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天才重生后,认定卖煎饼的我是绝世神医。
他捧走我的甜面酱,说要研究祖传秘方。
第二天,一排豪车堵住摊子。
我刚挂上有病去医院的牌子,卖假药的先急了。
“您这么说,我们还怎么宣传?”
【第一章】
我这辈子收过最离谱的拜师礼,是一套人体骨骼模型。
早上六点半,它站在我的煎饼摊旁边,脖子上挂着红绸。
风一吹,下巴咔哒咔哒响。
隔壁卖豆浆的赵叔端着锅出来,跟它对上眼,又端着锅回去了。
“老许家小子,你改行了?”
我把刮板拍在铁板上。
“沈知行!把你这个没买煎饼还占位置的朋友弄走!”
穿白衬衫的青年立即扶住模型。
“老师,这是进口教学模型。”
“进口的也不能在我这儿露骨。”
排队的工人噗地笑出声,豆浆喷在了自己安全帽里。
沈知行张了张嘴,把模型抱到身后。
“我查过了,您的摊位许可证、食品经营备案都没问题。”
“那你查到价目表没有?普通的七块,加蛋两块。”
他掏出手机。
“我想交学费。”
“先交煎饼钱。昨天三个,前天两个,你一口一个老师,叫得我都忘了收账。”
他把钱付了。
接着,从包里拿出一个无菌采样盒。
“能给我一点酱吗?”
我举着刷子看他。
“你要是再说这是药膏,我就把你刷进饼里。”
三天前,这人第一次来,盯着我给煎饼刷甜面酱,看了整整十分钟。
我以为他嫌贵。
他以为我在炼药。
“颜色、气味、黏稠度,全对。”
这是他当时的原话。
然后他问我,是否愿意为了更多患者重新出山。
我说我每天五点就出山,晚了抢不到新鲜生菜。
他听完,眼圈都湿了。
“果然,您一直在做这些。”
我不知道他理解成了什么。
反正后来他蹲在菜筐旁边,替我择了两斤黄叶。
今天更过分。
他不但带来了骨架,还带来了三辆车。
车门一开,下来几个穿西装的人。
最前面的男人把一只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小师傅,我血糖一直不太好,朋友说您这儿有方子。”
后面的人跟着凑过来。
“我父亲腿疼。”
“我睡不着。”
“我那个问题,不方便当众讲。”
我举起锅铲。
“都方便听我讲吗?”
几个人齐齐闭嘴。
“我没有执业资格,不看病。你们的病去医院。我这里只有煎饼,还是自费的。”
保温杯男人看了看沈知行。
“可沈医生在这里。”
沈知行立即上前。
“各位,我没有邀请你们,更没有说过这里可以治病。是谁提供的地址?”
男人拿出手机。
屏幕里是我低头摊煎饼的画面。
上面配了一行字。
隐世名医现身街头,名校博士三顾摊位。
视频里,我昨天刚说完的那句七块钱,居然被接在了问诊费多少后面。
我手里的鸡蛋咔嚓裂了。
蛋清顺着指缝流下去,烫到铁板上,滋的一声。
“这谁拍的?”
一个架着手机的年轻人从车后走出来。
“许师傅,别紧张,我们帮您做推广。”
“推广煎饼?”
“推广您的个人价值。”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承康健康管理中心,品牌运营。
“您现在这个位置太委屈了。我们贺总说了,可以给您提供专门的工作室。”
我把名片搁在沾着面糊的台面上。
“有抽油烟机吗?”
年轻人停了一下。
“那是诊疗工作室。”
“没有抽油烟机,我的个人价值容易糊。”
赵叔在旁边咳得弯下了腰。
年轻人的嘴角绷住了。
“许师傅,我们是诚心帮您。您父亲住院,正需要钱。”
刷子停在了半空。
我爸上周骨折,手术押金还差一截。
这件事,我只跟房东商量缓交房租时说过。
“你还查了什么?”
年轻人没答,手指往镜头上一点。
“大家也看到了,许师傅不愿意接受采访。真正有本事的人,都是这样。”
我想伸手挡镜头,又看见他的同伴已经把另一部手机举起来。
我抽出纸箱,撕下一块硬纸板。
用记账的粗笔写了两行字,直接挂在自己胸口。
本人只会摊煎饼。
谁拿我宣传治病,谁先把精神科号挂上。
排队的人开始掏手机。
我指着那个品牌运营。
“他在直播,你们也拍。拍完整,别给我剪出个祖传纸板疗法。”
年轻人伸手来摘。
沈知行横过一步,挡住了他。
“你发布的医疗宣传取得谁的授权了?”
“沈医生,自己人。”
“我不认识你。”
“您不认识我,总认识贺总吧?”
沈知行的手指收紧了。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忽然笑了。
“正好,贺总亲自来接您二位。”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里面的人先看沈知行,再看我胸口的纸板。
他没下车。
只说了一句。
“许师傅,你这个牌子,挡了不少人的路。”
【第二章】
我把纸板翻过来。
背面是昨晚写的欠账名单。
“那你把路费结一下。”
商务车里的人不说话了。
赵叔扭过头,肩膀一上一下。
男人推门下来。
鞋尖没沾一点面粉,手里却握着一串盘得发亮的木珠。
“贺承业,承康的负责人。”
他伸出手。
我的手上全是蛋液,没接。
他便把手落在沈知行肩上。
“知行,你跑来三天,电话也不接。研究室那边都等着你。”
沈知行移开肩膀。
“视频是你们做的?”
“底下人不懂分寸,我让他们删。”
“现在删。发更正说明。”
贺承业转了转木珠。
“一个短视频而已,别把事情弄复杂。许师傅有困难,我们出钱,你负责把他的经验科学化,大家都能往前走。”
我把刚出锅的煎饼装袋,递给工人。
“往哪儿走?拘留所食堂?”
工人接饼的手顿住。
“老板,别去。我每天绕两站路过来买的。”
贺承业盯了我两秒,拿出一份合同。
封面写着传统饮食文化推广合作。
他翻到签字页,压着前面的纸。
“每月三万,先付一年。你只要配合拍摄,不需要做别的。”
三十六万。
我爸手术费、欠房东的租金、摊车快报废的电瓶,全挤到了我眼前。
我的手碰到合同,又收回来。
“给我看全。”
“都是标准条款。”
“我的煎饼也是标准配置,你买完只拿塑料袋走?”
沈知行把合同抽出来。
翻到第三页,他的下颌绷住了。
“健康方案技术顾问,配方提供人,产品效果承诺人。”
他念完,抬眼看贺承业。
“你让一个没有行医资格的人签这个?”
“所以才需要你把关。”
贺承业把笔放在我面前。
“许师傅,话别说得太满。你父亲还在医院,钱不会等你想明白再花。”
我拿起笔。
他的嘴角抬起来。
我在名片背面写了四个字。
拒绝合作。
“医院的钱我挣。你的钱,我怕花到一半得退赃。”
贺承业的嘴角落了下去。
他把合同收回包里,转身前拍了拍摊车。
“车旧了。”
“人也不新,凑合用。”
“这条街下个月要做商业升级。”
他看向我的店门。
“到时候,恐怕不是你想卖什么,就能卖什么。”
车走后,刚才没敢出声的房东从巷子里探出头。
“有余,你别跟他硬顶。”
我把找零的钱放回盒子。
“升级是他做?”
“他租了街口三间铺子,要开健康体验馆。最近一直问我,你这间什么时候到期。”
“您怎么说?”
“还有八个月。我没答应提前解约。”
我松开攥住的钱盒。
房东看着我,又补了一句。
“但欠的租金,你得想办法。”
我点头,把摊车里剩下的面糊倒进盆里。
沈知行伸手帮我搬,我没让。
“你也走。”
他站着没动。
“许老师,我能解释。”
“别叫老师。我教过你什么?鸡蛋打完要扔壳?”
他低下头。
“你知道网上会怎么说我吗?赚黑心钱,拿病人当韭菜。你们拍拍屁股走了,我明天还得在这儿卖早饭。”
铁板的余热烤着手背,我把煤气阀门拧到底。
“我爸病房里每一天都要交钱。我经不起你这么拜。”
沈知行扶着骨架模型,指节泛白。
隔了好一会儿,他问我。
“您三年前,是不是在市一院东门,给过一个人两张饼?”
我收拾塑料袋的手停了。
“那人戴眼镜,眼镜腿用胶布缠着。您不肯收钱,把他赶进医院,说再不吃饭,走路都要摔。”
“你怎么知道?”
“那是我。”
我打量他。
“你当年没这么白,也没这么闲。”
他咽了一下,声音压低了。
“我后来查了很久,才查到您的名字。”
“所以你回来报恩?”
“也不全是。”
他抬起眼。
“许有余,我死过一次。”
我把垃圾袋扎紧。
“那这次爱惜点,别堵我收摊。”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中间。
上面画着一只褐色玻璃瓶。
“我死前一直以为,您是这个药膏的真正研制者。”
瓶子下面写着四个字。
许氏承康。
我盯住那个许字。
“我什么时候授权的?”
“我记得的那次,您没签合同。”
他手指往下一挪。
纸上还有一行字。
配方传承人已故。
【第三章】
我把笔记本推回去。
“你先说清楚,谁死了?”
“新闻说,您在违规熬制药膏时发生火灾。”
“新闻还说什么?”
“说您把配方交给了承康,后续生产由他们负责。”
“死人不能反驳,是吧?”
沈知行的嘴唇动了动。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给房东打电话。
“叔,咱们店的线路和燃气检查记录,能给我一份吗?我今天请人再检查一次,费用我出。”
挂掉电话,他盯着我。
“您相信了?”
“我信有人准备拿我挣钱。至于你死没死过,暂时不影响我先查电线。”
我拉了张凳子让他坐。
“接着讲。不准说玄学,不准叫师父,重点讲姓贺的。”
他把笔记本翻到前面。
“我原本在医院做临床研究。贺承业资助过我们一项创面敷料研究,提供样品和部分随访数据。”
“我记忆里的产品,早期数据好得离谱。后来出了严重不良事件,他说是基层操作不规范。”
“你信了?”
他点头,指甲压进本子的封皮。
“我当时只拿到整理后的资料。等我去核查原始记录,发现批次对不上。有些效果不是药膏带来的,患者还接受了其他治疗。”
“然后?”
“我在去找一位受试者的路上遇到车祸。再睁眼,是十天前。”
赵叔在旁边端着豆浆,吸管停在嘴边。
“你这是加班加穿了?”
沈知行没接这句话。
“我醒来后核对过几件事。有一台手术提前改期,一篇还没发表的论文被撤回,都跟我记得的一致。”
“所以你找我?”
“贺承业以前拿过您的照片,说您不愿意露面。产品宣传里有一段制膏视频,就是您在刷酱。”
我看了看那把刷子。
刷毛劈叉,木柄上还缠着防滑胶带。
这东西在我这儿工作两年,差点混成医学专家。
“你没想过,是他骗了你?”
沈知行没吭声。
“你不信他,但信了他给你立的神医?”
他的耳朵一点点发烫。
“我以为,他窃取了您的成果。”
“所以你来窃取我的甜面酱?”
赵叔终于把那口豆浆咽了下去。
他拍着桌子咳,差点把假牙拍出来。
沈知行把采样盒掏出来,放在我面前。
“我送过食品成分检测。结果还没出来。没有给患者使用,也没有对外推荐。”
我拧开盒子闻了一下。
“香吧?”
他点头。
“八块五一袋。你要是早点问,我还能给你看进货小票。”
我从抽屉里拿出小票,压在他的笔记本上。
沈知行盯着甜面酱三个字,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把笔记本上隐世医者那一行划掉了。
划了三遍。
纸破了。
我没催他。
他把笔帽扣上,站起来。
“那就从现在能查到的东西开始。我会核查研究授权,也会撤回我名字的商业使用许可。”
“你先把网上那个视频处理了。”
“好。”
“还有骨架。”
“我带走。”
“别抱着走,街坊刚才都以为我把顾客摊熟了。”
他去找袋子,手机先响了。
医院研究办公室让他下午回去一趟。
电话里的人说得很清楚。
“有人反映,你在院外带病人拜访无证行医人员。请你带相关说明过来。”
沈知行看了我一眼。
我指着门口。
“你看,别人都还没吃上饼,你先给自己卷进去了。”
他刚走,我手机也响了。
有人发来一张截图。
是承康健康体验活动的预约页。
上面有我的照片。
预约费,九百九十八。
下面写着,许师傅每日限诊二十位。
我盯着自己那张沾着面粉的脸。
“赵叔。”
“咋了?”
“我一个早上摊八十张饼,还没网上这个我接一个客人挣得多。”
赵叔凑过来。
“那怎么办?”
我把截图保存下来。
“去给网上这个我,挂个号。”
【第四章】
我没自己交钱。
我先打了预约页上的客服电话,开着录音。
“你们许师傅,真能治伤口?”
“老师是祖传技艺,沈博士都在跟他学习。”
“他不是卖煎饼的吗?”
“那是老师体察民情。”
我看了一眼脚上开胶的鞋。
民情把我体察得够呛。
客服还在介绍。
“九百九十八只是初次健康评估,后续方案另计。您今天预约,可以免专家挂号服务费。”
“专家知不知道你们在收钱?”
“当然,我们是独家合作。”
我把证据存好,连同视频、合同照片和预约页面一起提交了投诉。
沈知行给医院交完说明,带着一张盖章文件回来。
“院方已经向他们发出通知,禁止拿我的职务和医院名称作商业宣传。我暂停参与这项合作研究,接受内部核查。”
“挨批了?”
“批了一个小时。”
“有用吗?”
“我现在看见甜面酱,不会叫它药膏了。”
我把围裙塞给他。
“进步不小。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承康的体验活动设在酒店二楼。
我到的时候,门口站着两名工作人员。
一见我,他们先笑,接着伸手来拿我背上的袋子。
“许老师,您总算想通了。衣服我们准备好了。”
里面是一件绣着金线的对襟上衣。
我没接。
“为什么衣服没兜?”
工作人员愣住。
“您要装什么?”
“脑子。怕一会儿听你们说话,用量太大。”
沈知行在后面捂住了嘴。
会场里坐着三十多个人。
有推轮椅的,有拿病历袋的。
一位阿姨正从钱包里抽钱,桌上的收款牌旁边,摆着我的照片。
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字。
许氏传承,三代匠心。
我爷爷修自行车,我爸开出租车。
三代匠心凑一块儿,最多给病人提供个接送服务。
“先别交钱。”
我走过去,把收款牌转向墙壁。
收钱的姑娘伸手拦我。
“老师,流程不是这样的。”
“我的流程是先摊饼,再撒葱。你们直接收九百九十八,跳过了不少工序。”
阿姨把钱攥住了。
“你就是许医生?”
“我是照片上这个人,但不是医生。”
后排有人站起来。
“可你们客服说,你治好了沈博士都治不了的病!”
沈知行从我身后走出来。
“这句话不属实。我是医生,他是食品经营者。我们今天来,是要求他们停止冒用身份。”
会场里椅子挪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一个拎保温壶的老伯把宣传册拍在腿上。
“那我坐两个小时公交过来干什么?”
“您把交通票据留好,向主办方主张损失。”
我拿出手机,对准桌上的收费项目。
“照片我也留一份。咱们别把钱交给一个连名字都没核实的人。”
贺承业从侧门走进来。
“许有余,你跑来砸场子,想过后果吗?”
他没看那些病人,先叫工作人员把收款牌摆正。
阿姨的钱还攥在手里。
“贺总,宣传页上说他是医生。”
“我们只是健康咨询,不是诊疗。”贺承业冲工作人员抬了抬下巴,“有人故意挑事,大家别受影响。”
沈知行把医院发来的通知放到桌上。
“你们未经许可使用我的姓名和医院信息,通知已经送达。现在撤下所有宣传,停止收费。”
贺承业扫了一眼纸。
“沈知行,你现在连医院都回不去了,还替别人出头?”
沈知行的手停在纸边。
我看见他拇指在章印上蹭了一下。
“我的工作由医院调查。你的宣传由监管部门调查。”
贺承业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一个卖煎饼,一个被停职。拿什么调查我?”
“拿收据。”
老伯举起手机。
“我刚才付了钱,转账还在。”
阿姨也把钱塞回钱包。
“我没付,幸亏他拦住了。”
一个年轻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拍到你们刚才说这是健康咨询,还在收九百九十八。视频我会发出去。”
工作人员冲过去抢手机。
年轻人往后一退,椅子翻倒,旁边的人纷纷站起来。
贺承业喝道:“别碰他!”
那两名工作人员停住了。
他看见手机镜头对着自己,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今天活动取消。所有费用原路退回。”
“还没交的人呢?”我问。
“你少得寸进尺。”
“那就别收。”
他让人拿走收款牌,转身进了里面的房间。
我没追。
我把桌上印着我照片的宣传册全收进袋子,留了两本给拍摄的人。
沈知行问我:“不当面揭穿他?”
“他现在最想让我闹起来。等我一掀桌子,视频里就只剩我发脾气。”
我把袋口扎紧。
“让他自己说。”
会场散了后,老伯把公交票据递给工作人员,要求退活动费和交通补偿。
工作人员说要等财务核实。
阿姨当场拨了市场监管热线。
我把自己拍到的收费牌和宣传页发给她。
“您留着。后面有进展,我把材料也给您。”
她看着我胸口的围裙。
“你真不会看病?”
“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这事不对?”
“我不知道他们做的东西有没有用。我只知道他们没问过我,就拿我的名字卖东西。”
她点点头,把手机收好。
“这话我听明白了。”
回到摊子,街口围了好几个人。
有人问我是不是真有秘方,有人问我能不能帮忙联系沈医生。
我把纸板挂回胸口。
本人只会摊煎饼。
今天加辣酱,不加药。
赵叔看了一眼。
“你这牌子写得挺硬气。”
“字是刚写的,气是早上憋的。”
他笑了两声,忽然又收住。
“房东刚打电话,承康的人去找他了。”
我转身看房东。
房东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通知。
“他们说要把门口这段路围起来,做施工围挡。我问过,手续还没批下来。”
通知上写着施工协调,落款却是承康旗下的物业公司。
我把纸拍了张照。
“他们要围多久?”
“说是一个月。”
“我们的摊能不能进出?”
“他们没写。”
我把通知折起来,放进袋子。
“那就先问清楚。”
沈知行看着我:“你准备找谁?”
“街道办,市场监管,施工单位。一个个问,省得他们说我只会举牌子。”
我推着摊车去街道办。
走到路口,两个穿工装的人拦住我。
“里面施工,不能过。”
“我这摊车要回铺子。”
“明天开始围挡。”
“通知还没批下来。”
工装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批不批,跟你没关系。”
沈知行拿出手机拍照。
那人挡住镜头。
“你拍什么?”
“拍围挡前的现状。”
“再拍一下试试。”
他伸手推沈知行。
沈知行撞在摊车把手上,肘部磕出一道红痕。
我拽住他的衣领,把人拉回身边。
对面三个人一齐围了上来。
我没碰他们,只把手机摄像头转过去。
“刚才推人的那位,工牌露出来。你们不是施工单位吗?我得知道该投诉谁。”
最前面的人把工牌翻了过去。
“你少拿投诉吓唬人。”
“我没吓唬你。我现在就打。”
他往前迈了一步。
身后有人喊:“工头,负责人让你们先回去!”
三个人回头,终于让开了路。
我推着车走过去。
沈知行捂着手肘,脸色发白。
“你去医院拍片。”
“我没事。”
“你刚才不是说,要按流程?”
“流程里也包括先确认有没有骨折。”
他没再争。
当晚,承康发布了声明。
声明说,活动由合作机构自行筹办,与贺承业无关;现场工作人员言辞不当,已暂停工作;网络流传的内容存在剪辑。
我把声明看完,发给阿姨。
她回了两个字。
“退钱。”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的摊子前排了二十多个人。
没人买煎饼。
他们举着手机,问我能不能当众证明自己没有制药。
我把煎饼铲放下。
“我能证明我卖煎饼。你们要看进货记录,等我出摊结束。”
“那你认不认识承康?”
“前几天认识的。”
“你有没有把甜面酱给沈医生做药?”
“给过一勺,他拿去做检测了。食品检测,不是药品检测。”
有人把这段剪下来,配上我摊酱的画面,标题写着神秘配方终于曝光。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沈知行已经把自己的账号打开。
“检测机构是有资质的食品检验机构,样品是普通甜面酱。报告出来后,我会公开完整结果。”
有人问:“你为什么拜他为师?”
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
“我误以为他是传统医学从业者。这个判断是我做的,不该转嫁到他身上。我已经在医院提交说明,也会更正我以前传播过的错误信息。”
排队的人慢慢散了。
赵叔拿着手机走过来。
“有人把你们俩弄成连续剧了。第一集是神医收徒,第二集是徒弟下山,第三集正在征集素材。”
“告诉他们,第三集卖七块,加蛋九块。”
赵叔把手机揣回去,给沈知行递了杯豆浆。
“你这孩子,认错师父就认错了,怎么还把自己饭碗端出来砸?”
沈知行没接。
“如果今天不说清楚,明天就有人拿我的名字劝病人停药。”
他打开自己的声明,添上一句。
不要因网络宣传中断正规诊疗。
发送之前,他的手指悬了片刻。
手机上方跳出来一条消息。
贺承业发的。
你确定要把自己的判断能力也公开?
沈知行把消息截图保存,随后按下发送。
“豆浆多少钱?”
赵叔塞到他手里。
“两块。赊着,等你恢复上班还。”
我把一张饼递过去。
“我的现结。”
沈知行刚伸手,手机又响了。
他看清号码,差点把豆浆捏扁。
“检测报告出来了。”
“恭喜,你终于可以凭科学证据确认自己吃了什么。”
他打开报告,往下滑了两页。
赵叔伸长脖子。
“有什么?”
“送检项目符合相应食品标准,没有发现……”
“行了。”我拦住他,“别拿食品报告证明它能治病,也别说这份报告查尽了天下所有东西。”
他点点头,把完整报告和采样情况一并发出去。
配文只有一句。
这是食品,不是药品,没有疾病治疗功效的证据。
十分钟后,评论区最上面的一条被顶了几千次。
医学博士花检测费确认甜面酱是甜面酱。
沈知行盯着屏幕,慢慢蹲到了摊车后面。
我探头看他。
“怎么了?”
“想换个城市。”
“别走,鸡蛋还没打。”
他接过盆,磕开一个蛋,蛋壳掉进去了。
我指着盆。
“捞出来。你这个学术不端来得太快了。”
他捏着筷子捞蛋壳,赵叔笑得把吸管戳到了杯盖外面。
那天下午,街道给了回复。
街口店铺内部装修,不能擅自封堵公共通道。围挡的事停了。房东把新的沟通记录发给我,又让我把欠租时间写清楚。
我照写,按了手印。
沈知行想替我垫钱,我把转账退了回去。
“你要真觉得欠我的,就把证据理好。别再凭印象认神医。”
他搬来一张小桌,把宣传资料按日期摆开。
我收摊,他核对。
我洗锅,他打电话确认预约链接的运营主体。
到傍晚,他忽然叫住我。
“有余,卖给消费者的产品,和送进研究项目的样品,不是同一个名称。”
“换个名字能多收钱?”
“关键不是名字,是资质和用途。”
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好。
一张是研究资料里的敷料样品,一张是阿姨从体验馆买走的护理膏。
瓶身颜色接近,批号规则却完全不同。
“这些资料只能说明存在疑点,还得拿到实物、订单和当时的宣传记录。”
我拨通阿姨的电话。
她听完,立即说:“我没拆封的还有三盒。”
“您先别扔,也别自己试。”
“我没试。我给我老伴买的,他说闻着怪,跟我吵了一架。”
旁边传来老头的声音。
“我说去医院,你说人家神医排队都排不上!”
阿姨把电话拿远。
“行行行,你赢了!留着盒子,别拿去垫桌脚!”
我跟沈知行对视一眼。
研究材料还没收齐,物证差点先参加家具维修。
晚上八点,一位姑娘提着电脑包站到摊子前。
是酒店里收钱的那个。
她眼下挂着两片青,手指攥着包带。
“我叫唐宁。”
我没请她坐。
“退款卡住了?”
她摇头,递过来一张打印纸。
上面是承康内部的情况说明。
写着,员工唐宁擅自使用许有余肖像,虚构合作关系,个人违规收取费用。
落款处留着空白。
“贺总让我签。”
她抬起头。
“可钱,一分都没进过我的账户。”
【第六章】
我没碰她的电脑。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证明,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那天你收钱时,知道我不是医生吗?”
她把嘴抿住了。
沈知行拉开一张凳子,没催。
唐宁站了好一会儿,才说:“知道。”
“那有人问呢?”
“按话术回答,老师不喜欢公开身份。”
赵叔把准备递给她的豆浆放回桌上。
姑娘盯着杯子,手指抠住包带上的线头。
“我刚入职。他们说只是包装,说健康咨询不算看病。我问过需不需要证书,主管说轮不到我操心。”
“你就照做了?”
“第一场我没收钱。第二场,他们说完成指标才能转正。”
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收了。”
我把那份情况说明推回去。
“你做过的,自己说清楚。他们做过的,也别替他们扛。”
她想坐,又停住了。
“我会不会也被处罚?”
“这不是我能保证的。”
沈知行把相关部门的联系电话写在纸上。
“不要删记录,不要改材料,不要登录你已经没有权限的系统。你依法持有的工作资料,交给调查人员。”
唐宁拿起纸,指尖颤了两下。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贺总。
她看向我。
我把煤气阀关上。
“你自己选。要接,就别开免提给我们表演。你不是来换个老板的。”
她走到店门外。
隔着玻璃,我看见她点头,又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退回来,眼泪落到下巴上。
“他说我签了就给我三个月工资,不签就让我赔公司的损失。”
我没说话。
她拿起那张情况说明,沿着折痕撕成两半。
撕到一半,又停住。
沈知行赶紧伸手。
“这也是材料,别撕了。”
唐宁捏着两片纸,眼泪还挂着。
我找出透明胶。
“第一次反抗业务不熟,理解。先粘。”
她蹲在小桌边,把纸一寸寸粘回去。
胶带粘歪了一块,她重新剪。
我给她做了张饼。
“吃完去把情况说明白。钱照收,没给你免单。”
她点头,双手接过去。
第二天,她到相关部门提交了自己的陈述和工作记录。
其中有发给她的宣传稿、活动安排,还有主管要求她使用公司收款码的聊天记录。
从办事大厅出来,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把自己说过的话也交了。”
我回她:“别再删。”
她回了个好。
中午,贺承业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你以为拿走一个小员工,就能弄垮公司?”
我夹着手机刷锅。
“她是人,不是你家花盆。”
“许有余,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刷锅。你要听收费版吗?”
他停了几秒。
“你父亲那边,我可以帮忙安排康复。你欠的房租,我也能处理。前面的事,我们各退一步。”
锅底一块焦皮刮了三下才掉。
我把水倒出去。
“你先把收的钱退给那些病人。”
“退款有流程。”
“那我这边也有。先配合调查,再谈别的。”
他把电话挂了。
半小时后,房东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
“你看这个!”
一段视频里,沈知行站在我摊前,郑重叫我老师。
紧接着,是我接过他的转账。
配文说,我与沈知行合作炒作神医身份,谈不拢分成,才去活动现场闹事。
评论里有人问,钱都收了,还装什么无辜。
我翻出那笔转账。
四十三块。
三天的饼钱。
赵叔盯着数字,半天憋出一句。
“你俩这犯罪团伙,伙食费都不够。”
沈知行拿起手机要解释,我拦住他。
“先保全。原视频还在不在?”
“我让医院同事帮忙拍的,本来想留个拜师纪念。”
我闭了闭眼。
“你这人,连犯傻都留原始记录。”
他把原文件找出来,连同转账明细、对应日期的记账本一并整理。
视频最后,我问他要不要香菜。
他回答,听老师安排。
评论区安静了没几分钟,又开始疯转。
这次的标题是,医学天才失去香菜自主权。
沈知行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真的想换个城市。”
我指了指他身后的骨架袋。
“带上你的同事。它在这儿住好几天了,房费一天两块。”
他没笑。
他的手机在桌上振了一下。
一名研究助理发来消息。
承康要求提前结束合作,明天下午派人取回剩余样品。
沈知行抬起头。
“不能让项目样品按普通物资退回去。”
“那怎么办?”
“通知项目负责人和研究管理部门,登记留存,按规定处理。我的记忆不是证据,这些才可能是。”
他站起身,给医院拨了电话。
这回,他没说神医,也没说前世。
他把批号、订单、宣传口径和现有疑点,一条条报了出来。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承康的人果然来了。
我们没进研究区域,也没去拦车。
沈知行在管理办公室接受补充询问,我在门外等。
空调吹得指节发僵,纸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走廊另一头,贺承业带着两个人往里走。
他看见我,脚下一停。
“卖煎饼的现在也管研究了?”
“我来管我照片怎么跑到你产品上。”
“你有本事,拿证据说话。”
我拍了拍文件袋。
“已经交了。你放心,我没拿甜面酱冒充样品。”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转身去倒水,肩膀抖了一下。
贺承业把领口扯开半寸。
“项目终止,我们拿回自己的物资,有问题?”
办公室的门开了。
项目负责人站在门口。
“有。涉及研究的样品有登记和留存要求,不能口头通知后直接拿走。现在相关资料正在核查,你们按程序提交申请。”
“我们资助过这个项目。”
“资助协议不是出库单。”
贺承业伸手去推门,被工作人员拦住。
“请在接待室等。”
他的手僵在半空。
走廊里没人接话。
我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正好看见沈知行出来。
他眼底发青,手里抱着一摞复印件。
“怎么样?”
“项目组已经先行封存相关样品和资料,配合核查。还发现了一件事。”
他看向贺承业。
“你们宣传册里的疗效统计,用了项目中的阶段性数据。没有注明研究限制,也没有注明患者接受的其他治疗。”
贺承业立刻回头看身后的人。
那人退了半步。
“宣传是运营部门做的。”
“版本谁审核的?”沈知行问。
“我不清楚。”
“那就查审核记录。”
贺承业忽然提高声音。
“沈知行,你当初也看过宣传材料!现在装什么干净?”
沈知行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看过一版项目介绍,也提过修改意见。提交日期、邮件内容,我全部交了。漏掉的,我承担。不是我做的,我不会替你认。”
贺承业盯着他,脸上的肉绷紧了。
“你非得把自己也毁了?”
“比继续骗患者强。”
门重新关上。
贺承业站在外面,把手里的文件卷成筒,又一点点展开。
我跟沈知行走到楼下,他忽然扶住栏杆。
“腿软?”
“早上没吃。”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煎饼。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停住。
“凉了。”
“免费版就这个温度。”
他又咬了一口。
“上一次,我一直想先证明自己没有错,才敢把东西交出去。”
我看着他。
“这次呢?”
他把饼咽下去。
“先交。哪怕我也有错。”
手机响了。
阿姨在电话里喘着气。
“许师傅,他们那个体验馆还在卖!不挂你的照片了,改说进口技术!”
我一把扶住沈知行手里的豆浆,免得他捏漏。
“阿姨,您别跟他们吵。把地址发过来。”
“我没吵。有人晕倒了,他们不让打急救,说是调理反应!”
沈知行直接接过手机。
“立即打急救电话,说明患者目前情况和准确地址。不要喂任何东西,不要按他们说的继续服用产品。”
我同时拨了报执法者电话。
去体验馆的路上,沈知行一直盯着手机。
“你是不是记得这个人?”我问。
他摇头。
“我记得的是以后发生的病例。今天这个不在里面。”
“那就别想以后。看今天。”
车刚停稳,他已经推门下去。
店门内侧,一名穿工作服的男人挡在入口。
“内部处理,不用围观。”
救护人员就在我们后面。
沈知行让到一边,举起手机。
“急救人员到了,让路。”
男人还想解释,担架轮子已经推到他鞋边。
他只能退开。
地上躺着一个老人,旁边家属攥着一盒护理膏,嘴唇直抖。
“他们说停几天药,把身体里的东西排一排……”
医护人员立即询问病史和用药情况。
沈知行没有抢着指挥,只向现场人员说明自己身份,把电话里听到的情况交代清楚。
家属被叫上救护车时,还攥着那盒产品。
我提醒她带上所有包装和购买凭证。
她点了两次头,眼泪砸在盒子上。
店员伸手来拿。
“这个留下,我们内部登记。”
我挡住他的手。
“跟患者一起去。你要登记,拍你自己的销售记录。”
店员看见门外进来的民警,手缩了回去。
收银台上,直播手机还亮着。
画面里,一个讲师正举着另一盒产品。
“我们的方案,核心就是减少对药物的依赖。”
没人替他关。
我指着屏幕,向到场人员说明了情况。
店员终于扑过去拔电源。
拔下来的是旁边饮水机。
直播间里,讲师还在问:“前台为什么这么吵?”
赵叔后来听我说起这段,沉默了很久。
“水挺无辜。”
我没笑。
那位老人的鞋,在担架推走时掉了一只。
我捡起来交给家属,鞋底还带着刚踩进来的泥。
她说,老人早上本来想去医院。
是她坚持先来这里。
【第八章】
当天下午,相关人员对体验馆开展检查。
我按要求补充了自己掌握的宣传材料。
回到铺子时,铁板已经凉透。
我爸打电话,第一句话是问我今天卖了多少。
“还行。”
“还行是多少?”
我没答。
电话那头传来电视声,里面正在说体验馆的事。
我爸把音量调小。
“你是不是又没出摊?”
“明天出。”
“有余,欠医院的钱有账单,欠你自己的觉也有。别把人熬坏。”
我坐在小板凳上,手背抵着额头。
“爸,有人信了他们的话,停药了。”
他没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人送到医院了吗?”
“送了。”
“那剩下的,交给能处理的人。你把自己知道的说清楚,别什么都扛。”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还有,你那张神医照片,给我删了。”
“怎么了?”
“隔壁床问我,你儿子那么厉害,怎么还把你送医院。”
我抬起头。
“您怎么回的?”
“我说他孝顺,没拿甜面酱糊我。”
我笑出声,鼻子却堵得厉害。
第二天,我照常开摊。
来排队的,还是那些工人、学生和附近居民。
有人专程来问案件,我把纸板转过去,背面写了四个字。
以调查为准。
赵叔看着我把第三个来采访的人送走,伸手敲敲摊车。
“你这一星期,说了我一个月的话。”
“所以今天限量。煎饼不限,废话限。”
沈知行拿着一张纸来了。
医院对他个人行为的核查有了阶段性意见。
没有证据表明他参与商业分成,但未经核实拜师、造成身份误导的问题,要作出书面检讨,暂停相关对外宣传活动,并配合后续研究核查。
“回科室了吗?”
“按安排恢复部分工作,研究事项还要继续核实。”
他把纸折好。
“我下午去跟家属沟通。体验馆那个老人已经稳定,具体病情由主管医生说明。”
我把一袋饼递给他。
“给同事带的?”
“我买的。”
“那先付钱。”
他付完,刚要走,一个西装男人挡住了他。
男人不是病人,是贺承业找来的中间人。
他把名片递给我,坐到了给顾客吃早饭的凳子上。
“事情闹到这个程度,对谁都不好。”
我低头撒葱。
“你要什么?”
“我来协调。”
“我问煎饼。”
他吸了口气。
“许先生,贺总愿意赔偿你的损失,前提是你发一份说明,承认双方曾有合作意向,只是沟通出了偏差。”
“多少钱?”
沈知行看向我。
男人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
我点头。
“这不是赔偿,是买我改口。”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
“那你换个说法。二十万采购一次失忆,含不含税?”
赵叔背过身,拿抹布擦已经擦了三遍的桌子。
男人把名片收回去。
“你知道打官司要多久吗?你父亲等得起?”
我关小炉火,抬起眼。
“你们每个人都记得我爸住院。”
“我是替你考虑。”
“那你替那些交了钱的人考虑过没有?”
他站起来。
“别后悔。”
沈知行走到门边,为他掀开帘子。
“我们会如实提供这次接触的情况。”
人走后,沈知行问我:“你刚才问多少钱,我以为……”
“以为我动摇?”
他没说话。
“我当然想要钱。二十万够我晚上睡踏实不少。”
我把煎饼翻过来,饼边差点卷焦。
“但我说一句合作过,他们就能拿这句话接着卖。下次出了事,你猜照片挂谁的?”
沈知行低头看着那张饼。
“焦了。”
“所以你别跟我聊二十万,影响七块钱的生意。”
我把饼铲出来,另起一张。
焦的留着自己吃。
他伸手拿过去,付了钱。
“这张我买。”
“别给我搞悲情收购。焦边切掉,算五块。”
我退给他两块。
他看着到账通知,忽然笑了。
这几天,他第一次没盯着手机皱眉。
下午,唐宁发来一条消息。
贺承业要开内部说明会,要求员工统一口径,把所有商业宣传都推给外包团队。
我提醒她,依法配合调查,不要私自获取材料。
她回得很快。
“我不去了。我把收到的通知交上去了。”
接着,她发来另一张截图。
工作群里,有人问了一句,工资什么时候发。
下面跟着十七条同样的问题。
最后一条,是那个被要求承担全部责任的运营主管。
他没问工资。
他发了一张宣传稿审批记录。
最上面的修改意见来自贺承业。
不要写食品,突出传承,突出博士拜师。
群里一下没了声音。
两分钟后,贺承业发了一句。
撤回。
运营主管没撤。
他又发了一句。
“我的签字我认,您的签字您也别丢。”
【第九章】
那张截图,我没有往网上发。
唐宁也没有。
我们把它交给了调查人员,来源、时间、谁转发的,都写清楚。
沈知行看着我把手机收起来,问:“不想让大家看看?”
“想。但截图还得核实,不能他拿半段视频害我,我也拿一张图给所有人定罪。”
我低头揉面。
“再说,人家都开始查了,我别抢着当主审。我的庭审工具只有擀面杖。”
几天后,贺承业约我去体验馆。
不是私下见面。
监管部门组织现场核实投诉和退款情况,几名消费者、涉事工作人员都在。
我带上身份证、原始资料和损失清单。
沈知行带上研究项目核查中允许提供的相关说明。
赵叔也要去。
我问他去干什么。
他晃了晃手机。
“你们堵我门口拍视频,影响我卖豆浆。我有销售记录。”
我给他让开位置。
“原来您也有案在身。”
“我是有账在身。”
体验馆的宣传墙拆了一半。
我那张照片被揭下来,胶还留在墙上。
贺承业坐在长桌后面,木珠没带,面前放着一杯水。
一见我,他先站起来。
“有余,前面大家都有误会。”
我把椅子拉开。
“您坐。我不是来认亲的。”
现场人员先说明核实事项,随后让我们分别陈述。
贺承业一直点头。
轮到他,他拿出一份说明。
“公司管理确实存在疏漏,但宣传团队为了业绩擅自夸大,公司也是受害者。”
运营主管坐在另一边,眼下青得发黑。
“贺总,稿子是您改的。”
“我只看过品牌介绍。”
“您要求把健康饮食改成祖传调理,把普通摊主改成传承人。”
“你不要断章取义。”
现场人员示意他们停止争执,拿出已经核对过的相关记录,逐项询问。
贺承业的手离开水杯。
他盯着其中一份材料,嘴唇动了两下。
“这个版本,不是最终版本。”
运营主管把手机放到桌上。
“最终发布链接也有。发布时间在您回复通过之后。”
“那是运营行为!”
“收款账户也是运营的?”
运营主管声音抬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按住胳膊。
他坐回去,拿纸擦额头。
“我做过的我说了。别把公司的账户说成我的。”
贺承业扭头看唐宁。
“你入职的时候,我对你不薄吧?”
唐宁把粘过的情况说明放在桌面。
透明胶在灯下反光。
“这张纸让我承担全部责任。”
“我那是让你先把问题认下来,公司再处理。”
“处理我,还是处理问题?”
她问完,双手攥在膝盖上。
贺承业没回答。
我把合同复印件递过去。
“还有这个。让我当配方提供人和效果承诺人,也是员工自己安排的?”
贺承业看着签字页上的空白,突然伸手去拿。
现场人员把材料移到另一边。
“请先回答问题。”
他的手停在桌子中间。
阿姨从袋里取出那三盒没拆的护理膏,按要求摆好。
“你们卖的时候说,医院解决不了的,这个能解决。现在说只是普通护理用品,那我花这些钱买什么?”
贺承业张口:“产品本身……”
“有没有问题,要看调查和检验。你先回答当时怎么宣传。”
阿姨把销售聊天记录翻出来。
字调到最大。
“停掉原来的药,才能发挥方案效果。这是谁教你们说的?”
屋里没人接话。
我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震动声。
阿姨的手背绷着筋,手机屏幕晃了两下。
“我老伴没听我的。那天被送走的人,听了。”
贺承业拿起水杯,杯沿碰在牙上。
水洒到说明书上,墨迹浸开了一片。
他把杯子放下,看向沈知行。
“知行,你说句公道话。研究不是假的,你们做过研究。”
沈知行把材料按住。
“研究存在,不代表你卖的每个产品都经过研究。阶段性观察也不能被改成治病保证。”
“你以前怎么不说?”
“我以前核实不够,所以我接受核查。我现在把发现的问题交出来,不是为了证明我从没犯错。”
贺承业的脸一点点失了血色。
“你们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
我指向桌上的收据。
“这些人只是想拿回自己的钱。”
他看着我,忽然换了称呼。
“许师傅,我赔你。你开个价。”
“实际损失,我已经列出来了。冒用肖像和虚假宣传的事,按程序处理。”
“我可以多赔。”
“那不是我一个人能收的钱。”
他想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脚上,又跌坐回椅子。
水杯晃了晃。
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他却抓住那人的手腕。
“公司不能停,停了钱怎么退?你们得让我继续做。”
没人接这句话。
现场人员再次说明,涉案经营行为应按要求停止,退款和相应责任不会因此免除,其他问题仍在调查。
贺承业垂下头,手指抓着湿透的纸。
“早知道……早知道不用那张照片……”
我看着他。
“你后悔的是挑错了照片?”
他抬头,嘴唇发抖。
“我就是想把项目做起来。”
“你先把人当人,再做项目。”
他捂住脸,肩膀往下塌,指缝里挤出几声哭腔。
运营主管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唐宁低头,继续核对自己的陈述,没有替他递纸。
那天没有谁敲一下桌子,就把所有事情结束。
材料继续核实,产品按程序送检,涉及其他违法犯罪线索的,由相应部门处理。
但我的照片,从他所有还在运营的宣传页面上撤了。
退款不再只是一句等财务。
老伯当场收到第一笔活动费退款,拿出老花镜,把金额看了两遍。
“九百九十八。”
他念完,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看,是不是?”
我点头。
他把手机塞进胸口的口袋,扣上扣子。
“这回,我去医院挂个正经号。”
走出体验馆时,沈知行在门口停了一下。
玻璃上还留着半张招贴。
原本是名医传承,现在只剩传承两个字。
他伸手想揭,又收了回来。
“算了,不碰现场东西。”
我拍了一下他肩膀。
“有进步。”
他问:“哪里?”
“你终于知道,手可以先不伸。”
赵叔从后面追上来。
“别走!赔偿清单谁写的?我的豆浆少算了一天!”
我们俩同时回头。
他把纸举到眼前。
“你们拯救完世界,也管管豆浆行不行?”
【第十章】
我爸出院那天,沈知行来帮忙搬东西。
我爸拄着拐,站在病房门口打量他。
“就是你,拜我儿子为师?”
沈知行的手停在行李袋提手上。
“叔,我当时判断失误。”
“知道失误就好。”
我爸点点头,指着我。
“他小学自然课养蒜,最后养出一盆蚊子。你跟他学医,我这腿都不敢在家拆绷带。”
隔壁床的老头笑得按住肚子。
我把行李袋抢过来。
“爸,您少公布点家族科研成果。”
回到店里,房东已经把门槛边垫平,方便我爸进出。
他没免租,只把补交日期按我提出的安排重新写好。
我把第一笔钱转给他。
他看了一眼到账提醒,把收据递过来。
“慢慢挣,别再让人拿你招牌卖药。”
“放心,现在谁拍我,我先问他买不买饼。”
我爸坐在店门口,看我重新把价目表挂好。
普通七块,加蛋九块。
不问诊,不开方。
他拿拐杖点了点最后一行。
“这句留着。”
后面的日子,我按通知补过几次材料。
收到正式处理文书后,我才把与自己有关的部分作了说明。
承康因相关虚假宣传等行为受到处理,涉及我的侵权赔偿和消费者的退款,各自按程序推进。医疗方面的责任,没有拿一份食品报告草草盖过去。
赵叔拿着手机念到一半,抬头问我。
“你怎么不发个长视频?现在不少人想听你说。”
“说什么?”
“从煎饼摊到整顿行业。”
我拿铲子指着正在冒烟的铁板。
“行业先等会儿,我这张要糊了。”
他把手机放下,替我递袋子。
我没有突然发财。
赔偿要核算,欠款要还,生菜涨价时,我照样蹲在菜市场跟摊主磨半天。
只是再有人来问秘方,后面的熟客会抢着答。
“有,少看广告,按时吃饭。”
我赶紧敲铁板。
“别替我发布健康方案!我只能保证这张饼熟了!”
队伍里一阵笑。
唐宁后来来过一次,带着自己需要配合处理的材料,也带来一张转账记录。
她把从活动业绩里拿到的提成按要求退了。
“我找了个客服的工作。”
她站在价目表前,眼睛还在往下面那行字看。
“这回卖什么?”
“办公用品。”
赵叔从隔壁探头。
“别宣传订书机能治腰疼。”
她嘴角动了动,点头。
“不会了。”
她买了一张普通煎饼,付完钱,没有要求我替她说一句好话。
走到路口,她又折回来。
“那天那位阿姨让我带句话,她老伴现在肯陪她去医院了。”
我把刷子放进酱盒。
“那就好。”
沈知行恢复工作后,不再整天守着我的摊。
他来得最早的一次,刚结束夜班,领口还压着一道折痕。
队伍里有人认出他,举起手机。
“这不是那个鉴定甜面酱的博士吗?”
他脚下一顿,转身想走,又被我叫住。
“你饼钱付了!”
他闭了闭眼,折回来。
“许有余,你能不能小点声?”
我把袋子递过去。
“能,保密服务两块。”
他伸手掏手机。
我赶紧拦住。
“逗你的。你别什么都信,工资经不起你这么花。”
他接过饼,坐到我爸旁边。
我爸盯着他吃了两口,问:“还拜师吗?”
“不拜了。”
“那骨架什么时候搬走?”
沈知行一下坐直。
那套模型一直放在储物间。
我拿它挂过一次围裙,半夜收东西时,差点把自己送走。
“今天就搬。”
他把饼吃完,进屋拿模型。
出来时,模型脖子上的红绸还在,胳膊被袋子卡住,冲门口举着手。
一个小学生停下脚步。
“妈妈,它也来买煎饼?”
孩子妈妈赶紧拉他。
沈知行想解释,模型的下巴先掉了。
啪嗒一声。
落在他鞋面上。
我爸扶着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沈知行。
“拿好,你同事惊掉的。”
他抱着模型,耳朵一路烫到脖子根。
“你这辈子能不能不提这件事?”
我看了他一眼。
“这辈子可以。下辈子你别再来认错人。”
他站在门口,忽然不说话了。
街上的叫卖声还在,铁板上新倒的面糊滋滋响。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
“你一直不问我,后来还有什么会发生。”
“问了能少交房租?”
“不能。”
“那先过今天。”
我把鸡蛋敲开,抹匀。
“再说了,你都能把甜面酱记成药,别的我也得核对。”
他低头笑了一声,把模型抱紧。
“对,都得核对。”
我爸在旁边提醒:“过马路看车,别光顾着看骨头。”
沈知行应了一声,走到路边等灯。
他没再叫我老师。
半个月后,他又来了。
这回没带骨架。
带了一面卷起来的锦旗。
我隔着半条街就举起铲子。
“站住!写妙手回春就别过来!”
他把锦旗展开。
上面八个字。
有病就医,没病吃饼。
我盯着看了三秒。
“你们医院批准你这么宣传了?”
“没有医院落款。个人赠送,内容也改过。”
“原来写什么?”
他把锦旗往身后一藏。
我伸手拽住边角。
“说。”
“甜面酱守护者。”
赵叔端着豆浆,从门里一步退回门外。
“你们这行业的感谢方式,都挺费命。”
我把锦旗挂进店里,离价目表远一点。
沈知行站在摊前,终于按正常顾客的流程开口。
“一张煎饼,加两个蛋。”
“要香菜吗?”
他看着我手里的菜盒,停了半秒。
“要。少放辣。”
我把香菜撒进去,刷酱,折边。
他掏出手机,扫完码,忽然又补了一句。
“今天酱能多放点吗?”
我抬头。
他立即举起双手。
“吃,真是吃。”
我多刷了一道,把饼递过去。
“拿稳,十一块。”
他接过袋子,咬了一大口。
酱挤到手背上。
这回,他没取样,没拍照,也没拿无菌盒。
他抽了张纸,擦干净,低头把剩下的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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