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天才跪在我的煎饼摊前,非说我是隐世神医。
我让他别耽误挣钱,他抱走了我的甜面酱。
第二天,一排豪车堵住小区门口。
我举起铲子刚想解释,他又塞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自己的遗像。
【第一章】
许济川跪下的时候,我正准备给煎饼翻面。
铁板滋啦一声。
蛋液淌进炉子缝里,我今天第一个双蛋豪华套餐,阵亡了。
“江老师,请您收我为徒。”
我捏着铲子,盯住他的膝盖。
“起来。”
“不收,我就不起来。”
“你跪我煤气管上了。”
他低头。
我伸手把人拽开,拧紧阀门。
旁边卖豆浆的罗大旗把保温桶挪出两米。
“老江,收吧。这徒弟再跪一会儿,你就能直接上天授课了。”
我叫江有福,三十二岁,职业煎饼摊主。
一个月前,我拿积蓄给我妈做了手术。
昨天,摊车又换了块铁板。
现在,我裤兜里有四十六块七,微信里有三百一十二块,月底还有摊位租金等着扣。
别人的人生有低谷。
我的人生已经开始按平方米收坑位费了。
许济川从地上起来,衣服没拍,先给我鞠了一躬。
排队的大爷把购物车往前一推。
“拜师能不能等会儿?我孙子七点半上学。”
“叔,您的马上。”
我摊开面糊,抹酱,磕蛋。
许济川盯着我的手。
我撒葱花,他点头。
我翻面,他吸气。
我把铲子往围裙上一擦,他眼皮终于跳了一下。
“江老师,您这是……”
“清洁不规范。”
我换了把干净铲子。
“谢谢提醒,别举报。”
他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罗大旗拿胳膊肘捅我。
“这人我见过。市一院那个许医生,新闻里上过,给人从急救车上抢回来过。”
许济川把工作证递给我。
照片、姓名、医院,都对得上。
我摸出手机。
他眼睛亮了。
“您愿意留我的联系方式?”
“我搜搜你们医院有没有值班电话。”
“您找谁?”
“你领导。”
我真打了。
接电话的护士听完,沉了两秒。
“许医生今天轮休。您方便让他接一下吗?”
我把手机递过去。
那边的声音窜出听筒。
“许济川!主任找你找疯了,你学术汇报写一半跑出去拜什么煎饼师父!”
队伍里有人笑出了咳嗽声。
许济川捏住手机,耳根一点点发热。
“我稍后回去。”
他挂掉电话,目光落在我的酱桶上。
“这个配方,能不能让我带一点?”
“加酱两块。”
“我买一份完整的。”
我指了指桶底。
“厂家电话在那儿。批发二十八一桶,自己联系。”
他蹲下去,捧着桶看了足足半分钟。
我以为他清醒了。
结果他抬头说:“您连渠道都肯告诉我。”
我把钱收了,给他灌了一小盒,又当着他的面,把食品标签贴在盒盖上。
“听清楚,这是甜面酱。拌面,抹饼,别往伤口上招呼。”
他点头:“我只做成分检测,不给病人使用。”
这话总算有了点医生的味道。
我刚想夸他一句,前排大爷把手机怼到我鼻子前。
视频里,许济川刚才那一跪,被人配上了八个字。
天才医生,跪求神医。
发布才六分钟,评论已经冒到三百多条。
大爷捏着病历袋,试探着问:“江师傅,我这腰……”
“去骨科。”
“我还没说疼呢。”
“您袋子上印着骨科。”
大爷嘴唇一抖。
“眼力真毒。”
我从摊车底下翻出纸板,拿粗笔写下两行字。
只卖煎饼,不看病。
有病去医院,没钱加蛋可以直说。
许济川看着纸板,伸手想帮我挂,又把手缩了回去。
“会不会显得……”
“显得什么?”
“过于不近人情。”
我指着糊掉的那张饼。
“九块。你先赔。”
他扫了码。
我又把纸板塞给他。
“你惹的事,你举。”
十分钟后,市一院青年医生,站在我的摊前举牌。
罗大旗拍了张照。
“老江,你现在不是煎饼摊了。”
“那是什么?”
“医患纠纷预防中心。”
我还没来得及踹他,街口停下一辆黑色商务车。
一个西装男人下来,打开车门,扶出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看见举牌的许济川,脚步一下快了。
“就是这儿!我说视频里没认错!”
我看着摊车上那桶酱,手里的铲子开始发沉。
【第二章】
老人叫杜有山。
扶他的,是他儿子杜衡,做物流园生意的。
杜衡没插队,先问了一句:“哪位最后?”
罗大旗举手。
杜衡站过去。
罗大旗立刻把手放下。
“我不是排队,我是同行围观。”
杜有山把出院记录放到摊车边。
“许医生给我看过病。他都来求教,我总得来看看。”
许济川赶紧接过记录。
“杜叔,您的复查安排没变。哪里不舒服?”
“没胃口。”
我揭开面桶盖。
“没胃口还来买煎饼?”
老人指着杜衡:“他天天让我吃水煮菜。”
杜衡拧起眉。
“医生让饮食清淡。”
许济川翻了翻记录。
“不是让您只吃水煮菜。具体饮食还要按原来的方案调整,别自行加限制。”
老人立刻往我这边挪。
“一份,少盐少酱,不放脆饼。”
杜衡还想说话。
杜有山把拐杖往他鞋尖前一戳。
“我住院时你签字,我吃饭也得你签字?”
我给老人做了小份。
他咬了一口,牙没咬断,煎饼跟着扯出去一截。
刚才还站得笔直的杜衡,立刻从车里跑来拿剪刀。
三分钟后,老人吃着剪成小块的煎饼,杜衡蹲在马路牙子上给他端豆浆。
旁边有人小声说:“董事长也端碗啊。”
我擦了擦铁板。
“不然呢,董事会端?”
杜衡肩膀抖了一下,豆浆洒到手背上。
这时,一个穿浅色西装的男人挤进人群。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姑娘,提着礼盒,手里还抱着合同。
“江老师,久仰。”
我把铲子举起来。
“别叫老师。现在这称呼一出来,我就想查余额。”
男人递来名片。
秦峥,康寿健康管理公司负责人。
他先跟杜衡握手,又朝许济川笑。
“许医生,上次公益健康讲座,咱们合作得不错。没想到您替我们发现了宝贝。”
许济川没接他的手。
“我和你们只合作过健康科普,没有推荐过任何产品。”
秦峥手腕一转,落在我肩上。
“当然。大家都是为了群众健康。”
我肩膀往后一撤。
“你先别耽误群众吃饭。”
他不笑了。
等队伍短些,他才打开合同。
“三十万,签三年。您这个酱,我们做健康食品开发。”
我手里的鸡蛋停住了。
罗大旗在旁边掐了我一下。
“疼不疼?”
“疼。”
“那是真的。”
我翻开合同。
前两页写品牌合作。
后面写肖像使用、声音使用、数字形象制作、宣传内容授权。
最后还有一条。
因个人言论导致合作收益受损,由我承担损失。
我指着这行。
“就是说,你们拿我的脸卖东西,我说一句不是我卖的,还得赔钱?”
姑娘嘴唇动了动。
秦峥抢先开口:“法务模板,别太较真。”
我把合同合上。
“我一个月才赚几个钱,不较真,拿什么赔?”
他推来一张产品设计图。
玻璃罐上印着我的脸。
下面四个字。
有福养元膏。
我盯着那张脸。
“谁给我修的图?”
姑娘低头:“设计部。”
“这下巴能铲雪了。”
罗大旗凑过来一看,转身把笑声咳进豆浆桶后面。
秦峥敲敲桌子。
“形象可以改。价格也可以谈。”
“什么功效?”
“改善代谢,帮助血糖管理。”
许济川抬起头。
“证据呢?”
“后续开展研究。”
“研究没做,设计图上已经写适用人群了?”
秦峥把图抽回去。
“许医生,专业问题,我们回公司谈。”
我拎起酱桶,转到配料表那面。
“先不用回公司。它里头有糖。你拿去宣传这个,合适吗?”
秦峥盯了我几秒。
“江老板,你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挣的还没人家一顿饭多。”
他指了指杜衡的车。
“现在机会来了,你还端着?”
我把鸡蛋磕开。
“你往嘴里吃的东西,怎么比我要入口袋的钱还不讲究?”
旁边有个阿姨停下扫码,抬头看他。
秦峥脸颊抽了一下。
他收起合同,冲姑娘伸手。
“何俏,东西拿走。”
姑娘刚要提礼盒,我叫住她。
“留一下。”
秦峥嘴角抬起来。
我指着摊车玻璃。
“刚才你们拍我的时候没问我。视频删掉。”
他的嘴角停住。
“街上拍个素材,你管得着?”
我拿起手机,把镜头对准他和名片。
“那咱们互相拍。”
秦峥抬手挡脸。
罗大旗从旁边探头。
“怎么了,秦总?你这张脸也没买断?”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秦峥把名片拽回去,转身时撞翻了我的小凳子。
“希望你这个摊,能一直摆下去。”
我把凳子扶正。
许济川蹲下来,替我捡起掉在地上的配料表。
他的指尖在抖。
“这句话……”
我看他。
“你听过?”
他没答,先伸手扶住了摊车。
【第三章】
下午两点,市场管理处来收我的摊位牌。
理由是接到投诉,疑似借卖食品开展诊疗活动。
负责人姓钱,平时收租时嘴最甜。
今天,他拿着夹板,站在三步外。
“有福,你先停两天,等核实。”
我没碰他的夹板。
“合同里写了,停业要书面说明。给我一份。”
“都这么熟了。”
“熟了更得给。省得以后生分。”
他抿着嘴,递来一张通知。
我一看落款,乐了。
康寿公司,正是这个市场新引进的健康项目合作方。
罗大旗把围裙往腰上一缠。
“他管老人吃什么,还管咱们摆什么?”
“不是他管。”
我拍下通知。
“是有人拿他的意见,当自己的规矩。”
我先给管理处打了电话,要求说明合同依据,又联系了辖区市场监管所。
钱经理眼睛瞪起来。
“你自己叫检查?”
“怎么,你嫌我手续办太全了?”
监管人员过来时,我把进货票据、经营相关手续、清洁记录,一样样摆好。
许济川也站在旁边。
他把医院工作证和刚写好的说明递过去。
“今天的误传由我引起。他没有给任何人诊断,也没有销售药品。”
对方指了指那盒酱。
“您带走它做什么?”
许济川喉结滚了一下。
“我对它作了没有依据的推断。样品没用于诊疗。”
罗大旗咬着嘴唇,努力把脑袋转到另一边。
我替许济川补了一句。
“他怀疑这里头有学问。”
监管人员看了一眼配料表。
“食品科学方面,可以有。”
罗大旗终于蹲了下去。
肩膀一抽一抽的。
检查结束,现场没有发现宣传疗效或者开展诊疗的行为。
我把情况记录拍下来,要求管理处重新处理停业通知。
钱经理想把纸收走,我又按住了。
“这个留我。不是熟吗,给个纪念。”
他松开手,夹板被捏得咯吱响。
我以为今天总算能收摊。
许济川却把手机递给我。
康寿公司的账号刚发了一段预告。
我的照片被放在正中,旁边写着民间膳养智慧。
没有明确说我加盟。
但评论里有人问是不是上午的神医,客服回了一个笑脸。
视频最后,秦峥对着镜头说:“有些真正有本事的人,不在医院里。”
许济川听到这句,指甲刮过手机壳。
我把视频下载保存。
“你到底怎么回事?”
“江老板,我接下来说的,您可能不信。”
“你说。我今天的承受力已经按小时升级了。”
他看了看四周,拉我进罗大旗的小店。
门刚关上,他就说:“我死过一次。”
我摸向手机。
他按住我的手。
“别再给医院打电话。”
“那我打哪个科?”
他闭了闭眼。
“我记得后面八年的事。”
我没接话。
他把刚才的宣传图放大,指向我的耳朵。
“我以前见过您的视频。那里面,您这里没有疤。”
我摸了摸耳根。
二十岁端热油留下的,早就长平了,只剩一道白印。
“修图了呗。”
许济川脸上那点血色又退下去。
“是。可能一直都修过。”
他点开康寿公司的一篇人物预告。
里面用了一张我的旧照片。
照片是我爸去世那年,社区给我们家拍的。
那天我刚从医院回来,没来得及换黑外套,站在摊车后面,手里还捏着一张白纸。
社区原稿讲的是我照顾病母、坚持出摊。
现在被裁掉旁边的人,改成了隐世传承。
许济川把手机攥得发白。
“我见过这张原图。”
“社区公众号就有。”
“不是在社区。”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是在一篇旧闻里。那篇文章说,您在一场展销会火灾里,返回现场救人,没出来。”
店里的冰柜忽然启动,嗡的一声。
我手指贴着桌沿,木刺扎进肉里。
“什么时候?”
他抬起头。
“按那个日期,就是后天。”
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他又把手机转过来。
那张旧照,被他用手指挡住背景,只剩下我的脸。
“我当时把报道当成了攻击神医的假消息。因为我天天能在视频里看见您。”
“天天?”
“您出名,是在那场火灾三年后。”
许济川的手压在桌上。
“江老板,我今天才反应过来。”
“我拜的那位神医,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死人。”
【第四章】
罗大旗端着两碗面进来。
听完最后一句,他把一碗放在许济川面前。
“先吃。这个不用送检。”
许济川没动筷子。
我把手机拿回来,先给我妈拨了个电话。
“妈,后天那个健康展销会,你报名没有?”
“社区发了通知,我没报。你不是说我刚出院,别去挤吗?”
“记得就行。”
“你给我买鸡蛋了吗?”
“买了。”
“那你慌什么?声音都劈了。”
我看了眼桌对面的许济川。
“摊上来了个要命的。”
挂掉电话,我抽出一张纸。
“你说后面的事,我没法证明。咱们先说能查的。”
许济川抬眼。
“第一,你在哪见过我看病?”
“没有现场见过。只有公开视频、病例宣传,还有线上会诊的录屏。”
“第二,你认识我本人吗?”
“不认识。”
“第三,我到底治好了谁?”
他的嘴唇压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出几个人名。
有富商,有演员,还有医院的老教授。
我把名字记下来。
“都亲口跟你说过?”
“没有。”
罗大旗把面碗往他面前推。
“许医生,你这不是拜师,你这是刷短视频刷出工伤了。”
许济川没有反驳。
他打开自己的邮箱,调出一份旧合同。
康寿公司聘他做过两场健康科普,内容包括慢病管理和规范就医。
可在刚才那篇预告下面,他的照片也出现了。
头衔变成项目医学顾问。
“合同只授权两场讲座的现场宣传,期限也过了。”
他的手停在屏幕上。
“我收过讲课费。后来他们又送来续约合同,我还没签。”
我点了点那份文件。
“先处理这个。别一边告诉我他们不对,一边让他们挂你的脸。”
他立即给科室主任拨电话。
电话接通,他先说:“主任,我有一件事必须书面报告。”
那边骂了他三分钟。
许济川坐着,一句没躲。
等主任停下来,他把当时的合同、讲稿、收款记录全部发了过去,又要求公司撤下超范围宣传。
康寿公司的电话来得很快。
秦峥开了免提似的,声音又高又亮。
“许医生,你今天怎么了?一个卖煎饼的,值得你把事情闹这么大?”
“请停止使用我的姓名和照片。”
“我们花钱请过你。”
“请我讲科普,不是请我给你的商品担保。”
秦峥顿了一下。
“合同解释有分歧,我们可以谈。你先把公开声明撤了。”
许济川看向我。
我拿筷子敲了敲他的面碗。
“面快坨了。声明没坨,不用撤。”
秦峥听见了。
“江有福,你以为你攀上医生,就有人给你撑腰?”
我接过手机。
“秦总,您先别操心我的腰。把您宣传里我的脸撤了。”
他直接挂断。
半小时后,我们到了社区活动室。
那场展销会是租场举办,社区只转发过报名信息,并非主办方。
负责对接的唐莉听完,立刻翻出材料。
“宣传审核时没这些话。养元膏也是后来加上的。”
她打电话要求主办方解释,又把报名群里已有的宣传保存下来。
我站在她桌边,后背一层汗。
“还有消防问题,能不能一起核实?”
许济川说出了记忆里的场地名称。
旧城会展中心的副厅。
唐莉盯着报名表。
“就是那里。”
罗大旗嘴里的半口面条,忽然不嚼了。
我把纸巾递给他。
“别噎死在火灾前面。”
当天下午,社区通知已报名居民,未经核实的产品宣传不要轻信,既定治疗不要自行中断。
有二十多个老人找到康寿公司的售前接待点,要求退订。
我们陪着过去。
秦峥站在门口,领带歪了半寸。
“江老板,你砸我的饭碗?”
我指了指老人手里的订单。
“他们拿养老钱买你的饭碗,你问过他们吗?”
一个老太太把收据递过去。
“昨天你的人说,吃了就不用天天跑医院。”
秦峥看向接待员。
“谁说的?个人理解不能代表公司。”
老太太打开手机。
语音里,一个女声字句清楚。
包您少吃药,少住院。
秦峥转头,看见何俏。
何俏手里的文件夹往下滑了一截。
“秦总,群里的话术……”
“我问你说没说!”
她咬住嘴唇,不出声了。
我把老太太的手机递回去。
“先留原件,别删。退款一笔一笔办,不签放弃其他权利的东西。”
许济川也走到桌边,亮出自己已经发布的声明。
大厅里,几个原本还在等健康评估的老人站起来,拿回了身份证。
秦峥想去拦,杜有山的拐杖先落在门边。
“你说找过我儿子合作,暗示他投钱了。”
老人把手机屏幕转向秦峥。
杜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没投。只收到过物流报价咨询。”
接待大厅里一下没了声音。
秦峥端起纸杯,杯沿碰到牙齿,水洒在衬衣上。
我看着何俏把第一张退款单打印出来。
以为事情能往回拽了。
当晚,一段新视频爬上了同城榜。
标题写着:名医为何跪拜煎饼摊主,背后疑似另有隐情。
配图,是我妈住院时的照片。
【第五章】
我妈给我发语音的时候,正在楼下药店买血糖试纸。
“有福,有个人问我,你是不是替医生顶过事。”
我还在收拾酱桶,手一滑,塑料盖砸到了脚背。
“谁问的?”
“不认识,拿着手机。他说你以前在医院工作过。”
“没有的事。”
“我知道没有。我儿子化验单都得问我哪面朝上。”
她停了一会儿。
“可他一直拍,我买完东西不敢出去。”
我把围裙扯下来就往药店跑。
到门口时,两个年轻人正举着手机。
我妈站在柜台里面,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指节绷得发白。
其中一个看见我,把镜头转过来。
“江先生,请问您和许医生之间是否存在利益交换?”
我伸手想挡镜头,又把手放下。
“你叫什么,哪家单位?”
“我们是自媒体,公众有知情权。”
“公众知不知道,你们堵着一个刚做完手术的人拍?”
另一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前面的还在问:“你不敢回答,是不是因为网上说的是真的?”
我掏出手机报执法者。
“我回答。等警察到了,咱们对着你原视频回答。”
他把手机往下一压。
“我们又没限制她自由。”
药店店员把监控屏幕转过来。
“你挡了三次门,我们都录着。”
我妈从柜台后面出来,胳膊挨着我。
她手掌冰凉,袋子里两盒试纸撞得沙沙响。
我替她拎好,站到她前面。
警察到场后,那两个人终于说出账号归属。
账号运营公司,接过康寿的宣传单。
这不等于能直接证明秦峥指使了什么。
我没硬扣。
我把现场记录、账号链接、原始视频保存下来,明确要求停止骚扰,涉及造谣的内容另外走投诉和法律途径。
那人还想解释自己只是求证。
我指着视频里那句疑似顶包。
“你先写结论,再来问我。你这不是求证,是找配音。”
回到家,门上又贴了一张通知。
市场以集中整修为由,暂停我们那一排摊位营业。
罗大旗拎着豆浆桶,坐在楼道里。
“这回一停停六家,不只停你。说是排水沟维修,合同里有。”
他把桶放下,手腕上勒出两道红印。
“排水沟漏了半年,今天突然等不起了。”
我看着那张盖了章的通知,舌头抵住牙根。
秦峥没再碰诊疗那条理由。
他换了个我一时掀不动的。
许济川赶过来时,也带着一份材料。
医院让他先处理社会宣传影响,近期不再安排对外科普活动,并核查合作过程。
“临床工作按院里安排正常交接,我下午还有班。”
他把书面情况说明摊开。
“网上那段视频,把我下跪和您母亲住院的照片剪在一起。”
我妈看了一眼。
“许医生,你见过我吗?”
“之前没有。”
“那你跪我儿子干什么?”
许济川眼睛落在那桶甜面酱上。
罗大旗替他答了。
“阿姨,他当时饿糊涂了。”
我妈点点头,起身去厨房煮面。
许济川坐在凳子上,背没靠墙。
“江老板,这件事起因是我。我会承担能承担的责任,但不让您撤投诉,也不拿钱换您原谅。”
他把自己能证明的事项一条条写了下来。
没见过我妈。
没支付我任何所谓封口费。
只买过煎饼和一份酱。
写到最后,他停笔。
“江老板,上辈子我母亲也买过康寿的产品。”
我没说话。
厨房的水龙头响着。
“她看见广告里有我的名字,以为我参与研发。我告诉她别信,她问我,为什么连亲儿子都不愿意让她用好东西。”
他的笔尖戳穿了纸。
“她把原来的治疗停了。等我发现时,人已经进了急诊。”
我问:“你那时为什么还信那个神医?”
他嘴唇抿了很久。
“因为我也需要一个答案。后来有人告诉我,她买到的是假货,真正的药只在内部用。”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我查了产品,追过责任,却还是盯着那个被包装出来的人。总觉得,如果早一点见到他,也许能有别的办法。”
我拿走被戳破的纸,换了一张。
“那这次别找神仙了。找发票。”
他抬起头。
“什么?”
“神仙不一定有,发票总有人开。”
我把秦峥给我的设计图照片摆出来。
“从他卖过什么、谁收的钱、谁说过什么,一样一样查。”
我妈端着面出来,把鸡蛋最多的那碗放到我面前。
罗大旗探头看了一眼。
“阿姨,我这碗为什么没有蛋?”
“你刚才说不饿。”
“我那是客气。”
我妈把筷子放下。
“我们家现在穷,经不起客气。”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何俏站在楼道里,怀里抱着一袋没拆封的养元膏。
她先看了看楼梯口,才开口。
“江老板,有个人吃这个,出事了。”
【第六章】
出事的是何俏住楼上的胡叔。
七十岁,老伴住院,平时一个人吃饭。
何俏说,胡叔买过公司早期的养元膏,业务员告诉他可以逐步少吃药。
这两天,他口渴、没力气,刚才还吐了。
许济川站起来,先问意识和呼吸情况,接着让她联系急救。
“不要再喂产品,不要等我们过去再叫车。”
何俏拨电话时,手指连按了两次才按对。
我们赶到楼下,急救人员已经上楼。
胡叔被抬下来时,胳膊搭在担架外面。
他看见何俏,嘴唇动了动。
“那一千九……还能退吗?”
何俏扶着担架边,眼泪掉在袖口上。
“先去医院。钱我替您要。”
许济川跟急救人员交代了已知情况,没有越过现场人员指挥,也没拿什么神药出来。
我站在楼梯口,看见胡叔屋里那张折叠桌。
半碗凉粥,一罐开封的膏。
旁边,是几盒被挪到墙角的常用药。
我掏出手机,先征得何俏联系到的家属同意,才拍下现场,把购买凭证和剩余产品一并交给他们保存。
到了医院,胡叔被送去检查。
何俏在走廊里给秦峥打电话。
“胡叔进急诊了,他是听了销售的话才停药的。”
秦峥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谁让他停的,谁负责。公司规定一直是配合健康生活。”
“培训的时候,你说客户最想听的是能不能少吃药。”
“何俏,说话要有证据。”
她的手僵住了。
秦峥接着说:“你这几天状态不好。明天来签个情况说明,就说你个人为了业绩夸大宣传。公司会考虑帮你善后。”
何俏没答。
“你妈还在我们合作的养老机构上班吧?”
她把电话挂了。
走廊里,推车轱辘压过瓷砖缝,咯噔,咯噔。
何俏捏着手机,指甲压进手机壳的边缘。
我问:“你留过培训材料吗?”
“有些在公司系统里。我自己的工作群,还有聊天记录。”
“先别乱动,更别拿不属于你权限范围的东西。你已经收到的,完整保存。愿不愿意提交,你自己决定。”
她抬头看我。
“你不让我现在全发网上?”
“我要收拾卖假话的,不是再造一堆假话。”
她嘴唇动了两下,终于坐到长椅上。
“我以为是保健食品。后来发现连这个也不是,就是普通食品。秦总说,客户买的是服务,不是那罐膏。”
“什么服务?”
“每个月一次健康咨询,三个月一千九百八。”
“谁咨询?”
她把头低下去。
“我们销售。”
许济川从里面出来,先向家属说明要以接诊医生评估为准,接着蹲到何俏面前。
“你们用我的照片,告诉他们有医生跟进?”
何俏点头。
许济川站起身,肩膀抵着墙,过了几秒才把气呼出来。
我把水塞进他手里。
“别在这儿罚站,找你能拿出来的证据。”
他当场联系医院相关部门,提交未经授权使用其身份开展宣传的材料。
我则把何俏带来的未开封产品、订单信息和广告一并整理,陪胡叔家属去投诉。
工作人员告诉我们,样品核实、经营情况调查,都需要过程。
“别把病情直接归因为某个成分,检查结果没出来。诱导中断治疗、虚假宣传这些线索,我们分别核查。”
我点头。
“我们要的是说得清,不是喊得响。”
从窗口出来,杜衡打来电话。
他听父亲说了展销会的事,已经问过场地方。
“消防方面有人去核查了,布展区发现的问题正在整改。你说的那间库房,违规堆了包装材料,已经要求清走。”
我看向许济川。
他扶着路边栏杆,背上的衬衣湿了一片。
那口憋了一整天的气,总算从他嘴里漏出来。
杜衡接着说:“但活动没被取消。合规的展位照常办,你们不能指望一件事把所有程序都替代了。”
“明白。”
“还有,场地有早餐供应缺口。我父亲非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去做。”
我愣了一下。
“我刚被他们停摊。”
“场地方单独采购,手续齐全就能报名。他们不想再用康寿推荐的供应商。”
罗大旗在旁边把脑袋伸过来。
“多少人?”
“工作人员加参会者,预估两百份。”
罗大旗抓住我的胳膊。
“接!咱们去敌人肚子里卖早饭!”
我捂住话筒。
“你措辞注意点,听着不太卫生。”
当晚,我把报价、经营材料和供应方案发给场地方。
对方同意按实际供应结算,要求只卖普通食品,不作健康宣传。
我看着这条,手指停了停。
然后给对方回过去六个字。
这条请加粗打印。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场地方通知我们进场布置。
我推着摊车,罗大旗拎着保温桶,许济川请好假,带来一摞声明和材料。
到门口,保安拦住了他。
“专家从主入口进。”
许济川看着自己脖子上的临时证。
上面写着早餐供应协助人员。
“我从这里。”
保安低头确认了一遍,又看了看他。
罗大旗在后面催。
“别研究了,今天这位专家主要负责拿葱。”
会场里,康寿的展位已经摆好。
一面背景墙上印着许济川的照片。
许济川本人站在照片下,工作人员还在给他发宣传册。
“先生,了解一下我们医学团队。”
他指着墙。
“认识这个人吗?”
“当然,许教授,业内很有名。”
“他还不是教授。”
工作人员皱眉:“您懂还是我们懂?”
许济川摘下口罩。
那人拿着宣传册,嘴一点点张开。
罗大旗伸手扶住对方的纸箱。
“别紧张,本人来了,不收出场费。”
场地方负责人赶来核实,要求立即撤下争议宣传。
许济川把合同授权范围递过去。
墙上的半张脸被撕下时,秦峥到了。
他先看见许济川,再看见我。
“谁让他进来的?”
我把早餐供应合同挂到摊车前。
“消费者的胃。”
秦峥走近,压低声音。
“江有福,三十万你不要,非来挣这几千块?”
“这几千块不用别人停药。”
他扫了一眼我手上的材料,伸手要拿。
我把文件压进袋子。
“想看,去找受理的人。”
会场另一边,唐莉正陪着几位老人核对退款进度。
秦峥看见他们,转身就往后台走。
何俏站在后台入口,胸牌已经摘了。
秦峥停住。
“你来得正好,签字。”
他递过去一份说明。
我隔着几步,看见纸上那行个人擅自宣传。
何俏没有接。
“培训群是你建的,话术是你发的。让我一个人签,不合适。”
秦峥的手往前又递了一寸。
“你还想不想在这行干?”
何俏看了眼周围,嘴唇开始发白。
我没替她抢话。
许济川把自己已经签字的报告拿出来,摊在旁边。
“我该承担的部分,已经向医院说明。你也可以把自己的实际行为写清楚,不替任何人补签事实。”
何俏盯着那张报告。
过了几秒,她从包里抽出另一份纸。
“这是我自己写的。我夸大过宣传,我认。但谁培训、谁审核、谁收款,都在里面。”
秦峥没有接。
何俏把纸交给了现场负责核实投诉的工作人员。
他的手还悬着。
罗大旗小声问我:“他这手要不要接一下?”
“别,可能收费。”
上午十点,场地方开了一个说明会。
几位消费者提出的退款,康寿公司承诺受理。
可投屏一打开,后台显示的状态,已经全是退款完成。
唐莉当场让老人逐一查账户。
没有到账。
秦峥把责任推给支付通道延迟。
何俏抬起头。
“不是通道问题。昨天下午,工作群里通知我们先把状态改掉,展会结束再逐个谈。”
她把自己收到的通知展示给工作人员查看。
不是一句截断的话。
前后时间、发布账号、确认回执,全在。
秦峥伸手去拿她手机。
何俏后退半步,撞到椅背,手机却抱住了。
“原件我会提交。你别碰。”
几位老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是说已经退了吗?”
“我昨天还跟孩子说钱回来了!”
秦峥抬起双手。
“大家不要误会,内部流程优化造成了显示偏差。”
我站在门口,嘴里还叼着没吃完的煎饼。
“秦总,你这个优化厉害。钱还在你兜里,屏幕先替你还了。”
有人噗地笑出声。
秦峥眼睛越过人群,盯住我。
“江老板,别把商业纠纷说得这么难听。我们卖的是健康管理服务,食品只是赠品。”
他拍了拍合同。
“你能证明我们一项服务都没提供吗?”
屋里安静下来。
老人们手里的订单,确实写着服务套餐。
他把嘴角重新提了起来。
“有些事,不是你会摊一张饼就能看懂的。”
我把最后一口咽下去。
门外,场地方的工作人员正在搬走违规宣传板。
许济川却没再松肩膀。
他扯了扯我的袖口。
“未来已经变了。我记得的火灾,可能不会再发生。其他事,我也不能保证。”
我看着秦峥手里的合同。
“那就不按你记得的办。”
“按他现在正在干的办。”
【第八章】
秦峥下午没再来找我。
他找了场地方。
很快,一个工作人员拿着电力安全复核单过来,要我们暂时停用设备。
我把燃气阀门关好,逐项配合检查。
罗大旗在旁边急得围着豆浆桶转。
“咱们不用电摊饼,查电查到煤气上来了?”
“安全检查该做。”
我擦干净手。
“谁提的要求、查什么、查完多久恢复,写清楚。”
工作人员被问得直挠头,最后叫来场地方主管。
主管看完合同,当着我们的面重新安排了核查。
设备没问题,可以恢复使用。
可半个小时已经过去,供应时间只剩一截。
我一边摊饼,一边让罗大旗给订餐人员解释。
这笔单没亏,就是把我们三个人累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许济川帮忙装袋,想把袋口打个结,又发现手套粘着油,怎么也拧不过去。
我看不下去,接了过来。
“会缝伤口,不会扎袋子?”
“伤口不能这么拧。”
罗大旗差点把豆浆灌到空杯外面。
“你俩工作范围分清楚再交流。”
忙完,秦峥的新宣传已经发了。
下午四点,他会做一场线上健康说明,限时签约,原价三千九百八,当天一千九百八。
页面里,许济川的脸撤了。
我的脸也撤了。
换成几个模糊的人影,写着民间食养顾问团。
评论有人追问上午的投诉。
客服统一回复:恶意竞争,不影响服务。
我把页面保存好,准备继续提交。
何俏却发来一条消息。
她收到了自己的离职交接清单,公司要求她上交客户记录,并确认所有售后责任由个人承担。
下面还有一张工资条。
绩效全部扣除。
她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是:“我是不是把我妈也害了?”
我没说不会。
这话我保证不了。
“你妈知道了吗?”
“她说不行就换工作。可她快六十了。”
电话那边有拉链声。
何俏吸了一下鼻子。
“我想把东西交完,离开这里。”
“你可以走。材料按程序交,不必在会场跟他吵。”
“可还有一份服务安排,我之前没看懂。”
我站直了。
“什么安排?”
“所谓每月医生咨询,其实是销售上传客户问题,再从话术库里选答案。排班表里没有医生,只有我们几个业务员。客户收到的语音,是统一制作的。”
我叫来了许济川。
何俏接着说:“我自己负责的客户记录里,有自动发送日志。有人问能不能停药,系统没回答,让销售私聊。私聊模板是公司发的。”
许济川脸上的汗一点点干了。
“这些先保留原始状态,交给调查人员核实。别改文件名,也别拼成视频。”
何俏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秦总让我把没卖出去的老包装,贴上新的食品标签。标签上没有生产信息,只有健康礼品四个字。我没做。”
我想起她进门时抱的那袋产品。
“昨天你拿给我的,就是这一批?”
“对。仓库要清场,我怕以后说不清,按公司试用品领取流程拿了两份,有记录。”
我把采购发票翻出来。
我用的甜面酱有自己的厂家。
他们的养元膏,也有自己的生产来源。
同一张脸,同一套故事,不同的普通食品。
关键从来不在酱里。
我拿起手机,给秦峥发了条信息。
你一直说服务,不如请你们负责咨询的医生来一趟,当面说清楚。
他很快打来电话。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审我的团队?”
“消费者可以问吧?”
“买过再问。”
“买过的人,下午都在。”
他沉默了片刻。
“江有福,你今天要是把事情做绝,你那个摊,这辈子都别想安稳。”
我看着台面上揉皱的早餐订单。
四十六块七的时候,我怕没钱。
三十万摆到面前的时候,我也怕过错过。
可我妈站在药店柜台后面,连门都不敢出的那一幕,压在我眼皮底下,怎么都挪不开。
“秦总。”
我握紧手机。
“我摊上只有铁板,没给你留脸面。”
他骂了一句,挂断电话。
许济川看着我。
“你录下来了?”
“从他说服务时开始的。留着,按需要提交。”
“你不怕?”
“怕。”
我把铁板上的碎渣刮进垃圾盒。
“怕也得把今天收干净。”
三点四十,何俏回到会场。
她没去找秦峥,直接走向受理投诉的工作人员。
提交完材料,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手里一直捏着一张纸杯。
杯壁被捏扁,又被她撑开。
我给她端去一份煎饼。
她问多少钱。
“今天工作餐,场地方付。”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忽然把脸埋进纸袋后面。
我没催。
四点整,秦峥的直播开始。
会场音响里传来他的声音。
“真正有本事的人,往往不擅长解释自己。”
我拿起那桶甜面酱。
罗大旗问:“干什么去?”
“给有本事的人,解释一下自己。”
【第九章】
秦峥把直播台搭在主展区。
背景换过了,原来的产品功效字样不见,只剩健康生活四个字。
他穿了件新衬衣,坐在镜头前,手里端着一杯水。
“网上的信息,大家要理性分辨。一个食品经营者,因为合作价格没谈拢,就联合个别人员……”
我走到展台外,没有往镜头前挤。
先把酱桶放到桌上。
咚。
秦峥停了半句。
“江老板,你还没闹够?”
我把自己的经营手续和进货单放到旁边。
“你在直播里提食品经营者,容易让人误会。我来确认一下,说的是不是我。”
旁边的工作人员伸手要拦。
场地方主管走过来,把人叫住。
“刚才承诺四点公开解释投诉,消费者都到了。不要继续销售,先配合核实。”
秦峥捏着纸杯。
“我们正常经营,谁有权利让我们停?”
主管指了指租赁合同。
“场内经营争议的处理条款,你签过。”
镜头还开着。
秦峥想去碰电脑,杜有山带着几个老人已经站到桌前。
没有人堵出口,也没有人伸手扯他。
杜有山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宣传页放在桌上。
“你说我儿子参与项目,谁告诉你的?”
秦峥抬头,看见杜衡站在人群后面。
杜衡没有打电话喊谁来。
他只把公司对外合作记录递给了工作人员。
“没有投资,没有代言,没有授权。”
秦峥马上改口。
“销售表达有误,我们已经纠正。”
许济川接着把自己的合同放上去。
“我的授权范围也在这里。请说明,为什么两场科普讲座,会变成持续医学服务。”
秦峥喉结动了一下。
“下面的人做宣传,难免理解偏差。”
何俏从人群里站出来。
她手里没举手机。
“我收到的培训资料和审核记录,已经提交。包括要求用你的照片、要求暗示可以减少用药的内容。”
秦峥猛地转向她。
“你为了提成乱说话,现在想推给公司?”
何俏的纸杯在手里裂开一道口子。
她把杯子放下,拿出自己写的说明。
“我说过的,我认。你发过的,你也得认。”
人群里,有老人举起手机。
“我收到过这种语音。”
“我的也有,前面一句都不差。”
“还说按我的情况专门制定的!”
秦峥站起来,椅子往后刮出一声响。
“统一科普内容有什么问题?谁说必须每个人都不一样?”
许济川看着他。
“那就请负责诊疗判断的人员,说明资质、服务记录和实际工作内容。”
秦峥没答。
“没有诊疗,就别用医生身份让患者相信,自己的治疗可以被你们替代。”
秦峥转头看直播屏幕。
评论滚得太快,他凑近了,眼睛来回扫。
助手伸手想关,他忽然拍开对方。
“关什么!关了不就说明我们心虚?”
他抓起那份服务合同,对着镜头晃。
“所有消费者都是自愿签字!食品是赠品,服务有约定,大家看清楚!”
我把酱桶转了半圈,露出完整标签。
“我也让大家看清楚。”
“二十八一桶的甜面酱,抹在饼上,是吃的。”
“你换个罐子,配一段专家语音,它也不能替人看病。”
秦峥指着我。
“你凭什么说我的产品是你的酱?”
“我没说。”
我把自己的发票收回来。
“我的货有我的来源。你的货,也该有你的来源。别再拿我的脸,让别人以为咱们是一回事。”
现场工作人员接过话,说明已核实的部分。
涉诉产品按现有标签和生产资料属于普通食品,宣传与实际服务的对应情况仍在调查。
何俏提供的工作记录、消费者付款记录,以及所谓咨询服务的实际执行情况,也已作为线索接收。
工作人员要求相关经营人员配合,保存资料,不得擅自删除。
秦峥脸上的肌肉绷了起来。
“这是商业秘密。”
对方把需要核实的事项又说了一遍。
他不再看对方,转头找何俏。
“仓库资料呢?”
何俏往后退了一步。
“我负责的已经交了。其他的,你问仓库。”
秦峥摸出手机,拇指按了几下。
不知看见了什么,他眼珠停住了。
身边的助手凑过去,小声说:“上午那批退款,支付平台也在核查。新的活动链接先暂停了。”
这句话没喊。
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
秦峥一把抓住助手的胳膊。
“谁让他们暂停的?打电话,找人!”
助手疼得往外抽手。
“秦总,先把材料给齐。平台说要核验。”
秦峥松了手。
纸杯从桌边滚下去,残水洇到他的鞋面上。
他又看向杜衡。
“杜总,咱们可以合作。渠道、仓储,您想怎么谈都行。”
杜衡没接名片。
“先把我父亲误传的事解释清楚。”
“我解释,我现在就解释。”
秦峥朝着镜头弯下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杜氏方面没有参与,是我们的宣传……是个别工作人员……”
何俏忽然开口。
“审核的人是你。”
他的嘴张着,后面那句话没出来。
我看着他伸手去扶桌沿。
那只手滑了一下。
椅子就在身后,他却没坐稳,膝盖撞在桌腿上,半边身子塌进椅子里。
助手想扶,他甩开了。
“你们懂什么?市场都这么做,凭什么盯着我?”
杜有山把手里的收据展开。
“因为钱是从我们兜里拿的。”
一个老太太跟着说:“我的还没退。”
“我的也是。”
秦峥抬手抹了把脸。
指缝里有水,不知道是刚才碰到的,还是眼泪。
他终于看向我。
“江老板,我给你赔礼。你那摊位,我去协调,网上的东西我让他们撤。你替我说句话,今天先到这里。”
我把煎饼铲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来。
秦峥往后缩了缩。
我把铲子塞进酱桶旁边的工具盒。
“别躲,我不打人。”
他喉咙里挤出半声气。
“有福,得饶人处……”
“你去药店堵我妈的时候,给她留门了吗?”
他的嘴闭上了。
我把收据推回老人面前。
“他们的钱,他们的身体,他们被你耽误的治疗,我没资格替他们翻篇。”
现场核实继续进行。
秦峥一会儿说愿意退款,一会儿又指着何俏,说都是她不懂业务。
没有人再按他的节奏接话。
需要谁说明,就由谁说明。
需要什么记录,就核对什么记录。
直播结束前,秦峥还坐在那里,手指反复抹着桌上那圈水印。
嘴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
“早知道就不该招惹这个卖煎饼的。”
罗大旗听见了,拎起空桶。
“你还是没明白。”
秦峥抬头。
罗大旗朝老人们抬了抬下巴。
“你早该知道,他们不是你的提款机。”
我们收摊时,消防通道已经清空。
那间许济川提过的库房,门敞着,里面只剩货架。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块空地看了很久。
我推了推车。
“走了。”
他伸手抓住车把。
“江老板,你今天没有进去救人。”
“没火,救什么?”
他低下头,手背在眼睛上压了一下。
我等他松开,才把车往前推。
“帮忙。活人的摊车也挺沉。”
【第十章】
第二天,我没能睡懒觉。
六点不到,罗大旗就在楼下喊。
“江有福!出来接客!”
我妈隔着窗户回他。
“你说话能不能不让邻居误会!”
他换了个喊法。
“出来服务群众!”
这回,整栋楼都知道我回来了。
市场管理处送来新的通知。
排水维修还要两天,先安排附近核准的临时经营点,费用按停业天数减免。
钱经理亲自来送的。
他手里提着两袋水果。
“有福,之前沟通有误会。”
我没接水果。
“通知我收。误会怎么来的,书面说明补一下。我们六家的损失,也按合同谈。”
他嘴角拉了拉。
“你现在真是……”
“会认字了。”
罗大旗从我背后探出头。
“以前就会,只是没轮到你交学费。”
新的临时点离原来不远。
我把摊车推过去,先挂好那块纸板。
只卖煎饼,不看病。
有病去医院,没钱加蛋可以直说。
许济川也来了。
这次没穿白衬衣,穿了件旧外套,袖子挽到小臂。
他把一份打印材料放到台边。
“未经授权的宣传已经在持续下架,医院也收到相关说明。我的合作管理问题还要按流程处理,结果出来再告诉你。”
我点头。
“胡叔呢?”
“家属说病情在改善,后续听接诊医生安排。他问能不能吃煎饼,我让他先别问我摊饼的事。”
“说得对。你也不会。”
他把手里的纸收好,站着没走。
我看了他两眼。
“还有事?”
“收徒吗?”
罗大旗刚拧开豆浆桶,闻言立刻把盖子扣了回去。
“不是,许医生,你又犯了?”
许济川指着铁板。
“学这个。”
我看了看他的手。
手指长,指甲修得干净。
“为什么?”
“以后轮休,能给我妈做早餐。”
他停了停。
“也想学会,别人把我抬得太高时,怎么先站回地上。”
我把面糊盆往他面前一推。
“后面那句不归我教。前面可以。”
“学费多少?”
我伸出一根手指。
他问:“一万?”
我差点把盆扣他头上。
“一顿早饭!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零售价格!”
第一张饼,许济川摊成了三块。
他想往中间补面糊,又被我按住手腕。
“别补了,越补越厚。”
他盯着铁板,眉头拧得能夹住收款码。
“边缘撕裂,中心厚度不均……”
“说人话。”
“破了。”
“很好,下一张。”
排队的大爷探着脖子看。
“这医生技术行不行?”
罗大旗递过去豆浆。
“看病行,摊饼目前属于待观察。”
杜有山也来了。
还是那辆车,还是杜衡扶着。
老人这次没带病历,带了个饭盒。
杜衡走到队尾,先给我看手机。
“相关不实合作信息已经澄清,后续需要的记录,我们会配合提供。”
我点头。
他又补了一句:“我父亲说,这次来只买早餐,不谈项目。”
杜有山拐杖一落。
“别挡着我看热闹。”
许济川第二张饼摊到一半,铲子卡住。
他抬腕一挑,半张饼飞起来,落在自己袖口上。
杜有山看得连连点头。
“年轻人有想法。别人摊饼,他穿饼。”
我妈拎着鸡蛋下来时,许济川正拿纸擦袖子。
她看了一眼,没说他,只把装好的早餐递给我。
“你先吃,别总等别人吃完。”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还是热的,葱花和鸡蛋都压在饼皮里,甜面酱抹得薄。
我妈拿手拍了拍纸袋底。
“慢点,没人跟你抢。”
何俏来的时候,手里也拎着一袋早餐。
她站到摊前,看见我们每个人手上都有吃的,脚步停住了。
“我买多了。”
罗大旗立刻把自己的空纸袋藏到背后。
“没事,我刚起。”
何俏笑了一下,把袋子递给他。
她已经提交了离职申请,工资争议另行处理。自己参与过的销售行为,也在配合核实。
她没说从此全没关系了。
只掏出手机,让我看胡叔家属发来的消息。
胡叔还在医院,惦记着阳台那几盆葱,让她有空去浇一下。
“我今天去。”
她把手机收起来。
“钱的事,投诉还在办。我也不躲。”
我点头,递给她一个没用过的袋子。
“帮我把鸡蛋装进去,别让大旗顺走。”
罗大旗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眼睛先瞪圆了。
“我在人品最低的时候,也只拿过你两根葱。”
“连盆拿的。”
“方便运输。”
摊前笑声挤在一起。
许济川终于摊成了一张完整的饼。
边缘有点厚,形状不太正,好歹没断。
他把铲子递到我眼前。
“师父,这张可以吗?”
我拿起来看了看。
“可以。”
他肩膀刚松下去,我又补了一句。
“你自己吃,不能卖。”
罗大旗拍着豆浆桶,笑得直不起腰。
许济川没争,拿纸袋装好,站到旁边咬了一口。
咬不动。
他又试了一下。
杜有山把自己的剪刀递过去。
“年轻人,工具要善于利用。”
我看着许济川接过剪刀,忽然问他:“以后还记得什么?”
他把那块饼剪开。
“记得一些,但不一定再发生。人的选择变了,后面的事就会变。”
“所以呢?”
“所以我今天下午回医院,先把该做的工作做好。”
他咽下那口饼,灌了半杯豆浆。
“还有,酱的检测报告我拿到了。”
我抬头。
他从包里抽出纸,翻到最后。
“就是普通甜面酱,相关检测没发现我设想的那些成分。”
我看着他。
“多少钱?”
他没说话。
罗大旗把脑袋凑过去,看到缴费记录,当场扶住了摊车。
“二十八一桶的酱,你花这么多钱查它?”
许济川把报告折好。
“交学费。”
我从口袋里掏出九块钱,拍到他手里。
他一愣。
“这是?”
“第一天那张糊饼的钱,还你。”
“为什么?”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检测报告。
“你都亏成这样了,我还挣你这九块,不合适。”
他握着钱,低头笑出了声。
这时,一个刚排到前面的中年男人放下公文包,掏出厚厚一沓材料。
我眼角一跳。
许济川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男人把材料翻开。
“江老板,听说您这里有医生,我这颈椎……”
我举起那块纸板。
许济川把工作证收回口袋。
罗大旗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把对方的材料往包里一推。
三个人几乎一块开口。
“去医院。”
男人怔住,低头看了看菜单。
“那先给我来个双蛋。”
我把面糊舀上铁板。
滋啦一声,白气升起来。
“这病我们能治。”
许济川立刻转头看我。
我磕开鸡蛋,补上后半句。
“饿病。”
他把刚掏出来的笔又塞了回去。
罗大旗趴在豆浆桶上,半天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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