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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36:55

朕是个流放太子,靠种地攒出了半个国库。

父皇派人来摘桃子,我递上账本,发现他连摘桃子的路费都是借的。

正好,敌国皇帝带着百万两白银上门买粮。

我拨了拨算盘。

这皇位,能抵债吗?

【第一章】

被流放的第三天,我在锅里捞到一根腰带。

钱满伸手来抢。

“殿下,再煮煮,还没软。”

我捏着那根泡得发胀的皮带,指了指他的裤子。

“那你穿什么?”

“奴才站着不动。”

话音刚落,他裤子掉了。

周围三百多名流民盯着他。

钱满提着裤子,嘴唇直抖。

“看什么,没见过宫里的料子?”

一个小姑娘拽了拽祖父的袖口。

“爷爷,宫里也吃腰带啊?”

我把腰带扔回锅里。

【很好,皇家最后一点体面,还需要小火慢炖。】

我叫萧承安,大梁被废的太子。

上辈子在育种站给稻花授粉,熬了六年,最擅长的事是弯腰,最不擅长的事是发财。

这辈子刚睁眼,接到的第一项工作是流放。

罪名倒挺体面。

私开赈仓,沽名邀誉。

钱满说起这事,还咬着牙。

“您不过是让灾民先吃饭,二殿下就说您拿百姓收买人心。陛下竟真信了。”

“不是信了。”

我翻着怀里的流放文书。

“是那座仓开了,有人账就对不上了。”

文书末尾写着,赐南泽荒田五千亩,赈粮三千石,令废太子率流民垦殖。

实到荒田,是一片积水。

实到赈粮,是四十石掺了砂子的陈米。

实到管理人员,是县令杜丰。

杜丰坐在马车上,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

“萧公子,粮已送到,签收吧。”

他把签收册扔在我脚边。

钱满攥紧拳头。

杜丰瞥了他一眼。

“一个流犯,一个阉人,别再摆东宫的谱。”

他咬了一口糕。

碎屑落在车辕上,那个小姑娘的眼睛跟着转。

杜丰抬脚,将碎屑碾进泥里。

“想吃?签了,剩下半块赏你们。”

我弯腰捡起册子。

钱满嘴唇动了动。

“殿下,不能签。”

“我知道。”

我翻到最后,伸手。

“笔。”

杜丰笑出声。

“这才对。到了南泽,低头才能活。”

我蘸满墨,在三千石后头补了一行字。

实收四十石,余粮由南泽县令杜丰暂存,待朝廷巡仓使验收。

杜丰嘴里的糕没咽下去。

我吹了吹纸。

“按律,赈粮代存,县令担责。丢一石,赔一石。缺得多了,还能赔人头。”

“你敢污蔑本官!”

“那你把剩下的粮送来。”

“粮仓失火!”

“何时失火?”

“上月!”

“赈粮是本月拨的。”

车夫猛地低下头。

杜丰一脚踹在车厢上。

“你以为自己还是太子?”

我把文书展开,露出朱印。

“我是不是太子,不重要。你给我爹办事,居然还想让我替你报假账。”

我招手叫来押送我们的驿卒。

“老哥,最后一程回执,是不是还没送?”

驿卒点头。

我将两份册子叠在一起。

“添一页。就说南泽县令嫌陛下赏得太多,替陛下收回去了。”

驿卒的腰立刻直了。

杜丰扑过来,手刚碰到纸,钱满提着裤子横在他面前。

“杜大人,别碰。”

“滚!”

“奴才手上没空,裤子落下来,冲撞朝廷命官,您担着。”

杜丰退了半步。

我指了指空锅。

“今天先送两百石。剩下的,写欠据。”

“你做梦!”

“那就送回执。”

杜丰盯着朱印,额角渗出汗。

半个时辰后,县仓来了六辆牛车。

粮袋落地,流民们没有扑上去。

一个满手裂口的老汉拦住众人,先捧起一把米,用牙咬碎。

“是米。”

他又咬了一粒。

“能吃。”

锅底烧起来,烟呛得人流泪。

小姑娘捧着碗,烫得来回换手,却不肯放下。

我刚要端碗,杜丰凑过来。

“你抢了这顿,抢不了下顿。”

他的指甲掐进那张欠据。

“南泽的船、粮铺、种行,都认本官的印。”

我从他手里抽回纸。

“巧了。”

“我这人,最爱认欠条。”

他拂袖上车。

车轮溅了我半身泥。

钱满替我拍衣裳,拍着拍着停了。

“殿下,粮够吃多久?”

“省着点,一个多月。”

“然后呢?”

我看向那片积水荒田。

“然后,咱们得让地里长饭。”

老汉放下碗。

“那地种不了稻。上头的水口,在杜家的庄子里。”

钱满手里的碗磕在锅沿上。

“他连水也要收钱?”

老汉摇头。

“他不收钱。”

“他要人。”

【第二章】

杜家的管事第二天就来了。

带着种粮、耕牛,还有三百张卖身契。

“每户交一个壮劳力,水就给你们放。”

老汉把孙女往身后藏。

管事用鞭梢点了点他。

“田有根,你孙女也能抵。”

我按住了钱满的胳膊。

他额头的筋绷得发直。

我问管事:“水口是杜家的?”

“县里地册写着呢。”

“那下游旧河道呢?”

管事嗤了一声。

“淤了十几年,你有本事挖。”

我点头。

“多谢指路。”

管事笑声停了。

当天,我带田有根去看旧河。

田有根踩着河床,用竹竿往下探。

“底下是硬泥。挖得开,可三百多口人,七成老弱。”

“先不挖整条。”

我拿绳子量坡,又往碗里装水,搁在木板上比高低。

钱满蹲在旁边。

“殿下,您这是求雨?”

“量坡。”

“碗也能量?”

“能。比你跪着求杜丰管用。”

他立刻把碗抱稳了。

我圈出一段旧渠。

“只疏通这一段,先排积水。田不能全开,挑高处四百亩。余下的,边种边修。”

田有根看着我画的沟。

“殿下种过地?”

“种过。”

“在哪儿?”

“一个管饭、不怎么管钱的地方。”

钱满叹气。

“东宫确实如此。”

【解释得很好,下次别解释。】

干活前,我在饭棚前立了块木板。

田有根眯眼看。

“这是地契?”

“分工表。”

我指着名字念。

“壮劳力挖渠。老人选种,孩子捡石头。各家留人做饭。每日记工,秋后分粮。”

一个汉子盯着最上头。

“萧承安,挖渠。殿下也下去?”

“我不下去,你们以为我来收租的?”

钱满把我的名字划掉了。

我瞪他。

他补上两个字。

“殿下,您欠奴才一根腰带,也记着。”

众人憋了半天,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第一锹土,我挖得十分有气势。

第二锹,铁锹卡住了。

第三锹,鞋留在泥里,人坐了下去。

田有根站在岸上,想来扶,又缩回手。

我抹掉嘴边的泥。

“笑吧,不砍头。”

河道里顿时响成一片。

笑完,大家下了渠。

十七天,旧渠通了。

水沿着沟往外走,田里的黑泥露出来。

可种行不卖给我们种子。

粮铺也不卖粮。

杜丰没来。

他让整个南泽替他说了话。

钱满跑断了鞋,回来的时候,怀里只有一包胡椒。

我捏起一粒。

“我让你买稻种,你想拿这个给大家提神?”

“港口有个女掌柜,她说,您要真懂种地,就去见她。”

我去了。

货栈里,麻袋堆到梁下,湿气裹着辛辣味钻进鼻子。

一个穿窄袖衣裳的女子蹲在袋边,指腹碾开一粒胡椒。

“祝盈。”

她报完名字,把一摞账拍过来。

“十七船货,海上遇雨。杜家压价,只肯给三成。”

“所以你找我?”

“听说你能从杜丰嘴里抠粮。”

我抓了一把胡椒,摊在掌心。

有的发霉,有的只是返潮。

我把发霉的拨出去。

“这些扔掉。别洗,洗过晒干,里面照样坏。”

祝盈伸手拦了一下。

“一斤八百文。”

“你卖出去,吃坏人,赔得更多。”

她盯着那堆货,指节逐根松开。

“剩下的呢?”

“分级,摊薄,隔火烘。先拿两袋试,别把十七船都交给我的嘴。”

她抬眼看我。

“你不像宫里出来的。”

我看了一眼自己裤脚的泥。

“宫里也不认我。”

两袋试货烘完,祝盈掰开胡椒,闻了闻,又尝了一点。

她喝掉半壶水。

“能救多少?”

“看分拣。能吃的卖,坏的弃,账分开记。”

“报酬呢?”

“稻种、耕牛,外加一成分利。”

“半成。”

“九厘。”

“你当我不会算账?”

我叹了口气。

“第一次做买卖,有点紧张。”

祝盈盯了我片刻,笑得拍了下麻袋。

最终定了半成,另加一批粮种。

她签完契,递来一张纸。

“东西可以从外港进。不过,你先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新贴的县告示。

禁止商户私运粮种给流犯。

落款日期,比我的流放诏书还早两天。

【第三章】

我将那张告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钱满凑过来。

“他们早知道您要来?”

祝盈把门关了。

“这不是杜丰能定的事。”

我没接话,先把告示折好。

“船能靠哪儿?”

她手指落在地图上。

“南边,赤沙渡。路差,车进不来。”

“人能走就行。”

那晚,我们用背篓背回了种子。

钱满背得最多,回营时肩膀磨破了一层皮。

他把篓子搁下,拍着胸口。

“宫里论规矩,奴才不行。论偷着运东西,奴才当年给您送夜宵,十个侍卫都没拦住。”

祝盈看了看我。

我把一袋种子挪过去,挡住脸。

“先谈正事。”

杜丰的衙役还是找来了。

天没亮,十二个人堵住饭棚。

“私运粮种,按告示没收!”

田有根扑过去护袋子,被推得撞在木柱上。

他孙女捡起石块,手举到一半,我按住了她。

“给我。”

她把石头塞进我掌心,眼睛瞪着衙役。

我将石头放在桌上,压住流放文书。

“谁让没收?”

“杜大人。”

“朝廷命我开荒,杜大人不许我用种子。他准备教我种石头?”

领头的衙役把刀拔出一寸。

“少拿旧旨吓人。”

我抬手,示意钱满。

钱满提起铜锣,敲得整片营地都醒了。

三百多人从棚里钻出来,没有拿刀,只各自捧着碗。

我朝衙役走了一步。

“你拿走种子,我带他们进县城,挨家讨饭。”

“你敢聚众!”

“没有饭,讨饭也有罪?”

我又指了指远处的官道。

“再过两日,巡仓使的车要从这里走。你可以把我抓了,但记得把他们一并关进去,牢里管饭。”

钱满立刻举手。

“奴才先报一个,要两碗。”

身后接二连三响起声音。

“我也去。”

“带孩子算不算?”

“官爷,牢里能借口锅吗?”

衙役握刀的手松了。

他来抢粮,不是来给县衙领三百张嘴。

人退走后,我后背的衣裳贴在皮肉上。

祝盈看出来了。

“你也怕?”

“怕啊。”

我抬了抬发抖的左腿。

“第一次带这么多人蹭牢饭,没经验。”

她把一张商契放到我面前。

“那就别总靠吓。他们能封一回,就能封第二回。”

商契背面,是她算出的烘货用料。

我拿炭笔添了几笔。

竹筛、风道、可拆卸的隔火板。

“先建小烘房。好货按原价卖,返潮救回的货降一等,写明。磨粉的另封,不掺坏料。”

“别人不这么做。”

“那我们就多一桩能拿出来说的本事。”

祝盈拨了两下算盘。

“你要把皇家招牌挂上去?”

“别。”

我指着快见底的米缸。

“皇家招牌,目前赊账都不好使。”

第一批货卖出去时,买家拆了三包验货,付了现银。

祝盈给我送来分利。

二百一十七两。

钱满把银子数了六遍,最后跪在桌前。

我一把拽他。

“免礼。”

“殿下,奴才不是拜您。”

他的眼睛没离开银子。

“奴才拜这个。”

那天,饭棚里第一次煮了肉。

田有根拿着一片肉,在孙女碗里放下,又夹起半片。

小姑娘护住碗。

“爷爷,我吃得下。”

“不是。”

老汉抹了把嘴。

“爷爷也想尝尝。”

我端着碗,刚喝了一口汤,营外来了个瘸腿的兵。

他叫韩守川,是边军押粮校尉。

钱满认得他。

“韩校尉,您怎么成这样了?”

韩守川没答,先把一只油布包塞给我。

包里有两份文书。

一份是我私开粮仓当日的实存账。

仓册上记着十万石,实际只有一万八千石。

另一份,是给押送官的密令。

到了南泽,不得再支宫粮,不得调拨边储,不得准许返京。

钱满指着末尾的朱批。

“这印是假的吧?”

韩守川把断裂的腰牌放在桌上。

“我截下抄件,被撤了职。原件已经进了县衙。”

钱满转向我,嘴唇动了几次。

我把那碗肉汤放下。

纸上那个准字,我认得。

父皇教原主习字时,曾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写过。

我原以为,他只是把我赶出来。

韩守川却按住了第二页。

“殿下,还有一句。”

纸角展开。

病死途中,毋须奏请。

锅里的汤还在响。

钱满跪下去,双手撑着地,半晌没能站起来。

【第四章】

我把密令收进木匣。

钱满抓着我的袖子。

“殿下,咱们回京告御状。”

“告谁?”

他张着嘴,指甲抠进了我的袖口。

我把他的手掰开。

“先吃饭。”

“这还怎么吃得下?”

“他准我病死,没准我撑死。”

我端起碗,往嘴里扒了一口。

米粒刮过嗓子,咽得发疼。

钱满看着我,也把碗捧了起来。

韩守川坐在门边,始终没动。

我给他盛了满碗。

“吃完帮我看看营门。以后这里的粮,不是什么人都能来拿。”

他接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手下还有二十七个伤兵,都没了粮饷。”

“能干活吗?”

“能拿刀。”

“那就更得会干活。光拿刀,田可不长米。”

韩守川低头吃完,连碗底的汤也喝了。

“我去叫他们。”

稻苗插下去后,第一场大雨来了。

田有根踩着田埂,摸了摸水位。

“殿下,要守闸。”

韩守川带人守了一夜。

天亮时,上游忽然传来轰响。

水冲进旧河,裹着断枝,拍得岸边木桩直晃。

钱满冲进烘房。

“杜家开闸了!”

我抓起蓑衣往外跑。

田有根站在田埂上,半截裤腿泡在水里。

“再涨一尺,苗就全淹了!”

韩守川拔刀。

“我去把闸抢下来。”

“来不及。”

我指向西边的低地。

“挖开那道土埂,把水引过去。”

田有根嗓子哑了。

“那边是新种的豆!”

“豆能补种,稻苗泡烂,全得重来。”

我抡起锄头。

钱满扑过来,想拦,又看了眼身后的田,接过另一把锄。

“挖!”

泥水灌进鞋里,脚底每拔一下,都扯得生疼。

雨砸在斗笠上,听不清人声。

我抹掉眼前的水,锄刃刚碰土,旁边的木桩裂了。

韩守川把我推开。

水撞过来,掀翻了半边篱笆。

他用刀鞘顶住桩,朝我吼。

“殿下,往后!”

我没往后,换了地方继续挖。

豁口终于通了。

水涌向豆田,田有根扶着膝盖,整个人弯下去。

“保住了。”

他反复说着。

“稻保住了。”

杜丰来了。

一顶油伞,两队衙役。

他站在高处,鞋面没沾一滴泥。

“私掘河堤,按律杖八十。”

钱满把锄头往地上一砸。

“你还要不要脸!”

杜丰抬手。

“拿下。”

衙役往前走,韩守川带着二十七个人迎上去。

没有拔刀。

二十八根挖渠的木杠,横在路上。

杜丰眯起眼。

“萧承安,你要造反?”

我撑着锄柄,喘匀了气。

“杜大人说我掘的是河堤?”

“众目睽睽,还想抵赖?”

“那就劳烦写进公文。”

我从蓑衣里掏出一张地册抄件。

“你前日说,这是杜家的私地。今日又说是朝廷河堤。”

杜丰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杜家怎么把官河写进自家地契了?”

他伸手来夺。

祝盈从后面走出来,怀里抱着另一册。

“别抢,抄了六份。”

她侧身让开。

一辆官车停在堤外。

巡仓使下车时,看着脚下的泥,眉头皱得能夹住纸。

杜丰立刻跪了。

“大人,下官正缉拿私毁河堤的罪犯。”

巡仓使看向我。

我把那张赈粮欠据递过去。

“大人来验仓,正好。我的两千七百六十石赈粮,还存在杜大人这里。”

杜丰嘴唇哆嗦。

“下官早已上报,粮在转运途中……”

“上回不是失火吗?”

车夫站在后面,猛地咳了一声。

我又递上祝盈收到的商税单。

“还有,杜家的粮船按香料船报税,最近三月,共出港十九次。货单、船工、泊位都在。大人要不要顺便验一验?”

巡仓使没说话。

他把欠据翻到朱印那页,手指停住。

这不是替废太子出头。

这是赈粮账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他不查,就得替杜丰签字。

片刻后,他朝随员伸手。

“封县仓,查船。”

杜丰膝盖一软,扑到车边。

“大人,下官是二殿下的人!”

巡仓使抬脚避开。

“那就更该把账算清。”

县衙印被收走时,钱满爬上粮车,叉着腰。

“还有谁不服?”

一阵风刮来。

他新系的草绳断了。

我把蓑衣扔过去。

“先管管裤子,别管天下。”

笑声从田埂传到河岸。

杜丰被押上车前,忽然扭过头。

“萧承安,你以为查到我,就算完了?”

他咬得牙缝出了血。

“京城的账,你敢看吗?”

我拍掉袖口的泥。

“敢。”

“但得先从你这本开始。”

【第五章】

封仓第三日,巡仓使请我吃饭。

桌上四菜一汤。

我带了钱满。

巡仓使看着他怀里的食盒,筷子停了。

钱满解释:“殿下说,官请客,别浪费。”

巡仓使把汤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杜丰的案子,京里要提审。”

“可以。”

他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先把欠我的粮补上。”

他那口气又卡住了。

杜家仓里查出赈粮、夹税私粮,连着几处庄子,一共清出不少财物。

我不要来路不明的,只凭欠据领回本该给流民的那份。

粮车进营时,田有根将每袋粮摸了一遍。

“真归咱们了?”

我把领粮册塞给他。

“你守着。以后谁来借,都得写用途、归期、经手人。”

“殿下借也写?”

“我多写一个。”

“什么?”

“钱满担保。”

钱满抱住自己的食盒。

“奴才从未听过这么歹毒的规矩。”

秋收前,父皇的赏赐到了。

一块匾。

上书勤农恤民。

没给银子。

没给粮。

甚至连送匾的驿马,都想在我这里吃三天草料。

我让人把匾挂进了账房。

祝盈问:“不挂正门?”

“挂正门怕淋坏。”

“你还护着?”

“上头有金漆,以后实在周转不开,能刮。”

她扶着门框,半天没站直。

来传旨的内侍却没笑。

他叫高福,曾在东宫送过几回书。

夜里,他把一张盖着户部印的薄纸压在茶碗底下。

“二殿下如今管粮税。杜丰认了侵吞,没认别的。”

我展开纸。

南泽香料入内地,增税五成。

祝盈站起来,算盘珠子被她碰得滚了一桌。

“他不是冲税来的。他要让我们卖不出去。”

高福垂着眼。

“殿下,宫里说,只要您上表,认下擅开赈仓、诬攀皇子的罪,就许您回京。”

钱满想骂,被我按住了。

我问:“回去以后住哪儿?”

高福没抬头。

“宗正寺别院。”

“有门锁吗?”

“有。”

“钥匙给我吗?”

屋里安静下来。

我把茶碗推回去。

“劳烦转告,我在这里也有院子。门锁不太好,但钥匙归我。”

高福起身时,将茶碗转了个方向。

碗底还压着一张纸。

是北地几州的粮价。

比去年翻了两倍。

“边军催粮,宫中也催。陛下未必知道南泽发生了什么。”

我把密令摊在他面前。

高福只看一眼,手里的拂尘便落在地上。

“这个,他知道吗?”

高福蹲下去捡,捡了两次才握住柄。

我收回纸。

“别替他答。你只管把粮价留下。”

第二天,我们重新算香料账。

祝盈把各地货单铺开。

“走内地亏,走北边也亏。海上卖给外商,能保本,但船期赶不上。”

我点着税令上的一行字。

“赈灾义运,减免沿途商税。”

“你想拿香料冒充赈粮?”

“我还想活得久点。”

我取来北地粮价。

“香料与粮分船、分账。我们替北地商户南下购粮,粮运免税,返程顺带他们订的香料。原本空着的半程船费,省下来。”

祝盈拨着算盘。

“能抵掉一部分税,但不够。”

“再联合沿线货栈。我们不抢他们零售,只给稳定货、验货标准和赊期。他们替我们卖。”

“凭什么信?”

我指了指烘房。

“先给样货。坏一包,赔一包。账上留赔付银,谁都能查。”

她算到半夜,重新拉过一张纸。

“得有本钱。”

我把头顶的匾取了下来。

祝盈按住我的手。

“这个真不够。”

最后,本钱从第一季的稻谷里出。

新粮晒满场院时,田有根用斗一遍遍量。

四百亩,比附近旧田多收了近两成。

钱满站在粮堆上,抬手就要喊。

我先拽住他的腰带。

“这回系牢了吗?”

他当场低头检查。

田有根把斗放下,来问我留多少种。

我挑出几束稻穗。

“这些,另留。”

“为什么?”

“试着让高产的跟抗倒的,配一配。”

钱满探头。

“给稻子成亲?”

“差不多。”

他往后退了一步。

“殿下,您自己还没娶呢,先操心它们?”

【第六章】

我给稻子成亲的第一回,失败得很彻底。

去雄时伤了颖花。

授粉赶上雨。

留下的种子,一半没结实。

田有根蹲在试验田边,捏着空穗。

“这亲事,是不是没看日子?”

我把记录木牌翻过来。

“不怪日子,怪媒人。”

钱满立刻后退。

“奴才只是抬过筛子。”

我没造出什么天降神种。

我只记得选亲本、去雄、授粉、套袋、记号,记得必须留对照田。

但田里的稻子不认我的记忆。

水土、日照、病害,哪一项都得重新试。

第二季抽穗,我带着田有根守在田里。

日头晒得脖子起皮,他把草帽按到我头上。

“歇会儿。”

“这会儿花开,错过去,今天就白等。”

他捏着竹镊,屏住气。

“人娶媳妇都没这麻烦。”

钱满在旁边接话。

“那得看娶谁。娶祝掌柜,还得先过算盘。”

我手一抖,碰掉了一朵花。

祝盈站在田埂上。

“这朵算谁的工钱?”

钱满抬手指我。

动作连一点停顿都没有。

那一年,田里扩到了两千亩。

粮增多,靠的不是那几把试验种子。

是排水、积肥、选种,是每条沟都有人查,是按各块田的水温分早稻和后季作物。

有农户不肯信,说自家祖上一直那么种。

我没叫人逼他。

“划两分地,照新法做。剩下的照旧。秋天自己称。”

秋后,他来找我。

手里提着一只鸡。

“殿下,明年我能多分两亩吗?”

钱满伸手接鸡。

我拍开他。

“按章程排。鸡拿回去。”

农户走后,钱满望着门口。

“您少说一句也行。”

“哪句?”

“鸡拿回去。”

祝盈的生意也铺开了。

每到一地,先找肯按标准验货的商户。

货栈印记、称重封签、赔付账册,一样不省。

有人买回去掺麦粉,再来索赔。

祝盈当着一屋子商人,把那包粉倒进筛里。

“我们的封签,骑缝有两个印。你这包只有一个。”

那人还想吵。

她拉开柜子,取出当天留样。

“要么去衙门,要么把账结了。选一个。”

对方付钱时,铜钱掉了一地。

钱满想帮他捡,又想起那人刚才骂我是假皇子,端着茶绕开了。

“慢捡,地是刚扫的,不加价。”

入冬前,京城派来了新任粮税监。

他带着二皇子萧承礼的手书。

要我们上交香料行一半份额,作为皇室恩典的回报。

我拿出那块匾。

“恩典在这儿,给你带回去。”

粮税监指着我的鼻子。

“殿下莫非忘了身份?”

“流犯啊。”

我摊开流放文书。

“朝廷认得挺清楚,你怎么记不住?”

他没拿到份额,转头就在县里设了官办种行。

卖的,叫太子神稻。

祝盈把广告拿来时,我正低头看第三轮试验数据。

纸上写着亩收千斤,旱涝皆宜,买一斗种,三代无忧。

我看得手都停了。

“我要有这本事,先拿稻子把我爹抽一顿。”

钱满凑过来。

“为什么?”

“让他知道,粮食到底从哪儿来。”

那批种子出自杜家被漏封的外庄。

杜丰没能脱罪,但他的旧管事换了身衣裳,跟着粮税监又回来了。

他们不光卖种,还说这就是我试验田的杂交稻。

我带人去贴告示。

试验种未售。

私售者假冒。

买种先查来源。

粮税监让人撕。

我贴,他撕。

撕到第七张时,我把他请到田边。

“你说种子是我的,那敢不敢两边各取一袋,当众种下去?”

他看了眼围上来的农户。

“种就种。”

我让祝盈记契,韩守川带人封种。

粮税监签完,嘴角还翘着。

“若官种胜了呢?”

“我的试验田,交给朝廷。”

“若输了?”

“你赔百姓种钱,按卖出数量,逐户赔。还有,造假冒名的案子,你去衙门说。”

他顿了顿。

人群里有人喊:“大人,您不是说旱涝皆宜吗?”

粮税监抬笔,重重落了押。

我收起契纸。

他的种子是旧仓陈种,秕粒多,发芽率低。

不必等秋收。

半个月后,就够他看的。

【第七章】

两块苗床摆在县衙门前。

一边出苗稀疏。

一边绿得铺满了泥面。

粮税监先去摸土,又去掀盖草。

“有人换种!”

我指着封签。

“你的人守了十五天。”

“水不一样!”

田有根提起水桶。

“同一口井,同一只桶。大人还亲自喝过。”

周围有人没忍住。

粮税监扭头吼:“笑什么!”

声音越大,笑的人越多。

我没让人继续起哄,拿出契纸。

“退种钱。”

“本官只是奉命。”

“奉谁的命?”

他闭了嘴。

我把买种名册一张张铺开。

上头有老人按的指印,有农户借钱的凭据,还有人卖牛换种留下的牙行单。

一个妇人挤过来,把断了的牛绳放到桌上。

“你说一斗种能养三代,我才卖的牛。”

粮税监想退,后背撞上公堂门槛。

妇人抓住他的袖子。

“牛呢?”

他甩了两下没甩开。

“放肆!”

韩守川挡住他扬起的手。

“当着官差的面,你再动一下。”

巡仓使留下的查账人员还没走。

这一次,祝盈提前把文书送到了他们手里。

粮税监的官印被收时,他还在喊,自己是二皇子派来的。

钱满站在一边,掰着手指头数。

“杜丰也是这么说的。”

“你们京里培训,就教这一句?”

退赔从官种行账款和经手人的家产里出。

钱不够,继续追。

我没替他们垫,也没许百姓空口等着,先按核实的购买数分付,将欠款写到县衙门前。

谁领了多少,谁还差多少,一眼能看见。

粮税监被带走后,田有根来问我的杂交稻。

“咱们真能成吗?”

我带他去试验田。

第三轮筛出的几组,长势确实比对照好。

但有一组容易倒伏,一组结实率低。

只有一组,连续两季都多收了些,茎秆也撑得住。

我掐着稻穗,没敢立刻说话。

田有根把旧记录翻出来,摆在地上。

“这块,多了两成。”

“水肥一样吗?”

“一样。”

“边行单收了吗?”

“单收了。”

“明年再复一回。”

他抬头看我。

“都多了,还不算?”

“算进展,不算天下无敌。”

钱满在后面小声说:“殿下这回不吹牛,奴才还有点不习惯。”

又一个插秧季,我们只扩了三十六亩示范田。

人工制种太费工,花期还得对得上。

我把种子交出去时,当着农户把话说死。

“下一代会分离,不能照普通稻随便留种。没把握的,仍种原来的好种,别拿全家的饭赌。”

一个老汉捏着袋子。

“你不卖贵些?”

“贵了,你下回还敢买?”

他抬手,拍了拍胸口,把袋子藏进衣襟里。

收割那天,三十六亩分块称重。

田有根每听完一个数,就蹲下去在木牌上记一笔。

最后一车过秤,他坐在谷堆旁,抓起稻谷往头上撒。

小孙女急得拽他。

“爷爷,米要进衣裳了!”

田有根张着嘴笑,掉了两颗牙的豁口全露出来。

我正要发表几句。

钱满举起簸箕,把我头顶的谷子接住了。

“殿下,少说两句,您一张嘴,费粮。”

同一天,北境来了急信。

邻国朔国大旱。

他们要买粮。

祝盈将对方开的数目摆到我面前。

百万两白银。

我看完,没有碰那封信。

“多少粮?”

“按边市现价,二十万石,分期交割。”

“我们的余粮不够。”

“南方粮行能凑。我们这两年替他们运货,他们愿意一起卖。”

我拿出各地存粮册。

“先留足本地口粮、种粮和灾备,再算余数。边军那边也问清楚,别这头卖着,那头挨饿。”

祝盈点头,收起信。

走到门口,她又转了回来。

“还有一件事。”

“说。”

“来谈价的,不是商人。”

我抬头。

“是朔国皇帝,贺兰嵩。”

钱满手里的茶壶斜了。

水流了一桌。

他盯着我,憋出一句。

“殿下,您这生意,终于做到账房装不下了。”

【第八章】

贺兰嵩在赤沙边市见我。

两边各带百名护卫,兵器留在外场。

我先看了停在院里的银车。

再看他。

贺兰嵩把茶杯一放。

“萧承安,你见朕不拜?”

我拱手。

“陛下买粮,还是买头?”

他眯眼。

“有什么分别?”

“买粮按石,买头不卖。您要先讲君臣礼,咱们今天就很难讲买卖。”

他身后的臣子抽了口气。

贺兰嵩却靠回椅背。

“你倒跟传闻不同。”

“传闻怎么说?”

“说你失了储位,受不得苦,已经疯了。”

钱满站在我身后,想说话,又把嘴捂住。

我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不必认同得这么明显。”

贺兰嵩笑了一声。

他没有求我。

他先压价,又提出以马匹抵一部分银,最后说朔国可以给我兵马,助我回京。

我把第三张契纸推回去。

“前两项能谈,第三项免了。”

“你父皇要你的命,你还替他守门?”

“门里不只有他。”

我指了指粮单。

“有买你马耕地的,有等这笔钱修渠的。兵过去,他们先挨刀。”

贺兰嵩指节敲着桌面。

“那你凭什么收现银?朕若运到边境再反悔呢?”

“所以分批。银验一批,粮交一批。边市公验,双方封签。”

“朕不缺信用。”

“我也不缺嘴,还是立契省事。”

他身后的臣子把脸转向墙。

谈到午后,贺兰嵩饿了。

我们端上米饭、炖肉、腌菜。

他先尝了一口肉,筷子停住。

“这个味道,宫里也有。”

祝盈将调味小袋放到桌上。

“我们货栈卖过去的。”

他拿起袋子,看着封签上的印。

“去年涨价三次的,也是你们?”

祝盈纠正:“海运折损一次,银价折算一次,另一次,是贵国商人在加价。我们留有出货账。”

贺兰嵩慢慢转过头。

他的随行商官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寸。

我低头扒饭。

【同行衬托,吃饭都香。】

最终,粮价按边市均价定,马匹另列价验收。

首批银车开封,银锭一块块过秤。

钱满看得忘了眨眼。

贺兰嵩问:“你真不想当皇帝?”

我用筷子拨开饭里的小石子。

“想过。”

“为何不要朕的兵?”

“太贵。”

他笑了。

“朕说可以先借。”

“我爹就是借账借得多,现在连儿子都拿去抵了。”

席间一静。

我把碗放下。

“我不走他的老路。”

交易消息传回京城,父皇的圣旨来得比银车还快。

恢复我的皇子身份。

召我入京献粮。

顺便上交香料行,归内库统管。

钱满听完,低头翻行李。

我问他找什么。

“找那块匾。”

“干什么?”

“臣以为,这回得把金漆也给他刮干净,省得他还惦记。”

传旨内侍脸都僵了。

我没有拒旨。

我请他喝茶,问了一句。

“京城缺多少粮?”

“殿下,奴才不知。”

“那缺多少银?”

他手里的杯盖磕了两下。

高福夜里才到。

他一路换马,鞋底磨出了洞。

“边军两月无饷,京营已经闹过一次。二殿下说,只要收回您的商行,国库就能缓过来。”

我铺开祝盈的账册。

海运本钱、各家分利、欠付货款、灾备粮银,分得清清楚楚。

“他是不是觉得,仓里的东西,全是我的?”

高福没说话。

祝盈将另一册推来。

那是各地粮商借给朝廷的债。

这些年,父皇修宫、边军出征、河工补修,户部不断借钱。

我们做联运后,不少商户用这些官欠折抵货款,提前套出周转银。

每接一笔,祝盈都核过原契、印信与户部兑付底册。

如今,散在各地的债,收拢到了商行手里。

我一页页翻。

翻到最后,没忍住笑了。

高福抬头看我。

“殿下?”

“我爹说要收我的铺子。”

我拍了拍那摞官欠。

“可这铺子,正等他还钱。”

韩守川站在门边。

“进京吗?”

我看向他。

“边军信你吗?”

“信我送到嘴里的粮,不信空话。”

“够了。”

我提笔列单。

第一批粮,只供沿途军仓,由官府、商行、军中三方验收,不经二皇子私库。

第二批银,随我入京,先核清旧债,再谈新增借款。

各商户保留自己货权,不许谁一张圣旨就替他们免账。

祝盈拿过单子,添了最后一行。

未经出资商户同意,萧承安不得以私人名义送掉商行资产。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殿下,做孝子可以,别花我的钱。”

我按了手印。

“放心。”

“这回,我准备带他做做算术。”

【第九章】

进京前,萧承礼先送了我一份礼。

京城到处都在传,我勾结朔国,卖粮资敌。

城门口,御史堵着我的车。

“萧承安,你还有脸回来?”

钱满掀开帘子。

“有,路上洗了。”

御史的话被噎住半截。

我下车,递出三样东西。

边市开市诏。

户部历年准许粮马互市的章程。

此次边军先收粮的回执。

“哪一项犯禁,请写明。”

御史没接。

“你与朔帝私会,这是事实!”

“边市官在场,两国商官在场。货单已经报关,税也交了。”

我又往前递了一寸。

“还是说,章程只许别人做,不许我做?”

他后退半步。

围观的人开始往前挤。

钱满从车上搬下一块木牌,往路边一立。

本日入京军粮三万石,官仓凭印交割。

人群里有人喊:“是给城外军营的?”

我点头。

又有人问:“还要加税吗?”

“这是朝廷买粮,欠款另记,不向你们当街伸手。”

御史再想说话,已经没人看他。

朝会上,父皇坐在龙椅上。

比原主记忆里瘦了些。

萧承礼站在左侧,衣袖绣得密,连领口都压着金线。

他见我进门,先笑。

“皇兄在南泽受苦了。”

我看着他的衣领。

“还行,比你这件衣裳便宜。”

几个大臣垂下头。

父皇皱眉。

“朝堂之上,不得轻浮。”

我行了礼,没跪太久。

萧承礼往前一步。

“父皇,皇兄身在边地,不懂朝廷艰难。如今国难当头,他既有余财,自当献出。”

“献多少?”

“商行归内库,粮仓归户部。父皇必不会亏待你。”

我从袖里拿出那块小小的匾额拓纸。

“再赏一块?”

父皇扶住龙椅扶手。

“朕让你回来,是给你体面。”

“原来如此。”

我收好拓纸。

“那先算账,算完我再领。”

祝盈以商行总掌柜身份,在殿外候着。

我请她入殿,将债契逐份交给户部官员。

户部尚书起初只翻了两页。

翻到第五页,他坐不住了。

“这些官欠,怎么都在你们手里?”

祝盈答:“债主拿来兑货,我们核过账,按契受让。贵部每一笔都有回执。”

她抬手,随从把回执搬上来。

一箱。

又一箱。

钱满抱着最后一箱,走到萧承礼身边时停了一下。

“二殿下,让让,您的恩典有点沉。”

萧承礼伸手扶了一把,又立刻缩回去。

户部尚书看到账尾,额头贴满汗。

父皇问:“多少?”

他报出总数。

殿里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停了。

萧承礼猛地指向我。

“你囤积官债,早有谋逆之心!”

“别人拿朝廷欠条换粮,你不给兑。我给了。现在欠条到我手里,就成谋逆?”

“你故意逼父皇!”

“我还没催呢。”

我翻开另一页。

“这只是旧账。边军新粮、沿河灾仓、京营欠饷,都没算进去。”

父皇一掌拍在扶手上。

“够了!”

殿门外传来甲叶碰撞声。

萧承礼嘴角动了动。

一队禁军堵住门。

为首的将领按着刀,朝父皇单膝跪下。

“臣奉旨,护卫宫城。”

父皇看向萧承礼。

“朕何时下的旨?”

萧承礼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儿臣怕皇兄图谋不轨,先作防备。”

我没有动。

韩守川站在殿外,也没有拔刀。

禁军将领抬头,看向户部尚书。

“臣还请问,军饷已拨,为何营中未领?”

萧承礼转身喝斥。

“此时是议饷的时候吗?”

将领把一张领饷单举起来。

“臣手下吃了七日稀粥,昨日才领到南泽运来的粮。可账上写着,本月饷银,十日前已由臣按印领走。”

他把手按在单子旁。

“这不是臣的印。”

父皇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

我取出第二本账。

“杜丰供出的转运账,巡仓使封存的船单,还有粮税监上任时带的调令。父皇要不要一起看?”

萧承礼扑过来抢。

我刚抬手,禁军将领已经挡在中间。

“二殿下,别碰证物。”

萧承礼一脚踹过去。

将领没躲,膝盖弯了一下,仍站在原处。

殿里响起一声闷响。

父皇站起来。

“承礼!”

萧承礼指着我,嗓子劈了。

“他勾结军中!他早就安排好了!你们都看不见吗?”

我把账放到御案上。

“是,我安排了。”

“安排每一车粮有人验,安排每一笔银有人记,安排欠饷的军士能拿到自己的领饷单。”

“这几件事,你但凡做过一件,今天都不至于站在这里喊。”

他转向户部尚书。

“账是你的人做的!”

尚书扑通跪下。

“臣有失察之罪,可调粮手令,都是二殿下亲笔。”

“杜丰私吞,关我什么事!”

我翻到船单背面。

“那你私庄的仓印,为什么押在赈粮转运单上?”

萧承礼嘴唇开合,没出声。

父皇拿起那张单子。

他的手抖得纸边直响。

“南泽断粮,是你的意思?”

萧承礼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是怕皇兄在外聚众。您不是也准了吗?”

父皇停住。

殿里所有人都垂下眼。

我将最后那份密令放在御案上。

病死途中,毋须奏请。

那行字露出来时,父皇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避开。

“这个,也认吗?”

他嘴唇动了动。

“朕当时……”

“您当时可以叫人查仓,可以召田里的老人问一句,也可以给押送官添一句,不得伤我性命。”

我按住纸角。

“您选了这一句。”

萧承礼跪着挪过来,抓住我的衣摆。

“皇兄,我只是吓你。我没想到他们真敢断粮。”

我抽回衣摆。

“卖假种,也只是吓人?”

他手僵在半空。

“田有根的孙女饿得抓树皮,你的管事要她卖身换水。你说这是下人擅作主张。”

“商税专给南泽加,你说这是户部的主意。”

“如今军饷进了你的私庄,你又说,是账自己走错了路?”

萧承礼瘫坐下去。

他想撑着地起身,掌心滑了一下,又跌了回去。

“我把银子还你。”

他开始哭,眼泪落在金线衣领上。

“皇兄,我都还你。你带我去南泽,我也种地,我不争了。”

我看着他。

“你不是不争了。”

“是这回,抢不过了。”

禁军将他拖走时,他还抓着门槛。

金线被木刺勾断,一路扯出长线。

他反复念着父皇二字。

父皇没应。

门外的哭喊远了,户部尚书仍跪在地上。

“陛下,京营粮只够五日。旧债不理,新债无人肯借。河工再停,春汛……”

父皇抬手,让他闭嘴。

然后看向我。

“你到底要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先请祝盈把商户名单念了一遍。

一共八十七家。

每一家认多少债,出了多少货,都清清楚楚。

“他们的钱,我不能白送。”

我又拿出自己的私产册。

商行分红,南泽合法田租,历次贸易所得,扣除该留的工钱、税款与往来货款后,还剩一笔。

“这部分,是我的。”

“我可以拿出来,认购朝廷新债,先补京营和边军急需。旧债延付,要与债主另议,不能一句皇恩就赖掉。”

父皇盯着我。

“条件呢?”

我指向他坐了半辈子的龙椅。

“您退下来。”

殿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继续说。

“内库与国库分账,宫中不得再私调赈粮。二皇子的案子交三司,账册公审。涉案财产先退赔灾民和军饷,不能进我的私库。”

“香料行仍是商行,各家份额照契。朝廷收税,不许把谁的货当皇家的赏钱。”

“您有行宫住,有饭吃。但宫产要清查,该变卖偿还私用官款的,就卖。”

父皇的眼睛钉在我脸上。

“你要买朕的皇位?”

我把自己的私产册合上。

“您要这么理解,也行。”

“但我买的,不是天下人。”

我将那份断粮密令推回他面前。

“是请您,从这个位置上下来。”

父皇抬起手,想拿砚台,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户部尚书伏在地上。

禁军将领仍捧着那张冒领的饷单。

高福站在御案旁,把笔放下,又扶正。

父皇问:“朕若不答应呢?”

“那就继续按原账办。商户依法讨债,朝廷自己筹粮。我的粮按契交完,绝不少一石,也不会再赊一石。”

“你敢看着大梁乱?”

我看向门外那些露出破靴底的军士。

“乱到今天的人,不是我。”

父皇坐回去。

许久,他伸手取笔。

第一笔没落稳,纸上洇出一团黑。

他换了张纸。

高福想帮他铺,他抬手挡住了。

诏书写到传位二字时,父皇忽然开口。

“承安,你从前见朕,不是这样的。”

我捏着袖口那道补过的针脚。

那是南泽第一场大雨后,钱满给我缝的。

“从前,我还没吃过腰带。”

笔尖停了。

然后,继续往下写。

【第十章】

我登基那天,最忙的不是礼部。

是账房。

礼部说,新帝登基,要新制冕服、重修御道、遍发赏银。

祝盈把一摞欠账放到他们面前。

“先还这笔,剩下的钱,你们安排。”

礼部侍郎看完,扶住桌沿。

“连祭天的牛都只剩两头?”

钱满抬头。

“够了,牛也没欠咱们。”

最后,御道扫了一遍。

冕服改了旧的。

登基赏赐先给了欠饷的军士和被拖欠工钱的河工。

轮到宫里,大家一人领了两斤米、一包香料。

钱满给自己多抓了一小撮,被祝盈拍了手。

他转头看我。

“陛下,您都当皇帝了,奴才怎么还得挨她管?”

“因为你拿的是她经手的货。”

“那您管什么?”

我指了指窗外。

“那两头牛,别让礼部偷杀了。”

三司审案那日,我没去旁听。

但我去了退赔场。

杜丰被押来辨认私产,身上那件绸衣已经换成了囚服。

他看见田有根,先把头低下。

田有根却走到他面前,摊开手。

掌心是从前按卖身契时,被竹片划出的疤。

“杜大人,还认不认?”

杜丰往后缩。

田有根没打他。

他从书吏手中接过追回的契纸,当着杜丰的面,一张张撕碎。

碎纸落进火盆。

那个曾经被点名要抵水钱的小姑娘,抓起一把,也扔了进去。

火苗卷过她按过的手印。

她退回祖父身边,小声问:“爷爷,我以后就不是他家的了?”

田有根蹲下,把她两只手合在一起。

“你从来都不是。”

杜丰双膝跪下,冲我磕头。

“陛下,臣是受人指使。臣愿献家产,愿去南泽修渠!”

我让书吏把判词念给他听。

侵吞赈粮、逼良为奴、侵占官河、伪造官册,逐项列罪。

该退的,退。

该判的,判。

他听到最后,身子往旁边一歪,嘴里只剩一句。

“我有钱,我还有钱……”

我看着他。

“欠别人的,不算你的钱。”

萧承礼的审讯供词,也送到了御案上。

他先供杜丰,后供粮税监,最后把自己签过的手令说成酒后乱写。

三司将每份手令按日期排列。

一百多份。

审官只问了一句。

“殿下这场酒,喝了三年?”

他当堂砸了笔架。

砸完,抱着头哭。

爵位被褫夺,私庄被查封,涉案财物依判退赔,人押入宗正寺终身禁居。

他想拿来关我的院子,终于住上了人。

父皇搬去行宫时,带走了三只箱子。

高福开箱验册。

第一箱是书。

第二箱是衣裳。

第三箱,满满的金器。

高福站着没动。

父皇压着箱盖。

“都是朕平日用的。”

祝盈翻着宫产清单。

“这一箱,列在内库资产里,用官银置办。”

“朕连个杯子都带不走?”

我递过去一只陶碗。

碗沿缺了个口。

南泽吃第一顿饱饭时,我用的就是它。

父皇没接。

我把碗放在箱子上。

“这只,我的,送您。”

他盯着缺口看了很久。

最后松开箱盖,拿起了碗。

我没有叫父皇。

他也没有再说儿子该如何。

高福把箱子封好,交到宫产清理的人手里。

那批金器熔验入库时,钱满特意拉我去看。

炉火映着他的脸,他两只手揣在袖里,站得笔直。

“陛下,奴才以前总想着,哪天您回宫,得把当初看不起咱们的人都吓一遍。”

我问:“现在呢?”

他指着记录重量的小吏。

“现在先让他写清楚。少一两,都是亏。”

我拍了拍他的肩。

“出息了。”

第二天,他给我送来一张欠据。

本金,腰带一根。

利息,肉包三十六个。

我盯着那行字。

“你这利钱,比朔国商人还狠。”

钱满指了指御案上的旧匾。

“您也可以赐奴才四个字。”

“什么?”

“概不赊欠。”

我最后还了腰带,还加了四十个肉包。

他分给值夜的小内侍,给守门的侍卫留了两个,自己抱着剩下的,蹲在廊下吃。

高福经过时,他还抬头招呼。

“尝尝,新帝欠的。”

高福差点被门槛绊倒。

春耕前,我回了一趟南泽。

不是衣锦还乡的仪仗。

只带了户部、工部几名官员,来看渠,验粮,学怎么把账记到田头。

礼部坚持要带伞盖。

到了旧河边,伞盖卡在柳枝里。

钱满扯了两下没扯下来,田有根抡起竹竿,顺手捅掉。

礼官张着嘴。

田有根把伞盖递回去。

“这个不挡雨,带着干什么?”

礼官看向我。

我抬手摸了摸鼻子。

“听老人家的,收起来。”

试验田旁,新立了几排木牌。

杂交组合、播种日期、移栽日期、肥水用量、收获结果,分栏写着。

没有我的尊号。

也没有什么天赐神种。

只有做活人的名字。

田有根领我看新留的亲本。

“制种还是费人,暂时扩不了太多。”

“那就别硬扩。好的常规稻继续选,杂交继续试。”

工部官员跟在后面,忍不住问:“陛下,既然这稻已增产,为何不立刻通令天下?”

我把一株苗交到他手里。

“你认得它需要多少水吗?”

他摇头。

“认得它适不适合北地吗?”

他又摇头。

“朕也没在北地试过。”

我指向旁边那块普通稻田。

“先把能看明白、能做明白的推下去。沟挖对,粮秤准,种子不掺假,比一道神稻诏书管用。”

田有根把裤腿卷起来,冲我招手。

“说完了没有?说完下来搭把手。”

工部官员倒抽一口气。

钱满已经去接我的外袍。

“田伯,陛下今天带了几位帮工。”

几名大臣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我脱鞋下田。

第一步,站得很稳。

第二步,脚陷了进去。

第三步,拔不出来了。

田有根蹲在田埂上,笑得直拍膝盖。

“陛下,还记得第一回吗?”

我扶住钱满递来的竹竿,试着往外拔。

没拔动。

祝盈抱着账本站在岸上,连脚都没挪。

我向她伸手。

“祝掌柜,搭把手。”

“收钱。”

“朕可是皇帝。”

“皇帝也不能踩坏秧苗。”

她低头记了一笔。

我看着脚边被压倒的三株苗,想讲价,又看见钱满在旁边偷笑。

“从钱满俸禄里扣。”

钱满立刻撒手。

竹竿滑出去,我一屁股坐进田里。

泥水从衣领灌下去,凉得我一哆嗦。

岸上的大臣全跪了。

“臣等救驾来迟!”

田有根举着手,生怕他们把秧踩坏。

“别跪田里,跪上头!”

祝盈终于放下账本,伸手拽住我。

我借力站起,裤腿还在往下滴泥。

她拍了拍我手背上的泥点。

“新衣裳,三两银。”

我看向身后那片稻田。

钱满已经把几个大臣赶下水,一人塞了一把秧。

有人分不清行距,被田有根拿竹竿点着脚背,往旁边挪。

小姑娘坐在田埂上,捧着半个肉包。

看我望过去,她把包子往身后一藏。

“陛下,这个不能拿去煮腰带。”

我忍了忍,没忍住。

“朕现在有钱。”

祝盈把账本翻过来。

刚才那三两,已经记上了。

她将笔递给我。

“那正好。”

“陛下,现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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