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盏。
塑料收纳箱翻在门口,半卷卫生纸顺着台阶往下滚。楼下炸藕盒,油味往上蹿,我蹲下捡纸,房东一脚踩住了纸筒。
“许有余,昨天还搭女人的车,今天就换个老的来接。你还挺忙啊。”
我抬头看了眼站在楼道里的老头。
深灰衬衣,皮鞋沾泥,手里提着一只开了缝的编织袋。
他把袋口撑开:“先装东西。你妈说你小时候搬家,见什么都舍不得扔。”
“您先别提我妈。检测报告呢?”
老头从胸袋里摸出一张纸。
我刚看到自己的名字,房东就把脚底的纸筒碾扁了。
“还演父子呢?现在给人当三,都讲究提前做个鉴定?”
老头转过头。
“你再说一遍。”
我想把收纳箱塞到他俩中间,刚举起来,啪的一声,箱盖震掉了。
房东捂着脸,退了两步,鞋跟卡进散开的箱盖,人往后坐,手肘磕上楼梯扶手。
楼道静了。
老头低头看手。
我低头看房东。
房东张开嘴,先没发出声,隔了半拍,嗷了出来。
楼上三扇门齐刷刷打开。
一个大爷探头:“藕盒炸糊了?”
“没。”我摸出手机,“这一锅是人。”
我叫了救护车,给医生说清她是怎么摔的。房东趴在担架上还伸着一只手,到处找手机。老头想把她的手按回去,四个围观的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他缩回手:“我给你拿。”
房东咬着牙:“你离我远点。”
老头就把手机搁在楼梯上,往后退了两级。
那会儿我脑子不太清醒。一个素未谋面的亲爹来接我,听别人骂我,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虽然此人法律意识有待建设,但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他看起来挺有底气。
直到他问司机:“老蔡,医院先交多少?我那张日常卡是不是还限额?”
我第二个反应是:底气可能不支持扫码。
派出所的人让我俩保持联系,随时过来说明情况。司机去医院陪着办理入院,老头站在路边,弯腰捡起我的编织袋。
“先上车?”
我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二十一。
六点半,裴知序的司机就会到楼下。不是我约的。她昨晚给我发了张表,今天这一格写着:结束分居体验,接回。
我说了半个月分手,她说我的状态需要调整。为了让我调整得更快,她把我原先租房的代付停了。我自己交,房东说钱得走平台,平台说要管理员重新授权。
现在我站在街上,手里就剩一个裂了的箱盖。
“能等我两分钟吗?”
老头把手背到身后:“不上去找麻烦就行。”
我从恋爱里领到的东西不多,发起归还时倒挺重。外套套外套,鞋里塞表,首饰压着包带,最后还有辆她注册了车主账号的电动车。我把能找到的全放在她楼下的物业寄存柜,请值班员当面清点,留了张寄存单。
轮到手机,我想给裴知序发一句长的。打了三行,又全删了。
不能写“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她会挑“觉得”两个字,约我做一个小时的判断训练。
不能写“对不起”。
她会截图圈出来,问我既然知道错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做。
我只发了一句。
“裴知序,我们分手。我不会回去。”
她回得很快。
“先不要做决定。你还没吃饭。”
我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我想回一句“你怎么知道”,又看见输入框上头跳出了第二条。
“你今天的晚饭申请没提交。”
我拉黑,把手机交进柜里。值班员抽出寄存单,扫了一眼我身上洗得起毛的背心和灰短裤。
“裤子不还?”
“自己买的。十九块九。”
他点点头,笔尖往上移。
“拖鞋呢?”
我把脚往柜台底下收了收。
“八块。你要是非得凑整,我给你一块。”
值班员用手盖住嘴,肩膀抖了两下,把副联撕给我。
老头那辆黑车停在路口。车门一开,冷风扑到膝盖上,我两步蹿进去,把寄存单拍在座椅上。
“走走走。”
老头从驾驶座回头:“你把谁甩了?”
“我女朋友。”
“做什么的?”
“续居。长租公寓,企业住宿,给不会拒绝的人提供全方位指导。”
老头的手往方向盘上一滑,雨刮器响了。
车窗上一滴雨也没有。
“她姓什么?”
“裴。”
雨刮器刮了三个来回,老头才找到开关。
“有余,要不跟她商量一下,缓两天?”
我把裤腿往下拽了点:“你要我把裤子也还她?”
“不是。爸明天还得找她续贷。”
我伸手去摸门把手。
车门没锁。
老头踩住刹车,双手离开方向盘:“你想下就下。话先说完,我那笔不是她放的钱。她手里有租约,租约续不上,银行就不往下谈。爸有楼,楼明天可能就得挂牌。你要是冲这点家底来的,我现在掉头,把你送回——”
他闭了嘴。
车外,自行车铃铛叮了一下。一个小孩踩过积水,笑着喊前面的人等他。
我攥着门把手,等了几秒。
“送我回哪儿?”
老头没答。
我松手,从座位上捡起寄存单,用大拇指把折角抹平。
“医院吧。先把该赔的赔了。顺便问问你那栋楼有没有不漏风的地方,借我睡一宿。”
老头把车开出去,过了一个路口,说:“有。”
“多少钱?”
“六十。”
我扭过头。
他咳了一下:“你刚才那个口气,听着不喜欢免费的。”
医院交完钱,老头借我手机。我记得原来同事冯满仓的号码,拨过去,让他帮我买个能打电话的二手机。
冯满仓在那边吃东西,脆生生的一声。
“你跟裴总分手啦?”
“你接到电话了?”
“没。续居发明天的活动海报了。你站在正中间,穿得人五人六的。底下有你一句话。”
我盯着病房门上磨砂的玻璃:“念。”
“许有余,首席幸福体验官。我愿意和续居再住一百年。”
冯满仓嚼完那一口。
“兄弟,你还欠我五十。要不趁活着先还?”
第二章
我第一次进我爸的办公室,先在大门上找价目表。
没有。
门边贴着一张条子:饮水机漏水,接完把盆放回去。
老头把编织袋搁在茶桌底下:“贺万川。身份证上是这个名字。你要实在叫不出爸,叫老贺。”
“许有余。”我说。
“我知道你姓许。”
“我说一遍,免得你哪天跟我说,认回来就得换姓。”
他拿水杯的手顿了顿,把杯口朝我转过来。
“你妈当初给你起这个名,说有剩饭吃总比白挨饿强。她起得挺好。”
“她说的是年年有余。”
“那是我买不起鱼,她才改口说饭的。”
他拉开抽屉,里头两包袋泡茶,一包干燥剂。分半天,拣对了,放进我杯里。
我妈没瞒过我有这么个人。她年轻时在厂里管出货,他做业务,半年只回家三趟。第三趟回来,把两人攒的买房钱拿去给厂里垫工资。她说你愿意救厂,跟我说一声,我还敬你三分。你一声不吭花两个人的钱,回来叫我理解,滚。
老贺就滚了。
后来打过抚养费,信寄到旧地址退回几封。他赚到钱再找上去,我妈把我的工作邮箱给了他。
他发来的第一封邮件标题是《确认函》,正文要求我回复身份证号码。
我当垃圾邮件举报了。
“你下次找儿子,标题写个‘你好’。”
“我写‘你好’,你也举报了。”
“正文还是确认函啊。”
老贺拧开杯盖,热气扑了他满脸。他眼镜白了,拿衬衣下摆去擦。
门被人敲了两下。
一个扎低马尾的女人拿文件进来,先看我脚下的拖鞋,再看老贺。
“哪位是伤者家属?”
“那是我儿子。”老贺说。
她把文件搁下:“我问你找我来确认的赔付对象。”
“许有余,这是陶循,帮我做资金重整的。陶循,这是许有余,小时候能在饭桌下面坐两个钟头——”
“现在也可以。”我说,“但坐两个钟头得付工钱。”
陶循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用笔把上头的职务划了,留电话。
“贺董的私人赔付不走公司账。至于工钱,你会干什么?”
“写说明书。以前给办公软件做使用说明,也给人手不足的店画过排班表。上一家公司裁我,说我写得太明白,客户看完就知道为什么要退订。”
陶循把笔帽磕回去,朝老贺看了一眼。
“那还算个资历。”
她摊开文件。厂子搬走后,老贺把家属区边上一栋宿舍楼改作出租公寓,楼叫六号楼。续居承租整栋楼,再往外租。楼值钱,老贺手里没多少现钱;续居手里有稳定租金,看着挺能挣钱,偏偏近几个月退租和投诉都在增多,裴知序正等投资款进来扩张。
双方谈的是一揽子买卖:续居拿到新投资,把六号楼整租合同延长,老贺再拿着这份租约去和银行谈。原先的整租合同明天下午六点到期。错过这个点,预留的签约安排一起失效,不等于当场拍卖,但银行只肯给老贺两天另提方案。
“续居自己的投资合同呢?”我问。
陶循把一页纸推过来:“拟新增一项租客留存核验。投资方不肯再看续居自己报的数字。原计划明天下午的续约会,投资方要来抽人,现场问是否自愿续租付费。”
我指着海报上捧着马克杯的自己。
“这个人就别抽了。他喝凉水都在漏水桶边上接。”
陶循打开平板,翻出我那页授权书。
签名是我的。笔画歪,最后有个往上挑的钩。
那天我烧到三十八度七,裴知序赶来拎走我手里冰水,坐在床边看我吃药。我说被公司裁了,接下来得想想房租。她说她给员工录安家宣传片,缺个男声,让我帮读两句,之后那点租金不用我操心。
我签的用途是一次内训。她拿走的却不止两句。
陶循指了指电子页边上一行小字:“附件名称,服务授权。你见过?”
“没见过。附件可以事后加?”
“是不是事后加,要核原件。你先告诉我,房子租在哪儿。”
我报了那条街的门牌。
陶循换出一张地址表,手指停在六号楼那栏的附页。
“你那个房东,在六号楼还有一间拿来改宿舍的店面。续居受托给她代收过别处的租金。她为什么突然要你走?”
“她说没收到下个月的钱,让我今天中午前补。我给她了转账截图,她一看备注写的是暂存,就把我东西拎出来了。”
“谁把它变成暂存?”
我在桌上找手机,摸到一块茶渍。
老贺把一只旧按键机推过来:“打给她问。”
我手指搭住键盘,想拿起来,又把手放回膝盖。
“先不打。该问钱去哪里了,不该问她为什么不高兴。”
陶循从文件里翻出一张空白的投诉申请。
“能写吗?”
我刚把笔接过来,门外传来两声轻碰。
不响,第一下是鞋跟,第二下是手指。
老贺站起来,把漏水用的盆一脚踢进茶桌底下。
门开了。
裴知序自己来的。外面在落雨,她把伞合好,搁在墙边,拎着一个银灰饭盒。没有司机,也没带秘书。
她先看我的脚。
“底都磨薄了。回去换双鞋。”
我把两只脚并在一起。
“我没穿你送的。”
“我知道。那双我让干洗店留着。”
她把饭盒放到我跟前,拎起上头的小搭扣。
米饭上码了两块蒸南瓜,旁边摆着去皮的番茄。我胃坏过一阵,吃这样的饭不容易犯疼。她连我不爱吃的番茄籽都刮了。
我伸手想把饭盒挪远,指腹擦过盒沿,又收回来。
“海报撤掉。”
裴知序抬眼:“先吃。”
“我饿着也能说完。”
“你饿着的时候,总把将来要后悔的话说得很快。”
老贺拖开椅子:“裴总,我儿子——”
“贺董,麻烦你先别替他答。你们今天才见第一面。”
老贺的大腿撞上椅角,嘴张着,没出声。
我盯着她推过来的筷子。
“对。他今天才见我第一面。你跟我谈了一年,也别替我答。”
筷子滚了半寸。
裴知序用一根手指止住它。
“官宣文案可以改。明天你到场,说你还在考虑。我不要求你撒谎。”
“我没在考虑。”
“那我考虑。”她拿湿纸巾擦手,“续约会要是没办成,贺董的方案就失效。你想没想过,他为什么挑今天来找你?”
老贺把一张旧车票扔到桌上,背面记着一个地址。时间是十六天前。
他说:“那天你住的地方门卫不让我进,说住户不接待未预约访客。我写了三次电话,没人给我回。”
裴知序拿起车票扫了一眼。
“你预约的是家庭关系咨询。那一项有余勾了代处理。”
“我没——”
我停住了。
那天我在医院挂水,手机上连跳六条提醒。裴知序把一叠待办拉下去,问我烦不烦,烦的话她帮我清。我说行,能交给你的就交给你。
我连哪六条都没看。
我拿起笔,在投诉申请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你帮我处理过,我认。现在我撤回。恋爱也好,宣传也好,以后问我本人。”
裴知序从饭盒边上拿回筷子,压进盒盖的卡槽。
“可以。那就按正式流程办。”
她出门时没拿伞。
老贺从窗户看见车过来接她,回头问我:“她最后那句算答应了?”
陶循的手机震起来。
她看了两眼,把屏幕放到桌面。
续居刚发出一则通知:六号楼为迎接续签会,次日实行封闭布场。未列入名单的人员,不得进入活动楼层。
底下第一份不予入场通知,收件人许有余。
我拿起饭盒。
“你准备吃?”老贺问。
“盖都给我扣上了。先还,再买碗面。”
冯满仓正好推门进来,手上拎着一只二手机袋子。他闻见饭味,头探得比脚快。
“我没吃饱。你这饭收五十吗?”
“你敢吃?”
他低头看了眼饭盒上贴的标签。
许有余专用。忌辣,忌酒,忌独处。
冯满仓把后两个字读了两遍,往后退了一步。
“我就五十。买不起你这个附带条款。”
第三章
冯满仓给我带来的手机,背壳上用白漆写着库房三号。
“哪来的?”
“我们前公司清资产,我花一百二买的。卡到手自己办。我先借你打个电话,等把欠我的五十还了,再谈友情。”
老贺问:“他怎么欠你五十?”
“去年我们加班,他让我选盖饭。裴总说外卖不卫生,要送饭过来。我就把两个盖饭都退了。她只送了一份。”
冯满仓把两根筷子放在人家公司的茶碗上,摆得笔直。
“那天我蹭着萝卜干吃白米饭。他跟我说,富贵不能淫。”
我说:“我说的是我那份没放盐,你也吃不下去。”
“你现在倒能说全句了。那天她还坐在旁边,你说到一半就叫我多喝水。”
老贺拎出漏水盆,拿去卫生间倒。
我给母亲拨了电话。她正在食堂后门等卤货,一接起来先问:“你爸打什么人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这消息比我本人跑得还快?”
“你爸打我电话,问当年他是不是也是这个德行。”
“你怎么说?”
“我说没那么丢人,当年他还知道先跑。”
我没憋住,嘴里的水呛出来,顺着鼻子往上冲。
母亲等我咳完:“你真分了?”
“分了。”
“那饭钱要不要?”
我想说不要。嘴张开,看到店铺页面上最便宜的一碗面还得加配送费,舌头打了个转。
“要。借三百,我找到活还。”
“好。你自己花,花错了也不用给我写检讨。”
电话挂断不久,钱到了。我先转冯满仓五十。
他盯着金额看了半晌,问:“那以后还能拿这个上你家吃饭吗?”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过水的萝卜干。
“把本金还你,是为了以后好借。”
陶循替我把投诉材料发给续居,又用邮件确认我的撤回通知。平台后台暂时不认我的新号码,只能要求人工处理。她说这不拦咱们问钱,最原始的付款凭证总该有。
冯满仓翻出旧聊天记录。我原来每月把报销和房租单子做一张合并表,嫌给自己传文件麻烦,就往和他的聊天框里扔。他以前抗议,说跟我做朋友不像交朋友,跟免租服务器似的。
现在免租服务器保下了三个月的转账截图。
“备注暂存。”陶循拿笔点了一下,“这笔钱进了续居的预收款账户。可你房东的账单是未收到,不是租客未付。两码事。”
“能查我这笔?”
“能按投诉去核。你不是这栋楼的住户,没有资格替整栋楼问。得有别的人拿本人凭证来。”
老贺把手机拿在手里,又搁下。
他承认自己有六号楼住户群。当初启动改造,他挨家发过红包,承诺楼里冬冷夏热的问题一定改。整租签完,他嫌群里全是投诉,开了免打扰。现在点进去,最后一次回复停在九个月前。
那句回复是:收到,安排。
下面有人问:“贺董,收到什么了?”
再下面一条:“他说的是收到群消息。”
冯满仓把脸偏开,鼻子里漏出一声。
老贺把群公告点开,想直接发一条所有人明天来办公室。拇指往前送了送,停下。
“有余,你来发?”
“用你的号,我写。别叫人必须来。谁有扣款问题,自己愿意来的,带付款凭证,先不拍人脸。”
老贺递手机给我。
屏幕上,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空办公室的照片。我把字打完,请他确认,他伸手往上滑,突然问:“往里添一句,来的人有礼品?”
“你礼品柜里有啥?”
“六十把伞。上面印的前公司名字。”
“那发吧。下雨天出去,有人问是谁,你就说之前欠钱跑了的那一家。”
他把礼品那句删了。
晚上九点,先来的是一位上夜班的护士,姓辛,头发还勒着护士帽压出的折痕。她把一张付款回执放到桌上,又从兜里摸出两个纸杯套。
“我自己租一间。平台给我安排了四次睡眠培训,白天我正在睡,他们敲门喊我起床学怎么睡。那培训的钱算谁的?”
“多少?”我问。
“一次五十八。最后一次我骂了人,课程顾问说我性格开始外向,建议续个阶段。”
冯满仓把桌上的纸杯推到她面前,手指按紧杯沿。
“你骂他多少钱一分钟?我想学一下这个项目。”
辛姐的嘴抿了一下,没忍住,水从嘴角淌到杯套上。
第二个来的是开早餐铺的杜叔。他穿一条沾面粉的围裙,胳膊和腰之间夹着一整本纸质账。
平台说他的铺子连着宿舍,给职工代买了安心包。他老婆手写记账,记的是六个人都没领到包,不知道包里装的什么。
裴知序的公司说安心包不是实体。
杜叔翻一页账:“那挺好。我的钱能不能也不是实体?”
到十点一刻,有八户递了材料。陶循用长尾夹夹成两摞,一摞是事实清楚、能直接对账的,一摞是还得找资料的。
我替他们把问题一句一句写下来。
护士辛姐原本写了三张纸,从夜班制度写到未来楼里应不应该尊重人才。她让我删,我删到只留一句:我没选这四次课,请告诉我怎么退款。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胸前口袋,拍了两下。
“这句我自己说。”
门外一辆电动车急刹,一个录像的人举着手机进来。
杜叔下意识拿账本挡住脸。
“收了。”门口有人说。
录像的人把手机放下。是续居负责六号楼的招商主管周炳。他带来一箱瓶装水,身后还跟着两个戴工牌的年轻人。
周炳笑着把水搁到桌边:“贺董找老住户聊聊,我们也来帮个忙。各位有账可以当场对,没必要闹到明天让外行看笑话。”
杜叔拿了一瓶水,拧开,没喝。
“外行是谁?”
“投资方不懂我们跟住户间的感情。”
“那麻烦你对一下账。钱跟感情我一般不记同一页。”
周炳吸了口气,歪头看我。
“许老师,裴总特地交代照顾你。退款都肯给你开绿色通道。你带着大家来找贺董,贺董许你好处了?”
“许了。六十住一晚,外加一个漏水盆随便用。”
老贺在我身后补了一句:“他还没给。”
桌边两个人低下头喝水。
周炳拿出平板,点了几下。辛姐姓名后面有一个绿色的勾,杜叔后面也有。
“课程、用品、住宿,后台都有启用记录。周边同类的服务卖得比我们贵,你们实际拿到过优惠。换个简单说法,赠品都收了,再来说主商品不想买,不合适。”
辛姐眼皮掀了一下:“什么赠品?”
周炳把平板转过来。
“辛女士,六月份全楼消杀。你那层做了吧?”
“做了。蟑螂从隔壁跑我屋三只。”
“那就是接受服务。系统给你记了。”
辛姐想开口,嘴唇动了一下,扭头去看杜叔。
杜叔把手上的水瓶盖往回拧。
一圈,两圈。
“这瓶水收钱吗?”
周炳没接话。
杜叔把瓶子放回箱里,还抻袖子擦了擦瓶颈。
“不喝了。怕喝完算我认你当爹。”
我本来已经把账本掀到第二页,冯满仓从椅子上滑下来,攥住我胳膊才没磕到头。
周炳用力扣上平板套。
“明天现场流程已定,不接受临时加人。楼里面要布场,南厅下午不得占用。你们该找客服找客服。”
陶循把纸夹放平:“原通知对全体住户开放。你们几点改的?”
“八点。”
“请把通知原件和更改理由发过来。投资方要求抽人核验,从来没说只能抽你带来的。”
周炳看她一眼,抬脚要走。
我喊住他:“我的海报呢?”
他停了一下。
“改了。”
冯满仓立刻拿出手机,搜到了最新版。海报上人没换,那句一百年确实删了。
改成了:我们一起,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家。
我抬眼看周炳。
“替我问裴总,我能不能把我的选择先领出来用半天?”
周炳推门出去。
桌上一排杯子还在晃。我把海报放大,在角落里看见一行小字:明日上午十点,现场确认体验官授权。
“他刚才说不准你进。”冯满仓道。
“我知道。”
“又要现场确认你?”
“我也看见了。”
冯满仓的眼珠转了半圈,手把我手机扣在桌上。
“哥,你那些衣服全还完了吧?确认一下那边有没有一具长得跟你相同的躯壳。”
第四章
次日九点五十,六号楼门口有人在擦红毯。
雨停了,红毯底下压着水。一脚踩下去,鞋边会渗出一圈深色。
我换了冯满仓在早市给我捎来的长裤,七十九块,赠皮带。皮带孔离我腰最细的地方还剩一寸。他拿一根鞋带给我从后腰绑上,绕到前面打了个死扣。
“你今天特殊情况。”他说,“解不开就别喝水。”
续居在南厅搭了台子,门外以布场为由设了隔挡,入住的走另一道门。门岗拿名单查了三遍。
“许先生,你不能进入活动楼层。”
“台上那个头像是谁?”
门岗扭头看向玻璃窗。厅里屏幕已经亮了,显示我端一只马克杯。我当时嫌烫,眉头没完全展开,摄像师让我把眼睛闭上,说能拍出回到家的松弛。
现在从窗外看,我闭着眼,底下是一行大字:住在懂你的人身边,不必事事开口。
门岗咽了口唾沫。
“是你。”
“那请你进门告诉他一声,我今天很想开口。”
后头有人笑了一声。
裴知序带人从里面出来。她今天穿平底鞋,手里握着一本流程册,指腹压在封面右下角。
“你把原话再说一遍。”
我拿出昨晚寄存那张副联。
“东西还了,海报撤了,别用我名义招新。我能站门口说,也能去你们的投诉窗口说。你选近的。”
她从我手里接过副联。
九样东西,一样样看过去。
“你扔这双鞋的时候,是不是还穿着拖鞋往雨里跑?”
“不是。那会儿雨还没下。”
“下了怎么办?”
“回去躲。”
“回不去呢?”
“找屋檐。”
裴知序抬起头。
“然后呢?”
“然后我又不是竹笋,在屋檐下面站一会儿不会就地长根。”
门岗立刻把脸转向墙上那张消防疏散图。
裴知序把副联还我。
“进来。给你两分钟。”
我刚抬脚,门内一个工作人员就从侧面快步过来:“裴总,直播没关。”
裴知序回身看台子。
屏幕旁边的小红点亮着。十点直播定时开场,运镜还没开始,麦已经把刚才后半段收进去了。
直播间的副屏闪了一行字:请问竹笋也有资格申请入住吗?
裴知序侧过身:“切广告。”
工作人员摸耳机,快走两步,脚扎进红毯底下一汪水里。啪唧一声,麦也收进去了。
冯满仓捂住嘴,肩膀撞我一下。
“许老师,第一关通过。你的房子会吐口水。”
两分钟最后改成五分钟,关直播,台下还坐着先来的十来个住户和两位投资方代表。陶循带人从后排过来,给我看了一眼手机,确认我们的撤回函昨夜已经送达。
活动主持人举着话筒过来:“许老师,不如您先跟大家介绍一下,为什么成为我们的幸福体验官?”
“我本来不是。”
主持人的手腕往回收了半寸。
“那您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知道得比我妈晚。我妈给我起的名都没收肖像费。”
后排有人弯腰笑,把杯里的茶洒到鞋上。
裴知序对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屏幕从我的照片换成了流程图。
流程图左边有一列服务状态。待观察,已介入,稳定期,自主恢复。
我在“稳定期”底下。
辛姐在座位上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擦了一遍。
“我叫什么期?”
负责人认出了她,脚往旁边挪了挪。
“您这个,单独说比较合适。”
“行。先把别人的也关掉,谁都别替他说。”
工作人员看看裴知序。她点头,流程图黑了。
我借机把撤回函拿到台面上。第一页一共四行,我读到第二行,侧边有人搬走了托着我读稿的高脚桌。
不是冲我来的,准备换场的师傅没听见台上还有人。我两手往前伸,纸没掉,裤腰后面的鞋带啪的一声。
满厅都听见了。
我的左手立刻往下按。
冯满仓从第一排起立:“大家镇定!许老师只撤回宣传授权,裤子还没有决定!”
全场笑倒了两个,第三个人弯腰把自己的皮带检查了一遍。
我把纸夹进胳膊底下,望着后排。
“谁有夹子?”
辛姐递来一个固定工作牌的夹扣。
我当众别好裤腰,把话筒举回嘴边。
“继续。本人未承诺续约,不接受默认,不接受代答。裤子依然是本人自主选择,不劳贵公司代管。”
投资方坐中间的那位姓罗。她把茶杯往桌心移了一寸,问裴知序:“这位先生在你们报来的留存样本里吗?”
裴知序没说不在。
周炳把平板放下:“体验官是非付费受益人,模型里有独立权重。不是他说不接受,就能推翻我们的付费样本。”
陶循从包里拿出打印的材料:“那正好。这里还有七户付费住户反馈,他们的必选增值服务,是从哪一次确认开始生效的?”
周炳拿起材料,只看第一张。
“这位辛女士接受过消杀。”
罗代表问:“消杀不是你们该做的吗?”
“归在关怀服务这一栏。”
她又问:“接受一次关怀,算愿意续约吗?”
周炳翻到下一页,纸边刮过指甲,发出细响。
裴知序把话筒拿过去。
“我解释。我们的意愿指标执行至今,中途做过调整。今天正是为了拿事实校正数据。许有余刚刚已经说了不愿意,就从他的样本开始修正。”
她转向工作人员。
“删除他的宣传授权。样本状态改成不续约。”
工作人员在电脑前点了几下。
我问:“会变成什么?”
全场看着副屏。原本的“稳定期”没了,新的状态出现在我的名字边上。
待挽留。
没人说话。
冯满仓把嘴捂上,还是漏出两声短促的咳。
裴知序俯身去看电脑。
操作员压低嗓子:“裴总,对客户写死了,没做不挽留那个选项。”
“那就开一个。”
“现在改不了。得提需求。”
裴知序的手覆在桌沿。她的指甲没留长,指节却把木纹遮出四块白。
罗代表从位置上站起来。
“下午之前,你们拿得出可核验的样本,我们照常谈。拿不出来,原方案不签。许先生,你可以走了,找不到出口问我。”
我把夹子往紧处捏了一下。
“多谢。这个我自己选。”
我从台下绕过去,踩了两步干毯子。后面有个声音叫我。
“许有余。”
裴知序没拿话筒。
我停下。
“你是为了让他们看我出丑,才来的?”
她眼睛落在我腰上。我低头把裤子往上提了一点。
“我先出,行不行?”
她嘴唇抿了一下,没再叫我。
我刚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冯满仓就从后面追上,拿手机给我看。
新剪出来的一段视频,只有我走上台和她说撤授权那几句,不到三十秒。转发配的字是:创始人前男友借分手索取楼宇利益,不惜在续约现场施压。
播放还在涨。
冯满仓掐灭屏幕:“这群人怎么剪的?你裤子掉那段呢?那段比这真多了。”
第五章
中午十二点,一整排盒饭放在老贺办公室门外,没一个人动。
刚才有人在住户群里贴了截图,说许有余只要帮贺万川拿回整栋楼,就能白分一间大平层。
冯满仓把那张截图放大,指着最后的签字。
“老贺,你不是写繁体贺吗?这上面怎么写贺老四?”
老贺扯出眼镜:“我排行老二。”
“好。在反驳前先确认,你名下有没有大平层?”
“有一层大仓库,隔出去一半,还漏水。”
“那让他们给我吧。大的。”
冯满仓把盒饭一份份搬回桌上,端起最上面的一盒,尝了口油麦菜。
我拔开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套,一根分开,另一根还夹在木刺上。扯得狠了,刺蹭过拇指,冒出一个血点。
“别拿真假大平层打嘴仗。”陶循拿纸给我,“现在重要的是,有多少住户还肯出面。你们看群。”
杜叔第一个说下午来不了。
再往下是305房的徐晨,刚来找过我,二十二岁,续居和他雇主签了入职安居协议。他把刚发来的通知转给我看:如提前退出现居所,企业住房补贴资格需要重新审查。
有人在群里追问:是不是去参加核验也算提前退出?
周炳没回答。他发了张便民答疑表,第一条是参与纠纷期间可能影响后续服务资格。
没说一定影响。
够用了。
原先来的八户,有五户撤回了到场确认。还有两户改成只留材料,不留姓名。辛姐站在餐桌边,手里拿着套一次性筷子,没去掰。
“你叫我下午说,是不是要拍出去?”
“你说只对投资方核账,不上镜,就不上。”
“他们说你跟贺董在抢楼。这栋楼到底归谁?”
老贺拿钥匙在桌上敲了一下。
“楼归公司。公司我占股。现在要还的不是我打牌欠的钱,是之前给厂子搬迁和改造借的。对你们也一样,接了这栋楼,不等于谁就拿得到一套白房。你可以问陶循,账她在看。”
辛姐转过来问我:“那你要他们不续,你爸的楼不也得出事?”
我夹了一筷子饭,米粒黏在嘴唇上,咽不下去。
“是。”
“那你希望我选什么?”
我想说你至少得把钱要回来。话到嘴边,想起她昨天把那张纸折进去时拍的两下。
“你想续就续。你怕亏那八百押金,可以先谈押金。你来是为了你自己的事,我爸用不着你孝顺。”
老贺嚼饭的声音停了。
辛姐低头把筷子一掰。
啪。
“你这话能不能也说给我儿子?上周他让我替他交话费,说他没有你这样的妈,就活不到十八。”
“他多大?”
“二十六。”
连陶循都把头偏过去,拿茶杯挡住了嘴。
门又响。
周炳的助理送来一份私人调解方案。两页纸,写着给我退租款、补误工费和搬家费,本人不参加下午任何有关核验的公开活动。落款还没盖章,留我先签。
搬家费是八万。
冯满仓探头看了一眼。
“你从哪儿搬到哪儿?地球到月球?”
老贺放下盒饭。
“一间公寓值不了这个价。八万是买你不去。”
我把纸从第一页翻到第二页。
“其实她挺了解我。这八万到手,我接下来半年能用自己的钱吃饭。”
老贺没伸手夺,就坐在窗边,捏盒饭边缘捏得发白。
我看了半天,问助理:“有不附带最后一条的版本吗?”
助理摇头。
“那拿回去。该退的房租,因为她欠。搬家费八万,因为她怕。我先要欠的。”
助理接过纸,往外走,门留了一条缝。
没多久,裴知序给陶循打电话。陶循问我接不接。我点头,把手机拿过来。
“八万不够?”她问。
“够。有点儿太够了。”
“你爸能给你的,我也可以给你。你昨天说想找个地方睡,我给你找一个,租金我先付一年,你自己决定以后住不住。”
“这跟昨天那个房子有什么分别?”
“这间你挑。”
我对着电话没说话。
那头也静了一阵。
“你要是觉得我手伸太长,以后小事我可以问你。”她说。
“什么算小事?”
“早餐。见什么人。你做什么工作。”
“那大事呢?”
“你过得好不好。”
她这几句没拐弯。连我谅解她时爱听的那些漂亮词都没用。我手心捏着手机背面,新手机上那条裂纹硌得格外清楚。
“裴知序,你第一次给我做饭,我确实觉得有人管挺好。那时候我吃胃药,房租差一截,面试还搞砸两次。你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夜里三点抱着垃圾桶吐。你没笑我。”
她呼吸近了一点。
我继续说:“后来我找到一份新工作,你替我回了不去。你说那边福利不好,我知道以后去找人家,人事把你的原话转给我:他本人对发展没有明确诉求,由我来决定。我在他们公司楼下站了二十分钟,不敢进去告诉别人,她真不是我监护人。”
“那份工作要经常出差。你胃没好。”
“所以我现在才要自己去找。出差吃坏了,我自己挂号。”
电话里传来杯底擦过桌面的声响。
她说:“你下午去了,知道公司可能怎么解释这件事?”
“知道。难听点就还是我图钱。”
“你今天已经因为这件事丢了一回人。”
我抬头。辛姐正把菜里的姜片挑去一边。老贺低着头把自己那杯茶往我这儿推,杯盖磕得咔哒一下。
“我以后还会丢很多回。你别给我攒着一次处分就行。”
她挂了电话。
陶循收回手机,没说什么,把一张活动场地确认单放到我手边。
“还有一个小时换方案。罗代表愿意核租客,不愿跑物业纠纷。你要给她一个地方、一套不靠主持人引导的问题,证明她值得等。先想地方。”
“南厅让他们占着。北厅呢?”
老贺脸上皱了一下。
“北厅堆了点东西。”
“多少?”
“折叠椅。”
“几把?”
“四百三十七。”
冯满仓数自己盒饭里的豆角,数到第三根,抬头。
“您买这么多,是准备楼保不住了全员坐着哭?”
老贺拿车钥匙站了起来。
“原来厂里开会用的,卖没人出价,我就留了。上次租出去,路压塌了半截,椅子拉回来没再动过。”
陶循看时间:“能腾出三四十个位置就行。”
“还有个事。”老贺走到门口,回过头,“进北厅的旧客梯坏了。隔壁正常营业的通道要从三楼绕,还有一截台阶。杜师傅媳妇腿不好,叫她别来。”
我起身拿盒饭,给她那份重新扣上盖子。
“先问她走不走得动。也可以不让人上来,把会挪下去。”
老贺愣在门口。
我端着盒饭绕过他。
“还有,你先去医院。轮到你那边,别把配合办事也搞成待观察。”
第六章
北厅开门时,我以为有人往屋里灌了一车面粉。
灰从门缝挤出来,落在舌根发涩。冯满仓开了顶灯,灯管闪两下,照出几道折叠椅搭起来的坡。
三百把?绝对不止。
四百三十七?差不多。
中间还立着一身硬纸板做的工装模特,一只手比赞,另一只手夹着一块快褪干净的牌:热烈欢迎贺万川同志发言。
冯满仓跟模特对视三秒。
“这是你爸?”
“他没那么高。”
“我问的是,哪位天才给他安排一个永远准备着开会的替身?”
老贺在门边站住:“我那时候一天要跑两个地方。大家不愿等,我拍了个照片放这儿,秘书先念稿。”
“稿子呢?”我问。
他往纸板人脖子后一摸,还真摸出来一摞,最上面盖了半个皮鞋印。
我抽走念稿:“下午你本人坐后头,少说两句。”
清理十分钟,我们共同得出一个结论:来开会的人走老楼梯上三楼,再在这些椅子往脚上一磕,回头医院得给贺家办个会员。
老贺拿来北厅平面图。楼下旧门厅通无障碍坡道,能容十来个人坐下。坏处是门口正对续居要带投资方参观的路线,原计划留给项目导览。
“门厅到底能不能用?”我问。
“得跟物业商量。原合同保留这块当公共区,不能长期占,也不能堵通道。”
“那就不占。放两张桌,沿墙坐,来人核完就走。每个人只管自己那一项,不用做群众演员。”
冯满仓把一把椅子从椅子堆拔出来,抖了抖,上头落了两片皮。
“这玩意儿下楼还是电梯?”
“楼梯。我们搬。”
“有没有一种可能,把刚才贺董那块硬纸板搬下去,站着就够了?”
老贺推起一个小板车。车轮空转半圈,嘎吱响。
他问我:“不给我按会场安排?”
“你去医院。”
“我搬到楼下,搬完就走。体力活跟赔钱不是一回事。”
我抓住一把椅子的靠背,他握另一边。椅腿从交错的铁杆里拖出来,中间卡了一次。我们同时用力,椅子忽然开了,嘎巴一声夹住他衬衣袖口。
老贺抬起两只手:“等等,胳膊在里面。”
楼道里传来辛姐的声音:“我要是现在叫你给贺董松手,你会不会反手把我夹上?”
她身后跟着杜叔和杜婶。杜婶一手扶栏杆,一手拎打包盒,慢慢上了最后两级。
“我来问一句。”杜婶把盒饭递给丈夫,“要是今天不签,我们是不是立刻得滚?”
陶循从楼梯下头上来,手上夹着两份合同。
“不是。整租关系到期,不等于楼里的个人租约自动作废。你们有各自的合同,怎么交接要看条款,要有人接续服务。我的方案里,老贺要先保证水电、公共维护正常。至于续不续,再谈。”
“那我们跟谁谈?”
“愿意留在续居的,可以等他们拿出新方案。或者在条件满足时,跟产权方谈过渡租约。押金另对,谁收的谁交账,不是一句话把成本全甩给租客。”
杜婶叫丈夫把盒饭放下,抽出那本实体账。
“我租来干活,不是来选爹。哪家的账清,我就跟哪家谈。到时候我跟他们一个一个说,别把我的名字算进你们的人头。”
我掰开椅腿放了老贺,去管纸张。陶循说不光是房间,投资方要一份原始样本,至少能独立联系,不拿我们昨晚拉的八户当整栋楼。
独立联系就得解决两个问题:住户愿意接电话,号码又不能全交到我们手里。哪怕对方嫌麻烦,问到一半挂了,也必须按实际记。
我从冯满仓手里借了一张盒饭外包装。背面干净,我画了三格。
愿意,不愿意,还没想好。
冯满仓指第三格:“这个待挽留。”
“第三格谁都别碰。”
“那前三格前头加个格,不回答。”
我补了一个空格。
辛姐把纸拿去看,问:“如果我住宿舍愿意,买课不愿意,打哪里?”
我们又搬出一张纸,把问题拆开。房子续不续,服务另买不买,历史扣款申请核对不核对。三件事三张表,谁填一张都行。
“老许。”冯满仓托着椅子后背问,“有人不会写字咋办?”
“请人念。念完本人点哪一个,就勾哪一个。”
“那我要是念得有感情,‘幸福服务另买不买’后面给他来一个拖音呢?”
“换个人念。”
“我免费。”
“那换个贵的。”
陶循拿我画的那张纸拍照,发给投资方。罗代表十分钟后回复:可以听,续居有机会现场对质;前提是不使用取自旧后台的号码,不公开个人信息,不以到场代投。她自己从两人以上见证的住户联系方式里选样,核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
我们没抢到南厅,抢到了半个门厅。
等把最后一把椅子搬下去,玻璃门外的载客车又来了一辆。续居的工作人员抬着签到架要往里走,看到沿墙放好的椅子,原地停了下来。
周炳从车后绕出来。
“你们要在这儿干什么?”
陶循递给他公共区临时使用确认:“坐人。桌子不占通道。只是给投资方和住户说话的地方。”
周炳朝外面看了一眼,抬手指那块墙。
“我们在那儿安排了合照。你把住户放下面,镜头怎么拍?”
我拿起刚画的表:“你们不是想要原汁原味的住户吗?一会儿会来几个。可以先问他们愿不愿意。”
周炳望着我,嘴角拉了一下。
“你以为他们会来?”
他出去接人。过了五分钟,门厅只多了三把空椅子。徐晨原先说想过来,发来一句:对不起啊哥,单位真会问。
我回他:不用叫哥。不来不算站谁那边。
我输了几个字,想告诉他其实肯来的人够了,停了下,全擦掉了。
根本不够。
辛姐站在门边往外看。杜叔把不好折的一把椅子支开,端端正正摆在自己面前,摸了摸坐面,又站起来让给他媳妇。
冯满仓凑过来:“要不我去市场上吆喝两嗓子?”
我望着表上几个空格。鼻子里全是灰,眼睛一眨就刺得慌。
“不去。先把现有三位的钱对清。有仨对仨,我们要的是退钱,不是灌水。”
我刚翻过杜叔账本的封皮,门外传来一阵小轮子碾地的声音。
一个老头拉着小菜车,车上放了两袋面。他在门边站住,掏兜,掏出一张三个月前的收据。
“我不来闹房子的。就是问问,我老伴不在了,她睡眠课能不能不续?”
辛姐把椅子拉出来。椅腿擦过地,吱的一声。
菜车老头不肯坐:“你先说,是不是坐下也算服务?”
我们四个人都停住了。
我拿张便笺,贴在每把椅子的椅背上。
“本椅只负责托住屁股,不代表同意任何协议。”
辛姐把字念出声,老头终于放下菜车,在椅子上试探着挨了挨。没有人过来扫码,他往下坐实了点。
外面等着的两个人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各折着一张付款凭证。
第七章
下午三点半,六号楼一层门厅坐了十九个人。
其中一位走错了,听说我们不卖鸡蛋,站起来就走。经过门岗又掉头回来,问能在人家查房租的时候坐一会儿吗,腿酸。
冯满仓把椅背给他看。
那位老人坐了下来,抱着自己买的十个鸡蛋,一直没说话。等续居的人上台说项目每年给老人八次关怀,他抬头,问:“送蛋吗?”
周炳被问得卡了一下:“我们不搞廉价营销。”
老人低头收紧塑料袋:“那你报八次干吗?又不送蛋。”
没人忍得住。连负责用表的人都把头埋到桌下,捡一支根本没掉的笔。
罗代表到了,挨着靠墙那张小桌坐下。她不看现场热闹,只请住户一点点跟付款记录核对。每个人先决定给谁看自己的资料,再把原件拿回去。不是同一户的佐证,不拼成同一笔。
杜叔第一份交上去。
住宿本身交过多少钱,有原始凭证。安心包的费用也实际扣了,服务部的账却写着已发放实物。周炳说该项以前叫安联包,是一个权益代码,信息上线时忘改。
杜婶把两份纸对齐。
“那袋大米呢?”
“不是大米。”
“你的发放记录写的发大米,二十五公斤。我们开铺的,进多少大米都记账。我有那么壮,一袋大米扛回去不跟我老头说?”
周炳伸手拿记录,被她按住右上角。
“看行,拿走不行。你拿走这袋大米就真找不回来了。”
罗代表问周炳:“素材谁给你的?”
周炳说要核。他叫助理先找原始订单,助理在后台看了半天,把平板倒转过来。
安心包那一条的确认来源:系统定时任务。
我还没开口,周炳先把屏幕按灭。
“这只是确认状态。平台有履约,我们不能把后台代码当实物。”
“那就别拿来当住户承诺。”罗代表在纸上写一行,“你们送没送大米,今天不替杜女士结案。此类确认不能算续费。”
裴知序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了外套。她没有往人最多那边走,绕过窗户,站在我的桌旁。
“你们这儿的椅子比南厅的好坐吗?”
我指指便笺。
“我们的不收钱。你那边还没问过。”
她把外套叠好,搭在椅背上,坐了。
“继续。我听。”
轮到辛姐,她只拿出退款问题,服务续不续她不答。周炳叫出后台一份证据:四次睡眠培训,她点击了最后一次。
辛姐承认点过。
“手机上两个框。一个是‘立即了解’,一个是‘稍后再说’。我点稍后再说,它跟我说已预约稍后联系。”
助理低头,把测试界面打开了。
他点了一下,响起一个女声。
“成功预约。感谢您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他手下一哆嗦,手机差点掉。
冯满仓把椅子往外挪了一寸:“哥哥,你别点‘稍后再说’了。你把程序叫回家,今天俩人都睡不了。”
周炳转过身,冲助理合上手掌。
“屏幕关了。别在这里测。”
助理的拇指悬了一秒,没关,把测试页递给罗代表。
他说:“这个操作我自己上个月也点过。原来它算我预约。”
原定抽样时间四十分钟。到了四点二十,一个跑外卖的小姑娘刚结束一单,头盔也没来得及摘,腿上夹着换电柜的票据。她不愿在住户面前说,就去玻璃隔断后头跟罗代表单独讲。
听到一半,周炳接了电话,往外走两步,又折回来。
他把自己的工作账号亮出来。那上头一份新通知:平台补录住户优惠,至下午五点前,现有续约用户可申领两百元购物券。
我看向裴知序。
“你们今天一定要发券?”
她没回我,举手拦住周炳。
“范围是哪里?”
“六号楼优先。我们做补救。部分人对收费不满,给点值钱的,先把他们留住。谈判不能光让对面把人心打散。”
“核验期发?”
周炳把音量压得更低:“裴总,需求出来本来就该促销。人家要买,我们也不能不卖吧?”
门厅里有好几部手机同一时间响起来。
卖早餐的杜叔拿手机举给媳妇看。杜婶点开券,往下滑,表情没怎么变,把屏幕转向我。
领券页面底下,有一行小字:提交即确认继续使用六号楼整套续居服务。
杜婶把手指往返回键上挪。
“我差点给它吃口饭,它要跟我过一辈子。”
有人笑,更多人把亮屏摁黑。
罗代表从隔断后面出来,她手里的记录本翻到一面空白。
“现在这份抽样不可能再用来确认原留存率。不管领不领,今天都出了新的选择条件。”
周炳的额角动了一下。
“加优惠也算问题?”
“优惠和不相关的承诺绑在一起,算。还想继续,先说清楚你们到底想验什么。”
周炳放下手机,看向裴知序。
“裴总,他们没那么多真投诉。你清楚的。七十二户里起码几十户什么都不说,不扫码,不找人吵。我们每次办活动,不都是没人说不,就继续做吗?”
裴知序坐着,手从叠好的外套上移开。
“你当初跟我报的续费口径是客户确认。”
“客户要一个个确认,那叫挽回,不叫留存。以前你只问我,数字出来了没有。”
裴知序没接话。
老贺这时从医院赶回来,胳膊底下夹了一张缴费凭证和自己的陈述副本。他看见一厅的人,脚在台阶上停了停。
“怎么还不谈?五点了。”
罗代表把原方案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您最迟六点要签的整租补充合同,前置条件达不到。您可以再等续居拿别的东西来,也可以试着给出不依赖那个留存率的方案。剩下一个小时,都不保证成。”
老贺看着那份合同。
窗户开了道缝,合同纸划拉划拉响。他伸手想去压,手背停在纸的上方。
“裴总,你这家公司缺钱,我这栋楼也缺钱。你手上那个数不好用,要不就当它没报过。租客依旧住着,我们先签,费用以后慢慢理?”
辛姐在旁边站了起来,把工作牌夹扣从表里抽走。塑料扣撞到桌角。
老贺扭头看见她,话停住。
她拿着夹扣没走,也没坐。
“贺董,我现在站在这里,你能不能问一句,我想不想继续交?”
老贺的手终于落下来,没压合同,压住了自己衣袖。
“你想吗?”
“房子想住。你们那个套餐,拿走。”
老贺看着她,又看投资方。
“住宿和套餐分开报,行不行?”
罗代表握着笔,没马上应。
“如果续居愿意把账摊出来、不把争议收费当稳定收入,可以谈。今天投它扩张的方案,到此结束。楼的过渡,是另一笔生意。”
周炳一下把椅子往后拉开。
轮子撞在后面墙上,响了一声。
“你们凭什么让我们替一栋快到期的楼兜底?你们把数据拆了,能保证贺董不拿了空楼转手吗?”
老贺脸上挂不住,目光先往我这儿扫。
我把那份合同拿起来。
纸很硬,撕第一下没撕开。
第二下裂了。
老贺猛地抬手,我没把纸递过去,低头把撕开的两张叠齐。
“这是复印件。原件在陶循包里,谁想签还是能签。”
冯满仓松开椅背,呼出半口气,骂我:“你倒是先报个材质。”
我把复印件反过来,空白那面摊在桌上。
“还有五十来分钟,谁真要钱,写数。谁真要房,写租期。别再写幸福了,刚刚老头听半天,连鸡蛋都没听着。”
抱鸡蛋的老人冲我举了举手里的袋子。
“我自己的,别算你的。”
第八章
五点零八,老贺拿起笔写下第一个数。
写完他自己先把纸挡住,用两根指头分开一点,问陶循:“是不是太多了?”
“欠多少就是多少。写少了待会儿还得再丢一次人。”
他把手移开。
不是几顿盒饭,也不是能用两三处房贷凑齐的数。整栋楼的短债一到期,他要拿现金补缺口。即使租户每月正常交钱,折成抵押物,也撑不起原来的预期。还有改造的尾款、消防设备保养和夜班物业开支。
冯满仓看完数了数,问:“你是不是少点了一个小数点?”
老贺说:“我一般不点。点上了会想吃降压药。”
其次写的是续居可能要退的预收款。不是全是错扣,有一部分本来做折扣抵之后几个月,有的应还,有的争议。有一笔明确识别出的代收租金,房东没拿到,钱没从账户里出去,却被改了状态。
陶循把我的那笔暂存拿来作例子,问周炳:“当初为什么不结?”
周炳抱胸站了会儿。
“屋主跟租客存在纠纷。平台会先冻结。”
“在屋主把行李扔出门之前,冻结就生效了。申请是谁提交的?”
周炳不说话。
裴知序拿过那笔记录,她对着时间看了一眼,把文件翻过来。
“我。房东说要换锁,我让人拖两天,想等他自己回来。”
“她以为我没交钱才换的锁。”
裴知序看向我,半天才出声:“我没想到她会那样赶你。”
我把那张医院的缴费单从老贺胳膊底下抽出来,摆在她面前。
“你没想到她赶。她没想到我爸会打。谁想得到,病人昨天入院还只穿一只鞋?”
老贺伸手把单子往我这边拽了拽。
“鞋我给送去了。她说那不是她的。左脚是她自己的,右脚是大夫从楼道捡来给她蹬着的。”
杜婶已忍了片刻,听到这儿“噗”一声。她拿账本挡嘴,纸抖得哗哗响。
老贺没跟着笑。他拿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当着我们面问房东醒着没有。
她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醒着。你又要来?”
“不来。医生叫你少动,我也少说两句。我打你,是我的事。你和许有余的房租是另外一回事。医院那边我先垫着,后续认定和赔偿按程序来。”
“万一你儿子拿我往楼下扔东西跟我抵呢?”
“抵不了。你也不用撤投诉。”
她那头有人推着车经过,玻璃瓶叮叮响了几声。
“那他住哪儿了?”她问。
“暂时住我办公室。”
“让他把编织袋底下的布翻起来。下面有两条旧围巾,不是我扔进去的,是我收衣服的时候拿错了。他真缺被子先用。”
老贺看我一眼。
我说:“我知道了。租金的记录等平台对完,发你一份。东西我以后不会带不认识的人上门取,你让谁看门,跟我约个时间就行。”
房东吐了口气:“那你别叫你爸来。他敲门我得先躲着。”
老贺把电话挂了,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一直扣着那只手,我差点忘了,他也是头一回扇了人耳光,打完还得走回去,承认不是因为爱儿子就能随便打。
桌上的纸越铺越开。
老贺名下有一处独立登记的沿街仓库,是早年做物流剩下的,不和六号楼同一本权证,已经有买家出过价。他一直没卖,觉得往后还能自己开个店,把过去几个愿意跟他的老伙计喊回来干。
陶循将询价邮件放到他手边。
“买方那个报价低于您原来的心理价。不过可以谈用定金先补短期缺口。银行给不给两天,要他们回书面。您不问,就连这一步都没有。”
老贺把报价划到末尾。
“你问过他们,买下来干什么?”
“仓配。”
“上面那块招牌,能不能给我留?”
“那是您的东西,可以拆回来。”
老贺想想,摇头。
“留在那儿。下雨时一个人拆,得雇辆车撑在底下。放我办公室又漏水。”
他说完,把手机推给陶循。
“联系。不压他们今天转账,先要可确认的购买意向,让银行自己评估。”
陶循起身去打电话。
罗代表把过渡方案重新列出来:产权方不急着接收所有租客信息;自愿过渡的住户拿自己的合同,现场登记个联络方式。只谈最前面两个月的基本住用服务,押金原路核对。续居可以继续做服务,但每项单独卖,不再把资格绑在一起。旧账要先做对账和预留,防止今天说退、明天没钱。
“那我们干吗留在你这里这么久?”周炳道,“我们不分钱,单给人搬家?”
罗代表合起手里的笔。
“原方案没有投资,你们还欠一栋楼的交接义务。走了也得交。做好交接,今后要谈正经生意,我手里还有两处职工宿舍可问。只是一份有条件的邀请,不是今天给钱。”
“那话等于没说。”
“你们原合同一分钱也拿不到。那句话才是真的没说。”
周炳看着她,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下一刻,他站起来,走到裴知序旁边。
“裴总,既然投资黄了,咱们就不在这里跟他们算了。条条款款让法务来。南厅东西谁撤?工作人员半天加班没算。”
裴知序把桌边的主方案拉过来,一页页摸过去。
“你刚才问咱们为什么要管。那我问你,徐晨单位那个住房补贴,谁找他人事发的通知?”
周炳没答。
“我授权你核验补贴适用范围,你写的标题是参与纠纷影响福利。”
“你让我把续约率保住。”
“是。你交给我我也签了。因为我想让他们怕一下,不敢在今天走。”
周炳愣住,脚尖转了半寸。
她继续说:“你以为我这时候会说你擅作主张?”
我第一次看见裴知序在说完一句之后,没马上补上一句吩咐。她把手从表格上拿开,看了一眼我。
“那套做法我用在生意里能拿到钱,用在你身上能让你回来。有些事是他建议的,决定都是我做的。”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辛姐先开口:“承认有用的话,麻烦第一项,那个培训我究竟找谁退?”
裴知序看向周炳。
“从已经确认的异常账单做起。按每户留记录,不能再用批量确认。”
周炳想说什么,开了口没声。站在原地两秒,忽然从口袋里掏出工牌,砸到桌上。
工牌滑出去,撞在我写了空格的那张纸上。
“你给我半天,把数据做好看。现在你当着这么多人叫我一条一条退。行,我不干了。钱明天我也要。欠我的提成,你别按你的算法算。”
他走得很急,玻璃门没推开,肩膀撞上去,闷响一声。他退一步,看见门上的提示贴:请拉。
伸手拉开,又被他自己刚在外面让人留下的合照架挡住。
他捏着架子边,用力扯到旁边。
门厅里没有人追他。
裴知序看着那块工牌,眼睫垂下去。她抬手要去拿,指腹碰到了牌上的塑料壳,又放开。
办公室那头,陶循隔着窗举起一根手指,指了指电话。
老贺走过去。
一个问题有了人接。桌上还剩一张纸:旧款余额能拿出多少,续居能不能当场承担?
裴知序把它拎到眼前。
我说:“你要离场,也有人会放你走。”
她把纸放回去。
“你就不能问,我自己想不想走?”
我看她一眼。
“那你想走吗?”
她拇指压住纸角。
“我想。但我得先看看我能做哪一笔。”
第九章
五点三十七,外头又开始下雨,雨点敲在红毯底下的塑料板上。
有人提来胶条,把打卷的地方粘住。有人把接待区的花往墙边搬,花枝抖落一串水,淋在冯满仓头顶。
他甩甩头:“老许,通知一下投资人,我们这边室内项目已增加洒水。”
我递他一张纸。
他看了看,是第二版表格。
“不续约还有四个选项?”
“不是。最上面决定填不填,下面决定填哪项。你拿反了。”
他倒过来看,脸皱起来。
“我说怎么第一行像个‘滚’字。”
靠门的隔断被移开了半扇。外面淋着雨的人能看清里面在干什么,里面伏桌写字的人还能有一点安静。小牌上写着到场不算同意,合照暂停。挡在门口的工作人员原先准备给人一路发资料,发着发着,全把纸放到了门边。伸手拿就拿,不拿可以走。
罗代表等财务回报的时候,问我能不能加一项:住户是否愿意被投资方在三天内回访。不是向续居交回访权,是投资方看看真实需求,没材料的部分不要硬估数字。
我加上空格,留两行备注。
辛姐抽起一张,两笔就填完了。她的房间还约有一个月,想等把账核清,留那里住。套餐那一栏她画了条横杠,不小心拖出格子半寸。
冯满仓凑近问:“您这儿有个笔误?”
“不,我划到爽为止。”
她说完把纸转过来,让他看见旁边的“不买”已经勾得极正。
杜叔夫妻各自拿表,两人商量要不要续,商量几句,有点红脖子。杜叔怕价涨,杜婶嫌北面那条路下班太黑。两人差点在门厅把下半年过成离婚。
我递了第三张表:“你俩都还没想好,回去商量。今天别交。”
杜婶想接,杜叔抢过去,折好塞进账本。
杜叔说:“咱去看看别的楼。给你留着,免得你知道我怕搬家,就想替我同意。”
杜婶拎上盒饭,站起来瞪他。
“我还怕你一着急又加个安心包呢。晚上你把豆腐搬回家,这场算你没请客。”
夫妻俩空着续约栏,牵着小菜车的把手一起走了。小菜车是之前来问退订的刘叔的,两家顺路。他拎起面袋子之前把老伴的名字从资料里翻出来,说财务要她本人确认的话,看死亡证明就行,别再给她打电话。
裴知序问他:“同一个号码还有你自己的课。需要停止提醒吗?”
刘叔想了一会儿。
“先停她那个。我的留着,提醒声我听惯了。钱对完再给我说要多少钱,我自己买不买。”
裴知序照他说的,一条一条记。
她写到最后一个字,好几侬笔聚在一块,指尖停住了。
我顺着她视线一看,备注栏里,刘叔把老伴的名字写在撕下来的一小片纸上。她只要抬手,就能把那名字放进停止提醒那一列。旁边是续费按钮的操作指引,办公室紧急打印的,箭头用的喜庆红色。
她把指引翻了个面。
我没替她做。
五点四十七,老贺那边等到仓库买家的书面意向。陶循把收件时间、报价有效期、计划走的步骤列给银行的经办人。对方回了个电话,只给两日审看时间,不承诺放款,也不同意先把这个叫续贷。
老贺本来想说“只要你肯给,爸的厂就有救”,眼睛往我这儿瞟一下,说:“好,等你通知。明天我要是打第二遍,你不接也行。”
电话放下,他用两只手拿住水杯,喝了一口,才发现盖子没开。
冯满仓靠着椅背:“双手持杯,操作很稳。主要是没进嘴。”
老贺把杯盖打开,没反驳,喝完一大口。
几步之外,裴知序的财务说,已经对得上的一小批款可以今天开退款指令。还没核的,要移交明细、另留资金,跟产权方和双方顾问共同复核,不能签一张纸就当付过。账上余钱有限,如果按原计划给下个城市的新项目付第一笔推广,六号楼的预留就得缩水。
裴知序听清楚了,问:“那份新增推广合同到哪一步?”
“报价确认了,正式合同还没签。”
“停。钱先留给本楼争议款。项目的人一会儿我解释。”
财务犹豫:“他们提前干了两周。”
“已做的活算工钱,不让员工承担。新单子不继续。”
说完她胃里闷响了一声。
响得近的人都听见了。
冯满仓把我吃剩半包的苏打饼拿起来,在桌下朝她晃。
她看了看我。
我说:“饼干他的。你问他。”
冯满仓把袋里最后薄薄两片倒进自己掌心。
“裴总,你不介意它们没通过有效期复核吧?”
“过期了?”
“没过。我主要防你吃了以后被算进我们的固定用户。”
裴知序把那两片拿走,嚼的时候闭了闭眼。
五点五十三,原来的投资补充协议撤下,换上两张不一样的纸。一张是继续维护公寓、保障住户基本居住的过渡安排,由产权方和续居签。另一张是分批对账方案,有哪些钱已经核到,哪些要再核,没人许诺今天把债全清。罗代表不签出资,只把核验结论写下,投后团队可以等过渡资料齐了再决定要不要接触;她随时能不投。
愿意继续住的住户,可以把自己的意愿交出去;不愿继续住的,不因为交了这张表,就丢掉原合同的权利。
老贺的笔刚碰到纸,电话又响了。
医院那边告知他房东手臂还要进一步检查,已初步判定有骨折,需要他按通知再去接受询问。
他捏着笔,原来打算往外走,说等我几分钟。身子抬起来一半,又坐下,问陶循:“我个人要处理的事情,会影响这份签字吗?”
“公司授权和个人责任各走各的。能签完再去就签,别让别人替你跑赔付。”
老贺低头签下名字。签得比他第一次把检验单掏给我还慢。
然后他站起来,把笔放在裴知序手边。
“我之前那句慢慢理,说得挺难听的。赔金不是小许的结婚彩礼,租约也不是他的情绪指标。今天你签的是跟我公司的事。要是不签,我们各找律师,各做交接,别再找他。”
裴知序拧开笔帽。
她先在对账案上签,又在公寓过渡方案上签。末了,把两份纸往外推,碰到了手边的水瓶。
水瓶倒下,瓶里没几口水。她想扶,手掌按歪了,水顺着袖口进去。她把袖子捋高,指腹贴着桌面,肩膀一塌,坐不住似的往椅背滑了一点。
我捡起瓶子,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她没看水,盯着我手里的表。
“你的名字还在体验官那一栏吗?”
“今天早上删了海报。后台的样本,听说在待挽留。”
她咬了下唇内侧,叫财务约值班同事核一下。那张打印的报表就压在签完的方案下面,她抽出来,划掉了整行。在旁边手写:未参与,曾错误计入。线上记录保留变更痕迹,不得再用本人名义。
她写完,把纸转给我看。
墨水比纸浓,最后一笔浸进去一小团。
“我看见了。”我说。
她的手没收回去。
“你拿回家吧。”
“不用。你们留档。下回再拿出来,就知道为什么删。”
大厅玻璃上映出她抬起的眼皮,眼底积着一点水。她把下巴往上抬,喉咙动了动,最后还是用掌心按上眼睛。
“许有余,我怎么连给你带顿饭,都弄成了这样?”
桌上还有一张她第一天留给我的优惠券。券从没用,八五折,边角压平了。她拿过来,想撕,没撕动,第二下才撕开。碎纸落进坐垫和椅背的缝里。她弯腰伸手去捞,吸一口气没压住,咳了两下,眼泪掉在湿袖子上。
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尺,挡住隔断外面转过来的视线。
“第一次那顿饭,我吃得挺好。坏就坏在后来我要吃第二顿,必须先答应把下个月也吃了。”
裴知序擦眼睛的动作停下。
“以前你也不全是被逼的。你有时候是真想吃我做的。”
“对。我是真想吃。我以前也真喜欢过你。”
她抬起头,眼珠在我脸上停住,手指勾了一下桌沿。
“那我以后——”
她话说到一半,闭上嘴。
门厅那台大电视没关,旧直播的预约界面一直挂着。后台操作员叫了一声“许老师”,拿着摄像头问能不能补拍一段活动结束。裴知序没有抢答。
我朝那人摆手:“我不拍。”
他真的把摄像头放下了。
正好六点。通知铃响了,签约会没有出资人上台、没有礼花,也没有拍到宾主两人紧握双手的照片。
冯满仓本来把靠墙的椅子举起来了,见谁也不拍,一屁股坐回去。
“那我这个经典的胜利姿势给谁看?”
辛姐早把夹扣重新扣上工作牌,背包往肩上一抡。
“给椅子。它托住你这么久,还没提续约。”
第十章
门厅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红毯卷起来,底下的水哗啦流出去,沿着地缝往外淌。卖早点的杜叔又折回来,捡走两只遗忘的饭盒。他对照了一下盖子,发现有一只不是他的,便把它放到失物桌。
冯满仓跟我一把一把收椅子。他累了,不想再把椅子搬到三楼。物业师傅说一层清洁间可以放六把,我们数,剩二十七把。
老贺从车里折返,拿掉衬衣外套。
“我帮你们搬点。派出所说可以八点过去,还有工夫。”
他低头去捞椅子。我伸手想替一把,想起他早上那下,又收回来,改去扶板车。
“你先说手指搁哪儿。我放下来就别再抓。”
他比划了一下,另一只手老实地贴住车把。
这次一把好好的,没人夹手。
裴知序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昨天那把伞。她叫物业送还的衣物正按寄存清单取回。我把东西还给她这件事,有时间,有接收人,不是发了一条气话再等她追。
她说:“许有余,手机里的数据你还要吗?是你自己的东西。我让物业先取出来,你找人存,该注销的自己注销。”
我想了想,里面有我妈冬至那天发的语音,非说老家的饺子皮擀窄了,露馅不能发给亲戚看。也有我去年给冯满仓拍的照片,他戴着公司年会的兔耳朵,站在厕所镜子前背获奖感言。
我朝她点头。
“要。你别替我整理。”
“好。晚一点可能要你本人过来确认。”
“那就约明天。你在场也行,不在也行。”
裴知序撑开伞,往台阶下走了一级,又转身。
“我今晚没带饭。你吃什么?”
“还没想好。”
她握伞柄的指头收紧了。
我等了一下,没听见别的。
她只说:“我也没想好。”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停稳,下车来接伞。裴知序没递过去,自己折伞,手拉住那圈粘带,没扣上。她又绕一圈,这回扣好了。车开走的时候,门厅墙上那张还没揭的椅背便笺卷了边。我过去抹平。
老贺在接下来的两天补齐了仓库交易需要的文件,跟买家约了新的付款节点,银行同意先按书面安排多看一段时间。不是把债抹了,是到点照样得有钱进账。产权方先承担六号楼的基础维修,原租客分批核合同;续居退了第一批查实的计费,没对上的钱继续走条目。住户生气照样在群里说,有人搬,有人留,隔三岔五还会有个人问:“这回截图了,真不是我点过吗?”
我的暂存房租也解开了。跟房东核完真正欠付的天数以后,余款回到我的账户。她把我落在柜子里的两本书装纸袋,叫外卖员送来。袋上只写了一个地址,打电话问是不是漏写我的名字,她说你爸的脸我忘不了,你的名我老记错,就这么着吧。
老贺为那一巴掌赔的钱一笔笔掏出去,也按通知去处理后续。第一天正式和房东说清楚,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张大桌。他道完歉想顺手替她拎水壶,抬手之前想起来人家说过离远点,自己又坐回去。房东倒了两杯,先端走他面前那一杯,喝了两口,说这回他坐得还算有点谱。
我在六号楼附近给自己租了个小开间,不到二十平。窗户朝后面的一排树,屋里最大的一件家具是我从公共门厅领回来的报废折叠椅。
登记写着二手折叠椅出售,五元。
老贺指着我的手机转账问:“你付了五块?”
“你们定的价。”
“那椅子平着放还行,略往后仰就翘。”
“我知道。问过师傅,换个脚垫就能用。”
老贺想顺口说一把椅子有什么好修的,张嘴看了一眼墙角。那儿还有一把他从旧办公室带过来的伞,伞珠只剩七个,他前天去菜场找老师傅换了俩。
他把话咽了。
过了一阵,他问我想不想来公司干。
我说:“干活行。你提条件的时候要叫我许师傅,发工资的时候也别叫我儿子。”
“光写说明书?”
“也可以核对业务流程。先把你们那个来访登记改了,怪不得认儿子认一个月。整整一页,八个必填项,先填认亲理由,再填主办单位,哪个活人能填完?”
“我不就填完了?”
“所以你也走的后门。”
他抓了抓脖子,起身要走。
走了两步,回头:“那以后坐下来吃饭,我能叫你儿子吧?”
我正拿小刀削椅脚垫,刀往前推了一半。
“能。你叫的时候别加‘帮爸一个忙’。”
老贺把门拉开,站在门缝里,嘴先张了张。
“儿子。”
我推完那一刀,把削下来的边角放在掌心,等了一会儿。
后面果然没接别的。
我应了一声。
他把门带上了,走之前还抬脚替我把搁走廊的垃圾袋往里踢了踢。踢歪了,袋子倒在门槛外。他探回半个身子,看我一眼。我指他脚底,他弯腰把袋子捡了出去。
裴知序后来给我发过一回消息,说她那边关停了几项服务,想请我按市场价给新页面看一遍文字,不见面也可以,只走工作邮件。邮件标题六个字:可拒绝的邀约。
我回了不接。
第二天她发来一份已读回执,没有附件,没有“方便了解拒绝原因吗”,只有两个字:收到。
冯满仓趴在我小桌上拿我的新筷子嗑花生,听了半天,问:“那她以后再找你,你怎么说?”
“以后再找以后说。”
“那我现在找你借五十呢?”
“不借。”
他往下看了看,桌脚旁边就搁着我那把五块买的折叠椅。他翘起两只脚,椅腿咣当一声,赶快用手撑地。
我把刚配好的脚垫按上去,使劲杵了一下。椅子立稳了。
冯满仓拖去桌边,还不死心:“那我坐了这把椅子,能不能自动获得一次借款资格?”
我从抽屉里抽出那张原本贴在门厅的便笺,给他贴回椅背。
本椅只负责托住屁股,不代表同意任何协议。
他扭着脖子看完,伸手捡走最后一颗花生。
楼下新开的面摊拍铁勺招客。热汤的气顺着半开的窗户钻起来。
老贺又在外面敲了两下门。
“儿子,吃碗面?吃什么你挑。”
“你请?”
外头停了两秒。
“咱俩各付各的。你朋友那碗,他自己付。”
冯满仓把花生往嘴里一送,鞋都没穿好,抢在我前头扒住门。
“贺叔,那我不吃面。我坐着。坐着免费吧?”
老贺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花生皮,把门又往外推开一点。
“免费。看我吃,加两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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