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参加美食大赛争冠军,我参加是因为发小说现场管饭。
对面站着全国连锁餐饮巨头,我手抖着灌了口冰镇北冰洋,抓起羊肉串。
四十分钟后,他吃撑趴在桌上,眼泪直掉。
“配方给我,价钱你开。”
我缩了缩脖子。
“要不,您先把我爸的钱结了?”
【第一章】
周有余把参赛证挂到我脖子上时,我正在找自助餐区。
他按住我的肩。
“见山,先别吃,有个小忙。”
我看着证件上厨师那一栏。
又看了看他胸前的领队。
“你不是说缺个搬桌子的?”
“对啊。”
“桌子呢?”
他指着操作台。
“搬上去一百二十串羊肉,再搬下来。”
我转身就走。
后衣领被他抓住。
“奖金三万!只要进前三,就有半年免租摊位!我押金都交了!”
“多少?”
“五百。”
“你上个月借我四百八,告诉我电动车进医院了。”
“它确实需要检修。”
“你还说要拍片。”
“拍了,维修师傅发了六张照片。”
我把他的手一根根掰开。
他干脆蹲下,抱住自己的保温箱。
箱子侧面贴着摊名,有余烧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老板不在就是去进货了,绝对没跑。
我没再走。
“你炉子呢?”
“后面。”
“肉呢?”
“今早拿的,票都有。按你之前教的,零到四度送过来的。”
他把温度记录、进货单、备用冰袋摆成一排,最后捧出两瓶北冰洋。
“我不是瞎报名。我试了十几天,可一上火就糊。你帮我把第一轮撑过去,后面我自己认输。”
我摸了摸瓶壁。
水珠沾了满手。
“说好,不接受采访。”
“放心,你只负责烤,我负责做人。”
十分钟后,我发现他做人也没考证。
主持人话筒刚伸过来,他就冲镜头挥手。
“这是我们核心技术人员,平时不出山!”
我握着夹子的手抖了一下。
夹子落地。
对面有人笑出了声。
一排穿白色厨师服的人站在灯牌下面。灯牌写着万家炙,全国三百六十家门店。
站在中间的男人,袖口扣着金扣子。
贺承业。
我在手机广告里见过他。
也在我爸摔碎的电视遥控器旁边见过他。
他扫了眼周有余的摊牌。
“主办方现在什么队都收?厨师证有吗?”
我低头换了把消毒过的夹子。
周有余把证件拍在台面上。
“资料审核过了。您想看,去组委会。”
贺承业没接。
他拈起我们盘里一根还没上火的肉串,看了看。
“肥瘦都不匀。街边摊就是街边摊,靠烟和辣椒糊弄人。”
周有余伸手去接。
他把肉串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竹签碰到桶壁,响了一声。
我的手停住了。
贺承业已经转过身,朝镜头整理衣领。
“我们花钱赞助,就是想提升行业门槛。别让什么人都拿食品做生意。”
周有余嘴唇动了动。
他低头,从箱子里补出一串。
“算了,拍着呢。”
我拧开北冰洋,喝了一大口。
汽水冲到鼻腔,眼睛跟着发酸。
我想叫住贺承业,又看见他身后那只镜头,喉咙收紧。
周有余拽我的围裙。
“你别管,我来。”
我把瓶子放下。
“那个。”
贺承业回头。
我打了个嗝。
主持人的话筒正好递到嘴边。
音箱把这个嗝送遍了整个广场。
周有余松开我的围裙,往旁边挪了一步。
“技术人员正在排气。”
有人笑弯了腰。
我耳朵烫得发胀,干脆盯着垃圾桶开口。
“比赛允许评价,不允许浪费别人的食材。”
贺承业挑起眉。
“多少钱?我赔。”
“赔三块。另外,您刚才说靠辣椒糊弄人,敢不敢来一轮不放辣椒的盲评?”
他把钱包拿出来的动作停在半空。
我补了一句。
“只烤肉,不烤招牌。”
周有余嘴张着,隔了两秒才关上。
“完了。”
“什么?”
“你刚说了一句人多的时候能说的话,我没录下来。”
【第二章】
贺承业把三块钱拍在桌上。
“年轻人,想借我出名?”
我往镜头后面缩了半步。
“真没这个需求。”
他把这句话当成了挑衅。
现场负责人唐禾赶过来,胸前的工作证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比赛有统一规则,不接受临时私人对赌。”
贺承业抬手。
“那就按统一规则。第一轮本来就是羊肉串,我建议所有队伍都做原味,去掉重口调料遮盖。”
唐禾没有点头。
她拿起话筒,向所有参赛队说明提议。
十支队伍,八支愿意,两支提出已经腌好的肉怎么办。
“原有赛制不变。”她当场定下,“愿意参加的队伍,额外提供一份原味试吃,不计正式成绩。观众盲尝,结果单列。”
贺承业笑了。
“可以,免得有人输了,说我欺负小摊贩。”
他身边的厨师没笑。
那人四十来岁,左手虎口一块烫伤疤。他看了眼我们的肉,又看向我。
“没腌?”
“还没到下盐的时候。”
他点了下头,转身去开保温柜。
贺承业却拦住他。
“用标准参赛料包。”
厨师压低声音。
“贺总,原味不用那套。”
“我说,用标准。”
周有余凑过来。
“他们厨师听着比老板靠谱。”
“老板不用吃自己说的话。”
我检查烤炉,伸手拨了拨风门。
拨不动。
下面一团油泥糊住了进气口。
周有余的笑僵在脸上。
“不是,昨天租的时候还能用!”
我把炉子抬起一点。
底板歪了,调节片卡死在里面。
炭火闷着,黑烟往上顶。
我立刻把肉盘挪远。
“找备用炉。”
周有余冲到器材区,又两手空空跑回来。
“都发完了。他们说这是我们自己租的,不归主办方修。”
主持人报时。
“距离首轮出品还有二十五分钟。”
我额角的汗掉进领口。
贺承业从对面走过来,身后跟着拍摄人员。
“设备也是实力。别到时候说火不行。”
周有余拳头攥紧。
“我们修我们的,碍着您什么了?”
“我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助。”
贺承业指了指自己台前的宣传牌。
“签个联名合作意向,炉子、师傅,我都能借给你。摊位前挂我们的牌。”
“就是让我们给您当现场广告?”
“做生意,得学会低头。”
我蹲在炉子前,没有抬头。
“有余,找工作人员借耐热砖,问能不能调整炭床高度。别动公共电路。”
贺承业看了我几秒,笑着走了。
周有余抱回四块砖,还有一位负责消防的工作人员。
我把堵塞的旧炉停用,用它原有的可拆卸炭盘,装进主办方闲置的合规支架。
工作人员确认稳固,检查隔热距离,才让我们点火。
时间只剩十九分钟。
我把炭铺成两片。
一边厚,一边薄,中间留出空隙。
周有余伸长脖子。
“这有什么讲究?”
“给肉留条退路。”
“给我留了吗?”
“你站远点就是。”
他往后退,撞到了主持人。
主持人顺势问:“选手现在有信心吗?”
我正盯着肉表面冒出的油珠。
“不一定。”
“很谦虚啊。”
“你挡住我的夹子了。”
主持人把手缩回去。
周有余用围裙捂住脸。
“我就说不能让他参加采访。”
【第三章】
第一把肉上火,周有余就开始站不住。
他每隔十秒问一句。
“翻不翻?”
“不翻。”
“现在呢?”
“不翻。”
“底下是不是糊了?”
我把一串提起来,让他看底面。
褐色薄壳刚结上,边缘有油滴下来。
油落在炭上,噼啪炸开。
他吸了口气。
“这味儿对了。”
“别趴炉子上。”
“我确认一下质量。”
“你口水快通过质检了。”
周有余站直,把围裙领口提到嘴边。
我分批转动竹签,把较肥的几串移到低温区。
指背被热浪顶得发紧,鼻腔里是炭香和羊油的气味。
夹子每碰一次炉沿,周有余就跟着抖一下。
隔壁摊主看了半天。
“小伙子,你是烤串还是指挥交通?”
“肉况不一样,不能都停一个位置。”
我撒盐,把最后两串换到外侧。
对面已经出品。
一样长的签子,一样大的肉块,摆在印着企业标识的长盘里。
贺承业面对镜头介绍。
“统一配比,统一流程,才能保证消费者在每一家门店吃到相同的口味。”
那位烫伤疤厨师站在后面,把一串表面发黑的肉压进了盘底。
我看见了。
他也发现我看见了。
我们隔着烟,对视了一眼。
我没说话。
“送。”
周有余端起盘子,刚迈出去,就被我叫住。
“等一下。”
他僵在原地。
“没熟?”
“你拿的是我自己尝的那盘。”
“那这盘怎么办?”
“放下。”
“已经影响评委了。”
他嘴里鼓起来一块。
我闭了闭眼。
“你是领队,不是垃圾处理器。”
额外试吃区用随机号码,不显示队名。工作人员从各队出品中取样,分切成入口大小,再分给二十位抽签观众。
我只敢看桌腿。
有人咬了一口,停住。
我的胃也跟着缩了一下。
“这个没放孜然?”
“好像没有。”
“那怎么还有这个香味?”
旁边的大爷举起空签。
“能再来一块吗?我牙不好,刚才没舍得多嚼就咽了。”
工作人员摇头。
“每份数量一致。”
大爷把签子放下,瞪向自己的老伴。
“你还说我吃肉慢。”
对面有人吃了另一份,伸手找水。
“这个咸。”
“后面发苦。”
贺承业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
他叫来厨师。
“罗师傅,你怎么做的?”
罗师傅擦了擦手。
“按您的标准参赛料包做的。”
我垂下眼,正要收拾案板,主持人把一张宣传册放到了我们台前。
“贺总说,可以向年轻选手展示一下他们的研发体系。”
宣传册翻到中间。
上面一张手部特写。
木桌,白瓷碗,半张配方纸。
照片配文,二十年秘方传承,创始人亲授。
我拿起那张纸。
右手食指上的旧口子开始发痒。
周有余还在盯着试吃台。
“怎么了?”
“这不是他的手。”
“你怎么知道?”
我把自己的手放到照片旁边。
食指侧面,一道弯曲的疤。
照片里也有。
周有余的脖子一点点转过来。
“这是你的?”
“嗯。”
“你给他们研发过?”
“没有。”
我把宣传册往后翻了一页。
一张裁掉姓名的手写配方,最下面留着五个字。
依肉况调整。
“这是我两年前交的结课作业。”
周有余手里的空签掉在地上。
我盯着宣传册封底的收费项目。
核心配方授权服务,八万八千元。
“他们把我爸赶走以后,拿我练手的作业,卖了两年。”
【第四章】
周有余抓起宣传册就要过去。
我拽住他的围裙。
“先别。”
“八万八!你当时拿这玩意儿干什么?”
“申请优秀作业。”
“评上了吗?”
“没。老师说我排版不行。”
周有余嘴唇哆嗦了两下。
“一个嫌你排版不行,一个卖八万八。你们这个行业到底谁在定价?”
我给我爸打电话。
第一遍没通。
第二遍接起来,背景是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
“又怎么了?你不是跟有余吃自助去了吗?”
我把宣传册拍给他。
电话那头停了。
“你在哪里?”
“美食赛。”
“贺承业也在?”
“嗯。”
我爸没有立刻接话。
水龙头响了几秒,又被拧紧。
“别跟他争。你把自己的饭做好。”
“照片是怎么给他的?”
“当年拍教学资料,他说内部用。”
“你的合同还在吗?”
“在抽屉。”
“拍给我。还有那笔没结的技术服务费。”
我爸咳了一声。
“都过去了。”
“他刚才把我们的肉丢垃圾桶了。”
电话那头,凳子拖过地面。
“丢了多少?”
“一串。”
“给他算钱。”
“算了。”
“按熟的算。”
我抿住嘴。
“爸,你先拍合同。”
挂断电话,额外试吃结果出来。
二十票,我们拿了十五票。
万家炙两票,其余三票分属另外两队。
大爷站起来认领其中一票。
“我投二号。别问为什么,我老伴那口也让我吃了。”
老伴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谁让你吃了?我就是擦个嘴!”
号码揭开,我们是二号。
周有余把腰挺直,抬手就要鼓掌,袖口却勾倒了北冰洋。
瓶子滚到贺承业脚边。
他那句准备好的点评卡在喉咙里。
我过去捡瓶子。
他压低声音。
“你叫什么?”
“陈见山。”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手上。
又扫过台上的宣传册。
“陈有年的儿子?”
我点头。
他把领口往外扯了一下。
“我说呢。你爸教你的?”
“学校也教,自己也练。”
“那你更该知道,个人小份出品和连锁经营是两回事。别赢一次观众投票,就以为能开店。”
唐禾走过来。
“正式首轮成绩也出来了。”
她把盖章的评分表贴上公示板。
我们第二,万家炙第四。
八队晋级。
周有余用手指从第一名往下数到第二名,又重新数了一次。
“我店还没开,已经全国第二了?”
唐禾看着他。
“本场第二。”
“范围问题,气势不变。”
贺承业没有再看成绩。
他示意工作人员关掉贴身跟拍的设备,把我拉到旁边半步。
我退开。
“您就在这说。”
他的手悬了片刻,收回去。
“你父亲当年离职有争议。今天我不想提旧事,你也别拿老关系蹭热度。”
我手机震了一下。
我爸把合同发来了。
最后一页,技术服务费尾款,六万元。
付款条件下面是验收签字。
签字的人,就是贺承业。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那先不谈关系。”
“谈谈钱。”
【第五章】
贺承业盯着手机,伸手想往下滑。
我把手机收回来。
“原件在家。”
“财务往来不能只看一页。”
“所以我会把完整资料交给律师。”
周有余从身后探出头。
“要不要我给您拍一张?免得您也找不着合同。”
贺承业看了他一眼。
“你们的摊,还想不想开?”
周有余脸上的笑收了。
他摸了摸兜里的参赛证。
“想。”
“那就好好比赛。现在靠情绪起哄,后面供应、场地、管理,你们什么都不懂。”
他说完,带人走了。
周有余蹲在箱子前,半天没拉上拉链。
我伸手帮他,拉链刚合到一半,他又按住箱盖。
“见山,我不是怕。”
“我知道。”
“我押金不止五百。”
我看着他。
“场地预订两千,冰柜一千八,推车三千二。要是拿不到免租摊位,我也打算摆。”
他从手机里翻出转账记录。
“我妈做完手术以后,我就不想出省打工了。她半夜给我打电话,先问我是不是睡了,再说楼下灯坏了。”
他把手机锁屏。
“我总不能一直让她跟物业吵。”
我把那瓶没摔坏的北冰洋递给他。
“钱不够,就买便宜点的推车。别买二手还带星空顶的。”
“那是雨棚。”
“你老板文案写得挺远。”
他低头笑了两声。
下午,第二轮规则公布。
统一食材,限时出餐,考核连续供应能力。
周有余看完,把规则往我眼前一递。
“他刚说我们不懂经营,下一轮就考这个?”
唐禾把报名时的完整章程调出来。
“赛前就定了,所有队伍都有。”
周有余捂住额头。
“我只看了奖金。”
“看得挺精准。”我说。
第二轮在第二天上午。
我们正要离场,唐禾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陈见山,你先别走。”
我脚尖停在出口线前。
她拿来一份实名投诉。
投诉内容是,我们使用来源不明的肉,现场还有疑似特殊添加粉末。
附件是一张截屏。
周有余蹲在保温箱前,往塑料盒里倒白色粉末。
他一眼认出来。
“盐!”
唐禾抬手。
“我知道只凭照片说明不了问题,但食品投诉必须查。先封存同批次留样,核对进货与现场记录。核验期间,资格暂时保留,不能再向观众供餐。”
周有余把进货单掏出来,动作太急,纸撕开了一角。
“你们看!店名电话都有!”
我接住纸。
“别撕,放平。”
他的手背青筋绷起来。
“他们输了就举报?”
“先把我们的东西说清楚。”
我把调料罐挨个摆开,包装袋、采购小票、食品标签,放在对应位置。
又从手机里找出清晨收货的视频。
周有余突然按住我的手。
“有人发视频了。”
屏幕上是我父亲的照片。
标题写着,昔日问题主厨之子,疑携不明秘料参赛。
配图里,周有余的盐罐被画了一个红圈。
那条视频下方,贺承业的账号点了赞。
我的指甲抵住手机边框。
原本想发给唐禾的收货视频,被我退了出来。
我打开通讯录,拨通班主任的电话。
“老师,我那份排版不行的作业,学校还存着吗?”
【第六章】
班主任第一句话是:“你终于知道重排了?”
我吸了口气。
“有人拿它卖八万八。”
那边安静了三秒。
“电子版发我。”
“您要核对?”
“我先看看他凭什么。”
四十分钟后,我们坐在组委会临时办公室里。
唐禾核对完全部票据,现场封存了留样,又联系供货商确认批次。
“目前未发现来源问题。白色粉末的原包装、购买记录和现场使用录像能相互对应,是食用盐。涉及其他成分的指控,我们不靠目测下结论,样品会按程序处理。”
她把一份说明推过来。
“第二轮正常参赛。调查材料留档。”
周有余的肩膀刚落下去,门就被敲响。
贺承业带着法务进来。
“我也配合调查。”
他坐下,先把宣传册合在手底。
“网络信息不是我们发布的,点赞可能是工作人员误操作。但既然陈先生提到配方,我需要说明,陈有年曾为公司提供技术服务,相关成果公司有权使用。”
他的法务递出合同复印件。
我也递出我爸发来的完整合同。
唐禾没有接着裁定。
“商业权属争议不属于赛事评判范围。你们可以另行处理。”
“我同意。”
我把学校发来的作业提交记录打开。
“所以我没有说你们使用配方就违法。我问的是,照片上的手为什么叫创始人亲授?我的作业为什么叫二十年传承?”
贺承业的法务转头看他。
他敲了下桌沿。
“宣传提炼。”
“那我爸离职,为什么被提炼成问题主厨?”
“那个视频不是我们发的。”
“那请您取消点赞,并公开说明,这个称呼没有事实依据。”
他的手停在宣传册上。
法务低声说了两句。
贺承业掏出手机,取消点赞。
“可以发说明。但年轻人,凡事留一线。”
周有余把椅子往前挪。
“我们已经留了。您的三块钱都没涨价。”
桌底,我踢了他一下。
他立刻坐正。
我把收款请求与合同验收页放到一起。
“尾款六万,我们另外主张。原件、聊天记录、验收资料都在。您今天不认,我们走程序。”
贺承业盯了我几秒。
“你爸知道你这么做吗?”
门口有人接了一句。
“知道。”
我爸拎着一个布袋,站在门边。
裤脚卷得一高一低,鞋上沾了菜市场的水。
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到桌上。
“原件。”
我起身让椅子。
他没坐,只看着贺承业。
“当年你让我把羊肉换成更便宜的货,还是照原来价格卖。我不同意,你说不懂经营的人就出去。”
贺承业拧起眉。
“供应调整是正常商业决策,你别混着说。”
“所以我只说我不同意,没说你违法。”
我爸从袋子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离职交接,你亲自签的。质量问题一栏,空白。现在让你的人把话收回去。”
他捏着文件的指节泛白。
贺承业的法务把两份资料并在一起,翻到最后一页。
办公室里只剩纸张摩擦的声音。
我爸终于拉开椅子,坐下。
“我当时不争,是以为走了就清静。”
他看向我。
“没想到他们还追着欺负你。”
我嘴里那点汽水的甜味,忽然全没了。
“爸,明天我继续比。”
他点头。
“比。输赢都把肉烤熟。”
周有余在旁边举手。
“叔,那我们赢了能不能顺便把人也烤透?”
我爸瞥他一眼。
“你先把进货单装个文件袋。”
【第七章】
第二天,我们提前一个小时到场。
周有余拎着三个文件袋。
进货一袋,证件一袋,聊天记录打印了一袋。
我看着第三袋。
“你把咱俩借钱记录也打出来了?”
“打印店按页收费,我想凑个整。”
“给你留着,年底清算。”
他立刻把那几张抽走。
第二轮统一提供羊后腿、羊尾油和基础调味料。每队需在规定时间内,连续完成六十份标准小份试吃。
数量、克重、熟度、口感、出餐稳定性,分别计分。
贺承业带了三个人。
我和周有余,两个人。
我爸站在观众线外,手背在身后。
周有余朝他招手。
“叔,您不来帮忙?”
我爸指了指公告。
“登记几个人就是几个人。”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别拖后腿就算帮我。”
周有余把手放下。
“我这一生,得到的祝福都很具体。”
开赛前,罗师傅路过我们台前。
他指了指冷藏箱。
“今天的肉比昨天瘦。”
我点头。
“看到了。”
他还想说什么,贺承业在后面叫他。
“罗师傅,注意纪律。”
罗师傅嘴抿成一道线,转身回去。
比赛开始。
我把肉按部位和筋膜情况分成三堆,让周有余按标记穿串。
“别串混了。”
“我把三种签子分开。”
“标签朝外。”
“明白。”
“手套碰手机就换。”
“我手机锁箱里了。”
我抬头看他。
他咧嘴,把手上的盐盒举起来。
“今天我有文化,全写名字了。”
盒盖上写着,真盐,不是邪术。
我盯了两秒。
“后四个字擦掉。”
第一批出炉时,我们比万家炙慢了三分钟。
第二批,慢了两分钟。
到第三批,周有余额头的汗把发梢粘住,嘴里不停报数。
“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
主持人过来问话,他头也不抬。
“四十。”
主持人愣了。
“你今年四十?”
“四十一。”
镜头后的摄影师肩膀直抖。
我把最后一把签子放到转移盘里,抽空提醒。
“他在数串。”
主持人看着我。
“那你们这批次控制得很严格。”
“是,他一被打断就得从头数。”
周有余闭眼,吸气。
“一。”
后半程,对面的出品开始快慢不一。
罗师傅想调整火力,贺承业摁住了控制表。
“按流程。镜头拍着,标准不能改。”
罗师傅把一串肉掰开。
切面已经发干。
“这批肉和预演的不一样。”
“供应商一样。”
“羊不是流水线上压出来的!”
他声音没收住。
周围几个人都扭过头。
贺承业的脸绷起来。
“注意你的身份。”
罗师傅握着那半串肉,没再说话。
我把正在烤的最后几串挪出高温区。
周有余看了眼时间。
“还有两分钟。”
最后一份送出去,我右手虎口抽了一下,夹子差点滑落。
我用左手接住,把它放到台上。
唐禾站到公示板前。
“第二轮结果,有余烧烤,综合第一。”
周有余想蹦起来,又被围裙系带勾住椅背,整个人坐了回去。
“我就说这椅子嫉妒我!”
我爸在观众线外拍了两下手。
拍完,马上把手背了回去。
贺承业盯着评分表。
他的手机响了。
接通不到十秒,他背过身去。
“不是配方失效,是现场环境问题。”
不知那头说了什么,他脖子上的筋浮起来。
“你们别听网上乱说!明天决赛,我亲自证明。”
他挂断电话,看向我们台前那盒盐。
那一眼看得周有余把盐抱进怀里。
“干什么?这个零售,不加盟。”
【第八章】
决赛前夜,贺承业找到了我们住的小旅馆。
周有余打开门,看到他,第一反应是把门卡拔出来。
屋里黑了。
贺承业站在门口。
“你干什么?”
“节约用电,方便装睡。”
我把门卡插回去。
“到楼下说。”
旅馆一楼只有四张桌子。
前台阿姨抱着半个西瓜,听说我们谈生意,把电视音量调低了。
贺承业带来的助理把文件放到桌上。
新配方独家买断,二十万元。
另附我父亲尾款的付款安排。
周有余盯住那个数,脚尖抵着地砖,没说话。
我翻到最后。
协议要求我在决赛后宣布,有余烧烤使用万家炙技术支持,并授权对方使用比赛全部影像作为宣传素材。
“我的钱买我的话?”
贺承业把笔推过来。
“互相成就。你一个人能烤多少?二十万,你们摆摊多久能赚到?”
周有余伸手想拿文件,又把手缩回膝盖上。
我看见他指尖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有余。”
“别看我。”
他盯着桌面。
“我确实想拿。我推车还欠尾款,店也没开起来。”
贺承业靠向椅背。
“这才是成年人。”
周有余把文件推回去。
“但您得换个说法。”
“什么?”
“您写租我摊位打广告,二十万,我能考虑。您写他的本事是您给的,那不行。”
贺承业脸上的笑收了。
“你们以为赢两轮就能改变什么?”
“先改变一下您的欠款状态。”我说。
前台阿姨咬瓜的声音停住。
她把瓜放下,往我们这边挪了半把椅子。
贺承业压低声音。
“明天有一批加盟商来。他们投资了设备、门店,不能因为网上几句话就受损失。我买的是一套能让大家继续经营的方案。”
我翻开那本宣传册。
“那为什么只卖配方,不把肉料验收、预处理、火力调整写清楚?”
“培训成本很高。”
“所以把成本省掉,再告诉别人,一包料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的食指重重敲在纸上。
“你懂多少门店经营!”
旅馆阿姨出声。
“桌子刚修的,敲坏二百。”
他的手停了。
我把宣传册收回来。
“我不懂三百六十家怎么管。但我知道,今天罗师傅已经发现肉不对,还得按您规定的时间烤。您要证明的是流程没错,他要负责的是肉能吃。”
贺承业站起身。
“明天你敢不敢公开调料?”
“敢。”
他眼皮跳了一下。
“全公开,现场称量,不留任何私料。使用同一批肉,同一型号炉子。你不是一直说不靠秘方吗?”
我看向唐禾发来的决赛规则。
决赛允许参赛队在不改变评分机制的前提下,申请公开制作流程,供观众监督。
“可以。但要向组委会申请,所有操作都公开。您的也公开。”
“没问题。”
他回答得很快。
我伸手指住协议里的尾款安排。
“还有,这六万不是新合作的附赠品。”
他捏住笔,半天没落下。
前台阿姨把手机计算器转向他。
“欠人家的钱,先还了再谈买东西呗。”
第二天早上,我爸收到六万元转账。
附言,技术服务尾款。
他把到账界面给我看了三遍。
第三遍,我按住他的手机。
“爸,我看见了。”
他点头,把手机揣回去。
走到门口,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这回字没变。”
【第九章】
决赛场边多了十几个人。
有人拿着加盟合同,有人穿着印有万家炙店名的工作服。
一个短头发女人堵在贺承业面前。
“贺总,我只问一件事。您说不需要厨师,按表做就能出品。昨天罗师傅为什么说肉不一样就不能按表?”
贺承业看了眼镜头。
“今天会统一解释。”
“我们的钱也是统一交的,售后怎么分开踢?”
他身边的助理伸手挡人。
唐禾走过去。
“请不要堵塞通道。商业问题可以到旁边服务区沟通,赛事结束后我们提供场地。”
短发女人退开,把合同攥在手里。
我洗完手,拿出透明调料盒。
盐、孜然、辣椒面。
每一项都按比赛要求称量、登记,镜头拍过,工作人员复核。
贺承业也打开他们的料包。
这次不止基础调味,还有蒜粉、洋葱粉及其他常见香辛料。
没有谁宣布哪一方更高明。
罗师傅看了眼贺承业。
“今天按肉调整,还是按表?”
贺承业接过夹子。
“我来。”
罗师傅愣住。
“您多久没上过炉了?”
“我做这个行业二十年。”
“我问您多久没上炉。”
贺承业没接这句话。
他把围裙系紧,面向镜头。
“今天让大家看看,标准化不是一句空话。”
周有余凑到我耳边。
“他又开始了。”
我把汽水递给他。
“帮我开一下。”
“又紧张?”
“嗯。”
他拿开瓶器撬了两下,没撬开。
我看着瓶盖。
“这是拧的。”
周有余咬牙。
“我也紧张。”
比赛开始。
我没有急着撒调料,先检查统一肉料的肥瘦与厚薄,按允许的操作范围重新整理串面。
贺承业照着流程表,上肉、计时、翻面。
开始几分钟,他的动作没出错。
直到一滴油落到炭上,火苗蹿起来。
他往后撤了半步。
肉没撤。
罗师傅伸手要接,被他挡住。
“我来。”
他把那串翻了个面,继续放回原位。
我听见罗师傅牙齿碰了一下。
我的炭床也有油滴落下。
我把几串移到空区,等火苗下去,再转回边缘。
竹签烫着指腹,油香钻进鼻腔,耳边是主持人报时的声音。
我不抬头,只看肉面。
周有余报数,这回谁叫他都不应。
十五分钟,第一批出品。
工作人员取样、编码,送去评委区。
剩余部分分入展示盘,供场外登记观众按规则领取。
贺承业盯着自己那盘肉,拿起一串咬了口。
他的咀嚼停了半拍。
随后,他走到我们的展示台前。
“我尝尝。”
唐禾确认已完成盲评取样,示意可以。
我递给他一串原味。
他咬下第一块。
第二口没等咽完,就伸手去拿盘子。
周有余把盘子往里挪。
“一人先领一串,后面有人。”
贺承业看向我。
“刚才加了什么?”
“您看着加的。”
“不可能,只有盐?”
我把登记表推过去。
他没看。
“是不是肉提前处理了?”
唐禾开口。
“统一发料,全程记录,没有离开操作台。”
短发女人站在观众线外,把自己的那串掰开。
“都是同一批肉,怎么差这么多?”
罗师傅站在贺承业身后,终于把手里的流程表放下。
“因为炭会变,肉会变,人得看着变。”
贺承业转身瞪他。
“你的意思是公司标准有问题?”
“标准可以规定范围,不能假装所有肉都一样。”
罗师傅指着表上固定的翻面时间。
“我提交过修改建议,您说做得越简单,加盟越好卖。”
助理伸手拉他。
他退开一步,把袖口扯平。
“我没说配方没用。我说它替不了挑肉,替不了火候,也替不了培训。”
贺承业重新拿起一串。
这次是孜然口。
他咬着肉,另一只手去翻我们的调料盒。
我把盒盖按住。
“取用可以,别用碰过竹签的手伸进去。”
他手指僵住。
周有余递了把干净小勺。
“老板,讲卫生,跟连锁不连锁没关系。”
第三批出品后,万家炙的盘子仍剩着大半。
我们的展示盘刚放下,就被工作人员分空。
贺承业开始追着每一批尝。
“这一串比刚才嫩。”
“这串换了位置。”
“这一串为什么油多?”
“选到肥肉了。”
“那这串呢?”
我停下夹子。
“您能不能等咽下去再问?”
旁边有人没憋住,汽水喷在了自己的围裙上。
到第三十五分钟,贺承业已经松开了领口。
他面前放着一小堆竹签。
我把辣椒盒挪远。
“您别再拿了,后面这批加辣。”
他没听完,伸手抓了一串。
短发女人正把手机递给其他加盟商。
屏幕上是万家炙销售顾问的聊天承诺。
不用专业厨师,秘方保证口味。
有人问:“这话算不算数?”
又有人问:“我们买的是配方,还是培训?合同里写的全套技术服务,服务在哪里?”
贺承业嘴里咬着肉,想开口,辣椒粉先呛进喉咙。
他咳得弯下腰,手撑住桌沿。
助理递水,他灌了半杯,眼泪沿着鼻侧往下淌。
主持人看了看计时牌。
四十分钟。
“现场先注意身体。”
贺承业摆手,想站直,肚子抵住桌沿,又坐了下去。
我把展示盘撤远。
“您已经吃不少了,先歇着。”
他抓住我的围裙边。
抓了一下,没抓稳,又松开。
“配方给我。”
我低头看他。
他的声音哑了。
“完整的。条件你开,二十万不够就再谈。你来做技术负责人,把他们的口味改回来。”
我把夹子放下。
“您还是觉得有一包粉,撒上去,前面的错就都能盖住?”
他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水。
“我让你说价钱!”
周围的交谈停了。
我喉咙又开始收紧。
摄像机在右边,加盟商在左边,我爸站在前面。
我想退,又看见我爸布袋上磨破的提手。
我把透明盒子端到贺承业面前。
“盐,孜然,辣椒。登记表上有克重。”
“别糊弄我。”
“没有别的。”
他摇头,伸手翻找我们台下的箱子。
箱子里是冰袋、备用手套、进货单,还有周有余没吃完的馒头。
周有余一把抢回馒头。
“这个不是秘制酵母,您放过它。”
贺承业的手撑在箱沿,半天没起来。
唐禾拿着最终成绩走上台。
“本届决赛第一名,有余烧烤。”
周有余先看我,又看评分表。
他抬手想抱我,手上还沾着油,硬生生停住,转身抱住自己的保温箱。
“咱家有铺面了!”
贺承业没看舞台。
他的手机接连响。
助理接了一通,脸色发白,把手机递给他。
“公司那边让您先停止现场承诺。加盟服务负责人和法务都在赶过来,要求把销售话术、培训记录全部拿出来核对。”
短发女人把合同放到桌上。
“我不要您再送一包料。我要求按合同处理,没有完成的服务,给个交代。”
第二份合同跟着放下。
第三份,第四份。
贺承业手指抖着,拨开最上面一份。
“都是销售自己说的,不代表公司。”
女人点开一段招生直播。
屏幕里,贺承业拍着胸口。
不用会做饭,只要会开店。
音量不大,足够桌边每个人听清。
他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
我爸走过来,拿回放在他手边的宣传册。
“还有这张照片,该撤就撤,别再说是你的手艺。”
贺承业抬头。
“老陈,你帮我说句话。当初我们也是一块做起来的。”
我爸把宣传册合上。
“你让我出去的时候,可没这么说。”
贺承业往前探身,膝盖碰到桌角,整个人又坐回椅子里。
眼泪还在掉。
这次他没有伸手拿水。
“我当时应该听你的。那几批货,不该省;培训,也不该停。”
他来回搓着手指。
“现在补,现在补还不行吗……”
我爸没有接他递过来的手。
“先给人家补。”
他指向桌上的合同。
“别再给人家画菜。”
【第十章】
冠军奖牌挂到我脖子上时,我第一反应是往周有余身后站。
主持人举着话筒追了半步。
“陈先生,刚才您面对质疑,回应得非常有力量,现在有什么想对观众说的?”
我看着台下的人。
手指开始抖。
周有余在旁边小声提醒。
“说感谢支持。”
我张嘴。
“感谢食材。”
台下先静了一秒,接着有人拍桌子笑。
主持人拿话筒的手往下掉了一截。
我赶紧补救。
“也感谢你们没有浪费。”
那位试吃的大爷站起来。
“我一口没剩!”
他老伴扯住他。
“你先坐下,别又去要!”
周有余接过话筒。
“我兄弟不太会说话,意思就是,有饭好好吃,有人好好待。今天比赛剩下的合规食材,我们按主办方安排处理,不乱送,也不浪费。”
唐禾冲他点了下头。
他刚把腰挺直,又多说了一句。
“另外,本摊诚招收银一名,要求识数,比老板强一点就行。”
我爸在台下举起手。
周有余当场把话筒放低。
“叔,工资面议,别现场喊价。”
台下笑声没停,唐禾把获奖确认文件递给我们。
三万元奖金需要完成手续后发放,免租摊位也要签正式协议,办理相应手续才能营业。
周有余一页一页看。
这次他没只看数字。
我把奖牌摘下来,挂到他抱着的保温箱上。
“它今天出力最多。”
他摸了摸箱盖。
“以后它就是股东了。”
舞台旁边,贺承业还坐在服务区。
公司的加盟服务负责人已经到场,逐份登记合同,核对承诺内容与培训履行情况。
没有谁拍一下桌子,就让所有事情当场结束。
有人提出解约,有人要求补足培训,有人把供应批次的投诉记录摊开。
贺承业想插话,被自己的法务按住手背。
“先让客户说完。”
那句他以前总对别人说的话,落回了他面前。
他低下头,拿纸擦了擦额角。
我们走过去时,他叫住我爸。
“老陈,那份公开说明,我会发。”
我爸停住。
“不是说你们工作人员点错赞的那份。”
贺承业嗓子发干。
“我知道。没有证据说你是问题主厨,照片宣传不实,原来的相关内容撤掉。针对你们比赛食材的指控,也按核查结果更正。”
我爸看向法务。
法务把拟好的文字转给我们核对。
我没有替我爸点头。
他自己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自己的名字时,他用指腹抹了一下镜片。
“这句改了。”
法务拿起笔。
“哪句?”
“不是产生了误会。”
我爸指着那行字。
“是说错了话。”
贺承业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最后点头。
我爸等更正内容发出,把页面存好,又让法务给了一份盖章的书面说明。
这才收起老花镜。
周有余在门口等我们,手里拎着两袋餐盒。
“刚才主办方给工作人员发盒饭,多了四份,让我带上。登记过了。”
我看着他。
“你终于想起咱们来干什么了。”
他咧嘴。
“管饭,没骗你。”
我们没有去饭店。
周有余非要去看那间免租摊位。
摊位在市场街里侧,卷帘门半开,里面只有一张旧桌子和两个凳子。
他站在门口,把获奖文件举起来,对着门牌拍照。
拍完,低头给他妈发语音。
“妈,别去楼下跟人抢纸箱了。儿子给你找了个有屋顶的工作。”
他妈的语音很快回来。
“交社保吗?”
周有余把手机拿远。
“咱先谈亲情,别这么快进入劳资关系。”
我爸把桌面擦了两遍。
我们拆开盒饭,坐不下的就站着吃。
罗师傅走到门口时,我正扒最后一口米饭。
他换掉了厨师服,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周有余立刻护住盒饭。
“只剩半盒,您要应聘得明天来。”
罗师傅摇头,把纸放到桌上。
是他提交过的工艺调整建议。
密密麻麻,标着原料差异、出品范围和培训要点。
“我不白拿你们的配方。”
他看着我。
“这份给你们参考。你今天的火区处理也有能改的地方,最后一批要是再多十份,你的手就跟不上了。”
我放下筷子,拉过纸。
“第三列这个位置,为什么不做双批次交替?”
他把笔拿出来。
“你看你只有两个人。这个人负责穿串,那谁负责递盘?”
我们同时看向周有余。
周有余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
“别看我,我已经有领队、采购、穿串、搬运四个岗位了。”
我爸把空餐盒叠好。
“还能加洗碗。”
“叔,我妈刚问完社保,您就给我增加工种?”
罗师傅拉过凳子,坐下来画流程。
没有谁拿出一张纸就宣布开遍全国。
我们先量了操作台,再量冷柜的位置。
周有余举着卷尺倒退,退到门口,后背撞上卷帘门。
哐的一声。
整条街的人都看过来。
他举起手。
“没开业!先试试门响不响!”
我想把他拽回来,又看见对面卖面的大姐端着碗笑。
她问:“你就是那个烤串冠军?”
我攥住卷尺,点了一下头。
“哪天开业?我带孩子来。”
“手续办好,还要调设备。”
“行,别急。你们这么多师傅,味道肯定差不了。”
周有余立刻指向我爸。
“这位总监。”
指向罗师傅。
“这位顾问。”
指向我。
“这位技术核心。”
大姐看着他。
“那你呢?”
周有余胸膛一挺。
“我负责把核心骗来。”
我爸抄起抹布,塞进他手里。
“现在负责擦玻璃。”
他拿着抹布站了两秒,认命地去找水桶。
我手机响了一声。
贺承业的助理发来消息,说若我愿意提供独立技术咨询,可以按次付费,不要求署名归属,也不要求独家。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看。
他没有替我回。
“你自己定。”
我打了几行字。
先把已签合同里的培训补齐。
以后谈合作,按真实需求、实际工作量、清楚的责任来。
不卖一包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粉。
发出去,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有余端着水桶进来,忽然弯腰盯住我的背包。
“等会儿,你包里这瓶是什么?”
他拎出一个玻璃罐。
罐底剩着浅黄色粉末。
屋里三个人都看了过来。
周有余眼睛一点点睁大。
“陈见山,你是不是还藏着一手?”
我伸手去拿。
他把罐子举高。
“好啊!赛场上就放盐,私下还留秘密武器。来,让兄弟尝尝,咱把这最后一点商业机密共享了。”
我刚开口,他已经拧开盖子,用干净勺柄挑了一点放进嘴里。
舌头抿了两下。
他的动作停住。
我爸看向我。
“什么?”
“豆奶粉。”
罗师傅低头,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周有余把罐子放回桌上,抹了下嘴。
“其实也不是不能上菜单。”
我看着他。
他挺起胸,冲街对面喊了一声。
“本店预告,秘制豆奶!”
我爸抡起抹布。
他抱着水桶,蹿出了门。
我拧开最后一瓶北冰洋,瓶底碰了碰桌角。
汽泡贴着玻璃往上跑。
我喝了一口,听见门外周有余喊。
“陈见山!别躲着!出来给未来顾客说两句!”
我握着瓶子,脚往门口挪了一点。
又挪了一点。
街对面的大姐已经笑着看我。
我张开嘴。
一个嗝,先出来了。
周有余抬手拍向自己的额头。
“得,核心技术又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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