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皇位,是按斤买的。
当年父皇把我流放,我带流民种地,种出了满仓粮,还拿下了天下香料的过关生意。
敌国皇帝捧着百万两白银上门时,父皇也来了。
一个要粮,一个要脸。
朕拨了拨算盘。
“父皇,您这个,比粮贵。”
【第一章】
我被流放的第一天,岚州县令送来三样东西。
半袋发霉的粟米,一把缺口的锄头,一口棺材。
棺材里面还放着枕头。
县令钱富站在车边,抖开袖子。
“二殿下念着兄弟情分,特意嘱咐,下葬时别让您硌着。”
押送我的老兵卫定把刀拔出半寸。
钱富退了两步,又盯住他腰间那块残破的军牌。
“卫校尉,您现在只是看守罪人的。拔刀之前,想想家里。”
卫定的手停住了。
我按住刀柄,问钱富:“棺材什么木头?”
“杉木。”
“能退吗?”
他张着嘴,半天没接上。
我拍了拍棺材板。
“人在,买卖就在。你把棺材拉回去,折半换米,我争取多活两天,给你凑个回头客。”
身后有人咳了一声。
那人想笑,咳完却蹲下去,扶着膝盖干呕。
他肚子里没东西。
整片荒滩上,二百七十三个流民,已经两天没吃过正经饭。
我这个废太子,比他们强一点。
我三天没吃。
父皇废我的理由写得体面。
擅动东宫储粮,结交流民,有损储君威仪。
翻成人话,就是京郊冻死了人,我开仓放粮,坏了二弟萧裕高价卖米的买卖。
殿上,我把粮商与二弟府里的往来账放到父皇面前。
父皇没看账。
他问我:“你弟弟年纪小,做事有些偏差,你不能教?”
我问:“他二十四了,还没断奶?”
于是,我来到了岚州。
钱富拿靴尖踢了踢米袋。
“粮在这里,吃不吃随你。明日开荒,完不成数,照律挨板子。”
一个小姑娘伸手去抓漏出来的粟米。
钱富抬脚,踩住了她的手。
“脏手也配碰官粮?”
孩子没哭。
她只把另一只手伸过去,想把米从他鞋底抠出来。
我一脚踹在钱富膝窝上。
他跪下去,官帽栽进泥里。
卫定的刀立刻出了鞘。
几个衙役刚要上前,他把刀往地上一插。
“殿下没爵了,皇家血脉还在。谁先碰?”
钱富捂着膝盖,嗓门劈了。
“萧承!你还当自己是太子?”
我蹲下去,拉开米袋。
一股霉酸气冲进鼻子。
手伸到底,指头碰到了石子。
我抓出一把,放在他的官帽里。
“我不当太子了,你也别急着当县令。”
“你什么意思?”
我指着米袋上的红印。
“你拿军仓的袋子,装县里的赈粮?”
钱富的嘴唇抿住了。
卫定已经低头看见那个印,肩背绷紧。
他在边军待了十七年,认得军仓封记。
我问:“岚州军仓在哪儿?”
“北坡,三里。”
“带上袋子,带上县令,去吃饭。”
钱富挣起来:“军仓岂是你能闯的!”
我把官帽扣回他头上。
石子顺着他的脖领滚下去。
“你最好盼着我能闯。否则这袋东西,只好送到边军将士碗里,请他们评评味。”
到了军仓,守仓的都头看完米袋,先骂了句脏话。
再看钱富,手已经摸到棍子。
钱富扯住他:“旧袋!只是旧袋!陈仓头卖我的!”
“军袋不得私卖。”卫定说。
“那也是他卖的!”
“好。”我把袋口扎上,“供词有了。”
都头瞥我一眼。
“殿下,就算查出亏空,军粮也不能随便给。”
我掏出流放诏书。
上面除了罪名,还有一句:许率流户垦岚州荒田,所垦田亩,三年免赋,以养其身。
父皇大概觉得,写上这句,足够证明他没打算饿死亲儿子。
我指向军仓背后的废渠。
“借粮三百斤,七日还六百斤。还不上,我给你修渠抵债。”
都头冷笑:“你会修?”
“你仓门前的水沟往东走,旧渠却向西。上游塌的是闸口,不是河床。找十个人,半天能看明白。”
他脸上的笑收了。
我前世学农,毕业后跟着师傅下乡,水渠、种子、病虫害,哪个都没少碰。
后来眼前一黑,成了大梁太子。
没带来机械,没带来良种,甚至连包饼干都没带来。
现在我能拿出来换饭的,只有脑子。
都头盯着我:“七日?”
“七日。”
“立据。”
我接过笔,刚要落字,肚子叫了。
很长的一声。
仓前十几个人全听见了。
我把笔搁下。
“先支一碗。”
“你还没签!”
“饿得手抖,怕把三百写成三千。到时算谁的?”
当夜,荒滩上架起三口锅。
米汤翻着泡,孩子捧碗时,手背上的泥都没来得及洗。
卫定把最稠的一碗递给我。
我喝到一半,钱富派来的小吏到了。
他展开告示,声音越念越响。
“北坡废渠,年久失修,非奉县令手书,不得擅动!”
卫定把碗放下。
我把剩下的粥喝干净。
“告诉你们县令,明早带银子来。”
小吏瞪着我。
“凭什么?”
“他堵我的水,我查他的粮。”
我抹了把嘴。
“看看是他家的账耐翻,还是我这条命耐饿。”
【第二章】
钱富没带银子。
他带了三十个衙役,搬来一张太师椅,坐在渠口。
“本官倒要看看,谁敢挖第一锄。”
流民握着锄柄,没人上前。
卫定往前走了一步。
我拦住他,把棺材板拆下来,搭在渠边。
钱富笑了。
“现在知道给自己铺地方了?”
“借你做张桌子。”
我让识字的流民坐下,把军袋里的石子一颗颗摆开。
桌旁竖了块木牌。
岚州军粮品鉴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参会者可自带牙。
守仓都头带着两名军士过来,看到木牌,脚下打了个磕绊。
“你不能这么闹。”
“我没闹。”我拿起一块石子,“军粮里一斗掺三升这个,将士出征不用带箭,吃完往外吐就行。”
都头转身瞪钱富。
钱富从椅子里站起来。
“我说了,是旧袋!”
“那就一起封存,查仓,查买卖文书。清白的人,怕什么?”
我把纸笔推过去。
钱富看了看纸,又看了看站在渠边的军士。
最后,他咬着牙写了一张准许疏渠的手书。
“此事到此为止。”
我接过手书。
“渠的事到此为止。粮的事,你跟军里说。”
他伸手来抢,被卫定拦住。
木牌还没撤,钱富已经走了。
太师椅没带。
我坐上去,刚想说两句鼓劲的话,椅腿陷进软泥。
整个人向后一仰。
卫定把我捞起来时,何丰蹲在旁边,嘴里的草梗抖个不停。
“殿下,这就是您说的,脚踏实地?”
“老何,你这个月没官升了。”
“我也没官啊。”
“那就扣你下个月的。”
何丰终于笑出了声。
他原是北边的老农,逃荒到这里,带着一个孙女,就是被钱富踩手的孩子。
人叫小穗,八岁。
她把我的鞋从泥里拔出来,摆在棺材板上。
“殿下,鞋没坏,别扣我爷爷。”
我张了张嘴。
“行。看鞋的面子。”
修渠比说话费劲。
第一天,塌口下面挖出整块石板。
第二天,三个人磨破了手。
第三天,何丰指着低处的白壳,问我:“这片也种?”
我捻了点土,尝到咸味,立刻吐了。
“不种。先种高处旧田,低处开排水沟,等雨季洗盐。”
“可高处只有七十亩。”
“七十亩养活一批人,再养下一批。嘴张大了,饭不会自己掉进去。”
何丰把原本划好的田界擦掉。
“那我带人改。”
七日后,渠口通水。
军仓旁的旧水碾转起来,磨盘发出闷响。
都头站在水边,靴子湿了半截也没挪。
“真转了。”
我伸出手。
“按契,修渠可抵粮六百斤。扣掉借粮三百斤,还剩三百斤,拿来。”
他看着我的手。
“你一开始就没准备还?”
“还了啊。你看这水,多守信用。”
都头憋了半天,命人开仓。
活下来的饭有了,下一季的饭还没着落。
岚州湿热,山里有姜黄、桂皮,海商偶尔带来胡椒和丁香。
可本地铺子把什么都混着晒,霉的、潮的、虫蛀的,摊在一处卖。
我带人分拣,烘干,称量,配了三种料。
炖肉的,去腥的,腌鱼的。
何丰捧着一包料,闻得直打喷嚏。
“这东西能换粮?”
“能不能,找个最难吃的东西试。”
卫定把锅端了过来。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最后把锅又端走了。
三日后,我在码头支起摊子,煮了一锅羊杂。
没喊御膳,也没摆皇家的谱。
木牌上只写一句。
先尝,难吃可骂厨子。
卫定站在锅后,握着勺子。
“为什么是骂我?”
“我负责挨饿,你负责挨骂,账算得公平。”
卫定没接话,舀了一勺羊杂,递给第一个停下脚步的客商。
那客商穿着青布短衫,手里还拎着两条死鱼。
他先看锅,再看牌子。
“真难吃能骂?”
“能。”
“骂了退钱?”
“你先得有钱。”
客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鱼。
“我拿鱼换一碗,行不行?”
卫定看我。
我点头。
“行。鱼归我,骂归你。”
客商尝了一口。
羊杂里姜味压住了腥气,胡椒落在舌根,热气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他把碗底也舔了。
“再来一碗。”
“先付钱。”
“我不是拿鱼换了吗?”
“鱼换第一碗。第二碗得拿钱。”
客商把鱼往桌上一放,摸出两个铜板。
“你这买卖做得挺会算。”
“没办法,太会算才被流放。”
旁边看热闹的人笑出了声。
半个时辰后,锅空了。
我数了一遍铜钱,只有三十六文。
卫定拿勺子刮锅底,刮出一点羊油。
“这点钱够买几斤粮?”
“买不了粮。”
“那卖这个做什么?”
“卖出名声。”
“名声能吃?”
“能换下一锅羊杂。”
卫定把勺子放下,神情郑重。
“殿下,我有个建议。”
“说。”
“下回别让属下做厨子。”
当天晚上,码头上来了个姓周的香料商。
他看了摊子上的三包料,捻了一点放进嘴里。
“姜黄太粗,胡椒太烈,桂皮又切得不齐。你们把这些混起来卖,谁敢收?”
“你敢不敢收?”
“我不敢。”
“那你来做什么?”
他指了指我的秤。
“我想收你那杆秤。”
我低头一看,秤盘下面被磨得发亮。
“这秤跟了我三天,没打算卖。”
周商人笑了一声。
“年轻人,做买卖要看本钱。你手里这三包货,连一间铺子的货架都填不满。”
“你手里有铺子?”
“有。”
“那借我放三天。”
“凭什么?”
“凭我能让你的铺子有客人。”
他把三包料挨个打开,闻了闻。
“你拿什么保证?”
我指了指摊上最后一碗羊杂。
“吃了再说。”
周商人盯着那碗汤,明显不想在大庭广众下试。
我把碗推过去。
“放心,最坏就是骂厨子。”
卫定站在旁边,脸色一沉。
周商人终究还是尝了。
他咽下去,手指捏紧了瓷碗。
“这调料谁配的?”
“我。”
“配方卖不卖?”
“卖。”
周商人抬头看我。
“你刚才不是说借铺子?”
“铺子是借,配方是卖。你听错了。”
“多少钱?”
“先给五十两订金,剩下的按月结。”
周商人的笑容消失了。
“你把我当冤大头?”
“没有,我把你当生意人。冤大头不用订金,直接给一百两。”
他站起身要走。
我也不拦。
刚走出两步,他回头问:“若是卖不动呢?”
“你把料退回来。”
“已经开封的呢?”
“我吃。”
“吃坏了肚子呢?”
“你负责。”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突然笑了。
“你这人真不像个落难的太子。”
“我原本也不想像。”
他掏出银票,按在桌上。
“先拿三十两。十天内卖不动,我来找你。”
“成交。”
周商人拿走了三包香料。
卫定等他走远,才问:“你就不怕他拿了配方不认账?”
“配方我只卖了个大概。”
“不是全给?”
“当然不是。真方子分三次交货,第一批料卖完,给他下一步。每个月还有新配法。”
卫定沉默片刻。
“殿下,您以前也这么做买卖?”
“没有。我以前只会把人气得说不出话。”
“那倒是没变。”
第二天,周商人的铺子门口挤满了人。
他把羊杂调料配着干肉卖,半日卖空。
第三天,他来找我。
“订第二批。”
“钱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先拿着。”
我没接。
“你不验货?”
“我信你一次。”
我把银票推回去。
“我不信你一次。”
周商人挑眉。
“为什么?”
“你铺子门口贴了价钱,三包料卖一两。我这边订金三十两,十天后的分账还没结。你先把账说清楚,再谈第二批。”
周商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已经给你订金。”
“订金是订金,货款是货款。”
“我只卖了第一批。”
“你卖了多少,账册在哪?”
他笑了。
“你一个被流放的太子,还要查我的账?”
我把桌上的银票收进袖子。
“那就不合作。”
周商人的笑没了。
他知道配方不能随便换。
他也知道我手里还有别人能卖。
可他没想到,我真会把钱推回去。
“好,账给你看。”
账册摆到桌上时,我逐项核对。
三包香料卖了四十二两,扣除肉料和人工,还剩三十一两。
周商人没少报,也没多算。
“你做事够细。”
“我吃过亏。”
“谁让你吃的?”
“我父皇。”
周商人合上账册。
“你父皇还挺舍得。”
“舍得把儿子送来种地。”
“你打算回去?”
“先吃饱。”
周商人没再问。
第二批香料卖得更快。
半个月里,岚州的流民不再只靠野菜和稀粥过活。
有人修渠,有人开荒,有人上山采香料。
我按工计粮,按粮记账。
小穗跟着何丰学着认字,每天负责在田头记工。
她写字慢,写坏一页就把纸角撕下来,收进怀里。
我问她:“为什么不扔?”
“纸能卖钱。”
“这纸不能卖。”
“那就记账。”
她把纸摊开,继续写。
“殿下,我爷爷说,字认得多,就不容易被人骗。”
“你爷爷说得对。”
“那你也认得很多字,怎么还被人骗到这里?”
我一时没答上来。
小穗把笔尖蘸了蘸墨。
“你也被人骗了吗?”
“嗯。”
“那你以后还回去吗?”
“回去。”
她把纸上的田亩数写好,抬头看我。
“回去以后,你还会被赶出来吗?”
我看着那页纸。
“那得看他们有没有本事。”
小穗点点头,低头继续写。
三月,第一批春苗下地。
岚州旱了十多天,河水退到渠底,最靠边的两亩田已经裂开细缝。
何丰蹲在田边,抓起一把泥。
“再不下雨,苗就要蔫。”
我望了一眼天。
“水闸能放多少?”
卫定说:“北渠水浅,最多撑三天。”
“先救育苗地。”
“那别的田呢?”
“能保多少算多少。”
何丰站起来,手里的泥从指缝落下。
“二百多口人盯着这几亩田。要是没收成,往后就得继续挨饿。”
“我知道。”
“殿下,你说有办法。”
“我说过?”
“你说能让人吃饱。”
我没有接话。
嘴上说什么都轻巧,田里缺水,种子不会听人讲话。
我让人把高处的育苗田分成小块,堵住旁边的沟,先让水漫过最弱的苗。
又让几个熟悉水性的流民下到旧渠里,清掉积泥。
水位仍然低。
傍晚时,钱富带着人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辆车,车上盖着麻布。
“听说你的苗快干死了。”
我看着车。
“车上是粮?”
“县里的陈粮。你肯认错,我可以借你一些。”
“认什么错?”
“你聚众开荒,擅动军渠,还私自做香料买卖。县里不追究,是给你脸。”
卫定按住刀柄。
我让他把手放开。
钱富掀开一角麻布,车上堆着粮袋。
“每袋十五斤,利钱按月算。三个月后还一倍。”
我问:“哪来的粮?”
“县仓。”
“县仓的粮不是赈粮?”
“赈谁,不赈谁,本官说了算。”
何丰的拳头紧紧攥着。
几个流民把锄头举了起来。
我伸手挡住他们。
“钱富,你这次送粮来,是怕我饿死,还是怕我活下去?”
钱富脸上闪过一丝恼怒。
“我是在给你机会。”
“那我不借。”
“你不借,田里的苗就得死。”
“死了我再种。”
“你拿什么种?”
“拿你的仓账种。”
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我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这半个月里从军袋、粮铺和县里旧告示上整理出来的进出数目。
“县仓去年入粮三千石,赈粮拨走四百石,军仓借走六百石。你报出去的账,却少了整整八百石。”
钱富的手指垂在车沿。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没说是账。”
“你敢诈我?”
“我还没开始诈。”
我指了指路口。
“军里来人了。”
钱富猛地回头。
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挑水的流民。
他看清了以后,脸涨成了紫红色。
“你敢耍我?”
“你骗流民借粮的时候,怎么不问敢不敢?”
钱富一把抽出刀,朝我走来。
卫定横身挡住。
旁边的流民围拢过来,手里都是锄头和木棍。
钱富的刀尖颤了一下。
他看见那些人骨头突出,眼窝凹陷,衣服上满是补丁。
他们手里的锄头却握得很稳。
他退了一步。
“好,你们等着。”
“我等着。”
他带人离开,粮车也没卸。
那天夜里,钱富的县衙着了一把火。
火没烧到仓库,只烧了账房外墙和几扇窗。
第二天一早,他便派人来抓放火的流民。
被抓的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名叫石头。
他昨天一直在田里,手上还有刚翻过土的泥。
钱富不听解释,非要把人押去县衙。
石头的母亲跪在衙门前,额头磕出血。
“我儿子没去过账房!他昨晚跟我睡在一处!”
钱富一脚踹开她。
“你儿子手上有火油味。”
石头被两名衙役押着,脸上沾着泥。
“殿下,我没放火。”
我看了眼他的手。
十指都是泥,没有油渍。
倒是钱富身后的一个师爷,袖口上沾着黑灰。
“我信你。”
石头眼圈一下红了。
钱富冷笑:“你信他有什么用?县衙的证据摆着。”
“那就把证据拿出来。”
师爷往前站了一步。
“火油罐在他住处找到的。”
“谁找到的?”
“衙役。”
“哪两个?”
师爷报出两个人名。
我让卫定去找。
片刻后,两个衙役被带了过来。
他们一看见师爷,肩膀就缩了起来。
我问:“火油罐在哪儿找到的?”
其中一人低头不语。
钱富拍了一下桌子。
“照实说!”
那人立刻跪下。
“大人,是师爷让我放进石头家里的。”
师爷脸色大变。
“你胡说!”
另一人也跪了下来。
“火是师爷放的。他说只烧账房外头,吓唬吓唬殿下,不会出人命。”
县衙外的百姓一下炸开了。
钱富伸手去抓那两名衙役。
卫定拦在中间。
师爷趁乱往侧门跑,被石头一脚绊倒。
他摔在门槛上,嘴里掉出一颗牙。
石头看着他,拳头握紧,又松开。
我问:“你想打他吗?”
石头点头。
“想。”
“那就记住今天。别替他挨板子。”
师爷被押回县衙。
钱富当众说自己不知情,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了师爷。
他没有倒。
他只受了申斥,罚俸三月。
离开时,他在我耳边低声说:“这次算你赢。”
我看着他袖口上的泥。
“我还没开局。”
【第三章】
钱富的反扑来得比我预料的快。
县里先贴出告示,说我私卖香料,哄抬物价,聚众滋事。
接着,周商人的铺子被封。
理由是香料来路不明。
周商人带着封条来找我,手里攥着一张官府文书。
“他们说我的货未经验查。”
“货从哪儿来的?”
“我有进货账。”
“那就拿账去。”
“账被扣了。”
“人呢?”
“掌柜的也被扣了。”
我把那张文书翻过来,背面盖着钱富的印。
“他要的不是查货,是停你的生意。”
周商人冷着脸。
“我这几批货押了四十两银子。铺子封三天,我就得赔。”
“你要我做什么?”
“你是太子,想办法。”
我把文书放下。
“我现在是流放犯。”
“你不是说要回去?”
“回去不代表会用身份压人。”
周商人的脸色更差。
我又问:“你铺子里还有多少香料?”
“封存前送走了两成。”
“送去哪儿?”
“河口的商船。”
“那就让船继续走。”
“钱富会查。”
“查不到货,才会更想查。”
周商人盯着我:“你要拿我当饵?”
“你自己决定。”
他站起来,刚要走,又坐了回去。
“我可以配合。你要我做什么?”
我拿出一张纸。
上面列着香料的成色、重量和收货日期。
“照常出货。每一批都记清楚,找三个不相干的商号做见证。谁收了货,谁签字。”
周商人看了一遍。
“你想把货账做成证据?”
“不是货账,是县里扣货的证据。”
“有区别?”
“有。货账只能证明你做买卖,扣货文书能证明他们挑人下手。”
周商人把纸收进怀里。
“我去办。”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问:“你怎么知道钱富会扣谁的货?”
“因为我不信他会只扣一次。”
周商人离开后,卫定从屋里出来。
“殿下,您把周商人也拖进来了。”
“他要做这门生意,就得知道风险。”
“若他不肯呢?”
“我会另找人。”
“您不怕他把事捅出去?”
“怕。所以先把账做清楚。”
三天后,钱富果然派人去了河口。
船上的香料已经转给三家商号,货单、仓单、银钱往来一应俱全。
县衙没法扣货,只能扣走一批空木箱。
周商人看着那张查封清单,笑得直咳。
“他们把空箱子扣回去了。”
“箱子也值钱。”
“我是不是该把箱钱算进账里?”
“算。记得写清楚,是官府扣的。”
周商人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你不做太子,做买卖也饿不死。”
我把他的手拨开。
“我做买卖就是为了不饿死。”
“那你这买卖可越来越大了。”
“哪儿大?”
“岚州三家铺子都来订香料。你分一半给周边县,还不算大?”
我低头看账。
这半个月,香料进账已有两百多两。
粮田的收成还没到,修渠的工钱却已能按时发下去。
我没有拿钱装进自己口袋。
钱分成三份。
一份买粮,一份买种,一份存着修堤。
何丰看到账册时,问我:“殿下,修堤要花这么多钱?”
“今年雨水一旦冲下来,低地就保不住。先修堤,明年才能多种。”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分粮?”
“收成到了,按工分。”
“有人会说你把钱都拿去修堤。”
“那就让他们看账。”
我把账册摊在桌上。
何丰翻了一页,指着上头的数。
“我不识字。”
“那就找识字的人念给你听。”
小穗坐在一旁,接过账册。
她一字一字地念,念错了两处,又从头读了一遍。
屋里的人听完,没人说话。
石头忽然问:“殿下,若钱富把账抢走呢?”
“账不止一本。”
我让人把账抄了四份,分别交给卫定、周商人、何丰和军仓都头。
钱富要烧,就得烧四处。
他要抢,也得一处一处抢。
而他能动手的地方,已经不多了。
半月后,岚州县发生了一场旱灾。
雨没落下来,河水见底,田里的苗一片片发黄。
县里宣布封水,先供县城,再供军营。
流民的田被排在最后。
何丰带人堵在水闸前。
县衙派来的捕役把刀抽了出来。
“谁敢拦闸,按聚众闹事抓捕!”
何丰一手按住闸杆。
“我们修的渠,种的田。凭什么不给水?”
“县里的规矩。”
“县里的规矩,没说让人渴死。”
捕役向前迈步。
石头把锄头横在胸前,手臂发抖。
小穗抱着账册,站在最后面。
她没哭,只盯着捕役的刀。
我从人群后面走过去。
“谁定的封水令?”
捕役把文书递过来。
上面盖着县印。
我逐条看完。
封水令写着军粮优先、县城次之、民田末位。
没有说荒田不许引水,也没有写私垦田不得灌溉。
我把文书还给他。
“照令办,先放军田。”
“这里没有军田。”
“北边荒坡有军屯地。灌了水,秋后也能给军中交粮。”
捕役愣了一下。
“那片地多年没人种。”
“现在有了。”
我让何丰把垦地契约拿来。
契约上盖着县印,写明所垦田亩三年免赋,归开荒者使用。
捕役看完,转头找钱富。
钱富没有来。
我从卫定手中接过一面旧军旗,插在渠边。
“军屯地灌水。军仓都头作证。”
都头带人赶到时,手里拿着军仓文书。
“这片地收成归军粮一成,其余归垦户。县里要封水,先把军里的话写进封水令。”
捕役不敢再拦。
水闸打开,河水灌进田里。
人群里没有欢呼。
大家都低着头看水。
水流冲过干裂的泥土,漫过一排排新苗。
何丰蹲在地上,把手伸进水里。
小穗把账册搂得更紧。
石头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我刚想说话,闸口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水位猛地往下掉。
卫定看向渠尾。
“闸底塌了!”
河水从缺口往外冲,直扑低地。
若不堵上,刚开的田都要被淹。
“拿木料!”
何丰带人往下游跑。
几个人踩进急流,立刻被冲倒。
卫定一把拽住其中一个,自己撞在渠壁上,额角磕开一道口子。
我也跳进水里。
泥水灌进衣襟,冷得牙关发紧。
木桩堵在缺口处,一根接一根被水顶开。
我把腰带解下来,缠在木桩上,向后拉。
“再来一根!”
石头抄起锄头,往岸上挖土。
“袋子,装土!”
小穗抱着账册不放。
“账册给我!”
她摇头。
“账没了,县里会说田不是我们的!”
我伸手抢过账册,交给卫定。
“把账送到高处!”
卫定用一只手接住,转身把小穗抱上岸。
最后一根木桩落下时,水流已经漫到我腰间。
何丰把装满土的麻袋砸下去,袋口被水冲开,泥土散了一半。
“撑不住了!”
我脚下被石头绊住,整个人撞上木桩。
掌心划开,血混进水里。
卫定用绳子把我腰缠住,何丰和石头一同往后拉。
木桩终于卡住。
水位一点点降了。
所有人蹲在泥地上喘气。
小穗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殿下,你流血了。”
“破了点皮。”
“你刚才说账没了就没有田。”
“那是骗你的。”
她眼睛睁大。
“骗人不好。”
“是不好。”
我把她手里的泥拍掉。
“所以账我没让它丢。”
卫定把账册举起来。
封皮湿透,里面的字还在。
【第四章】
三天后,岚州收到了朝廷的信。
信上说,二皇子萧裕被册封为太子。
县城挂出告示,庆贺新储君。
钱富带着一群人站在告示前,特意让人把我的名字写在最下面。
“废太子萧承,私自垦田,聚众抗令,若再闹事,按律处置。”
他念完告示,转头看我。
“殿下,朝廷已经换了储君。您如今连罪臣都算不上,只是个流放犯。”
周围百姓低着头。
他们不是怕我。
他们怕钱富。
我把告示撕了下来。
“你敢撕朝廷告示!”
“这上面没写朝廷命令,只写了你的话。”
钱富脸色一沉。
我把纸翻过来,露出背后的县印。
“你拿县令印,替朝廷说话?”
“你少在这儿装腔作势。”
“我没有装。”
我把纸递给卫定。
“收好,送给军仓都头。”
“送去做什么?”
“让他看看,县令是不是把军粮、田亩和朝廷命令都当成自己的。”
钱富抬手要打人。
周围百姓往后退了一步。
卫定拔刀。
钱富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卫定,忽然转头看向人群。
“你们都听好了,谁敢帮萧承做事,就是和县衙作对。开荒的田全部收回,香料铺子一律封查!”
人群安静下来。
周商人从人群中走出,手里拿着三份货单。
“县令要封我的铺子,总得说清楚是哪条律法。”
钱富冷笑:“你的香料来路不明。”
“这是进货单。”
“商船的账也能造假。”
“那就去问船主。”
“船主与你串通,自然会替你说话。”
周商人把货单举起来。
“这三份账,分别在三家商号。县令若有疑问,可以逐家查。”
“我怀疑他们串通。”
“那县令最好也准备证据。”
钱富的脸一点点涨红。
他身后的师爷不在,县衙里能替他撑场面的幕僚也被调走了。
一个老商人问:“钱大人,这批香料我已经收了。你要封我的铺子吗?”
另一个人也开口:“我家卖的是米,跟香料没关系。县里说要封查,是所有商户一起查,还是只查周掌柜?”
“你们是在逼我?”
“我们是在问规矩。”
钱富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嘴唇抖了几下。
“都给我闭嘴!”
没人闭嘴。
他抬脚踢翻了旁边的木凳。
“你们一个个都要反了?”
一个卖菜的老汉把担子放下。
“我只想问,去年我交的税粮,怎么到了县仓就少了三成。”
钱富猛地转向他。
“你胡说什么?”
“我有收粮的单子。”
老汉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
“县里收了十斗,给我开的单子上写七斗。我当时不敢问,怕你们不给我过冬的粮。”
人群里又有人拿出收据。
有人少了一石,有人少了半石。
那些纸被一张张摆出来。
钱富盯着地上的收据,呼吸变重。
他忽然抬手,指着我。
“是你教他们闹事!”
“他们只是记得自己交过什么。”
“你早有准备?”
“我只让人把账留好。”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你从一开始就在拿别人的粮算自己的账。”
钱富的脸彻底变了。
他抄起桌上的镇纸,朝我砸来。
卫定推开我,镇纸砸在他的肩头。
他连退两步,肩甲发出一声闷响。
人群一拥而上,几名捕役把钱富按在地上。
钱富还在挣扎。
“放开我!我是县令!”
军仓都头走进人群,手里拿着一张军令。
“你涉嫌侵吞军粮,暂由军中看管。”
钱富被架起来时,脚尖擦着地面。
他挣扎着看向我。
“萧承,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有赢。”
“你还想怎样?”
“把欠的粮还回去。”
“那些粮早吃了!”
“那就用钱补。”
“你以为我拿得出来?”
“拿不出来,就交出田契、铺子、仓房。”
钱富咬着牙,忽然笑了。
“你也想把我逼死?”
“我只想让你把拿走的还回来。”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我盯着他。
“你的命不值这么多粮。”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气。
钱富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他被押走时,嘴里还在骂。
“等二殿下登基,你们全都得死!”
没人回应他。
因为那天夜里,京城又送来一封急信。
朝廷命我即刻回京。
信末写着,陛下病重,召见废太子。
我把信看了两遍。
卫定问:“回不回?”
“回。”
“钱富还没审完。”
“交给军仓和州府。”
“二殿下如今是太子,回京会有危险。”
“我知道。”
“您父皇当年把您送来这里。”
“我也记得。”
“那您还回去?”
我把信收进衣襟。
“他既然想见我,总得让他亲眼看看,我在这儿活成了什么样。”
何丰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袋刚收下来的新粮。
“殿下,这些您带着。”
“我回京不是去讨饭。”
“可您以前就是饿着走的。”
他把粮袋塞进我手里。
我没有拒绝。
小穗跑来,往我袖子里塞了几张写满字的纸。
“这是账目副本。”
“你不是说要自己留着?”
“我留了一份。”
“写得越来越好了。”
她没笑,只看着我。
“你回来吗?”
“会。”
“这次别让人把你赶走。”
“我尽量。”
【第五章】
回京的路走了十二天。
到京城城门时,守门军士先检查了我的文书,再检查粮车。
粮车上装着一百二十石粟米,还有三十箱香料。
守城校尉看见箱子,问:“流放犯回京,带这么多货?”
“路上买的。”
“你哪来的钱?”
“做买卖。”
“一个流放犯做买卖?”
“你要是不信,可以查账。”
校尉果然把账册翻了半天。
他越翻,眉头越紧。
“你这账做得比商会的还细。”
“商会的人教得好。”
“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香料。”
“打开。”
我让人开箱。
胡椒、桂皮、姜黄分层装好,箱口有封签,货单、收据、商号印章全齐。
校尉又看了一遍。
“你回来,是给陛下送粮?”
“不是。”
“那你带粮做什么?”
“京城也有人要吃饭。”
他盯着我半晌,挥手放行。
刚进城,宫里的人就到了。
领头的内侍姓安,叫安礼,曾经在东宫伺候过我。
他看见我,眼眶立刻红了。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父皇怎么样?”
“时好时坏,太医一直守着。”
“二弟呢?”
安礼眼神闪了一下。
“二殿下如今已经住进东宫。”
“那他怎么没来接我?”
安礼把头低下去。
“陛下不让他来。”
我点点头。
进宫前,我换了身干净衣服。
衣襟上的补丁没有拆。
安礼想替我拿走。
我说:“留着。”
“陛下看见了会难受。”
“他要是难受,正好。”
进殿时,父皇靠在床上,脸颊瘦得凹了进去。
他看见我,抬手让所有人退出去。
“你回来了。”
“是。”
“岚州的事,朕听说了。”
“听说多少?”
“开荒、修渠、做香料。”
“还有呢?”
“你把钱富拿下了。”
“他只是被看管,案子还没审完。”
父皇闭了闭眼。
“你变了。”
“我一直这样。”
“从前你不会为了几百斤粮,和一个县令纠缠。”
“从前我没饿过。”
父皇没有说话。
他咳了几声,安礼要进来,被他抬手拦住。
“萧承,朕当初送你去岚州,是想让你避开京里的争斗。”
我站在床前,看着他。
“诏书上写的是流放。”
“朕知道。”
“东宫的粮是我开的仓。”
“朕知道。”
“二弟的人卖了军粮。”
“朕也知道。”
我向前一步。
“父皇,你知道得真多。”
父皇的手指抓住被褥。
“朕当时不能废萧裕的差事。”
“所以废我的?”
“朕想保住你。”
“保我活着,还是保他做太子?”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是朕的儿子。”
“我在岚州快饿死的时候,没人告诉我这句话。”
父皇把脸转向窗边。
“朕错了。”
我没接这句话。
他又说:“萧裕做的事,朕会处置。”
“怎么处置?”
“夺他的太子位,交宗正寺审问。”
“他的同党呢?”
“该查的都会查。”
“钱富呢?”
“交由州府审。”
“县仓少掉的八百石呢?”
父皇沉默下来。
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仍想把事情压小。
我把袖中的账册放在桌上。
“这是岚州收粮的原账,四份副本分别交给商号、军仓和州府。父皇若想查,今天就能查。”
“你拿这些来威胁朕?”
“我拿这些来问一个数。”
“什么数?”
“父皇准备让二弟赔多少?”
他没回答。
“他卖的粮是百姓的,军里的。若只夺太子位,谁来还?”
父皇的声音发哑。
“你要朕把他处死?”
“我没说。”
“那你要什么?”
“把他从东宫带出来,公开审账。该赔的赔,该罚的罚。所有经手的人一并查。”
“这会动摇朝局。”
“朝局不动,饿死的人就白死?”
父皇的手压在被面上,指节发白。
“你现在有粮,有钱,有商号。你要是肯帮朕,朝廷可以给你封地。”
“封地给谁?”
“给你。”
“二弟呢?”
“朕会另作安排。”
“又是另作安排。”
我把账册收起来。
“父皇,您今天召我回来,是想认错,还是想让我替朝廷填窟窿?”
父皇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愿意替朝廷填窟窿吗?”
“看价钱。”
他没有听懂。
“什么价钱?”
“岚州欠下的赈粮,军仓被拿走的粮,流民垫付的种子钱,还有修渠的钱。朝廷要买粮,就按市价来。”
“你向朝廷要钱?”
“我向朝廷卖粮。”
他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是朕的儿子。”
“所以我给您打九折。”
父皇闭上眼。
“朕养你这么多年。”
“你把我养到能饿着也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裕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名侍卫。
他穿着太子服,腰间佩玉,靴底沾着宫里的青砖灰。
“父皇,您不能听他胡说。他在岚州私聚流民,私开商路,如今回京就是为了抢东宫。”
“我没提东宫。”我说。
“你不提,谁看不出你的心思?”
“你看得出来?”
“你当年就是想做太子!”
“我当年是太子。”
萧裕的脸颊抽了一下。
他转向父皇。
“父皇,他带兵器入宫,带粮商进京,身边还有前军校尉。您怎么能让他进殿?”
卫定把腰刀解下,放在殿外。
“现在没有兵器了。”
萧裕看了一眼地上的刀,没再接话。
父皇问:“你的账呢?”
萧裕的神色僵住。
“什么账?”
“东宫开仓的账。”
“都是旧账,儿臣记不清了。”
“军粮被卖的账呢?”
“儿臣从未碰过军粮。”
我打开带来的账册。
“这是岚州军仓留下的旧袋,封记在上面。出货的商号、收钱的铺子,都能查到。”
萧裕看都没看。
“伪造的。”
“哪一条是伪造的?”
“你在岚州有钱有势,做几份假账有什么难?”
“你不认账,正好让刑部来查。”
“你敢动刑部?”
“我没说要动刑部。”
“你如今有流民、有商人、有军中校尉,谁知道你有没有私下结党?”
父皇抬手让他住口。
萧裕仍没停。
“父皇,他把香料和粮食带进京,就是想买官买爵。您不能被他骗了!”
殿里一时无人说话。
我看了眼父皇,又看了眼萧裕。
“你说得对。”
萧裕脸上的愤怒停了一瞬。
“你承认了?”
“我带粮进京,确实想买点东西。”
“你想买什么?”
我伸手指了指他身上的太子服。
“那个位置。”
萧裕的脸白了。
“你放肆!”
“你刚才不是说我想抢吗?我承认了,你怎么又生气?”
父皇把手撑在床沿,想要坐起身。
“萧承!”
我走到殿中央,向他行了一礼。
“父皇,您问我愿不愿替朝廷填窟窿。我愿意。”
他看着我。
“条件呢?”
“公开查账,追回粮款。二弟交出东宫印信,先接受宗正寺审查。”
萧裕大喊:“你凭什么?”
“凭你卖粮。”
“那些账都是假的!”
“那就查。”
“你以为父皇会信你?”
“我不需要他信我。”
我把账册放在案上。
“账在这儿,证人在岚州。父皇可以不信,百官可以不信。可账不会因为他们不信,就少写一个数。”
萧裕伸手要撕账册。
安礼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
卫定从殿外进来,挡在他面前。
萧裕甩开安礼,抬手指着我。
“你等着!只要我还在东宫一天,你就别想翻身!”
“你已经不在了。”
殿门外,宗正寺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老官手里拿着诏书。
“奉陛下口谕,二皇子萧裕暂交宗正寺看管,东宫印信即刻封存。”
萧裕回头看父皇。
“父皇,您真要信他?”
父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朕要查账。”
“儿臣是您的儿子!”
“萧承也是。”
萧裕后退了一步。
宗正寺的人上前拿人。
他猛地挣开,抄起桌上的茶盏砸向账册。
茶盏碎了。
热茶溅在账页上,墨迹被冲开一片。
我伸手护住最上面几页。
萧裕被按倒在地,袖口擦过水渍,太子服上沾了一片茶色。
他仍然在挣扎。
“你们敢碰我!我还是太子!”
宗正寺的人把他架起来。
“从现在起,不是了。”
萧裕盯着我,牙关咬得发响。
“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事,已经做过了。”
“什么事?”
“以为你还能讲理。”
他被拖出殿门时,脚尖撞上门槛,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安礼低着头,把湿透的账页收起来。
父皇靠回床上,像是一下老了十岁。
“你想要太子之位吗?”
“想。”
父皇望着我。
我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我想要一个能让人活着的规矩。”
“那皇位呢?”
“也想要。”
父皇闭上眼。
“你还是这么直。”
“绕弯子要花时间。”
【第六章】
萧裕被送进宗正寺后,朝堂分成了两派。
一派要求彻查东宫账目。
一派说皇子之间不该互相攻讦,应该等陛下病愈再议。
还有一派什么都不说,只派人来问我卖不卖粮。
我在宫门外摆了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粮价、香料价和账本。
来的人先问:“殿下,您真要把粮卖给朝廷?”
“朝廷出钱,我就卖。”
“若朝廷不给钱呢?”
“那就不卖。”
“可京城仓里粮不多。”
“那是朝廷的事。”
来人面色难看。
“殿下身为皇子,怎能只谈买卖?”
“我在岚州谈过人命。人命谈不明白,才谈买卖。”
他起身离开。
下一个来的是户部尚书。
他年纪大,胡子已经白了。
“殿下,朝廷眼下确实缺粮。”
“缺多少?”
“京畿各仓合计,能撑一个月。”
“军粮呢?”
“军中另有储备。”
“要买多少?”
“先买五万石,户部可以开票,三个月内兑付。”
“钱呢?”
“国库周转不开。”
“那就三个月后再谈。”
户部尚书看着我。
“殿下,您带了粮来,不就是为了救京城?”
“我带粮来,是为了卖。”
“你不怕百姓骂你?”
“我怕他们没粮吃。”
“那你为何不先放粮?”
“我放了,户部就不用付钱了。户部不用付钱,去年欠下的钱也不用还。以后每次缺粮,都有人等着我白送。”
尚书没说话。
“我要的是朝廷按市价买粮,户部把欠款写进账里。百姓吃到粮,岚州的人拿到钱,朝廷也不用欠着一笔说不清的账。”
“你很会算。”
“饿过就会。”
户部尚书拿着文书回去了。
晚上,父皇派人来叫我。
他已经能坐起来,桌上摆着一份封赏诏书。
“朕想封你为岚州王。”
“不要。”
“给你三千户食邑。”
“不要。”
“再赐黄金万两。”
“不要。”
他抬眼看我。
“你不是缺钱?”
“我缺钱,但不缺一笔让人闭嘴的钱。”
“你想要什么?”
“公开审理东宫亏空,把岚州欠下的赈粮赔给百姓。再给岚州三年免税,允许商路自行通行。”
“这些都能商量。”
“我不想商量,我要写进诏书。”
父皇把诏书放下。
“你要把朕逼到什么地步?”
“您当年把我逼到岚州,我现在只是把路走回来。”
他低头看封赏诏书。
“你真想当皇帝?”
“想。”
“为了报复朕?”
“不是。”
“为了钱?”
“钱能买粮,能修渠,能让人活着。”
“那皇位能买什么?”
“能买一条规矩。”
父皇沉默很久。
“你想用钱买皇位?”
“不是用我的钱买。”
“那用谁的钱?”
“朝廷欠的账。”
父皇猛地抬头。
“你拿国库债务逼朕让位?”
“我没逼。您可以不让。”
“那你会怎样?”
“继续卖粮,继续收账。”
“你若不接受皇位,朝廷就会乱。”
“朝廷乱,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
父皇把手放在诏书上。
“朕还能做几年。”
“您可以做。”
“你不怕萧裕回来?”
“他若能把账说清楚,就回来。”
“你不怕朕再把你流放一次?”
“这次带上粮。”
父皇笑了一声,咳得停不下来。
等他喘匀,桌上的烛火只剩一点。
“你跟朕谈条件,倒是越来越熟练。”
“在岚州练出来的。”
“你回来之前,岚州的人知道你是谁吗?”
“知道。”
“他们还愿意跟你?”
“愿意。”
“为什么?”
“因为我给他们粮,也给他们看账。”
父皇看着我。
“朕给过你很多东西。”
“您给过我东宫,给过我太子位,给过我一份诏书。”
“你只记得坏的?”
“我记得。”
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我没再说。
第二天,户部同意按市价买粮。
价格比岚州私下卖给商户的低一成,但高于京城粮铺的收购价。
我签了第一批三万石的契约。
签字时,户部尚书问:“殿下,这批粮入仓之后,您还会继续卖吗?”
“看朝廷怎么付钱。”
“国库一时拿不出全款。”
“可以分批付,欠款写明利息。”
尚书捏着笔的手停了停。
“朝廷欠自己的皇子利息?”
“朝廷欠的是岚州百姓。”
“你真要把他们都写进契约?”
“他们种了粮,就该拿钱。”
“你这样做,朝中会有人说你沽名钓誉。”
“让他们先把欠款还了,再来骂我。”
户部尚书低头写了契约。
第一批粮入仓那天,京城几处粮铺的价钱都降了下来。
百姓排队买粮,有人拿着空米袋,有人背着孩子。
我站在仓门外看了一会儿。
一个老妇人抱着半袋粮走出来,停在我面前。
“听说是你带来的粮。”
“是。”
她把袋子往怀里搂紧。
“你是那个被废的太子?”
“是。”
“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卖粮。”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这买卖做得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若你当皇帝,别让粮价涨这么快。”
“我记着。”
宫里很快传出消息,父皇病重,准备册立新太子。
朝臣议了三天,没人敢先开口。
萧裕还关在宗正寺,东宫账册查出亏空一百二十万两。
他父亲那边的旧臣联合起来,说账目不清,不能仅凭商号供词定罪。
我把岚州的账、军仓的出货单、商船的货单全部送到御史台。
御史台查了一夜,第二天上朝时,带来了十七份证词。
萧裕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散布消息,说我在岚州强迫流民种地,把香料生意全攥在手里,靠压榨百姓发财。
消息传到宫门外时,周商人正在给户部送最后一批香料。
他听完,直接把手里的货单递给围观的百姓。
“谁买过我的香料,站出来说说我有没有强迫你们。”
一个烧烤摊老板举手。
“我买过。”
“怎么卖的?”
“先尝后买,难吃能骂厨子。”
“谁是厨子?”
所有人看向卫定。
卫定的脸黑了。
周围爆出一阵笑声。
另一个商贩也站出来。
“我买过他家的姜料,价钱比别处便宜。”
“还有我。”
“我也买过。”
散布谣言的人站在人群边上,脸色难看。
周商人走到他面前。
“你说萧承压价,那你说个数。我卖多少,你买多少。”
那人看了眼围过来的百姓,后退两步。
“我只是听说。”
“听谁说的?”
“我不记得了。”
“那你把话收回去。”
“凭什么?”
“凭你没证据。”
那人转身想跑,被百姓堵住了路。
最后他被带进御史台。
查出来,是二皇子旧部给了他银子,让他散播流言。
流言传了半天,反倒把账目里的名字全送到了御史台。
消息传到宗正寺,萧裕气得砸了牢房里的碗。
探望他的旧臣说:“殿下,眼下不能硬扛。陛下病重,您只要认下一部分亏空,等过些时日再求情。”
萧裕揪住他的衣领。
“你让我认?”
“先保住性命。”
“我认了,太子位还在吗?”
“太子位已经没了。”
“那我认什么?”
他把人推开,胸口急促起伏。
“你们一个个都说保我。现在我被关起来,你们倒会说话了。”
旧臣低下头。
萧裕站在牢房里,双手攥住栏杆。
“我要见父皇。”
“陛下不见。”
“我要见萧承。”
“他也不见。”
萧裕突然笑了。
“他怕我说出账是谁指使的?”
旧臣脸色一变。
“殿下,慎言。”
“你们怕什么?”
“那些粮款,二殿下府里只拿了一部分。”
“剩下的呢?”
旧臣没回答。
萧裕猛地抓住他的肩膀。
“说话!”
“殿下,您先冷静。”
萧裕一把将他推到墙上。
“我替你们背了这么多年,你们现在让我认罪?”
狱卒进来把人拉开。
旧臣整理着衣襟,沉声道:“殿下,您还是想清楚再说。”
他转身离开。
萧裕看着他走远,手指在栏杆上越收越紧。
他终于明白,那些人要的从来不是他做太子。
他们只要一个能把账压住的人。
【第七章】
父皇的病情在入秋后急转直下。
宫里不许外传,朝堂却已经人人自危。
户部欠岚州的粮款分了三批付清,最后一笔到账时,周商人带着货单来找我。
“岚州的钱已经齐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等京城的账查完。”
“账查得完吗?”
“查得完一部分。”
“剩下的呢?”
“换个人接着查。”
周商人把货单放下。
“你在京城卖粮,宫里卖人情,朝堂卖规矩。到底哪样最赚钱?”
“人情不赚钱,规矩值钱。”
“你这话说得跟个皇帝似的。”
“别乱说。”
“我没乱说。今日早朝,十七名大臣联名请陛下立你为太子。”
“谁起的头?”
“户部尚书。”
“他想让我替他还账。”
“你看,规矩也不值钱。”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父皇召我进宫。
他坐在床边,身上盖着厚被子。
“明日早朝,朕会下诏立你为太子。”
“理由呢?”
“你有能力。”
“还有呢?”
“你有粮,有商路,有岚州的人心。”
“这不是理由,是父皇怕我不答应。”
他没有否认。
“你会答应吗?”
“我答应了,萧裕怎么处置?”
“按律。”
“那就等案子审完再立。”
“朕怕等不到。”
“那就今天审。”
父皇摇头。
“宗正寺还没查完。”
“已经查到的先审。”
“你要在朕活着的时候,把他定罪?”
“我要在他还能辩解的时候,把证据摆出来。”
父皇低头咳嗽。
“萧承,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我没杀他,也没把他送去流放。”
“朕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您每次都说没有别的选择。”
“若当年朕不送你去岚州,你早就被他们害死了。”
“所以您选择让一个儿子死在京城,另一个儿子饿在岚州?”
父皇的手抖了起来。
“朕没想到岚州会那样。”
“您没想过。”
“朕错了。”
“这句话我听过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你要朕做什么?”
“把诏书收回去,公开审案。给萧裕辩解的机会,也给被他害的人说话的机会。”
“然后呢?”
“之后再立太子。”
父皇摇头。
“朕没时间了。”
“那就让宗正寺先审。”
“若结果对你不利呢?”
“按结果办。”
父皇抬眼看我。
“你会把太子位让给他?”
“如果他没做过那些事。”
“你还是会算账。”
“因为这笔账不小。”
父皇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第二日早朝,宗正寺公开宣读东宫账目。
萧裕被带到殿上,身后没有侍卫,手上也没有镣铐。
他看见我,眼神立刻冷下来。
“你终于肯让我出来了?”
“不是我让的。”
“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
“我只想看你怎么解释账。”
宗正寺官员问他,东宫账上为什么少了一百二十万两。
萧裕说,自己没碰过钱,账目由长史管理。
长史跪在殿中。
“殿下命臣把银子转给几家粮商。”
萧裕当场打断他。
“你胡说!”
长史低头。
“臣有手令。”
“手令是假的。”
宗正寺官员呈上手令。
纸上的印章确实是萧裕的私印。
他盯着那张纸,半晌说不出话。
“印可以伪造。”
“那请殿下说说,您府里搜出的四万两银子从何而来。”
“是母妃给的。”
“淑妃娘娘说,从未给过您银子。”
萧裕猛地转头看向殿外。
淑妃站在帘后,脸色苍白。
她没有看他。
萧裕的嘴唇发抖。
“母妃,你为什么不说话?”
淑妃垂着眼。
“裕儿,认账吧。”
“你也要我认?”
“你做的事,自己承担。”
“是你们让我这么做的!”
殿内安静下来。
萧裕知道自己说漏了。
他立刻闭嘴,脸上涌起一阵慌乱。
宗正寺官员追问:“是谁让你做的?”
“没人。”
“账是谁经手?”
“我不知道。”
“银子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他不停地重复。
父皇坐在上首,脸色沉得发灰。
我站在殿侧,没有替任何人说话。
御史台呈上最后一份证词。
证词来自三名粮商,证实萧裕府中人下令抬高京郊粮价,再把军粮低价转卖。
钱富的供词也被带到了京城。
他承认自己替二皇子运过赈粮,收取过银钱。
萧裕盯着那份供词,忽然笑起来。
“钱富一个县令,也敢攀咬本宫?”
“他承认的那部分,有商号账册、货单和银票作证。”
“那些东西都是萧承做的!”
“银票上的印记,是你府里的。”
“你们合起来做局!”
他看向百官,声音越喊越高。
“他们都在骗你们!萧承给了流民粮,给了商人钱,所以所有人都替他说话!他才是结党的人!”
“你说完了吗?”我问。
萧裕转向我。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我只是想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些粮最后卖给了谁。”
他嘴唇一僵。
“你在岚州开仓救人,京里的人就该感激你?”
“我没让他们感激。”
“你带着银子回来,不就是想买名声?”
“我买了粮,付了钱。”
“你买粮是为了控制百姓。”
“我把账公开了。”
“你买香料,是为了垄断商路!”
“商路上还有四家铺子。”
“你还要怎么狡辩?”
“我没狡辩。”
我把岚州的账册递给宗正寺官员。
“这本账里每一笔银钱都有去处。若有一笔不清楚,拿我去审。”
殿内的大臣互相看了一眼。
萧裕盯着那本账册,额头上渗出汗。
“你装什么清白?”
“账是我做的,当然不清白。”
“你终于承认了?”
“我没有拿百姓的钱。”
萧裕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笑。
“你以为父皇会让你赢?”
他转向父皇。
“父皇,您看看他。他把朝廷的账拿来逼您,把百官的账拿来逼我。今日他能审我,明日就能审您!”
殿里一片寂静。
父皇咳了一声。
“萧裕,你的罪证已经齐了。”
“父皇!”
“你认不认?”
萧裕不说话。
“认不认?”
“我没有罪!”
他声音陡然拔高,双手抓住桌沿。
“我卖了粮又如何?父皇当年不也把我当成储君养?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坐稳太子位!我若不把人拉拢过来,等你回来,他们就会投你!”
他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那一瞬间,殿上没人再说话。
萧裕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宗正寺官员问。
“我只是说,他回来之后……”
“你说你卖粮,是为了坐稳太子位。”
“我没说卖军粮!”
“你刚才说了。”
“你们逼我!”
萧裕把桌上的供词扫到地上。
“我没有罪!是父皇让我做太子,是你们把我推上去的!我只拿了一点银子,剩下的都是他们自己贪的!”
他看向淑妃。
淑妃往后退了一步。
“母妃,你替我说话!”
淑妃没有动。
萧裕突然跪倒在地,抱住父皇的腿。
“父皇,我是您的儿子!您不能让他们审我!”
父皇的手落在他的肩上。
“你做错了,就该受罚。”
萧裕抬头看着他,眼底的恳求碎成一片。
“您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父皇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把萧裕扶起来。
萧裕跪在那里,慢慢松开手。
接着,他开始哭。
起初只是喘,后来肩膀抖起来,最后整个人伏在地上,发出一声声压不住的哭喊。
“我不想认罪。”
“我不想被废。”
“你们都答应过我。”
“你们说我只要做太子,就能拿到一切。”
没有人回应。
父皇闭上眼。
宗正寺官员宣布,萧裕褫夺皇子封号,交由宗正寺继续审理,财产查封,用于赔偿被侵吞的粮款。
萧裕被带走时,已经站不稳。
两个侍卫架着他往外走。
他路过我身边,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萧承,你帮我说句话。”
“什么话?”
“说我不是一个人做的。”
“你不是一个人做的。”
他眼里刚燃起一点光。
我接着说:“所以其他人也会一起审。”
那点光灭了。
他松开我的袖子,嘴里开始反复念着“不是我一个人”,声音越来越低。
父皇看着他被带出殿门,指尖一直在发抖。
【第八章】
萧裕的案子还没审完,父皇就病倒了。
宫门关闭,百官留宿。
太医说他撑不过三日。
父皇把我叫到床边。
“朕想把皇位传给你。”
“诏书写了吗?”
“写了。”
“宗正寺和百官看过吗?”
“没有。”
“那还不算。”
他疲惫地看着我。
“你非要每件事都留凭据?”
“口头的话容易改。”
“朕不会改。”
“您说过的话,改过不少。”
他没有反驳。
安礼把诏书从暗格里取出来,放到桌上。
诏书内容很短,只有传位和交接国事。
我看完,拿起笔。
“你要改什么?”
“把岚州免税三年的事写进去,公开审理东宫旧账的事写进去,还有新粮价不得擅自封禁的规矩。”
父皇抬起手。
“你要在传位诏书里写这些?”
“免得以后有人说只是口头答应。”
“你已经是太子了,不必这样防着。”
“我以前也是太子。”
父皇的手落回床上。
“写吧。”
我把三项条款加进诏书,安礼盖上印。
父皇看着我写完,忽然问:“你当了皇帝,会怎么待萧裕?”
“按律。”
“若他来求你呢?”
“先还账。”
“若他还不了?”
“用他的封地、田产和俸禄抵。”
“若仍然不够?”
“那就继续还。”
“他是你的弟弟。”
“他也是欠债的人。”
父皇轻轻叹了口气。
“朕当年总以为,手心手背都是肉。”
“手心手背都能挨刀。”
“你怨朕吗?”
我看着他。
“怨过。”
“现在呢?”
“现在还没想好。”
他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你比朕会当父亲。”
“我还没孩子。”
“你比朕会当皇帝。”
“我还没当。”
“那你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
“别把所有人都当成账。”
我握着笔,没有应声。
父皇的呼吸越来越浅。
“萧承。”
“我在。”
“岚州的人,朕对不起他们。”
“他们会收到赔款。”
“朕也对不起你。”
我把笔放下。
“父皇,先把欠的账还完。”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孩子,连临终都不给朕留点面子。”
“留了面子,账就不用还了吗?”
父皇笑了一声。
这回没有咳嗽。
他闭上眼睛,握住我的手。
“朕知道了。”
翌日清晨,父皇驾崩。
宫钟响起时,朝臣跪了一地。
我站在灵前,手里握着那份传位诏书。
没人敢抬头看我。
户部尚书先行礼。
“请陛下即位。”
随后是宗正寺、御史台、六部官员。
礼官捧来龙袍。
我没有立刻穿。
“岚州的欠款到账了吗?”
户部尚书答:“最后一笔已由内库拨付。”
“免税诏书发了吗?”
“今日午后即可下达。”
“东宫旧账的案卷呢?”
“已交宗正寺。”
我点头。
“把这些都办完,再行登基礼。”
礼官捧着龙袍的手僵住。
“陛下,礼制不可延误。”
“那就把诏书先发。”
朝臣没人反对。
半日后,岚州的免税诏书送出京城。
同一日,朝廷在城门口张榜公布东宫亏空案的审理进度。
新粮价也贴了出来。
京城百姓在榜前挤成一片。
有人问:“这位新皇帝真让朝廷还钱?”
有人答:“账都写出来了,不还也得还。”
有人又问:“听说他以前被流放过?”
“是。”
“那他不恨吗?”
我站在不远处,听见他们问。
没有上前回答。
我恨过。
可那些粮要还,田要种,渠要修。
恨不能代替饭。
登基礼那天,礼官把龙袍送到我面前。
我摸了摸袖口,想起岚州那件带补丁的旧衣服。
卫定站在旁边,已经换上了新甲。
“穿不穿?”
“穿。”
“会不会不习惯?”
“衣服而已。”
“殿下说得轻巧。”
“现在该叫陛下。”
卫定顿了顿。
“陛下,您什么时候回岚州?”
“秋收后。”
“带什么回去?”
“粮种、银子,还有一张新告示。”
“告示写什么?”
“谁开荒,谁得田。谁做工,谁拿粮。谁欠账,谁还钱。”
卫定点头。
“那您得带个会写字的人。”
“我知道。”
登基礼开始时,满朝文武依次行礼。
礼官念完诏书,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边军信使冲进大殿,跪倒在地。
“陛下,北境急报。”
我接过信。
敌国边军越过河界,夺了三处粮仓。边关请求支援,粮草最多只能撑半月。
朝臣的脸色全变了。
户部尚书说:“京仓刚刚调拨完,短期内凑不出足够军粮。”
“民间粮商呢?”
“各家都有存粮,但要他们立即出货,恐怕得按市价两倍收购。”
我看向桌上的契约。
“按市价买。”
尚书迟疑。
“陛下,国库刚付完岚州欠款。”
“钱不够,就先打欠条。”
“商人未必肯卖。”
“把契约拿来。”
半个时辰后,京城十三家粮商进宫。
他们看见我坐在殿上,先行了礼。
“边关缺粮,朝廷要买。”我说,“按市价收,不强征,不拖欠,三个月内兑付。”
一名粮商说道:“陛下,边关路远,运粮损耗大,价格还要另算。”
“运费另算。”
“若粮途中被劫,谁担责?”
“商队自己担货损,朝廷派兵护送。”
“若敌军封路呢?”
“换水路。”
粮商们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问:“陛下能保证三个月内付款?”
“能。”
“拿什么保证?”
“传国玉玺押在户部。”
朝臣齐齐抬头。
户部尚书差点把手里的文书掉地上。
“陛下,玉玺不可抵押。”
“那就用国库。”
“国库已经见底。”
“那就写欠条。”
“欠条也得有凭据。”
“你们不是天天说要凭据吗?”
我把边军急报放在桌上。
“现在,粮商签货单,户部签欠条,边军签收据。谁欠谁,一笔一笔记清楚。”
十三家粮商看着那张边报。
最后,周商人站了出来。
“我先出两万石。”
其余商人陆续跟上。
三天后,第一批粮车启程。
我亲自去城门送行。
粮车一辆接一辆,车轮压过石路。
周商人坐在第一辆车上,朝我挥手。
“这趟运完,账怎么算?”
“照契约。”
“若我路上丢了十车粮呢?”
“按货单报损,查清楚以后赔。”
“你这个皇帝,还是只认账。”
“认账总比认人情好。”
“那你欠我的人情呢?”
“等你回来再算。”
“回来了我可要利息。”
“行。”
车队出了城。
城门旁,一个小吏拿着新颁的粮价告示,贴在墙上。
告示最下面添了一行字。
征粮须给价,赊粮须立据,欠粮必偿。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岚州的旧渠。
水流进田里时,何丰蹲在岸边看了很久。
他盼的不是谁来救他。
他只想知道,明年还能不能种。
登基后的第七日,我下令重查全国军粮账。
有人劝我别急。
有人说朝廷要稳。
有人说各地官员根基太深,动得太快会出乱子。
我让他们把理由写成折子。
折子送上来时,我一份份看完。
最后只批了一句。
先查账,后谈稳不稳。
半个月后,第一批查账官员启程。
一个月后,岚州送来秋收账册。
何丰带着小穗进京送账。
小穗已经长高了一截,手里的账册也换成厚本。
她把账放在我桌上。
“陛下,第一季收了四百二十石,留种七十石,交军仓四十二石,分给开荒户三百零八石。”
“还有呢?”
“渠修了两段,低地洗盐后种了豆子,收成还没下来。”
“钱呢?”
“剩下的修了仓房。”
我翻开账册,字迹清楚,数目齐全。
“写得很好。”
小穗看着我身上的龙袍。
“你现在真是皇帝了?”
“看起来是。”
“那你还能回岚州吗?”
“能。”
“什么时候?”
“等今年的账都结清。”
她把一张新写的田亩图递过来。
“这是低地的分田图。何爷爷说,明年再开五十亩。”
“种什么?”
“豆子和稻子。”
“土洗得差不多了?”
“还要再试一季。”
“那就先种一半。”
小穗认真点头。
“我记下来。”
她把田亩图收进怀里,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等一下。”
她回过头。
“回去告诉何丰,年底把修渠的工钱也记进账里,不要少算。”
“他记不清吗?”
“不是记不清,是他总觉得自己做得少。”
小穗笑了一下。
“我会告诉他。”
她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住。
“陛下,你以前说会回来。”
“我回来了。”
“你以前还说尽量不被赶走。”
“现在没人敢赶我。”
小穗想了想。
“那你以后也别赶别人。”
“好。”
殿门关上。
我把账册放在桌上。
窗外有人送来新的边报,边军已经收到第一批粮,敌军退回河界。
我提笔在边报上批了粮草补给。
再翻开岚州的账册,末页有一行小穗写的字。
开荒田,归开荒的人。
我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在旁边添了一句。
官仓粮,先养活种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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