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参加美食大赛争冠军,我参加比赛找出口。
对面是全国连锁餐饮巨头,我是被发小骗来的社恐。
我灌了口冰镇北冰洋,抓起羊肉串。
决赛三十六分钟后,对面老板吃撑趴桌,哭着要配方。
我把盐推过去。
“先学会放这个。”
【第一章】
我被贺来福拽进比赛现场时,手里还捏着半张煎饼。
他给我的原话是:“来吃自助,管饱。”
我问:“要钱吗?”
“不但不要,吃好了还倒找钱。”
直到工作人员把参赛证挂在我脖子上,我才发现,这顿自助需要自己做。
还得给别人吃。
我盯着胸前的主厨两个字,想摘,又被贺来福按住手。
“安子,救命。”
“你先松手,我去喊医生。”
“我说救我。”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他请的烧烤师傅正在输液,另一只手比了个抱歉的手势。
底下有条语音。
“贺老板,你放心,我人到不了,精神与你同在。”
我把手机还回去。
“精神能翻串吗?”
贺来福咽了口唾沫。
“不能,所以我把你带来了。”
我往门口走。
他抱住我的胳膊,被我拖出去半米。
“报名费三千,进复赛就能退!前六还能进美食街公开招商的试吃名单!我那个摊位下个月到期,再拿不到地方,我妈得让我回家卖寿衣!”
“卖寿衣挺好,不用回头客。”
“我还没结婚!”
我停了脚。
他立刻抹了把脸,把围裙往我腰上缠。
“你不是天天在家试菜吗?你爸那手艺你学了十几年,救我一次。”
“我给饭店做后厨标准化测试,不是当众表演。”
“一个意思。”
“你在家上厕所,也没上台演过。”
贺来福手一顿,松了围裙。
“有道理。”
我刚要走,他又把围裙系上。
“但你今天可以突破自己。”
旁边一声嗤笑。
一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站在我们的操作台前,用两根手指挑起报名牌。
“来福小食?你们就是补位的?”
贺来福立刻站直。
“罗总,您好。”
我听过这个人。
罗世荣,火鼎餐饮的创始人。全国两百多家店,广告铺到公交车站,照片上永远抱着胳膊,身后站一排厨师。
真人没抱胳膊。
他正拿我们的报名牌拨桌上的水渍。
贺来福伸手去接,他没给。
“锅都没开,先吃上了。挺有松弛感。”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煎饼。
旁边的摄影机转过来。
我喉咙发紧,把剩下半张塞进袋子。
罗世荣笑了一声。
“别怕。今天就是让市民看看,专业餐饮和路边摊的差距。”
贺来福的手还停在半空。
“我们证照齐全。”
“我没说你们不齐全。”
罗世荣把牌子丢回桌上。
“有驾照,不代表能开赛车。主办方也是,什么人都往决赛场地放。”
有人举起手机。
我把围裙带子攥成一团,指节顶着布料。
贺来福朝我身前挡了一步。
“他临时来帮忙,您冲我说。”
罗世荣侧过头,冲身后的厨师道:“听见没有?临时工。咱们今天要是输给这个,后厨集体辞职。”
几个厨师没笑。
他脸上的笑收了半截。
“怎么,不敢保证?”
最前面的厨师低下头:“罗总,先看食材吧。”
罗世荣这才转身。
我伸手拿水,碰倒一个空纸杯。
杯子滚到桌边,贺来福一把捞住。
“安子,咱不比了。”
我看向他。
他把报名牌擦干,塞进围裙口袋。
“三千就三千。我再摆几天摊。”
我想说好,视线落到他手背上。
油泡破了两个,边上还贴着胶布。
他昨夜炸串到两点,今早五点去进货,给我买的煎饼加了两个蛋,自己只拎了杯豆浆。
我把包放上桌。
“备用主厨能换吗?”
贺来福抬头。
“能,开赛前核验健康证明。我给你报过备用,登记表你上周签了。”
“你不是说美食街试吃志愿者?”
“岗位有调整。”
我看了他三秒。
“比完再处理你。”
他扭头就喊工作人员。
“老师!我们主厨不跑了!”
半个场子转过来看我。
我把口罩往上提。
很好。
还没开火,我已经熟了。
【第二章】
资格核验完,主持人站到我旁边。
“许知安选手,请问您的参赛宣言是什么?”
我看着伸到嘴边的话筒。
“能不宣吗?”
主持人的手停住。
贺来福赶紧接话:“我们主厨用作品说话。”
“那您的拿手绝活呢?”
“闭嘴做饭。”
贺来福捂住了脸。
我赶紧补充:“我说我自己。”
主持人把话筒收回去。
“很有个性。”
隔壁厨师肩膀抖了一下,拿锅盖挡住嘴。
第一轮四十分钟。每队领同批羊肉,做二十份试吃串,按编号送给分区盲评的市民评审。
盐、糖、香辛料都要提前登记。
我们的肉装在保鲜箱里,肥瘦分得清楚。贺来福把一盆腌肉端出来,压低声音。
“师傅昨夜给配的,我按他的留言拌好了。你负责烤就行。”
我凑近闻了闻。
洋葱味里压着甜味,肉表面黏了一层酱。
“你放了多少糖?”
“半袋。”
我抬头。
他飞快补充:“小袋!”
我看着旁边五百克的包装。
他把袋口折了三折。
“小了。”
广播响起,比赛开始。
我闭了闭眼,把那盆肉推开。
“用没腌的。切小块,肥瘦分串。秤给我。”
贺来福没动。
“咋了?”
“我不会切。”
“你开小吃摊。”
“供货商切好,我负责与油交流。”
我抽出刀,把一条肉修成方块,推给他。
“照这个切。手指收进去。宁愿慢,不要加荤。”
刀落在砧板上,连着几声。
镜头一靠近,我指尖就发颤。
我停刀,从包里摸出一瓶冰镇北冰洋,拧开猛灌一口。
凉气扎进牙根。
气泡顶到喉咙。
话筒正好递过来。
“许师傅,您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打了个嗝。
音箱把这个嗝送到了入口签到处。
主持人眨了两下眼。
我握着瓶子,喉咙更干了。
贺来福替我点头:“状态打开了。”
隔壁那位厨师彻底背过身。
罗世荣抬腕看表。
“还剩三十分钟,你们准备表演喝汽水?”
我把瓶盖拧回去。
“您先忙。”
“不需要我借个人给你们?”
“不用。”
我抓起穿好的肉串,压上烤网。
油滴落下,火苗窜起。
我把串移到旁边,拨开炭,再挪回去。
滋啦声连成一片。肉面先收紧,边缘开始起褐色小点。
我换手翻串,右手空出来称盐。
贺来福看着我的手。
“不是,你怎么不抖了?”
“它们不问我参赛宣言。”
他看了眼烤网上的羊肉。
“确实,情商高。”
撒盐,翻面,刷薄薄一层过滤过的羊油。
最后半分钟,我才把现捣的孜然和辣椒落上去。
罗世荣那边已经开始摆盘。
黑盘,白烟,小松枝。
贺来福看得脖子都伸长了。
“咱们是不是也得弄点意境?”
我把烤好的肉放进统一试吃盒。
“有。”
“什么?”
“趁热吃。”
收餐员来取盒子时,贺来福手忙脚乱,碰翻半盒撒料。
我刚伸手,身后传来一声喊。
“别动!现场留一下!”
罗世荣的助理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我们桌下的白色粉末。
“你们往肉里放的什么?”
贺来福蹲到一半,僵住了。
罗世荣走过来,盯着那堆粉。
“怪不得不敢介绍。”
他扭头叫工作人员。
“请食品安全巡查人员过来。这个比赛,有没有底线?”
【第三章】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桌边。
贺来福嘴唇张了两次。
“这是盐!”
助理把手机举得更近。
“你说是就是?谁家烧烤撒白粉?”
旁边有人放下试吃签。
一个已经排到我们台前的小孩,被家长拽了回去。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巡查员戴上手套,先拦住镜头。
“不要擅自下结论。选手,把登记表和原包装拿出来。”
我把透明文件袋递过去。
里面有原料表、采购票据,还有拆封后保留的袋口。
盐,白胡椒,少量味精。
每样都写了品牌、批次和使用量。
巡查员翻到第二页,抬眼看我。
“准备得挺细。”
“做测试习惯了。”
贺来福凑过来:“他买葱都记损耗。上回我去他家吃饭,他问我能不能先称体重。”
我看向他。
“我问你能不能先称土豆。”
“哦,那天没听清。”
巡查员嘴角动了一下,把材料交给工作人员复核。
罗世荣没走。
“既然只是普通调料,为什么鬼鬼祟祟?”
我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参赛证。
“您的复合调味料也登记了。”
“当然。”
“那您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下巴抬了抬:“专业供应商生产,合规。”
“我这个也是。”
“能一样?”
我指向他的配料表。
“您那袋,前三项是盐、糖、味精。”
他助理把手机往下压了半寸。
贺来福蹲在地上,慢慢抬头。
“罗总,咱这属于同一种白粉,分散作案?”
巡查员把表格卷起来,敲了敲桌面。
“别乱用词。两边登记的都是合法食品原料。是否与实际使用一致,我们会核验。现在封存撒落后剩余的这一小盒,你们用未拆封的公用调料继续操作。”
我点头,配合留样。
罗世荣看着我重新开盐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有材料当然最好。我是为食客负责。”
“那核验完,您能对着刚才的镜头把结果说一遍吗?”
他敲桌子的手停了。
我手心全是汗,围裙被我攥出一条折痕。
话已经出来,收不回去。
我索性把文件袋推到镜头前。
“您问得很响,回答也别太小。”
贺来福从地上站起来,差点撞到桌沿。
他没顾上揉腰,先把自己的手机架了起来。
“对,我们摊小,不能只接得住问,接不住答。”
直播间里开始有人催主办方公布核验过程。
罗世荣拉平西装袖口,回了自己的台位。
十几分钟后,登记原包装、现场操作录像和原料使用记录全部对上。工作人员当众说明,没有发现他们质疑的违规添加问题,留样按赛事流程继续保存。
主持人请罗世荣补充。
他拿着话筒,先说了句食品安全重于一切。
主持人没把话筒收回来。
他看了眼镜头。
“刚才措辞不够严谨。对参赛队造成影响,抱歉。”
贺来福抬手鼓掌。
两只手拍得通红。
我扯了扯他衣角。
“别拍了,肉要凉。”
“我替你出气。”
“你再出三分钟,评审就替羊出气了。”
我们赶在最后时间补齐了试吃份数。
收餐员刚走,罗世荣那边的厨师端着一个空盘过来。
“有多的吗?我用我的换一串。”
他胸牌上写着程守诚。
我给他夹了一串,他把自己那份放下,站到侧边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他低头看肉的断面。
“你这油什么时候刷的?”
“表面定住以后。刷太早,落炭上全烧了。”
他点头,又问了一句肉的部位。
罗世荣在后面叫他。
“程师傅,你还替别人做技术总结?”
程守诚把签子放进垃圾桶。
“尝味,比赛规定允许。”
他说完便回去了。
罗世荣盯着我桌上的小本子。
那是我记克数的旧本,封皮起了毛边,左下角有我爸写的一个许字。
他走近一步。
“许建平是你什么人?”
我握住本子。
“我爸。”
他脸上的笑突然回来了。
不是刚才对着镜头那种。
他从助理手里拿过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摆到我面前。
照片是一份合同。
最后一页,我爸的签名旁边盖着火鼎餐饮的章。
“那就更有意思了。”
罗世荣用指甲点了点屏幕。
“你拿我们花钱买的东西,来跟我们比赛?”
【第四章】
贺来福先把手机推了回去。
“您刚才说我们乱放东西,现在又说是您家的。罗总,您这嘴,左右都能进货?”
罗世荣没理他。
“许师傅当年给我们做技术服务,有保密条款。这本子里的东西,你确定能用?”
我把旧本翻开。
第一页是肉的进货日期,第二页是贺来福写歪的摊位电表数。
再后面有一行:来福借走三百,未还。
贺来福按住那页。
“家丑别上镜。”
罗世荣扫了一眼,把手机收回去。
“让你爸给我打电话。他知道怎么回事。”
我走到操作台后,拨通我爸的视频。
屏幕一亮,他正蹲在阳台给葱浇水。
“菜做砸了?”
“还没。”
“那你这脸怎么跟锅糊了似的。”
我把事情说了。
我爸拿水壶的手停住。
“罗世荣在旁边?”
我调转镜头。
罗世荣立刻笑起来。
“老许,好久不见。孩子不懂事,我提醒两句。”
我爸把水壶放下,扶着膝盖站起来。
“合同拿全了吗?”
罗世荣没接话。
“第三页,技术服务范围,念。”
“老许,直播呢,没必要弄这么难看。”
“你找我儿子的时候,不知道在直播?”
我爸走进屋,从书柜下层抽出一个文件盒。
他找合同找了半天,先掏出我的小学奖状。
贺来福凑到屏幕前。
“叔,优秀劳动委员也是证据,说明安子从小就会干活。”
“你闭嘴。上面通报批评那个是不是你?”
贺来福撤出镜头。
“案子太久,记不清了。”
我爸终于翻到合同,把第三页举近。
“服务内容,是当年六款菜单的开发和三年技术培训。保密范围,是附件列明的配比和操作文件。你拿最后一页,吓唬谁?”
主办方负责人苏禾过来,示意先停止争论。
“请双方提交完整材料。我们不替任何一方判定合同权利,但赛事不能凭一张签字页就取消资格。”
我爸点头。
“我给你们发扫描件。知安,把你今天用的配方给他们核对。别发网上,没必要。”
“知道。”
“还有,别跟他比嗓门。你从小喊人都费劲,换个你会的比。”
屏幕里,他把老花镜往上一推。
“把肉烤好。”
我挂断电话,掌心在围裙上擦了两次。
苏禾看了双方材料,又请现场法律顾问分别确认。
罗世荣的助理一直往他手里塞水。
他没接。
最终,主办方宣布继续比赛。今天登记的调味和操作,没有证据显示使用了合同附件中的保密方案。罗世荣若有其他主张,可以另行依法提出。
贺来福长出一口气,扶着桌子坐了下去。
椅子没摆正。
他一屁股落在空保温箱上,箱盖凹了。
“我这三千块,拿得太有参与感了。”
第一轮成绩也出来了。
二十位评审,十九位给我们合格推荐。
另一位写了个备注。
太少,无法准确判断。
主持人念出来时,贺来福把箱盖都拍回去了。
火鼎那边十七票,同样晋级。
罗世荣盯着榜单,伸手拦住准备离场的一位评审。
“我们的主要问题在哪里?”
那位大爷指了指自己的嘴。
“甜。”
“我们是复合层次。”
“还有点苦。”
“那是炙烤风味。”
大爷点头。
“行,你们有说法,我这牙没有。”
程守诚站在后面,把厨师帽摘下来又戴上。
罗世荣转头看我。
“初赛而已。明天的复赛是成本题,你爸那种不计成本的老手艺,走不了连锁。”
我还没开口,贺来福先从箱子上站起来。
“我们进了,报名费是不是能退?”
工作人员点头。
他把手机付款码举到罗世荣面前,又猛地收回。
“不好意思,刚才听您说成本,下意识找您结账。”
罗世荣脸上的肉绷紧了。
他走后,苏禾把复赛规则交给我们。
每份食材预算八元,四十分钟,指定菜品。
鸡腿饭。
贺来福看向我。
我也看向他。
他那盆加了半袋糖的羊肉,还在保鲜箱里。
“安子。”
“别说。”
“糖,算不算沉没成本?”
【第五章】
出了赛场,贺来福把我领到附近一家按小时出租的合规共享厨房。
他从口袋里掏出预约单,拍在台面上。
“我留了后手,场地都准备好了。”
前台看了一眼。
“贺先生,您订的是明天。”
贺来福低头。
我拎着肉站在旁边。
他想解释,嘴张了张,又把预约单翻到背面。
“反着看也是明天吗?”
前台给我们调了一间空着的小厨房。
多收了五十。
贺来福付款时,手机捂在胸口停了两秒。
“开票,算他精神损失。”
“你骗我来参赛,精神损失该算我的。”
“那不开了,省一项争议。”
门关上,我才把口罩摘下来。
后颈全湿了。
手指离开锅铲,又开始发麻。
贺来福递过来一瓶水,没有再说笑。
“明天我自己去。”
我拧瓶盖,没拧开。
他接过去拧松,再放回我手里。
“我就是着急摊位,没想让他当众这么折腾你。”
“你以为我怕他?”
他看着我的手。
我也低头。
“好吧,怕一点。主要怕话筒。”
他把厨房里的长柄漏勺移远。
“这个长得也挺像,先隔离。”
我喝了口水,气息慢慢落下来。
“明天继续。”
“真去?”
“他刚才说我爸不计成本。”
我把食材预算单铺开。
“我爸的账,精确到一把葱。我上小学吃剩的半个馒头,第二天都得以另一种形态出现。”
贺来福点头。
“懂,馒头片。”
“馒头丁。”
“颗粒化管理。”
我给我爸拨电话,请他把旧合同的完整附件保管好。
他没问我还比不比,先问厨房有没有秤。
“有。”
“算鸡腿去骨损耗。别按买来重量记。”
“知道。”
“米吸水的倍率也记,不同锅不一样。”
“知道。”
“最后说一句。”
我停笔。
“你妈看直播了,她问你那个嗝是不是故意的。”
我把电话扣在桌上。
贺来福扶着冰箱门,蹲了下去。
我踢了踢他的鞋。
“笑完起来,剔骨。”
我们试了两锅。
第一锅我按比赛时间抢火,鸡皮煎得发苦。
贺来福吃了一口,筷子停在嘴边。
“这一份,也有炙烤风味。”
我把盘子拉回来,划掉本子上的时间。
第二锅,我把腿肉厚处划开,擦干表面,先压皮煎,再加盖焖熟。米饭底下铺少量鸡油炒过的洋葱,配一份焯青菜。
骨头不用熬高汤。
四十分钟熬不出该有的味,硬熬只会多占一口锅。
我在本子上写完用料,把筷子递给贺来福。
“说问题。”
他埋头扒了三口。
“问题是你只做了一份。”
我把他的碗拿走。
“咸淡?”
“刚好。”
“鸡腿中间?”
“熟了,有汁。”
“米饭?”
“你再不还我,我开始说脏话。”
我把碗推回去。
核算下来,按赛事统一采购价,一份七元三角。
还留了七角的余地。
贺来福把成本单拍下来,刚要发参赛群,手机跳出一条私信。
火鼎的商务经理约我们见面。
地点就在楼下。
十分钟后,一个拿公文包的男人在厨房门口展开合同。
“贺老板,我们可以帮你安排铺位,前三个月免租。许先生可以签顾问,每月两万。”
贺来福的手从门把上滑了下去。
“多少?”
“两万。”
他扭头看我。
我看合同。
独家合作,期限五年。参赛成果归合作项目使用,未经许可不得另行提供同类技术服务。
最下面还附了一份声明。
要我承认今天的工艺来自火鼎早年的技术积累,双方只是沟通误会。
我把纸翻回第一页。
“所以您买的不只是我做饭。”
经理笑了笑。
“年轻人,平台很重要。网上今天热闹,明天就没人记得了。”
贺来福伸手,想拿笔,又把手缩了回去。
他盯着免租条款看了几秒,抬头问:“如果我们不签?”
经理把公文包扶正。
“美食街的招商委员会里,也有我们的人。”
厨房抽风机还在响。
贺来福把门拉开。
“那您回去告诉他。”
经理起身。
“想好了?”
“想好了。”
贺来福攥着门把,手背绷起筋。
“我卖炸串,不卖兄弟。”
经理走到门口,他又喊了一声。
“等一下。”
我看向他。
他指着桌上的饭盒。
“试吃那份六块五,您扫这里。”
【第六章】
第二天到赛场,贺来福先去找苏禾。
他把商务经理留下的合同递过去,讲了昨夜那句招商委员会。
苏禾听完,叫来招商方代表,当着我们核实利益关系,登记投诉。
火鼎确实有一名行业推荐委员。
但铺位最终由公开评分确定,那个人也不能参与涉及自家公司和当前争议队伍的评议。
苏禾在登记表上签字。
“这件事会留档。你们照常比赛,有新的情况及时提交。”
贺来福把回执折好,贴身放进口袋。
“这纸比免租合同踏实。”
我没接话。
罗世荣正站在我们的台位旁。
昨天他穿西装,今天换了厨师服。
袖口压得一条褶都没有。
他冲镜头介绍自己的鸡腿饭。
“连锁餐饮的核心,是稳定。不能靠某个人临时发挥,更不能靠情绪炒作。”
主持人把话筒挪向我。
我后退半步,撞上贺来福。
贺来福替我挡住话筒。
“我们先稳定一下人。”
罗世荣笑了。
“许师傅,昨天表现不错。今天一份八块,不是让你拿大料、好油往里堆。”
我把成本记录本放上台。
“按规则算。”
“别紧张,我这是传经验。”
“您昨天说,输给临时工,后厨集体辞职。”
他的笑停了一瞬。
我看向他身后的程守诚。
“今天还算吗?”
程守诚低下头,嘴角压得很紧。
罗世荣抬手理袖口。
“玩笑话,谁当真。”
贺来福立刻点头。
“那就好,您别把全国两百多家店的离职审批都带来了。”
比赛开始。
我先洗米,把米倒进锅里。
贺来福负责配菜和称量。
这回他不碰糖,糖罐离他足足半米。
我刚把鸡腿铺上锅底,工作人员突然按住我的电磁炉开关。
“暂停使用,这个插座温升异常。”
锅底滋啦声低下去。
我抬头,计时器还在走。
三十一分钟。
工作人员拿测温设备复核,叫电工切断这一组电源。
隔壁两组也停了。
贺来福直奔负责人。
“不是,我们这锅不是模型,停久了真变味。”
苏禾过来看了一眼,立刻让受影响台位转到备用灶,记录各队中断时间,由裁判统一补时。
移动台隔着一条通道。
锅里有热油,不能跑。
我两手握住锅柄,一步一步挪。
耳边是别组的抽油烟机声,鸡皮底下的油还在轻响,锅柄隔着手套顶着虎口。
贺来福想接锅,我摇头。
“你去看饭。”
“饭也停了。”
“把锅盖压住,别开。再拿个干布。”
罗世荣隔着过道看我们。
“现场应变,也是厨师的能力。”
我没抬头。
锅重新落上炉,鸡皮已经粘住一小块。
我没硬铲,沿锅边补了几滴油,把火调低,等边缘自己松开。
程守诚路过,看了一眼计时屏,脚步慢了。
罗世荣叫他回去摆盘。
我把完整的几块翻面,受损那块单独记在损耗里,重做一块备用。
补时核定六分钟。
我们多损耗了一块鸡肉,总成本从七元三角升到七元八角。
贺来福报数字的时候,额头贴着一缕湿头发。
“还有两角。”
“留着。”
“留着能干吗?”
“让你闭嘴喘口气。”
最后四分钟,饭熟了。
我把鸡腿切开,确认中心温度,薄汁浇在肉上,不浇满米饭。
青菜放一边,给饭留出能扒入口的地方。
贺来福端盘时,走得肩膀都不动。
我让他放松。
“我怕撒。”
“你这样更容易抖。”
他深吸一口气。
“行。”
下一秒,他开始小步侧着走。
主持人看了半天。
“贺先生这是特殊送餐方法?”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是他自己的。”
盲评结束,我们拿了第二。
第一是一对卖砂锅饭的夫妻,人家用鸡油炒米的火候比我更准,米粒底下多了层薄脆。
我尝了一口,找他们请教锅底温度。
贺来福捧着决赛资格牌,在旁边蹲下。
“哥,咱都第二了,你怎么还去学习?”
“吃到不会的,不问白吃。”
“我一直白吃。”
“所以你现在只会侧着走。”
火鼎排第五。
六进决赛,他们进了。
可罗世荣没看排名,他盯着裁判手里的成本复核表。
他们那份饭,申报七元九角。
赛事库里同批酱汁的采购价,却比申报价格高了一截。
苏禾把表推回去。
“请解释,为什么用了内部结算价,不是规则要求的统一采购价?”
罗世荣转头看助理。
助理嘴唇动了动。
程守诚忽然把自己的记料单放到桌上。
“我赛前报的,是采购价。”
【第七章】
罗世荣伸手去拿程守诚的记料单。
程守诚先把原件交给了裁判。
“按这个核。”
“你什么意思?”
“改价的表不是我签的。”
助理捏着平板,指尖泛白。
他解释,说他们门店平时按内部结算价计成本,填表时沿用了习惯。
裁判让他提交底稿和修改记录。
罗世荣压着声音:“就几毛钱,非得上纲上线?”
苏禾把赛事规则翻到成本计分那页。
“八元是所有参赛队同一条线。超出多少,按规则扣多少。不是看谁觉得钱少。”
贺来福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我们最后那两角都没敢花。”
我拽住他的围裙。
“你想买什么?”
“不是想买,就是现在忽然有点想花。”
复核结果出来,火鼎实际成本八元四角,扣分后降到第六,仍在决赛名单里。
罗世荣不签确认单。
他要求再核一次其他队。
主办方把全部队伍的食材领用记录和统一价目表重新核对,结果没变。
他握着笔,笔帽在桌面弹了一下。
“最后一场,纯比味道。”
苏禾纠正:“食品安全、成本合规和味道,都要比。”
罗世荣签完字,扯下胸前围裙。
“程守诚,你过来。”
程守诚没动。
“罗总,我要先领个人物品。”
“你想走?”
“比赛期间我会按已确认的分工做完,后面的工作安排,书面沟通。”
“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关键时刻你拆我的台?”
程守诚把厨师帽摆正。
“您今天第四次说让我负责。”
他抬起手,一根一根数。
“鸡腿不够热,我负责。味道不够好,我负责。成本超了,我负责。现在改了谁的表,还是我负责。”
“你是主厨!”
“所以我负责锅,不负责替您认笔迹。”
围在边上的人没人说话。
罗世荣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到桌上,拍得水杯一跳。
程守诚没躲,去后厨收自己的刀。
我跟过去,把昨天用来交换试吃的盘子还给他。
他洗着刀,水冲在钢面上。
“你爸以前也这样。”
我手指一紧。
“哪样?”
“总觉得把东西说清楚,别人就会照着做。”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刀。
“我不是替谁翻旧账。你要听,叫你爸一起听,别听我一个人说。”
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三个人站在清洗区外,避开主通道。
我爸听到程守诚的名字,先问他腰还疼不疼。
程守诚笑了一下。
“站着就疼,躺着没工资。”
我爸没笑。
“你还在那儿熬。”
“今天不想熬了。”
程守诚从自己的工作邮箱里调出几份采购验收邮件,没发给我,只展示他参与过的部分。
“我去年开始反馈,统一酱汁糖度变高,刷上去容易焦。供应商说配方没变,让我们改火。”
“改过吗?”我爸问。
“改了三轮。后来要求我们提前预烤再复热,说能缩短出餐。”
我听见手机那边椅子响了一声。
我爸坐下了。
“昨天那串,难怪。”
程守诚把其中一封发件记录指给我看。
附件是他写的门店测试结论,上面标着几家试点门店的意见。
建议保留低糖调味,减少重复加热。
回复只有一行,暂不调整,优先执行降本方案。
“这些我会交公司合规和董事会,不给你们拿去直播。”
我点头。
“我也不要。”
我爸在电话里问:“供应商谁定的?”
程守诚摇头。
“那部分我没权限,不猜。”
他把手机锁上,刀收进包里。
“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很多后厨不是不会做,是不许那么做。”
我看向赛场那头。
罗世荣还在接受采访,说火鼎的标准化经过多年验证。
程守诚也看了一眼。
“他明天会自己烤。”
“他会吗?”贺来福问。
“会。他最早就是烤串起家的。”
程守诚把包提起来。
“别小看他。他知道什么好吃。”
我低头看自己的成本本。
第一页还有今天留下的油点。
我问我爸:“那他为什么改?”
我爸没回答,先让我把电话递近。
“知安,你记住。会做,和肯不肯一直做,是两件事。”
赛场那头,罗世荣接过话筒。
“明天我亲自出手,也欢迎许师傅现场公开自己的调味思路。”
贺来福把头凑到手机旁。
“叔,他这是还惦记配方。”
我爸哼了一声。
“让他惦记。”
“您不怕?”
“孜然能有什么秘密?他现在最缺的,也不是孜然。”
【第八章】
决赛前,所有队伍在现场备料。
这次可以自选主菜,但必须使用主办方验收的原料,出二十四份小份试吃。
比赛总时长四十五分钟。
市民评审盲评,专业评审看操作和记录。
最后还有公开试吃交流,参赛者可以互尝。
我还是选羊肉串。
贺来福看着食材单,把笔咬在嘴里。
“都决赛了,不升级一下?”
“怎么升级?”
“弄只整羊,抬进来就有气势。”
“四十五分钟,你负责跟它谈谈,劝它自己熟?”
他把整羊两个字划掉。
“那就串。小步快跑。”
我们备了比赛规定的份数,又按公开试吃上限领了额外食材。
登记时,我特意把三种撒料分开。
盐单独一份,孜然辣椒单独一份,给不吃辣的留出一份。
贺来福看着清单。
“真不放你爸那个祖传东西?”
“哪个?”
“我小时候去你家,你爸每次烤肉都从柜子里掏的小瓶。”
“他喝的降压药。”
贺来福把笔放下。
“难怪你从来不许我偷吃。”
我爸进门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抬手给了贺来福后脑勺一下。
不重,声音很脆。
贺来福立刻站直。
“叔,您手艺没退步。”
我爸左手拎着布袋,右手腕缠着护具。
我走过去接袋子。
“您怎么来了?”
“你妈让我看着你,别空腹灌冰汽水。”
袋子里是一盒包子,还有我的旧防烫手套。
“手套登记一下,别拿进去让人抓话头。”
我应了一声。
他看着我,又问:“睡着了吗?”
“睡了。”
“几小时?”
“三个。”
我爸转头看贺来福。
贺来福立刻举手:“我没吵他!他半夜在背如果主持人问理想怎么办。”
我爸盯住我。
我低头翻手套。
“有备无患。”
“背出来我听听。”
“愿每个普通人都能吃上热饭。”
贺来福低着头,肩膀抖得围裙都跟着晃。
我爸从布袋里拿出包子,塞进我手里。
“先吃。你现在就是那个普通人。”
我刚咬一口,罗世荣走过来。
“老许,还真把你请来了。”
我爸把袋口折上。
“我来看孩子。”
“当年要不是你太固执,现在火鼎研发中心的位置,还轮不到别人。”
我爸抬眼。
“当年我说糖加多了容易焦,你让我回家休息。现在我真休息了,你又嫌我不在?”
罗世荣看了一眼周围的镜头,压低声音。
“都过去了。合作的事,还能谈。”
“跟我没什么可谈的。知安的活,他自己接。”
罗世荣把目光移到我脸上。
“你爸不懂经营,你总该懂。你一个人烤得再好,能烤几串?两百多家店,靠的是体系。”
我咽下包子,喉咙有点噎。
我爸递水给我。
我喝完,才说:“我知道。”
罗世荣点头。
“知道就好。”
“所以我没说一份撒料能救两百多家店。”
他脸上的笑收住了。
我把水盖拧紧。
“您做过后厨,应该也知道。”
贺来福站在旁边,连呼吸都轻了。
罗世荣看了我几秒,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落了空。
“年轻人,说话别太满。”
“我没说满。”
我攥着瓶子,塑料瓶身陷进去一块。
“您昨天说我爸不懂成本,前天说我拿了您家的东西。我都听见了。”
我爸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没躲,也没停。
“今天您要比,就按规则比。别再拿我爸开场。”
罗世荣嘴角绷紧,转身回了自己的台位。
贺来福等他走远,凑到我耳边。
“安子,你刚才好硬。”
我把瓶子递给他。
“帮我拿着。”
“怎么了?”
“腿软。”
他立刻把椅子拖过来。
我坐下,手掌抵着膝盖,缓了几口气。
我爸没让我站起来,只拿起手套,把翻出来的内衬一点点塞回去。
“说完了?”
“嗯。”
“后悔吗?”
我看着对面的罗世荣。
他正指着助理的手机说话,助理低头连按了几下。
“不后悔。”
我爸把手套放到我腿上。
“那就歇会儿。话说完了,还得干活。”
距离开赛还有二十分钟,苏禾走到我们面前。
“有新的异议申请,针对你们自配调料的来源。按流程,需要暂存你们已经分装的三盒调料,原包装也一起复核。”
贺来福噌地站起来。
“又来?”
苏禾抬手示意他先听完。
“没有认定你们违规,也不会仅凭异议取消资格。公用原料库随时可用,复核过程有录像。如果影响开赛,我们会按规则处理。”
我看向对面。
罗世荣背着手,站在操作台前。
他没看我。
贺来福咬着后槽牙:“重新配来不及吧?”
我把三盒调料推过去,配合签封存单。
“来得及。”
“你磨料不是要提前做?”
“今天不提前了。”
我从公用工具架上拿下一只石臼,递给他。
“来福,你升级了。”
他双手接住,腰往下一沉。
“什么岗位?”
“人力研发中心。”
【第九章】
开赛铃响,我先给贺来福报克数。
他把称好的孜然倒进小锅,低火烘了几下,再倒进石臼。
“舂到什么程度?”
“裂开,不要成面。”
“这个标准能量化吗?”
“再说话,你跟它一起裂。”
我把羊肉按部位分开。
嫩的留作评审串,筋膜多一点的切薄,安排在公开试吃批次,按厚度调整火候。
肥肉另外穿,不让每串都带同样厚的一块脂肪。
炭炉的热区和缓冲区分好,肉压上去。
滋啦一声,热气扑到额头。
我手里还有点颤,拇指抵住签柄,翻第一面时慢了半拍。
边缘多出一点焦色。
我把那串移到自己试味的小盘,不送评审。
贺来福看过来。
“手还抖?”
“嗯。”
“要不要喝汽水?”
我看了眼远处的音箱。
“不喝。”
他点头,把瓶子塞回包里。
“今天不发行第二张专辑。”
对面火鼎也开始烤串。
罗世荣的手确实稳,落串、翻面、收火,动作没断过。
他身边的人端着新领的调料。
没用昨天那袋甜酱。
我爸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看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腕子。
主持人走过来问他预测。
“许师傅,您觉得谁会赢?”
“没吃,不知道。”
“对儿子没有信心?”
“有信心也得吃。要不让评委把嘴带来干什么?”
主持人把话筒移走了。
贺来福听见广播里的声音,险些把石杵掉进锅里。
“祖传,原来在这儿。”
前十五分钟,我没再抬头。
先烤评审份,再把后续试吃串分批铺开,不让一炉肉等齐后一起变凉。
盐称量后按批次分配,不凭手感往一大盆肉里撒。
孜然临出炉才落。
辣椒最后过一下热气。
签柄转过半圈,油泡在肉边鼓起,落下去,火苗刚抬头,我就把肉移开。
第一批出炉,送餐员拿走。
贺来福捧着空托盘,额头亮着汗。
“咱刚才那盒是不是少了一串?”
我的手停了。
他低头数自己台面上的备用签,又数了一遍。
“没有,我把自己的手指算进去了。”
我看着他。
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工具太多,管理混乱。”
第二十二分钟,盲评区里有人举手。
“这份能再来一口吗?”
工作人员摇头:“先完成评分,不提供同编号额外试吃。”
那个大爷放下签子,伸脖子看了一眼出餐通道。
是初赛嫌太少的那位。
他被同桌的大娘扯回去。
“你别找人,盲评。”
“我没找人,我找肉。”
我没敢笑,嘴角一松,手上的翻串节奏容易跟着乱。
二十八分钟,正式评审出餐全部完成。
工作人员确认后,开放小份交流试吃。
程守诚是第一个过来的。
他今天只协助火鼎备料,罗世荣没让他碰炉。
我递给他一串。
他咬下第一块,嚼完,看着签子笑了一下。
“对,是这个。”
“什么?”
“肉味还在。”
他把最后一块吃完,签子放进回收桶,走回火鼎台前。
罗世荣问了句什么。
他点头。
罗世荣没再问,自己拿盘过来。
贺来福见他伸手,先把盘子托稳。
“罗总,配料已经复核过,刚才主办方发结果了。您可以放心吃。”
罗世荣看了眼我。
“我尝的是技术。”
他拿起一串,先看表面,又看肥瘦比例,咬下一小块。
他的牙停了一下。
嚼完,他又咬了一口。
贺来福端着盘子,没吭声。
罗世荣吃完一串,把签子放下,伸手拿第二串。
“这个部位,你腌了多久?”
“没提前腌。按批次加盐,现烤。”
“不可能。”
他把第二串转过来看。
“这个入味程度,不提前处理做不到。”
我把记录本推给他。
“块切小了。盐不是只撒在最上面。”
他没看本子,拿了第三串。
这几轮交流试吃,他在别家也尝了不少,站了半天,干脆拖来一把椅子坐下。
主持人闻着味过来,顺手给他递了话筒。
“罗总,评价一下?”
他嘴里还有肉。
助理赶紧挡住镜头。
“罗总在做技术对比。”
贺来福看着空了一半的盘子。
“对比得挺深入。”
第三十二分钟,罗世荣把西装外套搭到椅背上,厨师服领扣松开一颗。
他又要一串。
我没递。
“后面还有人。”
他伸出的手停住。
后面排着的一个小孩抱紧餐盘,往他椅子旁边挪了半步。
罗世荣把手收回去,给孩子让了位置。
我给小孩拿了不辣的,又给罗世荣留了一串。
“最后一串,交流区每人有份数限制。”
他接过去,这回没急着吃。
“料卖吗?”
“公用库领的。”
“我问比例。”
“我记录本上有。”
他抬眼看我,声音压低。
“别跟我绕。你爸当年没教出来的,就是这个。”
我握着夹子的手停在半空。
观众席上,我爸站起来,被工作人员引到隔离线外。
“罗世荣。”
我爸只叫了他的名字。
罗世荣没回头,手里的签子往盘里一放。
“老许,你们父子开个价。研发可以重新做,独家可以谈,别在这种地方较劲。”
“你先把嘴里的吃完。”我爸说。
罗世荣下颌动了两次,咽下去。
他抬手去拿水,才发现桌上只有我的半瓶汽水。
贺来福给他递了杯白水。
他喝了一口,额头冒出汗。
我问:“不舒服?”
“吃急了。”
我让工作人员过来看看。
他摆手,扶住桌沿,背往椅子里靠,肚子撑着厨师服。
旁边那盘现切洋葱,被贺来福换了个方向。
抽风口正好转过来,辛辣气味扑到他脸上。
罗世荣揉了下眼睛,越揉水越多。
主持人想递纸,话筒先递到了。
他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抓住我的围裙边。
“你给我说清楚,究竟放了什么!”
计时屏跳到三十六分钟。
全国两百多家店的老板,吃撑了趴在我的操作台边,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贺来福低头看了眼洋葱,又看了眼镜头。
“这段不用配字幕了。”
我把围裙从罗世荣手里抽出来,将盐罐推到他面前。
“先学会放这个。”
罗世荣抬头。
“你耍我?”
我拿起记录本,翻到第一页。
“按重量放,按批次放。肉换部位,要重新测;供应商换料,要重新试;出餐变慢,查流程,不是往里多倒半勺糖。”
他脸上的水还没擦干,嘴角先绷住了。
“你懂什么叫规模?”
“我给饭店做的,就是这些测试。”
我把本子往前推了一寸。
“我没管过两百家店,不装懂。但这几串怎么做的,我能给您重做一遍。”
我爸站在隔离线外,手扶着栏杆。
“罗世荣,你不是没吃过。”
罗世荣转头看他。
我爸一字一句地说:“第一家店开业前,我让你盲尝过三种盐量。你选的,跟今天差不多。”
罗世荣嘴唇动了动。
“后来量大,不可能每家都这么做。”
程守诚从旁边走过来。
“所以我们提交了分批备料方案,去年十月。”
“那个增加人工!”
“试点只调整了交接,不增加岗位。记录交到公司了,您可以查。”
罗世荣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盐罐晃了晃,我伸手扶住。
“你现在也跟着他们说话?”
程守诚没退。
“我跟着记录说。”
苏禾及时示意暂停这边的采访,让工作人员给罗世荣安排座位、确认身体情况。
罗世荣不走,伸手去拿我那本记录。
我按住封皮。
“可以看,不能拿。”
他眼皮抖了两下,手往回缩,碰翻了自己的水杯。
水淌过桌边,滴在鞋面上。
这时,他助理拿着手机挤进来。
“罗总,董事会的视频,请您现在接。”
他没接。
助理的声音更低。
“采购部门也在线。不是问比赛,是问供应商关联关系,还有您让我们发的那份声明。”
罗世荣的手撑着桌子,撑了两次,没站起来。
他看了眼镜头,又看了眼程守诚。
“是下面的人执行出了问题。”
助理捏着手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罗总,合同审批和邮件都有记录。”
罗世荣张了张嘴。
旁边的程守诚取下胸牌,放在桌边。
“我自己的部分,我会说明。”
罗世荣看向我爸,手指抓住桌布。
“老许,先让他们别拍。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帮我说句话。”
我爸没朝镜头走。
“前天你对着我儿子说他偷东西,也没先来问我。”
罗世荣下巴抖了一下。
这回洋葱已经被拿走了。
他低着头,肩膀往里缩,嘴里连着念了两遍不至于。
没人接话。
最后他抹着眼睛,从桌边滑坐回椅子里。
“早知道不来这个比赛。”
我爸看着他。
“你该早知道的,不是这个。”
【第十章】
比赛没因为罗世荣停下。
我把剩余的试吃串烤完,按工作人员的安排分出去,擦干台面,清点食材和损耗。
正式结果公布前,苏禾先请大家不要把争议片段当成裁判依据。
评分已经在编号揭晓前封存。
比赛归比赛,投诉归投诉。
贺来福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胳膊。
“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那你怎么在抖?”
我低头看他的手。
“是你在抖。”
他松开我,改抓围裙。
围裙带子被他扯开了。
主持人刚举起名单,贺来福先蹲下去系裤腰。
全场都在等结果,只有我在等他站起来。
冠军是来福小食。
专业操作分我们不是最高,盲评口味分和成本合规分加起来,领先第二名三分。
我听见贺来福吸了一口气。
还没转头,他已经冲过来抱住我,把我脚跟提离地面。
“安子!咱们有摊了!”
苏禾在旁边补充:“是获得招商优先试吃资格,不是直接拿铺。”
贺来福把我放下来,又抱了一次。
“咱们有资格有摊了!”
我扶着他的肩。
“行,先让我有资格喘口气。”
领奖时,我把奖杯递给贺来福。
主持人问我最想感谢谁。
我看了一眼我爸,又看了一眼贺来福。
排练了半夜的句子到了嘴边,硬是挤不出来。
话筒里传出我的呼吸声。
底下有人笑着喊,让我别紧张。
我爸抬起手,朝我往下压了压。
我握着话筒,停了两秒。
“感谢主办方的备用灶。”
主持人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呢?”
“感谢公用调料库。”
贺来福抱着奖杯,往旁边挪了半步。
“安子,感谢一下活的。”
我看向他。
“感谢贺来福。”
他立刻站直,胸口挺起来。
“没有他,我今天不用站在这儿。”
台下先静了一瞬,接着笑声盖过了音箱。
贺来福的胸口收了回去。
“怎么听着不太对?”
我把话筒还给主持人,朝我爸走过去。
走到隔离线前,我又停下,回头把话筒借回来。
手指还是发麻。
“还有,前面有人说,我爸的手艺不懂成本,走不了连锁。”
台下的声音低下去。
我爸扶着栏杆,盯着我。
“我不替两百多家店下结论。今天我们所有领料和损耗都有记录,愿意接受主办方复核。”
我把成本本举起来。
“他教我的,不是往肉上撒一把秘密。”
“是别把算不明白的账,算到客人嘴里。”
我爸低头揉了揉手腕,过了几秒,才抬头看我。
我赶紧把话筒还回去。
再不还,主持人可能还要问理想。
退到后台,罗世荣坐在一张折叠椅上。
医护人员确认他没有需要急诊处理的问题,叮嘱他别再继续进食,他手里捏着杯温水。
助理站在旁边,拿着几份刚打印的文件。
火鼎的另一位股东赶到现场,先请苏禾把公开声明的更正流程确认下来,再把罗世荣叫到一边。
这些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
我们收好工具,准备离开。
罗世荣忽然叫住我爸。
“老许。”
我爸停住。
“我让人把前两天的完整核验结果挂上账号,合同那件事,也发澄清。”
我爸看向他手里的纸。
“该怎么写,你们有记录。”
罗世荣捏了捏纸角。
“我知道。说你儿子那几句,我道歉。”
我站在我爸旁边,没说没关系。
贺来福也没说。
罗世荣抬眼等了几秒,只能继续往下讲。
“收购方案的声明,撤掉。不会再让你们签。”
贺来福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不是您撤掉,是我们没答应。”
罗世荣低下头,喉结动了一下。
“是。”
我爸转身要走,他又伸手。
“以后,要是还有合作机会……”
我爸看着他的手。
罗世荣把手收回去了。
“先把该处理的处理好。”我爸说。
那位股东站在旁边,接过话。
“采购问题由公司核查,相关人员先停止参与审批。公开言论的更正今天就发,给你们造成的实际损失,按证据协商处理。”
贺来福立刻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预约单,试菜食材票据,打印费,还有我们因复核增加的支出记录。
他把最上面一张五十元的场地加价单拿出来,又放回自己口袋。
我看他。
他压低声音:“这张是我订错日期,不赖他。”
我点头。
罗世荣看着那沓票据,嘴唇抿紧,最后在接收清单上签了字。
没有握手。
没有合影。
我爸提着空布袋,先走出了后台。
我们去大厅归还参赛证时,官方账号的更正已经发出。
里面把调料核验、合同争议和成本复核分别列清楚,附上了主办方允许公开的记录。
贺来福坐在台阶上,一字一字读完,才把手机扣到腿上。
“这回别人搜我们摊,不会只搜出白粉了。”
我坐到他旁边,把奖杯放在脚边。
“以后别乱用词。”
“知道。”
他安静了片刻,忽然把头埋进胳膊里。
我以为他哭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怎么了?”
“安子。”
“嗯。”
“我刚才抱你的时候,好像把裤缝撑开了。”
我把外套递给他。
他接过去,围在腰上,站起身试了两步。
“走吧,请你吃饭。”
“你不是说比赛管饱?”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我们忙了整场,除了试味,谁也没正经吃上一口。
我爸站在门口,晃了晃手机。
“程师傅说附近有面馆,刚打电话订了桌。你们还走不走?”
贺来福立刻拎包。
“走!我现在能吃两碗!”
我提着奖杯跟在后面,手机一直振。
有饭店问我接不接测试,有人要买撒料,也有人直接发了厂房照片,问我能不能一天出三吨。
我关掉消息提醒。
贺来福探头看了一眼。
“发财了啊,怎么不回?”
“先吃饭。接多少活,回去算。”
“配方真不卖?”
“可以教,得把工艺一起讲清楚。换肉、换炉、换人,都要重新试。”
他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这钱不好挣。”
我把奖杯往他怀里一塞。
“你的更不好挣。公开招商试吃前,先学会自己剔鸡腿。”
他脚步停了。
“冠军队还要学习?”
“冠军是今天,鸡腿是明天。”
程守诚已经坐在面馆门口。
厨师服换成了普通外套,刀包放在脚边。
他看见我们,抬手招呼老板加面。
贺来福刚坐下,就把奖杯摆在桌上。
“老板,加个蛋,今天夺冠了。”
老板拿着菜单看了一眼。
“恭喜,鸡蛋两块。”
贺来福把奖杯转了个方向。
“您再仔细看看。”
“仔细看也是两块。”
我爸笑出了声,伸手把菜单接过去,一人加了一个蛋。
面端上来,热气扑到眼镜上。
我摘下眼镜,拿纸擦了擦。
贺来福从包里掏出那瓶没喝完的北冰洋,放在我碗边。
“冠军,来一口?”
我看了看四周。
没摄像机。
没主持人。
老板在灶台后抖面,程守诚低头掰筷子,我爸正往碗里挑香菜。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气泡顶上来。
贺来福立刻举起手机。
我伸手捂住他的镜头。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干什么,我给你留个纪念!”
我把他的面碗往前推。
“吃。”
他端起碗,吸了一大口面,话还没咽回去,先打了个嗝。
整个面馆都看了过来。
我把手松开。
这次,镜头朝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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