贺骁接过来,展开。
上面是半枚粮仓勘合,编号、年月、仓印都在。
我看见年月,后背一点点绷紧。
那是父王战死前第三日。
白石渡最后一封求粮文书,我背了六年。
就是这个编号。
大轿的帘子被掀开。
新娘沈玉容戴着凤冠,站在轿旁。
“王爷。”
她看了一眼妹妹,目光落在油纸上。
“知安自小有疯病。父亲舍不得送她去庄子,这才让我带着照管。”
沈知安的肩膀往后缩了一寸。
我看见了。
沈玉容也看见了。
她唇角刚抬起来,我已经开口。
“解绳。”
贺骁拔刀。
绳头落地。
沈玉容的笑停在脸上。
“王爷,大喜的日子,何必听一个疯丫头胡说?”
“疯不疯,太医看。”
我把油纸收进袖中。
“至于胡不胡说,本王查。”
周谨赶回来,压着声音提醒。
“吉时快过了。”
我指向府门。
“开中门,请沈二姑娘进去。”
沈玉容攥住喜帕。
“她只是陪嫁。”
“从现在起,不是了。”
我抽出那张迎亲单,当着她的面,将媵妾二字划去。
“她是本王的证人。”
【第二章】
喜堂没拜成。
沈玉容坐在正厅,凤冠上的珠串撞得细响。
我让人给她奉茶。
她没接。
“王爷要查案,我不拦。可我父亲是朝廷命官,今日两家结亲,您总该给沈家留些脸面。”
“脸面是活人挣的。”
我抬眼看她。
“不是拿死人盖的。”
她咬住嘴唇。
周谨在旁边开口。
“王爷,半张勘合说明不了什么。六年前的案子,三司都查过。若凭一个庶女的言语便翻案,朝中难免议论。”
周谨跟了父王二十年。
父王战死后,也是他背着父王的盔甲回来。
我曾在灵前跪过他。
“本王说翻案了吗?”
他怔住。
“先查一查沈二姑娘为何被捆着来,总不犯哪条律吧?”
我让贺骁带沈知安去偏厅,请府医验伤,再将随车的婆子分开问话。
周谨想跟过去。
我叫住他。
“周叔,陪本王待客。”
一声周叔,他便不能走了。
沈玉容坐了不到半盏茶,外面响起脚步声。
沈崇礼来了。
他穿着绯色官服,进门先行礼,抬头便找女儿。
看见沈玉容还盖着喜帕坐在客位,他眼皮跳了几下。
“王爷,小女哪里伺候不周,您只管教训。只是将她晾在这里,传出去……”
“沈大人。”
我把迎亲单推到他面前。
“你送来的,不止一个女儿。”
他扫了一眼被划掉的字。
“知安?”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牙关摩擦的声音。
“那孽障又闯了什么祸?”
“她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沈崇礼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我看得清楚。
“内宅管教,难免下手重些。她偷了嫡姐的首饰,被发现后还顶撞嫡母。小女求了情,这才没有送官。”
“偷的什么?”
“一支金钗。”
“值多少?”
“约莫二十两。”
我看向贺骁。
“记下来。沈大人亲口说,二十两金钗,打了十九道藤伤,七处烫伤。”
沈崇礼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王爷,这是家务事。”
贺骁将一张验伤单放在桌上。
“王爷,府医说,沈二姑娘左手的指骨也断过。没有接正。”
沈崇礼看都没看。
“她性子倔,不打不长记性。”
我把茶盏放下。
盏底碰着桌面。
沈玉容的珠串不响了。
“本王麾下的军医,给伤兵接骨从不问他倔不倔。”
“沈大人倒比军法还严。”
他挤出一点笑。
“都是做父亲的苦心。”
“那就请大人把苦心签下来。”
我让贺骁递过去一张文书。
上面写明,沈知安此后留在王府任事,不入妾籍,沈家不得擅自领回,更不得借她母亲胁迫。
沈崇礼的眼睛定在最后一句。
“王爷看中她,是她的福分。何必多此一举?”
“因为你刚才说,她欠打。”
我伸出手。
贺骁将刀连鞘放进我掌心。
“本王的人,挨不得你沈家的打。”
沈崇礼站着没动。
我也没催。
直到外面负责传旨的礼官进门,问喜礼为何迟迟不行。
沈崇礼脸上才有了裂缝。
我看着礼官。
“沈大人送了一个重伤的姑娘过来。本王请他写张契,免得人死在府里,说不清。”
礼官的目光转向沈崇礼。
圣上赐婚,不是赐命案。
沈崇礼终于拿起笔。
笔尖落纸时,洇出一团黑。
他写完,把纸推过来。
“知安的生母病了,须留在沈府养着。等病好了,自会送来。”
我收了文书。
“本王记住了。”
他以为我退了一步,腰背重新直起来。
我又道:“贺骁,送沈大人出门。”
“至于婚礼,沈二姑娘说王府里有人要害本王。先查清楚,再拜不迟。”
沈玉容猛地站起来。
“她连王府都没来过,凭什么——”
话没说完,她便闭了嘴。
我看向她。
“本王还没说,她指的是谁。”
【第三章】
偏厅里,沈知安正在喝粥。
她捧碗的手抖,汤匙碰了两次碗沿,索性放下,直接用嘴去喝。
见我进来,她立刻把碗搁下。
“喝完。”
她看了眼门。
我让贺骁守在外面。
等最后一口粥咽下去,她才从腰带夹层里取出三张薄纸。
纸上没有字。
只有密密麻麻的针孔。
“我娘教我的。沈家的账,不能带纸出门,只能记在布样上。”
“你母亲是账房?”
“外祖父给南边粮商做账。娘会算,被父亲看中,纳进府里。”
她把薄纸叠在一处,对准烛光。
针孔连成数列。
“这半年,父亲逼我娘誊旧账。我替她送饭,看见了这些。”
我盯着那些数。
仓号,粮数,转运日期。
还有每一笔交割后,另起的一列银钱。
“正常损耗不会单列银价。”
沈知安点头。
“我娘也这么说。”
“她后来查到了什么?”
沈知安没有答,先看向我的药碗。
那是周谨亲手送来的。
我这条腿伤得重,每日午后都要喝药。两个月下来,骨头没长多少,人倒总是昏沉。
“我姐姐进府前,要我记住两件事。”
她用右手捏住左手断过的指节。
“第一,入府后先跟周长史学规矩。”
“第二,王爷哪日饮药后睡得沉,就让我捧着药碗到您床边守着。”
我没碰那碗药。
“为何选你陪嫁?”
“我写字,能学我娘,也能学父亲。姐姐说王妃要管家,身边得有个能替她写账的。”
“还有呢?”
她咽了一下。
“我娘在他们手里。我不敢跑。”
我拿起药匙。
银匙映着烛光,看不出任何异样。
“贺骁。”
门开了。
我把药递过去。
“封好。请太医院的人来,不要走正门。”
沈知安的呼吸快起来。
“王爷信我?”
“信不信,查完再说。”
我将那张脱离妾籍的文书放到她面前。
“但有一件事,不必等查完。”
她看着沈崇礼的签押,半天没有伸手。
“他签了?”
“签了。”
“那我娘……”
“会接。”
她想拿那张纸,又把手缩回去。
指尖上还有血。
我把纸折好,放进一个干净的匣子。
“不会因为脏了,就不作数。”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终于把匣子抱进怀里。
太医来时,周谨也到了。
他站在门口,脸色比方才沉。
“王爷不舒服?”
“腿疼。”
“老奴去叫府医。”
“不必,太医已经在看。”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药碗上。
只停了一瞬。
我却看见他的拇指掐进了掌心。
太医验了药,又翻看旧方,跪到我面前。
“殿下,方子无误,煎出的药里另添了东西。久服伤筋骨,也损神志。”
沈知安抱紧匣子。
周谨突然跪下。
“王爷!药房的人都该死,老奴管束不严——”
“药是你亲手端的。”
“老奴不懂药理!”
我挥手,让贺骁拿人。
周谨往后挣,撞翻了矮几。
药汁泼在砖上,苦味一下冲进鼻腔。
他抬头看我,眼里第一次没了长辈的姿态。
“王爷,老奴背过老王爷的遗甲!您不能因一个外人的话,就疑老奴!”
父王的遗甲。
我握住扶手,右腿断骨处一阵抽紧。
“那就去问清楚。”
贺骁将人押出去。
沈知安却突然把三张纸翻过来,压住一角。
“王爷,还有一笔。”
“说。”
“白石渡那批粮,没卖。”
我抬头。
“没卖?”
“父亲一直说那是折耗银。我娘重算了三遍,才看出不对。这笔钱,不是卖粮的钱,是买东西的钱。”
“买什么?”
她指着最后一行。
“买白石渡上游水闸,在那一日开半个时辰。”
我的手指停在那行针孔上。
六年前,父王被困白石渡。
求粮不至,退路又被洪水截断。
所有人都说,那是连日暴雨冲垮了河堤。
沈知安盯着我,声音压得发涩。
“王爷,您父王不是等不到粮。”
“是有人收了钱,不许他活着回来。”
【第四章】
我让人把周谨带回书房。
他进门就往下跪。
“王爷,老奴冤枉。”
我把一只铁匣放在桌上。
匣子里,是父王留下的半块护心镜。
一支箭穿透了它。
父王身上中了多少箭,没人说得清。我见到的只有这半块镜子,和周谨带回来的血甲。
“白石渡最后一日,你在哪里?”
“老王爷派老奴求援。”
“哪一营?”
“北岸,许将军麾下。”
“许将军战前两日就已奉令东调。你去北岸,求谁?”
周谨抬起脸。
“年头久了,老奴记岔——”
我将父王最后一封军令摊开。
“本王没记岔。”
他看着那张纸,额头贴住地面。
“王爷,当年乱军之中……”
“水闸是谁开的?”
屋里没了声音。
周谨的后背抖了一下。
只这一下,便够了。
我抽出腰刀,刀背压住他的肩。
“你背回父王遗甲的时候,说他临死前叫我别报仇。”
周谨的牙关开始打架。
“那句话,也是假的吗?”
他不答。
我压低刀锋。
一缕头发落在地上。
“说。”
“是真的!老王爷真说了!”
他猛地抬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他说别让小王爷回来,别让小王爷进京!”
我盯着他。
他张着嘴,才察觉自己说漏了什么。
书房外传来一声闷响。
贺骁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死鸽。
鸽腿上绑着细管。
“周长史的院子飞出来的。人已扣住。”
细管里只有四个字。
事泄,焚根。
沈知安站在门外,看清那四个字,血色从嘴唇上退下去。
“我娘。”
她转身便跑。
贺骁挡住她。
她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崩开一道口子。
“他们要烧了她!每次查账出错,父亲都说,把根烧干净就没有事了!”
我将刀收回鞘。
“备车。”
贺骁看了眼我的腿。
“王爷,您不能颠簸。”
“那就抬稳些。”
沈府门前的喜灯还亮着。
门房看见王府车驾,连滚带爬往里报。
沈崇礼迎出来时,连外袍都没穿整齐。
“王爷深夜前来……”
我把他签的文书举起来。
“接人。”
“兰姨娘病重,不宜挪动。”
“本王带了太医。”
他伸手挡住门。
“王爷,这里是侍郎府,不是您的军营。”
我看着他身后的院落。
风里有烟味。
贺骁也闻见了。
他拔刀喝了一声:“走水!”
沈崇礼伸手要拦,刀鞘撞上他的腕骨。
他惨叫一声。
我指向后院。
“救火。谁拦,拿谁。”
亲卫冲进去时,后院已经烧起来。
沈知安跟在后面,鞋子跑掉一只。
我扶着车辕起身,断腿刚碰地面,眼前便黑了一瞬。
贺骁伸手托住我。
“王爷!”
“去救人。”
火烧的是一间偏房。
门从外面锁着。
院里摆了三桶水,却没人往门上泼。
我看见沈知安扑向门,伸手就去抓铜锁。
贺骁将她拽开,一刀劈断门栓。
热气冲出来,带着焦木和烧布的气味。
她被熏得弯下腰,咳得说不出话,仍要往里钻。
“你进去,只会多抬一个。”
我扣住她的手腕。
她看着我,眼泪砸在我手背上。
“她还在里面。”
“本王知道。”
两名亲卫冲进烟里。
片刻后,一个女人被背出来。
头发烧掉一片,嘴唇发青,腕上还连着床头的铁链。
沈知安跪到她身边,张了几次嘴,只挤出一个字。
“娘。”
太医扒开妇人的眼皮,立刻让人抬到通风处。
我转向沈崇礼。
他扶着手腕,嘴里还在骂救火的下人。
“贱婢照看不力,竟险些伤了兰娘……”
我指着铁链。
“病人养病,还要锁着?”
他喉结一滚。
“她发癔症,怕她伤人。”
兰姨娘突然咳起来。
一口黑痰落在布上。
她抓住沈知安的衣襟,手指抖得扣不紧。
“鞋……鞋底……”
沈知安立即脱下她的鞋。
鞋底夹层里,有半张被汗浸透的纸。
不是账。
是一个人的口供。
末尾按着手印。
我看见名字,呼吸停了一息。
陈述。
父王帐下掌管粮册的主簿。
白石渡阵亡名录上,排在第七个。
兰姨娘看见我的衣角,用尽力气攥住。
“西山……石场……”
“他没死。”
【第五章】
天亮之前,沈崇礼递了三道帖子。
一道去宫里。
一道去都察院。
最后一道,送进了兵部尚书赵廷章的府邸。
贺骁把消息报来时,我正在换药。
布条揭开,腿上的肿处还渗着血。
昨夜那几步,没白走。
也没少受罪。
府医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殿下再这样,下半辈子恐怕都离不得轮椅。”
我把咬过的木片扔进铜盆。
“那便坐着办事。”
门外,沈知安停住脚步。
我让她进来。
她换了干净衣裳,手腕裹着白布,怀里抱着一摞纸。
“我娘醒了。”
“能说话?”
“说得不多。她让我先把知道的写下来。”
她将纸摊开。
最上面是一幅西山石场的图。
“这不是她画的,是陈先生说,她记下来的。去年父亲要重整旧账,把陈先生从石场押回来。我娘给他送过三次饭。”
“为什么还留着他?”
“有些账,只有他能对。人死了,缺口填不上。”
她指着图上的一处。
“人关在北坡石窟。白日凿石,夜里誊账。看守穿矿丁的衣服,领的是兵饷。”
贺骁盯住一串数字。
“每月四千八百两?”
沈知安点头。
“账面写石料转运钱。”
我接过纸。
这笔银子够养多少人,我心里有数。
不止关押几个旧案人证。
赵廷章还在西山养了一支不入兵册的私兵。
贺骁问:“属下带人去?”
“不能带王府亲军。”
他皱眉。
我将沈崇礼递往宫中的奏疏抄件扔给他。
上面说我强掳命妇,纵兵闯宅,挟持朝官家眷。
末尾还添了四个字。
疑有异志。
“他等的就是王府出兵。”
贺骁把纸捏成一团。
“难道看着他们灭口?”
“去请裴简。”
都察院御史裴简进门时,连茶都没喝。
“王爷,臣不是来替您遮丑的。”
我点头。
“正好,本王也不想跟肯遮丑的人说话。”
他一噎。
我把周谨的口供、药碗封签、沈崇礼的亲笔文书放在桌上。
裴简一份份看过去。
看到西山那张图,他的手停住。
“只有口供,没有实证。”
“所以请裴大人去拿。”
“私闯石场,若查不出……”
“石场近三年拖欠朝廷石税。裴大人从税查起,总不会错。”
裴简抬头看我。
“王爷连这个都查了?”
“本王养兵,一文钱要掰开算。西山运进京的石头不见多,报销的车马却年年翻倍,本来就不对。”
我将两份公文推给他。
“兵马不能给你,刑部的差役你能调。京兆府的路引,你也能查。”
他站起来。
“臣去查账,不替王爷拿人。”
“查清楚,就是拿人。”
裴简走后,沈知安仍站在原地。
她盯着桌上那碗药。
“王爷。”
“嗯?”
“我能看王府这两年的药材支出吗?”
我示意她取。
她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用笔圈出三笔银子。
“药铺收的钱,对不上。”
“哪家?”
“永济堂。”
贺骁立刻出去拿人。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时脸色发沉。
“铺子关了。掌柜今早出城。”
沈知安的笔停住。
第一条线断了。
我让人取京城舆图。
“往哪座城门?”
“西门。”
“他不敢走官道。官道有勘验,带着药箱,更扎眼。”
我在图上点了一处。
“河埠。”
贺骁转身。
我叫住他。
“带活的。若有人先到,不要硬抢,记脸,记船号。”
他出去后,沈知安盯着那处河埠。
“您怎么知道?”
“本王带过溃兵。”
我把舆图收起来。
“人逃命时,先找的是不必解释身份的路。”
午后,掌柜被带回来。
少了一只鞋,肩膀挨了一箭。
贺骁把一枚箭头放到我面前。
“有人比我们先到。”
箭头根部,刻着兵部监造的小印。
沈知安低头看了一眼。
手里的笔啪地折断。
“这不是家宅里的事。”
我看着她。
“从你说出白石渡三个字开始,就不是了。”
【第六章】
沈玉容被安置在王府东院。
不许出门,不许接信。
她砸了三套茶具,最后让人来传话。
说要见我。
我没去。
去的是沈知安。
我在隔间听着,裴简也在。
沈玉容一看见妹妹,就抄起茶盏砸过去。
沈知安侧身避开。
茶盏撞上门框,碎片落了一地。
“贱人!”
沈玉容站起来,凤冠早已摘了,发髻却还梳得整整齐齐。
“父亲养你十六年,你就这样报答他?”
沈知安没有反驳。
她把一只铁环放在桌上。
是从她母亲手腕上锯下来的。
沈玉容的眼皮跳了一下。
“姨娘自己不懂事……”
“姐姐。”
沈知安打断她。
“你亲自挑我陪嫁,是怕我娘不肯改账,还是怕王爷死后,找不到一个能按着供词抄认罪书的人?”
沈玉容往门口看。
“谁教你的?”
“你教的。”
沈知安拿出一张纸。
上面是她学沈玉容笔迹写的一行字。
“你让我练了三个月,说王妃身份尊贵,往后有些私账不能亲手写。可你让我练得最多的,不是采买,也不是人情往来。”
她将纸转过去。
“是王爷今日饮药后,不曾见外人。”
沈玉容伸手去抢。
沈知安把纸收回。
“还有一句。皆因妾身心生怨怼,才私下换药。”
隔间里,裴简放下茶。
我听见瓷器碰桌的轻响。
沈玉容压低声音。
“知安,你想清楚。王爷是一时新鲜,才肯护你。等过了这阵,你还得靠娘家。”
“我娘差一点被烧死。”
“她不是活着吗!”
沈玉容的声音陡然拔高。
“父亲若真要杀她,她能活到今日?不过吓一吓,你便闹成这样!你知不知道,我等这门亲事等了多久?”
沈知安盯着她。
“你等的是王妃,还是寡妇?”
沈玉容嘴角抽搐。
过了片刻,她竟笑起来。
“寡妇有什么不好?”
屋里静了。
她走近沈知安。
“镇南王这一脉就剩他一个。没成亲,没儿子。他死了,我是先帝赐爵一脉的未亡人,有诰命,有封邑,谁敢小看我?”
“活着的王爷要领兵,要上阵,要管束我。”
“死了的王爷,只会给我留下尊荣。”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的茧磨裂过无数次,握刀时从未发抖。
此刻也没有。
只是指节一根根收紧了。
沈知安往后退了一步。
“所以你明知药有问题。”
沈玉容看着她,终于察觉不对。
她一把掀开隔间的帘子。
裴简坐在里面,提笔记下最后一句。
我抬眼。
“沈大姑娘,本王还活着。”
她的脸顷刻没了血色。
“王爷,我不是……”
她想走近,又被贺骁横刀拦住。
“是她诱我说的!我一时口不择言!”
裴简把纸推给她。
“所言何事,谁人授意,到了刑部慢慢说。”
沈玉容看向我,眼泪一下涌出来。
“您不能这样待我。圣上赐婚,我是您的妻!”
“尚未拜堂,未入宗牒。”
我将一封折子放到桌上。
“本王已请旨,停婚待查。”
她扑过去,却连桌角都没碰到。
贺骁扣住她的手。
她终于去看沈知安。
“妹妹,你替我说句话。小时候我给过你桂花糕,你忘了?”
沈知安低头,拾起那只铁环。
“记得。”
沈玉容眼里有了光。
“你让我跪着,学狗叫。”
那点光没了。
沈知安转身往外走。
沈玉容在她身后挣扎,哭声陡然变尖。
“父亲不会放过你!赵大人也不会!你真以为一条断了腿的——”
贺骁将她的嘴堵住。
我抬手。
“不必堵。”
我看着裴简。
“让她骂。骂出一个名字,就查一个。”
当天傍晚,宫中来了人。
不是允准停婚的圣旨。
是收缴镇南王印,命我入宫听审的口谕。
来人身后,站着赵廷章。
他看了一眼我的轮椅,拱手行礼。
“王爷,闹了两日,也该够了。”
【第七章】
我进宫时,没带刀。
赵廷章跟在车边,走得不紧不慢。
“老臣早说过,王爷伤重,该好好养着。内宅里几个女人拌嘴,何必惊动三司?”
我掀起车帘。
“赵大人这么清楚,去过我家后院?”
他脸上的笑一顿。
“王爷说笑。”
“本王腿疼,没空说笑。”
宫门前,我把一只小匣交给贺骁。
里面是王府私印,不是已经被收走的王印。
“交给沈知安。”
贺骁抬头。
我看着他。
“她要调府中账册,要见人,要递状子,听她的。”
“若有人假传我的话,让你们烧账、放人,先扣住。”
赵廷章在前面回身。
“王爷,请吧。”
御前没有摆椅子。
我连人带轮椅被抬进去。
沈崇礼跪在殿下,额头包着白布。
我记得昨夜没人打过他的额头。
他倒是很会补伤。
皇帝看着我,开口第一句便是:“你带兵闯了沈家?”
“带亲卫救火。”
“为何有人说你挟持朝官内眷,私设刑堂?”
“因为被锁在火屋里的人,不会替沈崇礼说话。”
沈崇礼猛地叩首。
“陛下,臣那庶女受人挑唆,污蔑生父。王爷又偏信一面之词,臣实在……”
我将那张亲笔文书递上去。
“沈大人不妨先说说,为什么你签完不许胁迫她母亲的文书,当夜她母亲就被锁进火里。”
他嘴唇动了动。
赵廷章出列。
“陛下,沈家内宅如何,可命有司另查。眼下要紧的是,镇南王府擅自扣留兵部药供商人,又派人勾连西山矿徒。”
“西山矿徒?”
我看着他。
“赵大人消息真快。裴御史还没回来,你已知道那里有些什么人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不是老臣知道的,是有人告发。”
信上有我的私印。
写着召集西山旧部,待京中有变,夺西门接应。
我看了两眼。
“印是真的。”
殿内传来一阵低声。
沈崇礼抬起头,眼里压不住那点光。
皇帝的手指敲了一下御案。
“信呢?”
“假的。”
赵廷章摇头。
“王爷,不能有利于您时便是真的,不利于您时便成假的。”
我望着那封信。
周谨在府里多年,盖一枚私印并不难。
字也学得有七分。
唯一的破绽,是写信的人没在军中真正发过令。
“臣的行令,从不写待京中有变。”
“只写时刻、地点、旗号、应答。”
赵廷章立刻道:“密谋之事,自然不能写得过细。”
这句话堵得准。
只凭习惯,翻不了案。
我将手搭在膝上。
“那就查送信的人。”
“人已自尽。”
“尸首呢?”
“停在刑部。”
我点头。
“查。”
赵廷章看向御座。
“陛下,镇南王手握兵权,又在京中兴狱,若不先行约束,只怕……”
皇帝抬手,止住他。
“萧执,朕问你,白石渡的旧案,你想翻到哪一步?”
我抬起头。
“翻到粮去了哪里,闸是谁开的,人是谁杀的。”
“若查到朝廷重臣?”
“按律。”
“若查到你父王确有罪?”
我握着扶手的手慢慢松开。
“臣替他受。”
殿中无人再说话。
皇帝看了我许久。
“留宫待查。王府亲卫不得出府。”
赵廷章跪下领旨,嘴角终于抬起来。
我没再争。
只是被抬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沈崇礼。
他正擦额头的汗。
擦完,朝我拱了拱手。
当天夜里,我住的偏殿门外多了两队禁军。
药送进来时,送药的小内侍低着头,托盘下露出半截折纸。
我没碰。
“是谁让你送的?”
他的手开始抖。
我叫来守门统领。
搜过之后,折纸里只有一句话。
西山事败,裴简已死,速发亲军自救。
统领看完,脸色变了。
我把纸压在药碗下。
“送到御前。”
小内侍瘫在地上。
我看着他。
“本王在战场上见过太多催人送死的旗。”
“你们换张纸,也没长进。”
【第八章】
第二日午后,皇帝召我去看一个人。
裴简。
他坐在侧殿,袖子破了,左耳后贴着药布。
我看见他,先问:“账呢?”
他把手里的半块干饼放下。
“王爷不先问臣伤得重不重?”
“能吃,能骂,应当死不了。”
裴简扯动嘴角,碰着伤,又吸了一口气。
“账拿到了,人也拿到了。”
他抬手。
两名差役扶进来一个瘸腿老人。
老人右手缺了两根指头,脸上全是石粉磨出的细痕。
他看见我,先愣住。
随后膝盖一弯。
我伸手去扶,轮椅撞上桌角。
老人却已经跪了下去。
“小王爷。”
这一声,我六年没听过。
我盯着他眉骨上的旧疤。
“陈叔。”
他把头磕在地上。
“属下没护住王爷。”
我抓住他的肩。
肩骨硌得掌心发疼。
“活着就好。先起来。”
陈述不肯起。
眼泪滴在砖缝里。
“我们不是临阵逃兵。王爷也没有贪功。他收到的撤军令是假的,粮也是假的……”
皇帝坐在上首,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陈述从怀里取出一只油布包。
里面不是完整账本。
是十几片磨薄的竹板。
每片都刻着字。
“他们不许我们留纸。属下就刻在铺床的竹板上,刻完翻过去。六年,换了三次铺位,只保住这些。”
裴简将两本册子放到旁边。
“一本是石场私账,一本是矿丁花名册。”
“所谓矿丁,共七百四十三人。其中六十二人,在白石渡阵亡名录中。”
皇帝站起来。
“六十二个活人,被报了战死?”
“是。”
裴简的声音压下去。
“朝廷给了抚恤。抚恤没有到他们家里,人却在石场凿了六年石头。”
我扶着陈述的手紧了。
“其他人呢?”
陈述低下头。
“最初一百九十七个。”
殿里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声。
我没有再问。
一百九十七,剩六十二。
这笔账,不需要沈知安来算。
皇帝让人搬椅子给陈述。
“西山既有私兵,你们怎么带人出来的?”
裴简看向我。
“不是臣的本事。”
“是沈家那个姑娘。”
我抬眼。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被水浸过的路图。
“她查了王府旧账,又对了西山车马费,发现每日运石的车,空回时重,出山时轻。所谓石料,多半是粮和兵械的幌子。”
“她让贺统领去查车轴,不查车上的石头。”
“昨夜他们正要押人转移,臣在山口拦了七辆车。”
我看着那张图。
图角有个熟悉的指印。
沈知安左手的断指使不上力,按纸时,总会把墨蹭出一道短弯。
“有伤亡?”
裴简的脸沉下去。
“两名差役死了。三名伤者。”
我闭了闭眼,随即睁开。
“姓名记下。抚恤从王府先出,不等结案。”
皇帝没有拦。
陈述抬起头。
“王爷,那姑娘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抓人可以慢,名册必须先带出来。”
“人只要还有名字,就不能再死一遍。”
我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指缝里还留着陈述衣上的石灰。
过了片刻,我问裴简。
“沈崇礼呢?”
“在家称病。”
“赵廷章呢?”
裴简没答。
皇帝接过话。
“方才宫门递报,他请旨调京营护卫西仓。”
西仓是京城最大的粮仓。
京中数十万人的口粮,半数在那里。
我抬头。
“他要烧账。”
裴简皱眉。
“账不都拿到了?”
“拿到的是西山。六年前的军粮底册,沈家能改,兵部能改,唯独每年封存的仓簿,他们改不了。”
我看向皇帝。
“所以他们必须烧。”
皇帝立刻转身。
“传禁军统领。”
我却盯着桌上的京城舆图,伸手按住西仓的位置。
“还有,不能让京营先到。”
“赵廷章要的不只是毁账。”
“他要把本王的人,做成放火的人。”
【第九章】
出宫的旨意下来时,我的王印也一并送回。
皇帝只说了一句话。
“萧执,朕准你查,不准你乱。”
我接过王印。
“臣只拿有罪的人。”
到西仓时,风已经起来。
粮仓外停着十几辆运油车。
官吏说是给守仓营送灯油。
贺骁抓起车上的封签,递到我面前。
签的是京营调拨。
落款却是兵部的库吏。
“谁准的车入仓?”
仓吏跪下。
“赵尚书的手令,说西仓夜巡不足,须添灯……”
我看向仓门。
门后传来争执声。
沈知安在里面。
她站在仓簿房门口,身后护着一个白胡子库吏,左手被人反拧着。
拧她的人穿着镇南军的旧式短甲。
我看见那身甲,眼底便沉了。
短甲上的系扣,是六年前的样式。
父王死后,我嫌它勒伤兵肋骨,早已改了。
对方见我到了,刀立即横在沈知安颈侧。
“镇南王谋逆!奉王爷手令,焚仓断粮!”
他吼完,抬脚踹翻身边油桶。
油泼在地上。
火折子从另一人手里弹出来。
我抄起贺骁腰间的短弩。
弩弦一响。
那人的手被钉在门柱上。
火折子落地,被禁军踩灭。
假军士的刀往下压。
沈知安颈侧划出一道血线。
贺骁往前一步。
我伸手拦住。
“退。”
假军士看见我收弩,呼吸粗起来。
“备马!让我们走!”
“可以。”
我将短弩扔到地上。
“放了她,带本王。”
贺骁猛地转头。
“王爷!”
我没看他。
“一个姑娘,换不来你们出城。本王能。”
假军士盯着我的腿。
他在掂量。
我推着轮椅往前半步。
车轮碾过石缝,发出刺耳的响。
“本王走不了,也跑不了。”
“你拿着本王,比拿她有用。”
沈知安抬眼看我。
她没有哭。
只是右手按在怀里,指节发白。
我知道她拿到仓簿了。
对方也知道。
刀尖移向她胸前。
“先把东西交出来!”
沈知安缓缓抽出一本册子。
假军士伸手去抓。
她松手。
册子落进地上的油里。
对方低头的一瞬,她猛地向后踩下去,整个身子往旁边撞。
刀划过她肩头。
贺骁的箭同时射出。
假军士倒地时,沈知安也跌坐下去。
我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却被门槛卡住。
我撑住扶手站起来。
右腿一落地,骨头里钻出一阵刺痛。
我没再迈第二步。
贺骁已经把她扶过来。
她将怀里另一本册子塞给我。
“真的在这里。”
血顺着她的袖口往下淌。
我接过册子,按住她的肩。
“闭嘴。先止血。”
她还在看地上的那本。
“那个是空的。我怕他们……”
“本王看见了。”
她终于松开手。
就在此时,仓外响起马蹄声。
赵廷章带着京营的人到了。
他下马,见到地上的油、死去的假军士,立刻高声喝道:“封仓!镇南王私军放火,意图——”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我身后的禁军令旗。
也看见了裴简。
裴简展开圣旨。
“赵廷章,接旨。”
赵廷章没有跪。
他先看了看那些禁军,又看向自己的随从。
没人动。
京营副将走到我身边,摘下腰牌。
“臣奉旨随行,沿途调令俱已封存。”
赵廷章的喉结滚了一下。
“陛下这是何意?老臣是来护仓——”
“护仓带油,不带水?”
我将那本仓簿举起来。
“六年前,白石渡的粮,是在西仓出的。出仓有数,装船有数,入漕也有数。”
“唯独到了你兵部调度的最后一段,十二万石军粮,成了两万石霉谷。”
赵廷章盯着账册。
“旧账未必可信。”
“那就对新账。”
裴简拿出西山私账。
“西山石场历年领粮,仓号、船号、经手人,与白石渡缺粮诸项一一相合。”
赵廷章的目光猛地转向沈知安。
她用布捂着肩,站在我旁边。
“账不是我造的。”
她把一张誊纸递给裴简。
“每一笔,我都标了出处。赵大人可以一条条辩。”
赵廷章伸手,想去拿那张纸,又停住。
我看着他。
“辩啊。”
“你不是最会说,军中粮耗难查,死人无从作证?”
陈述被人扶下车。
紧接着,是十二名从西山救出的旧卒。
有人拄拐,有人缺手,有人半边脸已认不出原貌。
他们站到仓门前。
一个个报出姓名。
“镇南军前营,许大有。”
“镇南军辎重营,曹顺。”
“镇南军弓营,孟三石。”
最后一人报完,扯开衣领。
锁骨下有一道烙印。
石场给逃奴烙的记号。
他看着赵廷章。
“大人,六年了。”
“我们这些死人,能说句话了吗?”
赵廷章往后退了一步。
靴跟磕上车轮。
沈崇礼正是在这时被押来的。
他看见陈述,腿当场软下去。
“他……他怎么还……”
陈述抬起残缺的右手。
“沈大人,你说过,只要我把账改完,就放我回乡。”
“我改了一年又一年。”
“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在户籍上,早已经死了?”
沈崇礼瘫坐在地上。
他先看赵廷章。
赵廷章转开脸。
他又看我。
“王爷,下官也是奉命!粮如何调,都是兵部的意思,下官只管核数……”
赵廷章猛地喝斥。
“沈崇礼!”
“你不让我说,我就要替你死!”
沈崇礼扑过去,被禁军按住。
他挣着脖子,嗓音劈了。
“开闸的钱是你出的!你说老王爷查到私售军粮,一旦回京,大家都活不了!”
“你让周谨拿走求援令,让他把撤军令换了!”
“这些话,我都记得!”
仓前没有人再出声。
我看着赵廷章。
他脸上的皮肉僵住,嘴唇抖了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没有证据。”
“有。”
身后传来锁链声。
周谨被押过来。
两日未见,他已经站不稳。
他看见我,先跪下。
“王爷,老奴说,老奴全说。”
我没有应。
他把头磕下去。
“赵大人扣着老奴的儿子,老奴不敢不听。后来拿了银子,便再也……”
“别提你儿子。”
我打断他。
“白石渡三千六百人,谁不是别人的儿子?”
他趴在地上,哭得肩背抽动。
赵廷章的眼神终于散了。
他转身想走。
禁军长刀交叉,封住去路。
他扶住车辕,手背青筋凸起。
过了许久,才慢慢跪下。
沈崇礼已经哭得说不成句。
“知安,你替爹说句话。你娘还在,你不能让她没了夫君……”
沈知安低头看着他。
他伸手来抓她的裙角。
她退后一步。
“我娘腕上的铁链,已经锯开了。”
沈崇礼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能不认爹。”
“认。”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到了公堂,我会认。”
“不会让你替别人担罪。”
“也不会让你少担一条。”
【第十章】
三司会审,没有开在王府。
我也没有坐主审的位置。
裴简来问时,我只说了一句。
“本王是苦主。”
“苦主可以递刀,不能替律法落刀。”
他看了我片刻,将案卷收好。
“那就请王爷等。”
等案子,并不好受。
父王的死因已经摊开,最后一个人还没定罪之前,我夜里仍会醒。
醒来便看见床边的轮椅。
还有窗下那半块护心镜。
从前我总想,若自己早生几年,白石渡那一仗,能不能跟父王站在一起。
现在我不想了。
死人回不来。
活人得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三司核账用了十九日。
沈知安去了十七日。
肩上的伤没好,手指也不灵便,她就把账册摊在架子上,用镇纸一页页压住。
有人嫌她是女子,不该出入公堂。
她没有跟人争。
只把一笔转运费列到案上。
“这位大人,你说这里少了六百两。请问,是按官定脚价算,还是按兵部临时加价算?”
那人答不上来。
她又问。
“若按官定脚价,少的不是六百两,是两千一百两。”
“若按临时加价,请出示加价公文。”
裴简将笔递给她。
“继续。”
从那天起,没人再提她该不该来。
沈玉容第三次过堂时,终于不再喊冤。
药铺掌柜认了人。
周谨交代了她递进王府的密信。
那几张让沈知安模仿笔迹的纸,也从沈府妆奁夹层里搜了出来。
她原本的打算,一页页摆在堂上。
先以婚事接近。
再由周谨继续换药。
等我死后,把罪推给不甘做妾的庶女。
她哭着看向我。
“我没有亲手下药。”
我坐在旁听席,望着她。
“你也没亲手开闸。”
“所以呢?”
她张着嘴,答不出话。
审到沈崇礼时,他开始咬赵廷章。
咬周谨。
咬几个已经死去的经办官。
最后,他竟说兰姨娘也参与了改账。
那日兰姨娘亲自来了。
她还不能走长路,由沈知安扶着进门。
腕上的伤露在袖口外。
沈崇礼看见她,眼里猛地亮了一下。
“兰娘,你告诉他们,我对你不薄。你病了,我请医,我给你买药……”
兰姨娘把一封药方放在案上。
“药铺给我的,是安神药。”
“你让人每日加量,怕我白日喊,夜里跑。”
她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写的和离书。”
沈崇礼怔住。
堂上有人提醒:“妾室无须和离,可依法放归。”
兰姨娘点了点头。
“那就放归。”
她看着沈崇礼。
“我不会写这些规矩。”
“但我不跟你过了,这句话,我会说。”
沈崇礼伸手去拉她。
差役把他按回去。
他哭起来,眼泪和鼻涕糊在下巴上。
“兰娘,我当年也曾真心待你……”
兰姨娘将袖口放下,遮住伤。
“我当年也信过。”
“信到昨日,就够了。”
她转身时,沈知安扶住她。
母女二人没有再回头。
判词下来那日,京城落了一场雨。
赵廷章私售军粮、谋害主帅、蓄养私兵、构陷宗室,数罪并论,判斩。
沈崇礼协同侵吞军粮、伪造军册、杀害证人,同判死罪。
周谨卖主害军,依法论处。
沈玉容参与谋害,虽未得逞,仍判流刑,婚约奉旨废止。
被扣在石场的旧卒,逐一恢复军籍。
死去的,也一个不漏。
我拿到名册时,问裴简。
“抚恤呢?”
“正在核发。”
“不能只核名字。”
我将另一本册子递给他。
是贺骁派人查来的家属去向。
有人妻子改嫁。
有人父母病亡。
有人儿子不知道父亲早已被报作战死,仍守着驿道,见着穿军衣的便问。
裴简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臣亲自盯。”
我点头。
“这回,别再让钱半路没了。”
处刑前,沈崇礼求见女儿。
不是沈玉容。
是沈知安。
她来问我,能不能去。
我把王府的出入牌还给她。
“你的事,自己定。”
她接过去,过了片刻才说:“我想问他一件事。”
“去吧。”
她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贺骁替她提着灯。
我正在院里练着扶杖行走,走了七步,额角全是汗。
她站在廊下,没出声。
我坐回椅子。
“问了?”
“问了。”
“他怎么答?”
沈知安看着灯火。
“我问他,当年不让我读书,说女子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为什么后来又逼我学算账,学别人的字。”
“他说,因为我有用。”
她抬头看我。
“我还问他,若我没用了呢?”
我没接话。
她把出入牌挂回腰间。
“他求我救他,没答。”
我拄着杖起身。
“那就不必等他答了。”
她走过来,想扶我,又停住。
我伸手。
“扶一把。今日走多了。”
她托住我的胳膊。
手指还没长正,力气也不大,却扶得很稳。
我们走到廊下,陈述正坐在那里修一只旧算盘。
算盘是从石场带出来的。
缺了三颗珠子。
他换上新木珠,拨动时声音不太齐。
沈知安坐到他旁边。
“陈先生,您教我军中转饷的分账法吧。”
陈述看向我。
我把一封聘书放到桌上。
镇南王府军需校账。
月俸八两,另给纸笔食宿。
不入奴籍,不以婚嫁易职。
沈知安逐字看完,抬起头。
“不是赏赐?”
“做事领俸。”
“算错了呢?”
“扣俸。故意做假账,送官。”
她抿住唇,低头又看了一遍。
随后拿起笔,在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知安。
没有替谁模仿。
没有照着别人的字描。
写完最后一笔,她把笔搁稳,推回给我。
“王爷,这个月从哪一日算?”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陈述先笑出了声。
我将聘书收好。
“从你进王府那日算。”
“前面那些天,也算?”
“算。”
她伸手拨了一下算盘。
新旧算珠撞在一起,响了几声。
“那您还欠我半个月工钱。”
我招手让贺骁拿银子。
他翻了半天荷包,摸出一把碎银,放在桌上。
沈知安拿起小秤,一粒粒称过去。
少了三钱。
她抬头。
贺骁摸了摸鼻子,又把靴筒里藏的碎银倒出来。
这回够了。
几日后,我带她和陈述去了城外的忠烈祠。
父王的灵位重新摆回正中。
旧日写着贪功败军的案牌,被取了下来。
我没有叫人烧。
我让人收进祠后的柜里。
贺骁不解。
“留着做什么?”
“让后来人看看。”
我把新刻的名册放到供桌上。
“忠烈二字,若只由活着的人随便写,也能随便抹。”
陈述跪在蒲团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
念到熟人,便停一会儿。
沈知安在旁边替他翻页。
我撑着手杖,跪下去时,右腿仍旧发疼。
这一次,没人劝我起来。
香灰落进铜炉。
我把那半块护心镜摆在父王灵前。
“爹。”
这一声出口,我才发现嗓子哑了。
“粮找回来了。”
“人,也接回来了。”
风从门口吹进来,烛火晃了两下。
陈述念到最后一个名字,合上册子,额头抵住地面。
我扶着供桌站起来。
沈知安递来手杖。
祠外停着几辆马车,车上坐着要返乡的旧卒。
一个独臂汉子抱着新领的棉衣,反复摸衣领里的铜牌。
铜牌上刻着他的姓名、籍贯、军职。
他看见我,想下车行礼。
我抬手拦住。
“回家吧。”
他张了张嘴,眼泪从皱纹里滚下去。
赶车人扬起鞭子。
车轮转动。
那汉子忽然坐直身子,朝着京城的方向扯开嗓子。
“许大有!”
“镇南军前营!”
“没逃!”
后面的车里接着响起喊声。
一个接一个。
我站在台阶上,直到最后一辆车转过山道,才把手从杖头松开。
掌心全是汗。
沈知安站在旁边,怀里抱着剩下的名册。
“王爷,回府吗?”
我摇头。
“先去粮仓。”
她低头翻开新账。
“今日发南疆春饷,巳时封车。”
“那就赶得上。”
我扶住车辕,自己踏上了第一阶。
身后,忠烈祠的门没有关。
供桌前那盏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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