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让你拍苦尽甘来,你怎么把苦退货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37:03

第一章

福利院会客室的暖气不响,窗玻璃下沿结了一排白霜。

塑料桌上摆着六只纸杯,热水只倒了五杯。

我右手还在裤兜里护着半个肉包子,对着摄像机清了清嗓子。

“我是来当哥哥的。”

我爸拍了下我的后脑勺。

“你连人家几岁都没问。”

摄像师叔叔笑岔了气,镜头往下一栽。一条白字从空纸杯上飘了过去。

【来了来了,这个男配马上要指姜禾了。】

【别选她!你爸今天不来,顾循就能带姜禾翻围墙,去小卖部借电话找她姨。】

【姨妈那边也没好日子啊。】

【你懂什么,共患难才叫青梅竹马。】

我往杯子里看了看。

没有字。

我再抬头,一行大字正从窗户那排霜上滑过去。

【这家人收养了姜禾,她后来跟顾循结婚,顾循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查她手机,连她出去修个电饭锅都要问是给谁修的。全怪男配横插一脚!】

我用了好一阵子才把那段话认全。认完,字也快飘没了。

“爸。”

“嗯?”

“以后我有手机,你查吗?”

“你先把我的还我。”

我把他的按键手机从左兜掏出来。机壳沾了一粒葱花,我抠下来吃了。

“你那个不是手机。”我说,“是手电筒,外带一个烦人的电话功能。”

我爸把手机揣回去。

“行,一会儿你走回家。公交卡也有烦人的交通功能。”

窗边有人漏了一口笑,声音很短。

那是我进屋以后头一回听见姜禾出声。

她套着一件灰色大衣,拉链只拉到一半,上半截拿一枚别针拢着。两手捧着一只铁皮饭盒。饭盒盖上印着一只鸭子,鸭嘴让人刮掉了,剩两只眼睛瞪着我。

我想过去问她叫什么,又看了看镜头。

“叔,你在拍我吗?”

摄像师指了指墙上的钟。

“社区频道直播。还有两分钟,就轮到院长介绍活动。你对着你爸说,不用看我。”

原来我刚才偷吃葱花,有这么多人看见。

我往我爸袖子后面躲了一步。

“爸,我想让她当我姐。”

话才说完,门口的椅子拖过地板,一声尖响。

一个比我高半头的男孩挡在姜禾面前,抓住她的袖管往后一扯。

“姜禾不跟你们走。”

饭盒碰到桌角,盖子起开了一条缝。

里面有一根用旧纸包住的勺子。

没饭。

我看向窗户。最后一行白字掠过摄像师的头顶。

【顾循重生了!这辈子总算能护住她了!】

接着,满屋子只剩下暖气片里那点走不动的水声。

姜禾把胳膊往回抽了一下。

“顾循,别扯。扣子是我昨天缝的。”

顾循手松了松,人没让开。

“我知道你姨的号码。她今天在小卖部对面的厂里上中班。院里电话簿写错一位,我知道正确的。”

姜禾的饭盒往下沉了一点。

“你打过?”

“还没。”

“她肯接?”

“她会接。你先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顾循说得一板一眼,没看她的脸,眼睛只盯着桌角,仿佛接下来的话早已在那儿打好草稿。

“旧院后门的锁坏了。翻出去,有人就问我们是哪个学校的。你别出声,我来说。”

我爸往前挪了半步。

“院长,孩子说后门锁坏了。”

院长赶紧叫工作人员去看。顾循一转头瞪我爸,两只手握得死紧。

“你们就想把她领走。她跟我出去也能过。”

“能过什么?”姜禾问。

“好日子。”

“今天呢?”

顾循张了张嘴。

“今天吃什么?”她又问。

他低头看见那只饭盒,手往胸前口袋一探,摸出两枚硬币。一枚五角,一枚一角。他把两枚都摆到桌上,又把五角的往前推。

“先买个饼。等我长大,我能挣很多钱。”

姜禾没去碰。

“两个饼六毛钱买吗?”

顾循盯着硬币,没吱声。

我把兜里的纸团掏了出来。

想铺开递给她,又想起来我在来的路上咬过一口。

“这边没挨过我嘴。”我用手比了道线,“你沿着这儿撕。”

我爸一把扣住我腕子。

“你揣了四十分钟,还剩几度?”

“我一路没撒手。”

“你是保温杯?”

姜禾看着我俩,伸手把饭盒盖扣上。

“食堂留了饭。”她说,“我没去。顾循说,要是我今天一见你们就答应,往后他想找我也找不到了。”

我爸问:“他跟你说,我们今天就能把你带走?”

姜禾点头。

“那不能。”我爸把一张椅子抽出来,坐下,“今天是见面。我想认识你,你也得看看我家这俩人能不能处。”

“两个人?”

“我,还有他。家里另外一个能喘气的是电冰箱,晚上喘得比我响。”

我说:“你睡着了怎么知道谁比较响?”

“等你姐来了,让她评。”

我爸说完,把嘴抿了一下。

“我说早了。姜禾,你不答应,他就还是他。那声姐,犯不上白便宜他。”

顾循把硬币拢回掌心。

“你当然这么说。你们今天走了,过几天还会来。你什么都有,她拿什么跟你说不?”

我爸一时没接话。

摄像师移了移脚架,鞋底蹭着地面。院长抬手,请他把镜头转向窗外。摄像师照做,桌上那盏补光灯跟着撤开,姜禾终于不用眯着眼了。

她把饭盒摆正。

“我想打电话。”

顾循腰板一挺。

“我带你去。”

“我想在这里打。”

她转过来,看着院长。

“我自己播号,行吗?”

院长说:“行。查查号码,先联系她问问。”

顾循看了她半天,把那串数字报了出来。

办公室的旧座机按键发黄,姜禾一只手摁了十一下。对面先传来缝纫机声,又有人喊了一句谁找。姜禾说了两声“姨”,第一声没人听见,第二声我隔着门都听见了。

我爸领我往走廊另一头退。

我刚要跟着走,办公室里传来一句:“好,我不去。我是想问问你腿还疼不疼。”

顾循站在门边,头垂下去,鼻尖快碰到门框。

姜禾出来时把饭盒抱在怀里,顾循跟上去。

“她说什么?”

“她说她又换地方住了。住的是八个人的宿舍。”

“以后会好。你可以先等我。”

姜禾脚步停下。

“我等你什么?”

顾循舌尖顶了下嘴唇。

“等我能做主。”

“你现在就想做主。”

她说完便走。走到食堂门口,她先趴在玻璃上找人,没找着,便抬手敲窗。

“大姨,我那份还有吗?”

窗口里响起锅盖碰撞的声音。

“有。今天鸡腿小,我给你留了俩。”

姜禾把饭盒递上去。窗口比她胸口高,她踮着脚,眼珠随着勺子走,接住饭盒时指尖一缩,又赶紧贴回去。

她找了一张靠门的桌子。打开盖,先扒了两口饭,然后把一只鸡腿夹到盒盖上。

顾循走过去,站在她桌边。

她把盒盖推过去。

“给你留的。你也没吃。”

顾循的手刚抬起来,又落了下去。

“我吃了,你就跟我一起留下?”

姜禾把盒盖拽回去,低头咬了一口鸡腿。

“那你别吃了。”

我在食堂外,没忍住笑出了声。顾循转过来看我。我本来要装成咳嗽,偏偏一口气没倒顺,笑声从鼻子里又钻了出来。

姜禾指着我。

“你也别吃。你那个包子拿出来,我帮你扔。冻硬了,砸垃圾桶盖都能响。”

我爸从我手里接过包子,在掌心掂了掂。

“回家蒸一下,我吃。”

姜禾望着他,筷子上的饭粒掉回盒里。

“你明天来吗?”

我爸摇头。

“明天上班。你要是想见,星期六来。你要是不想见,我就不来。”

“那你星期六带他吗?”

我把脖子伸过去。

“带。我家小孩出门全靠自己争取。”

她把两根筷子并拢,在盒沿敲了一下。

“那你教我那个手机怎么开手电筒。我晚上找勺子,值班阿姨说不能总开大灯。”

我拍着胸脯答应。走出福利院大门,我才想起来,那部手机上的手电筒不是我打开的。是我爸每回用完都忘了关。

我想再跑进去补一句,顾循已经贴着玻璃站到了门里。

“你知道她以后会过什么日子吗?”他问我。

玻璃映出我两边耳罩,一个朝上,一个朝下。我扶正一个,另一个又歪了。

“我知道星期六我爸带我来。”

“她不一定见你。”

“那我跟我爸去吃拉面。”

他手掌贴上玻璃。

“程让,你就不怕她一个人选错?”

我摸到兜里那张没扔掉的油纸,叠了两下,还是漏出一角。

“那你先让她选一回试试。”

第二章

星期六进门之前,我和我爸在门卫室研究了十九分钟手电筒。

最后是门卫大爷按亮的。

“长摁零。你俩鼓捣半天,也没一个舍得摁久点。”

我爸把手机递给我。

“记住。发光靠零,不靠你干嚎。”

姜禾坐在阅览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方格纸。顾循没在。她用铅笔写了四个字,最上面的“问题”写得很大,最后那个问号踩在格线上。

“我有三条要问。”

我爸把椅子拉开。

“你问。问到第四条不加钱。”

“你家住几楼?”

“四楼。”

“我能读现在这个学校吗?”

“我们去问学校。要是能,我早上送你,要是不能,去看新学校,你再决定。”

“你打不打人?”

我爸的手从椅背上滑了下来。

我也看了他一眼。前天我卸他的自行车铃铛,把弹簧塞进了下水道。他从厨房追我追到阳台,最后抓住我,把我拎回水池边,让我用筷子夹了二十分钟。

我爸想开口,又合上嘴。

“我有时候嗓门大。拽过你弟胳膊。”

“谁是她弟?”我问。

我爸指我。

“你。刚才蹲走廊练了八遍怎么喊姐,嗓子还没干?”

姜禾在纸上添了个小字。

“拽了,然后呢?”

“我后来给他道歉。他说要两块钱补偿。给了一块,我觉得还有商量的余地。”

“后来呢?”

我说:“后来他欠着我一块,见面就问我利息能不能按亲情价算。”

姜禾在“打不打人”后头画了一个圈。没打钩,也没打叉。

“这条我要再看。”

“行。”我爸说。

“我想问第四条。”

“你问。”

“要是你以后不想要我了,是不是也得先告诉我?”

走廊有人推餐车,碗在铁盘上跳了两下。我爸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膝盖撞上桌板,他没顾得上揉。

“我不能拿你回去试两天,说不好使再送回来。”他说,“手续得慢慢办,得有人来看我们家,也得问你自己。没办前,你不想来,能跟这里的老师说,不用先跟我说。真成一家人了,闹别扭就讲闹别扭的事,不拿送走吓唬人。”

姜禾点点头。

“那我可不可以先去看你家那台冰箱?”

“可以先约一次到家里看看。院长那边要安排人陪着。”

我立刻接话:“它夜里十二点准时开嗓。你来早了只能听我爸。”

我爸把手往我脑袋上伸了一半,改道去捏自己鼻梁。

姜禾又在纸上添了一行字。

“你刚才是想拍他头?”

“是。”

“你没拍。”

“你记这句就行,第一句能擦不?”

她把那张纸对折,揣进口袋。

“我留着一起看。”

第一次在院里跟姜禾打交道,我赢了半个包子。第二次,我输了一块没拿到手的债,还有自行车铃铛的弹簧。

她问我弹簧掉哪儿了。我以为她要跟我爸告状,带她走到下水道边,先讲了三遍失手的经过。

“你先说你找过没有。”

“找过。筷子太短。”

“那换个东西找。”

她找食堂大姨借了一把漏勺。那天我蹲在排水沟边,一边捏鼻子一边捞,捞上来一个啤酒瓶盖、一块抹布,以及一枚小到我差点当成烂菜根的弹簧。

顾循就在这时候从活动室出来。

他脱了外套,左胳膊上抱了三本书,最上头一本封面印着拆开的洗衣机。

“你们挖什么?”

我把勺子举高。

“挖我爸最值钱的东西。”

“他那辆自行车二手买的。”姜禾说,“这个值五毛。”

顾循看着她裤脚上的泥点。

“你不是嫌这种沟脏?”

“是脏。”她朝我摆手,“勺子别往我这边歪。”

顾循抽出最上面那本书,伸到她面前。

“你以前拿坏手电学过接触片。这个你也能学会。我把你要看的页折好了。”

姜禾捏了捏指头上的泥,没接。

“图书室的书别折页。”

“我去换本没折的。”

“不是换一本折。顾循,我不想先学洗衣机。”

“那你要学什么?”

姜禾想了想。

“我想学乘法。老师昨天板书太快,我没抄全。”

顾循抱书的手往上托了托。

“我会。”

“那你给我讲七乘八。别再问我长大干什么。”

那天他讲过。讲到第三遍,姜禾背出五十六,顾循比她先笑,笑完马上拿书遮住嘴。我本来想拿他那两枚硬币的事挤他一句,姜禾伸脚踢了踢我鞋尖,把那根洗净的弹簧往我的掌心一放。

“你也有功课。”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想让他难堪,也不想让他把教一道乘法题当成一笔预支的利息。这两件事能搁在一张桌子上。

正式谈收养意见那天,社工请我和我爸先退出去。

门扇还剩一条缝时,我看见她手捏着袖口,下意识想挤回去,说我爸不会反悔,说我家冰箱响归响,速冻饺子从没化过。

顾循从里头伸手,先我一步抓住门。

“姜禾,我就问一句。你现在选他们,以后你要回来看我,他们不让呢?”

姜禾把袖口松了。

“那我到了以后再问。不让,我回来跟老师讲。”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讲你的意思。”她说,“别讲我的。”

顾循的手悬在门框上。社工没催他,我爸也没催。

他在门缝里站了好一会儿。

“我不想以后又只剩同学聚会才能见你。”

姜禾说:“我本来就没说不见你。”

门最后是她自己关的。

我爸带我去买汽水。回来的时候顾循还在走廊,他把那本洗衣机的书推给我。

“给她。别说我送的。”

“那说谁送的?”

“你不会动脑子?”

我把书翻到扉页。借阅登记上,第一行写着顾循,字压到下一格,下面是程让,还是他替我写的。

“顾循。”我说,“你是不是打算一口气把后面二十年都过完?”

他没骂我,靠着窗看了我一阵。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把我名字写错了。三点水那个不叫让。”

他抓回书,拿铅笔改了半天,改到纸起了毛。

那本洗衣机最后没在我家落户。姜禾退回去了,还了借书卡,请他下回想送东西就自己递。她搬过来那天,送别的人排在旧院门口,顾循排最后,往她手里塞了一张作业纸。

两面都是乘法题。七乘八一共出了四道。

姜禾当场做了一道。她拿走作业纸,没拿他的答案。

我爸骑着那辆修好车铃的自行车领路,院里的车在后头跟。骑上斜坡,他屁股离座,两腿倒得飞快,车铃一路响。姜禾坐在后排扒着窗,问我爸是不是骑不动,想叫车推。

我说:“他在显摆。他车铃响一下,说明我那五毛钱没白找。”

她问:“你喊我什么来着?”

我俩中间搁着她的包。我把下巴架在包上,喊了一声姐。

她把包一抽,我下巴磕到了自己胸口。

“听见了。别凑耳朵边喊。”

那天晚上她吃了两碗饺子。第三碗端上来时,她拨了四个给我,三个给我爸,剩下两个夹进自己碗里。

我爸想把自己的三个拨回去,筷子伸到一半,她用碗沿挡住了。

“我够了。想添我会说。”

我爸把筷子收回去。

“行。你说。”

半夜,冰箱在厨房开嗓。我和姜禾同时把门拉开,我爸披着衣服出来,说那声音不是冰箱,是楼上水管。

姜禾进厨房,把手掌贴到冰箱侧面。

“是它。它还抖。”

我爸凑过去,举着灯照我俩。

“能修吗?”

“你先把插头拔了。”她说。

我爸问:“你会修冰箱?”

“我不会。”她指了指冰箱下面,“你把拖鞋踢进去一只。拔了电再往外够。”

我爸低头看自己那只光脚。

他想了半天,问我:“能不能别跟你奶说?”

我刚想说要收一块钱,姜禾先开口了。

“三块。我一块,他两块。”

我忘了讨债这事,觉得那一瞬间,要是谁再说我多了个姐姐是为拆散谁,我就把那人送进我们家过两天。

铁定没一条裤子能带走。兜都得叫她翻明白。

第三章

我二十三岁那年,在自家店门口挂了块牌子。

祖传修理。祖宗在店里,活的。

我爸坐在折叠椅上看了两遍牌子,用蒲扇抬高下沿。

“把‘活的’去掉。”

“去掉人家不知道这一代师傅还健在。”

“加了人家也知道下一代迟早不健在。”

我正踩凳子往下摘,收废品的老姚推车过来,问活祖宗能不能按斤收。

我爸抡起蒲扇。老姚撒手跑得太快,把自己的秤砣留在我家柜台上。后来我每次想起我那间店,都先想起那只秤砣。房东来收最后一季租金时,店里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它还沉在柜台角上,谁都没想起来把它带走。

“月底腾空。”房东把单据压在秤砣下面,“合同到期,押金照退。你要是还想租,隔壁大半间也得接走,新价一张纸,自己看吧。”

姜禾正在后屋清点待领件。她提着一只没盖的电饭锅出来,扫过报价。

“隔壁原来做美甲,水管漏了一年。你把那半间给我们,是怕以后漏水没人修?”

“你要有合适的地方,我也不劝你留。”房东扶了扶眼镜,“街尾新开的循用服务站,家电检测免费。你这边二十,人家担心花冤枉钱。”

我说:“我检测也免费。”

姜禾把电饭锅往台上一放。

“看一眼免费。你拆开费二十,最后买不到配件,把钱退给人家,还搭个袋子。亏本的是这段,别替自己省略。”

房东走后,我把旧牌子卸了,翻面准备写清仓。姜禾拿抹布把字先擦了。

“区里给旧院招工坊运营人,名单今晚截止。你报不报?”

“福利院那栋楼?”

“人早搬到新院了。旧楼已经改过,一楼留一间公益工坊,一年免租。有人负责水电维护。要拿下,就得做社区订单,开课,还得交季度账。”

“谁教?”

“你。”

“我上一次教人,教我爸用线上缴费。他把付款码截图设了屏保,举着手机排队,排得后面六个人都能背出那串数字。”

我爸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有空揭我底,没空把架上那台豆浆机给崔姨送回去?人家在家等着呢。”

我扛着豆浆机去送。崔姨的儿子开门,说这东西早该扔,伸手就来接。屋里一把椅子往外磨了两下,崔姨扶着椅背露出个脑袋。

“放我跟前。”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十块钱,又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纸上记满了早饭要打的分量,最下面有一行加粗:两人份,不放糖。

她儿子说:“就你一个吃,打两份干什么?”

“另一份喂你。下回来别拎那盒死甜的点心。”

她签了取件单,拿手指搓掉豆浆机底下那丁点浮灰。

“以后我送哪儿去?”

我想说等我通知,话到嘴边,看见她签完字把那张纸又折回原样,露在外面的还是两人份。

“给你找个能坐着等的地方。”我说。

回去我让姜禾把报名表给我。她抽走夹在下头的另一张。

“你可以当维修负责人。运营我报。”

“你不是在公司做采购?”

“我前天交了辞职书。月末最后一天。”

我差点把圆珠笔摁进木头里。

“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问过你,能不能少接修不好的单。你给我看了一台等配件等了七年的榨汁机。”

“那台不是修不好,是厂子倒闭了。”

“说得好。这话等会儿也对房东讲,看看咱俩谁倒闭得快。”

她把运营计划摊开。有没有工钱、谁值班、客户的东西多长时间不取该打电话,每项旁边都有数。她连我爸那把没靠背的折叠椅都折了二手价,打算换把坐着不往下滑的。

我翻到最后。

“你存的钱投进去?”

“先投三千,打水漂就三千。工坊要是做成,按月给我开工资。你别笑,我给你写的工资也不高。”

报名填到一半,有人推门进来,摇了摇柜台上的叫号铃。

我们店共两个人,过去三年没排过队,那个铃除了响给外卖员听,谁也没按过。

我抬头。

顾循正拿食指摁着铃顶。他穿一件熨平的衬衫,袖子挽上去两道,右腕还是小时候被热水壶烫出来那道横疤。

“听说你们要搬?”

我说:“你站街尾还听得见?”

“我站隔壁签租约听见的。加装扶手的师傅没来,先租个地方放货。”

他把一个保温壶往柜台上一放。我没接,姜禾拿过来看底。

“壶胆松了。过两天给你报价。”

“我不是找你修。”顾循说,“送你的。开店那会儿,你说没空去买,拿我的先用。我答应过。”

姜禾拧开壶盖,内沿没动过。

“我没向你借过保温壶。”

顾循垂眼看着她手里的盖子,过了两拍才说:“那是我记混了。”

我爸那把蒲扇一下一下拍在膝盖上。人没动,眼睛倒是挪了过来。

顾循把壶推近。

“不提壶。姜禾,我那边缺运营合伙人。工资比你原来的高,分红另算。你没开过社区工坊,一群客人上门找你修二十年前的锅,五个人都说这毛病三分钟,你能撑多久?”

“你免费检测。”姜禾说,“查出不好修,叫客户换新,这条不也要应付客人?”

“有人就想买三年质保,用三百块换半天清静。这也是需求。”

“所以咱们可以各做各的。”

顾循没收壶,从包里取出一张纸,铺到我们的报名表旁边。抬头印着“旧院更新日”,下面是两块场地。上面一块是公益工坊,底下一块是旁边的小库房,做周末服务点,首季按租金招租。

“公益工坊验收不过,活动主办方可以把两间一起交给备选租户。我的备选书已经递了。”

“你来提前收钥匙?”我问。

“来谈合作。你们做我旗下的免费维修台。水电我付,宣传我做,你们不用先填表再碰运气。”

姜禾把他那张纸推回去。

“宣传什么?”

他伸手把保温壶摆正。

“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回来给老人修东西。你只要讲自己的经历,不用背台词。”

姜禾把壶盖拧好。

“我去报名。”

她拿表走到门口,顾循忽然叫了她一声。

“你又打算跟他干那些费力不挣钱的事?”

姜禾回头。

“以前我找工作,你问过我一次为什么进大公司。那时候我说我想学怎么花钱不被人牵着走。学会了,想自己花。你要觉得我做不来,可以去评审席上跟他们说。”

顾循脸上那点笑收了。

“那你最好别让他替你讲。”

门关上,我爸把蒲扇重重拍在自己手背上。

“有一条他说得对。”

我看向他。

“你刚才替她说话,有两次想抢。第一回壶没接着,第二回嘴倒是挺快。”

我跟着去找姜禾。社区服务站门口挂了条横幅,社区账号正在直播旧院报名。主持小陶戴着收音麦,一眼在人群里捞住我。

“程师傅!听说你们那儿什么都修?”

我下巴一抬。

“对,什么都可以来问。祖传手艺。”

小陶把镜头一转,正对我的脸。

一片字从横幅边上蹿了出来。

【总算到旧院这段了。上辈子姜禾站台上一开口,赞助商直接加钱。】

【快看男配卖嘴。话说他爸到底祖传给他什么了?】

【债。】

我从小到大见过这些白字四次。每次都有人拿公开直播的镜头对着我,都是当天头一回。第二回我为了试它,追着摄像师跑了二十米,弹幕没追回来,社区运动会把我跑岔气的视频留下来了。

这回我抬起手腕,看着表数了十二秒。

最后一行字飘过去。

【她当然愿意啊。那个鸭子饭盒的故事,只有顾循记得最清楚。】

我朝姜禾那边看。

她正弯腰在报名表上签字,签完把笔帽合上,朝小陶走过去。

“麻烦镜头低一点。表上有我电话。”

小陶连忙压镜头,一失手对准了我的脚。我左脚那只鞋套着蓝鞋套,右脚那只什么都没有。给崔姨送豆浆机出来时,我只脱了一只。

直播里安静了一拍。

小陶问:“这就是祖传的穿鞋技术吗?”

我提起右脚看了看。

“不是,我这边是收费检修,那边是免费试用。”

姜禾转过身,肩膀抖了两下。她抖完朝我伸手。

“把蓝的也脱了。我需要你以一个正常人的姿态,跟我去看场地。”

第四章

旧院门里那棵梧桐还在。树下原来停餐车的地方画了两条白线,一条进,一条出。

我把小推车往进线上一压,搬运师傅把手松了。

“你自己管前面。轮子往左偏。”

“为什么往左偏?”

“你刚装的那个轮子小一号。”

我低头一看,四个轮子只有三个一样,剩下那个是我爸从旧婴儿车上拆的。推空车不显,压上工具箱以后,车把直往左手心里拧。

姜禾把我手里的进场单抽走。

“先别装。场地不一定给你。”

一楼的工坊钥匙挂在小陶腰上。他竖起文件夹,指着上面的日期让我们看。

“周六先测运行,不决定归谁。下周六公开验收,六张真实试单里至少确认四张,得有两类现场服务。修好算,给出客户认同的明确处理意见也算。不收买票,不拉老人上台讲故事。十八点锁表,想做后续申诉可以,不能拿后续申诉顶现场成绩。”

我问:“账上挂着修不好也算?”

“比如客户问一只旧插线板能不能继续用。你经检查说不能,理由他听明白了,也同意结束订单,那就算。别把不能修装成修好了。”

“要是都被撤单呢?”

“考察期有登记的实单才能进验收。当天不能找你爸抱四个锅硬凑。基础项不通过,按公示备选租用方案执行,公益课挪去服务站的共享教室,不在这栋楼另开一间。”

我爸就在我后头,怀里还真抱了个锅。他低头看一眼,把锅交给我。

“我来问你家中午吃什么。别领完补贴才想起问。”

说话间,循用的车从大门进来。车身一侧贴着免费检测,另一侧是顾循做的辅助器具目录。那上面有免弯腰的鞋拔子。我爸盯了半天,跟我说以后家里只买不用拔的鞋。

顾循从副驾下来,身后跟着宣传项目的唐经理。

唐经理踩进旧院大门前先用鞋尖蹭掉了一块纸屑,见到姜禾就伸手。

“姜老师,见到本人了。你小时候那张饭盒照片,我们找了挺久。顾总一说鸭子没嘴,我还以为视频里认不出来,结果一放大真没有。”

姜禾没伸手。

“谁给的照片?”

唐经理的手在空中搁了两秒,顺势把自己的胸牌扶正。

“原来的公开节目。我们考虑做旧物展。顾总说能讲,你小时候用那只饭盒给他留过饭。”

“你现在问我,我说不能用。”

唐经理把头扭向顾循。

顾循看着姜禾。

“你先看看脚本。”

他点开平板,翻了两页。大标题是《一只饭盒,两个人的后来》。最底下印着扫码预约,点进去是循用的付费上门服务。

姜禾没看第三页。

“你挂我名字卖你的服务?”

“首月义务单全由我们出成本。一场活动要把账摊开,什么都不卖,怎么把这笔钱续下去?”

“我没说你不能卖。你别用我卖。”

唐经理飞快地把屏幕摁灭。顾循没把平板收回去。

“公开片段不用,现场讲几句也行。你不用讲跟他们走那段。我们重点讲有个人在最难的时候分你一半饭。”

姜禾朝他看过去。

“谁给谁?”

顾循没答。

“我记得我给过你。”她说,“我问你吃不吃,你问我吃了我是不是就得留下。我后来自己把鸡腿吃了。这能播吗?”

小陶腰间的钥匙碰了一下,叮一声。

车后座有人开门开到半截,又把门拉了回去。

顾循盯着平板屏幕,黑屏里反出几块窗玻璃。他摁了两下开机键,按得过重,平板发出一声提示音。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非得那样讲?”

“是你先找人调的片段。”

“我当时不想你走。”

“你现在也不想我走自己那条路。”

唐经理把资料夹竖起来,用夹角挡住平板。

“先跑测试。姜老师不参与展陈,我们可以换内容。”

顾循抬眼看了他一下。唐经理手指一顿,没把后半句话收回去。

当天第一项测试,原本是开门让居民按预约顺序进来登记。门一开,整个队伍都挤到了循用车边。唐经理拿着喇叭说免费,居民听见免费的就开始排,有人甚至抱着涂了漆的凳子。我爸问凳子通什么电,大爷说坐上去屁股麻,肯定带电。

我铺着工具垫,摊开六张空单,一张都没来。

姜禾挨到我旁边,问我想不想过去喊一声我们也免费。

“想。”我说,“还想把我自己倒贴进去。”

“那晚点再贴。咱们先把能当场判断的、需要留件的、得去正规回收的分开写。”

我扯过白板,按她说的写。写完退后两步,发现三行最粗的都是“不能”。不能通电,不能带回家继续用,不能保证配件。

唐经理撇到一眼,咬着喇叭柄笑。

“你们是把劝退摆门口了?”

姜禾找小陶借了一根白板笔,在顶上补一行:先告诉你要花多少,不花也能走。

排循用车尾的崔姨以前送修都拎自己家豆浆机,这天拎的是邻居的电风扇。她念完那行字,扭头问车旁的工作人员。

“免费检测,检测完多少钱?”

“要看故障。”

“今天不修,我能拎走吗?”

“当然能。”

“留电话做什么?”

“方便后续给您做服务回访,再发优惠活动。”

崔姨朝我这边走了两步。

“这边也发吗?”

“他连已读都不一定回。”姜禾指我,“不发。”

崔姨把风扇往我手里一递。

“那就你。死机了没人半夜催我复活。”

她这一进门,后头跟来两个人。一个要估旧锅修起来贵不贵,一个拿来两只家里闲置的备用扶手,想问能不能给腿脚不好的人用。

顾循下了台阶。

“扶手那单我可以看。型号要适配,你们柜上没有样本。”

我爸抬手正要叫人拿过来,姜禾把推车转了个方向。

“问客户。愿意过去,就过去。”

那人真过去了。顾循没装忙,蹲在车外,给他在一张纸上画了要确认的尺寸,又帮他把两只扶手重新捆扎。谈完只开了一张型号单,没要号码。

我们这边还是缺单。我琢磨着要不要把自己的电饭锅伪装成邻居的,队伍里那位带凳子的大爷先挪过来了。

“你看我这个,修不修?”

我把凳子放平,用手压了压四条腿。凳面下面翘着一颗尖钉,从正面看不见,坐上去木板一陷就顶屁股。

“您这不是带电。”

“那为啥屁股麻?”

“您每回坐下去,都在给自己针灸。”

大爷从我手里把凳子抢走,回头喊老伴。

“你给我留的不是红木!你给我留的刑具!”

老伴摘下帽子,一帽子抽在他胳膊上。

“我叫你扔三回,你坐三回。第四回抽你篮子里那条毛巾垫屁股,明天还得来修!”

笑声从门外滚进来。我给大爷解释凳面已经劈了,不能把拔一颗钉子当修好,教他怎么辨认同一批旧凳的裂缝,没收钱。姜禾开了一张咨询单,让他看完签字。大爷拿着笔,举起来喊了句“谁会写繁体张”,他老伴从后头探过半张脸。

“你爹给你取的名字姓赵。”

一屋子人把脖子缩回去,又伸出来。

小陶蹲在推车后头,撤了两回镜头,还是收进了自己笑出岔气的声音。

傍晚我们凑满六张试单,三张维修、两张检查、一张旧件去向咨询。没一张写着谁小时候吃不上饭。最后那张来自一个戴红针织帽的大姨,她拿来一款用了很久的台灯,捏着线头不撒手,问改天要是不想修了,是不是交了名字也得修完。

姜禾把单子翻到背面。

“你可以撤。不用告诉我们理由。”

大姨问:“这背面盖章吗?”

“我们没章。”姜禾说,“我签字。你留一联。”

大姨这才把线头放到桌上。顾循坐在对面车里,隔着半开的窗看姜禾签字。车要走了,他叫司机等一下,下来走到白板边,拉过椅子坐下。

“你把拒绝的办法写这么大,是怕没人来拒绝你?”

姜禾收起笔。

“我怕有人想走,还得站半天找门。”

他手指搭在椅背上,一下一下敲着。

“那你至少给我一张单。我送来的壶漏水,是真的。”

姜禾从底下抽出一张空白报价单。

“留件检测二十。修不修另说。”

顾循掏手机扫码。扫到一半,他又抬起来。

“你收我的钱?”

姜禾指着墙上白板。

“我收活人的钱。你也在服务范围内。”

我爸端着凉透了的锅从库房出来,听见这句,扯我往边上挪。

“记住了儿子。工钱就得这么讨。”

我伸手。

“那你先还我一块。”

他端着锅又回库房了。

第五章

视频是凌晨发出去的。

早上六点半,我挤牙膏,手机在窗台蹦了三下。我爸端着漱口杯过来瞄了眼,嘴里含着一口水,拍了拍我肩。

“你先别刷。”

“怎么了?”

“省着点。视频里你要舔观众的鞋。”

我一低头,屏幕最上头那行字是:昔日程家小少爷,如今一双鞋分收费区和试用区。

封面是我一条腿抬着,右脚没套鞋套。正片只到姜禾说“我签字”,后面的撤单条件给剪掉了。接着切顾循谈去向的画面,两只扶手支在地上。字幕写的是,免费的良心,顶住收费的套路。

两个账号。发鞋的是街坊看点,发后半截的是循用合作的本地频道。交叉转完,底下已经有人问我爸当年给了院里多少赞助,才能挑走一个孩子。

我把牙刷头戳牙膏管上,牙膏滋了我一手。

“谁给的这段?”

我爸拿水冲掉我手上的膏沫。

“我知道谁收养的,别的不知道。你问前一句,别连后一句也替人问了。”

姜禾比我俩都早到店里。柜台上摆着两只插线板,断电了,也都贴上了不要使用。她把笔记本转向我,屏幕上开了三个查询页。

“已经申请更正。旧节目拍摄和收养是两件事,院方愿意说明流程,不对外出个案资料。别拍着自己的户口簿证明没犯事。”

我本来正翻抽屉找当年的全家照,手顿了一下。

“那看着他拿这套说法堵咱们?”

“你先看订单。”

六张试单,已经有人来电要求撤一张。戴红帽的大姨。在视频下,有人截到了她桌上的台灯,说一个破灯还值得出镜,一看就是托。她说缺的那点钱不要赔了,灯也不必修。

我气一上头,第一句就说:“您把那几个账号给我,我跟他们说。”

电话里停了停。

“程师傅,那人是我儿媳妇的同事。我没想跟她们说话。”

我嘴唇动了两下,没挤出第二句。姜禾从我手里接过电话。

“我给您撤,东西按原约回门店取。您要是懒得来,我下班送过去,也不用让谁签收发朋友圈。”

大姨问:“撤了你们是不是少一张?”

“少一张。”

“你们会不会租不成?”

“您先不用算我们这个账。”

电话挂了,姜禾在那张单上写下撤回时间。她写到最后一个数字时笔划滑出线,擦不掉,改用尺画了个方框,把整行圈进去。

我从箱里给台灯找了个大一点的袋子,又给它加了泡沫。袋口系紧时,我还是想问她,把硬凑出来的六张单撤掉一张,为什么连多说两句都不试。

她先抬头问我:“你想去打哪通电话?”

“我想去问顾循。这是他的宣传。他不能说不是他的事。”

“这个可以。你对着他问,别替我去求他。”

我去循用,前台告诉我顾循没到。我就坐在休息区凳子上等。膝盖边上有一张纸,写着试坐后请勿调换位置。另一张椅子上栓了铃,是给有需要的人叫人的。

我没按铃。刚坐了一刻钟,自动门就开了。

顾循带进来一阵湿鞋底的气味。

“见完两家客户回来。你要查片源,可以问我。”

“谁剪掉了她说不的那段?”

“合作号。原片本来就只到她签字。后头小陶笑场了,镜头冲地上。”

“你知道片子用在什么地方?”

顾循把公文包搁到桌上。

“知道。你们说清楚不绑定,我也可以说我免费。”

“前一句哪里是讲你免费?标题把她写成给我家当挡箭牌。”

“我没写你的家事。”

“你没写,可你的宣传收这一份流量。”

顾循拇指按住公文包的搭扣,没开。

“程让,以前在那院子里,我过一天,听一个人劝我乖一点,说我乖就有人要。你走进来,随口说要姐姐,就有人陪着你办。你现在想叫全街的人都信你只是在修东西,可能吗?”

“那我问你,她哪回说她想要你替她讲小时候的事?”

他搭扣一松,金属打到桌沿。

“那你问过她要不要跟着你赌这个工坊吗?”

我本来要回一句运营表上签的是她的名。话到舌尖,他从公文包里倒出几张报表。上头有巡店表、员工工资和上个月免费检测支出。最上头压一张临时展陈安排。姜禾的名字还在,上面用打印机描了个框,写着拟邀,不再写合作人。

“昨天她拒绝后,我让唐经理撤主角素材。”他说,“我给你看过之前的,我不装我没做。现在她不同意,我就不拍。你还要怎么着?”

我指着工坊招募计划后头一行小字。

“所有试单通过你们登记,客户资料留在你柜上。她跟你合作,也还是叫你管。”

“有人愿意把资料留给我。没这些资料,我怎么排人上门?又怎么保证东西送到该送的人手上?你扛着五六台电器连车都没有,你想怎么做?”

“那就先做五六台。”

“做不下来呢?”

我俩说到这儿,等候区那张椅子上的铃响了。

一个老太太拄拐坐着,她孙女在旁边替她读产品说明。老太太耳朵不大灵,指着我们俩问孙女:“他们说的五六台,是买五送六?”

“是维修。”孙女说。

“那要不叫他俩先修修嗓子,太大声了。”

顾循先站直,跟她道歉。又走过去,把她想试的助行器调到合适的高度,扶着她手肘让她自己走了两步。他没抓着人不放。老人说行了,他手就撤了。

我在旁边站着,看见前台把单子放到她孙女面前。顾循又伸手把纸挪到了老太太那边。

“您本人选。觉得不合适,今天就不买。”

他转身看见我,脚步停住。老太太在他背后敲了敲单子。

“你们俩刚才不是挺能说?给我说说,两款差二十块,差在哪儿?”

我搬凳子坐下,给她把两边的价格念了两遍。顾循补一句外侧那款收起来窄,容易进楼道。她最后没买,叫孙女拿卷尺回家量楼道。我俩站门口送完人,顾循开口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明明会问。”

他垂在身侧的手蜷了一下。

“她跟姜禾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回头朝前台要了一杯水。杯口压到嘴唇上,半天没喝。

我回店的时候,有人把那条鞋套视频的评论打印出来,贴在了门玻璃上。最上头那句把我骂得很讲究,说我当年带走一个人,现在倒好,靠她小时候吃的苦收二十块检测费。

姜禾正拿喷壶往纸上喷水。

“我跟合作号谈过了,片子去掉你的试单画面。顾循那边发说明,承认方案受邀人写得不对。收养关系的事,院方只说明电视台没参与推荐,不说我家具体情况。”

我接过她手里的刮片。

“我们要不干脆拍段完整的。我正对镜头说,当时是我自己管不住嘴,我爸没挑人,你等了很久才接到家里。”

姜禾把喷壶拧上。

“刚才还有人来问我,我能不能发一张福利院后头到我家住下那天的合照,说大家会站我这边。”

“这不挺好?”

“照片里站着谁?”

“我,你,我爸……”

我顿住。

第一次到家过夜的纪念照,是送姜禾来的社工拍的。她进门没换鞋,右手按在铺了棉被的床边,左手拎一袋衣裳。有一件红线衣从袋底漏出来,袖口补过四五处。她那天问了三回,能不能不拍袋子。

姜禾把喷壶放回窗台。

“我不想给别人看那只袋子。人家说只要没干坏事,拿出来又怎么了。我告诉她,拿不拿跟我干没干坏事不是一回事。”

我手底下发了力,刮片在玻璃上吱一声。

纸从当中裂开,掉下一角。背面是学校的数学练习卷,空出的那题是七乘八。小孩写了五十六,又涂掉,改成了一个五十八。

我把那张纸揭下来,折了折,扔进垃圾桶。

店门响了一下,有人来取修好的东西。

姜禾系上围裙,过去先问人家今天方不方便验机。那人手握着两个大袋子,说没手了,能不能明天让女儿来拿。

她说行。

那人走了,我把手里的刮片搁下。

“刚才那个撤单,你给大姨送,我跟你一块去。她那楼道没灯,我帮你照。”

姜禾掏出手机,把手电亮给我看。

“长摁零?”

“不是。”她说,“这回你跟紧。我不想走一层折回来捡你一次。”

第六章

验收前一天,崔姨来了两次。

第一次是问豆浆机配件还有没有,我告诉她已经做完验证,明天在现场可以接着演示。第二次她把儿子领来了,儿子拎一袋桂圆,进门不放。

“我妈不去了。单能撤吧?”

姜禾把笔搁下。

“阿姨自己说。”

崔姨拉开椅子,往里坐了一点。

“我没说不验。我是不想在台上念稿。”

她儿子把那袋桂圆往另只手换,袋角划过柜台。

“你答应给人拍了。”

“他们说拍要拍修东西,没说问我爸活着的时候怎么省钱。他省钱不省钱,我揍你不揍你,哪一样跟豆浆机有关系?”

我听出来有事,先把自己的凳子推给她儿子。他坐下,又弹了一下。

我爸去年给凳子底下垫过泡沫,两块叠的,不平。他一动,整张凳子都跟着摇。

“这凳子专治脾气。”我说,“你坐稳,一次只能发一半。”

姜禾朝我一伸手。我以为她要收拾我,递过去一把螺丝刀。她把螺丝刀放下,接过崔姨拿出来的材料。

试单表上多了个二维码,扫进去勾的是同意到现场验收。页面底部有行淡字:默认活动组记录宣传素材,如有异议请向现场工作人员说明。

我翻我们留给客户的那联,压根没有码。

崔姨说:“昨天有人来问我,还会不会出席。我说会。他让我扫一下,说给我留椅子。我就问我儿子,蚂蚁那么大的字写的什么。”

姜禾问:“谁给你的?”

崔姨掏出卡片。是承包活动记录的外包公司,唐经理底下那家。另几个登记来确认的客户,服务站也发过流程通知,没带这个码。

“我不同意拍,是不是就不能给你俩算一张?”

“不是。”姜禾把我们那联单给她看,“验收不等于宣传。您可以验机,不上直播。”

崔姨儿子看向我。

“你们不怕她到时候说错话?”

我刚想说我可以给提醒,姜禾转脸看我。

我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她修的东西,她说得算。嫌吵,嫌糊底,嫌我报的价格贵,都可以。”

崔姨让儿子把桂圆放到柜台上。

“不送师傅。回去验豆浆机打桂圆糊用。”

儿子把兜子一松,七八颗桂圆弹了出来。我爸正从里屋往外走,俯身捡了两颗,打算往嘴里塞。崔姨喊:“程开山,那壳还在呢!”

我爸手一抖,两颗全掉进他袖口里。他捏着袖边来回甩,桂圆在里面扑扑地砸。崔姨看得跺了下脚。

等人走了,我和姜禾打开服务站的公示,把预约、试单、直播流程拆开对了一遍。试单没有增加资格条件。只有最新流出的场地展示顺序,把“接受拍摄”列在了客户确认的底下,和客户联系方式挤在同一排。

姜禾拨给小陶。

“你见过这个吗?”

“见过他们交来的新版观察表。问起来说标注是给机位参考,不是给评委勾的。出现了默认授权?你先发我。现场规则不会改。”

我们刚把截图发出去,唐经理的电话就来了。

“姜老师,这事我接。默认那行我叫人撤,别演变成两家互相挂。”

姜禾问:“谁核了宣传范围?”

“看点号联合活动的负责人。我前两天跟顾总说不用你的材料,旧院改造我们还是得有点内容撑。要不三组机位对着四面墙,谁看?”

“您拍您的墙。客户同意修理是同意修理,愿意被拍另问。这样办行吗?”

唐经理那头有一阵电梯声。

“你不来做联络,我找客户花两天还没讲明白。顾总说你接触的人你最好说话,小姜,你就不能帮忙解释五分钟?”

“能。”姜禾说,“我们这组的客户不接受默认授权。您发消息给其他组,告诉他们还能拒绝。五分钟够了吧?”

唐经理把电话挂了。

我爸还在甩袖子。桂圆叮咚,掉在地上。他给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把门关上。

“你姐刚才说咱们这组。”他说,“你怎么坐着没动?”

我把椅子往后拨一下。

“我在想,要是他能在验收名单里插这么行字,还能往咱报名表里塞什么?”

我去翻存档,文件夹少了一页。问了才知道,是姜禾抽出去另外保存的个人资料页。她从包里拿出来给我看,上面有她小时候住过旧院、现任运营责任人这两栏,别的什么也没写。

我爸把桂圆装回袋。

“去把明天要用的东西点齐。你在这儿想一夜顾循想吃几碗饭,你家里也买不回一粒米。”

我蹲下整理工具。姜禾出去把告知单挨个送给参加试单的人。我从抽屉最里头找出一个夹子,夹着店开业那天剪下来的照片。照片里姜禾在门口擦玻璃,我站在她身后,把报修二维码贴歪了。那是她头一回帮我把报价、检测、验收拆成三栏。她写完笑我,问我这么怕被顾客跑单,怎么不在每张纸上都写本人概不负责,顾客概不许走。

我翻出一张空白折页,想在上面写明天我们讲什么。写到“我姐为什么拒绝”时,停了一下,最后把整张纸夹回本子里。

晚上顾循来取壶。

壶的问题找到了,壶胆能换,报价他没批。姜禾把旧壶封好,请他验收原样。顾循拆开袋子,摸了摸壶把。

“你明天最好别去。”他说。

姜禾把取件单推过去。

“你指哪位客户?”

“你。旧院前厅那扇折门下午出了问题,库房进场改走侧门。你们的大台子按原尺寸进不去。还有两组人被通知挪时间。你一边处理单子,一边要在十八点前讲完运营,做得下来吗?”

我抓住计时表。

“谁通知你折门坏了?”

“施工方。我的厢式车是第一个进场的。小陶那边会发通知。我能先告诉你们,是因为她是我朋友。”

“你告诉我就行。”姜禾说,“他听到了。谢谢。”

顾循握住壶把,却没提起来。

“要我帮忙,我的车可以拉货。中间转一次,直接卸到侧门。”

一个人说帮忙,和一个人给人添堵,放在同一张脸上,我当时还是真分不清。我攥住推车把手,没让自己问出你图什么。姜禾先问了。

“多少钱?”

“你说这种话有意思吗?”

“占了你的车,耽误你拉自己的东西。算运费。”

他眼睛盯着她肩膀上从外面蹭来的白灰,一声没出。

我把车把往外让一点。

“顾循,你家那张大台子怎么过门?”

“我用折叠展架。”

“折门昨天就坏了?”

“今天下午。”

“你折叠架什么时候备的?”

“从开店就在用,多一副在仓库里。你要可以借。”

姜禾伸手去拿出借记录纸。顾循说:“你非要跟我这么一笔一笔记?”

她把纸放到桌上。

“当年你给我讲七乘八,是不是有一笔我没记的,你等着我还呢?”

顾循攥住壶,拎了起来,壶里空着,轻得他手抬过了头。

“你说我就为了那几笔才认识你?”

“不是。你对我好过,我记得。就是我说不用的时候,你可以停一次看看。”

他往门口走,到门口真停了一步。

我和姜禾都看着他。

“明天。”他说,“要抬东西就打电话。你想付就付。不付我也不会问你别的。”

他开门走了。

我爸从里屋探出头来。

“车有多长?”

我说:“够长。拉你那把祖传摇椅,能塞八把。”

“那也用不上。你还记得你干过最费我钱的事是什么?”

“您要问的范围有点大。”

我爸从工具箱最底下拔出半截旧卷尺,往推车上扔。

“你把我自行车拆了那年,问我怎么把大件过窄门。我让你先拿尺量门,你把门卸了。”

我看着他。

“那明天我卸?”

我爸抓回卷尺,在我手背上敲了一下。

“量!先量!人家的门,你敢卸,我把你拆成零件按原样归还给你奶!”

第七章

侧门净宽七十八厘米。

我那张修理台九十六。

早上七点,雨顺着旧院侧门上的雨棚往下滴。我站在门里,左手贴住门框,右手量了第三回。卷尺的金属边凉得刮手,鞋底压住积水,水从透气孔里往袜子里拱。

我爸站在门外扶桌,眼睛一翻。

“第三回它要是变九十八,你喊我,我给门磕一个。”

我松了卷尺。尺带缩回壳里啪一声,后面早到的住户全看过来。

进场通知是凌晨两点统一发的。原定大门那扇折页卡死,物业封了前廊一块地,货只能从侧门进。顾循的车停在院外,唐经理的人撑着伞,把一叠扁平折架往门里递。最厚的东西是饮水机底座,两个人侧着就进去了。

顾循站在门边,往我那张桌子看了一眼。

“我借你两副架。桌面重新找。”

我爸刚想说用不上,姜禾指了下桌子上压着的电器。

“监控设备和灯哪组用的?”

“给体验间。”唐经理从我身后闪过,手里塞着一扎没裁开的挂绳,“我们还要再进三趟。”

姜禾切到进场通知。

“发给所有组的是每批十五分钟,你们这台车已经在门口多久?”

唐经理动作一顿。

“顾总先帮你们腾了一段路,不然你还得在那后头排呢。”

我回头。校托班的老师带着两个义工,一人扛一个收了边的包。影视器材的工作人员把灯架拿出去侧身,后头还有两组,伞在墙下拱成一条线。我们的桌子卡在门口,挡的是自己,也是别人。

“先撤。”姜禾说,“把通道给出来。”

我蹲下去抓桌脚。手指一碰到底,摸到四颗沉在内沿的旧螺帽。店里这台子是我爸从打烊的裁缝铺抬回来的,我拆过台面下面的小抽屉,箱体没动。这会儿倒腾角度,没等转过来,排在后面的人先打了个喷嚏。

“往回抬。”我说,“拆台不拆门。”

我爸把桌子抬到树下,刚准备往工具箱掏,回头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刚才讲得挺帅?”

“是。”

“那你踩我脚给我解释解释。”

我把脚挪开。左鞋抬起来时鞋带挂了他一只鞋,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前栽,桌上的塑料防雨布泼下来半盆水,从我脖子灌进背。

姜禾手里有伞,没先给我,先遮工具。

“站直。你要是自己也要维修,得走人体那一组,咱俩没资质。”

台面、侧板、架子分三趟进。最后一根横梁钻进门时,前廊有人叫顾循。轮椅试用区推过来一把闲置的借用椅,发现脚托少一只,现场不能交付。顾循原本要给我们搬东西,把手里的袋子往我爸脚边一放,回头过去接了单。

他没问姜禾,只叫助理从车里拿备用件。人走开之后,袋子里留下一小盒螺帽,尺寸刚好合我们丢的那两颗。

我爸弯腰捡起来,给我看。

“回来还他几粒?”

“两粒。”

“他是免费检测,不是免费送你亲爹。拿三粒,算你欠他一粒。今晚记得还。”

八点五十七,我们的桌子摆稳。九点整,小陶开现场导览直播,说三项验收分开留档:真实试单、服务能力、运营方案。确认单在侧厅,签之前看清用途。直播拍不到侧厅。要撤回的找穿蓝马甲的工作人员,名字不会在公开台上读。

我把台边最后一颗滚走的螺帽用磁盒吸起来。一抬头,小陶的镜头对到我这边。

白字从湿玻璃前飘下来。

【前世这段就因为男配在现场,姜禾没把话讲完整。】

【但前世她是讲完才签的吧?今天顾循捏的那张折过一次,右边有没有签名?】

【看他胸前夹板!他知道姜禾迟早会答应,急什么。】

【你们先看看流程。没签也是同意吗?】

我刚数到十二,字全没了。小陶带镜头去另一组,留下扩音器里一阵电流声。

我朝顾循那边看。夹板上别了一份纸,他人不在,唐经理拿起来翻第一页。我们那栏露了半行,纸太远,看不清。

我想过去拿来辨认,又捏住手里那只磁盒,按着盖子没动。弹幕还能把我爸看成收养中介,哪一行字值得我拿去指鼻子骂人?

我找小陶要了一份自己的验收材料。

“最新版。包括给现场记录用的。”

小陶把工作台的纸放平,一张一张给我看。流程表、保险报备、公益工坊运营申请,还有一张综合展陈页,姜禾的名字印在“讲述嘉宾”四个字下面。名字旁边加了一个括号,待书面确认。

“她不是已经拒绝了吗?”

小陶拿过来看了两眼。

“这份是宣传回传的,人进场前才给。我把材料区分开。”

我指着下面的签字码。

“这个上头客户填东西,也要填这些?”

小陶一扫,眉毛压了压。上一页是试单,不用勾宣传也能提交。第二页看起来是提醒阅读,下一步就弹出一张活动告知,底部仍是默认。

“他昨晚说撤的是文案印刷页,码没换。”

他转身就要去找总控。我刚把纸翻到背面,现场广播响了。

“下一组,旧院两代人的共同讲述。请循用负责人顾循,及从这里走出去的姜禾女士,到前台等候。”

正在跟崔姨讲验机步骤的姜禾把手停住。

崔姨拎着豆浆机的盖子,问:“我也要过去?”

“不用。您在这里等我。”

姜禾把盖子搭回去,往台前走。我跟了两步,她伸手挡住我。

“守台。”

“宣发那边有页纸写的是拟邀,广播没念那俩字。”

“知道了。”

她没等我说第三句,已经走上台阶。

顾循站在台侧。唐经理捏着一张提示卡向他晃,另一手拦住要换背景板的人。板上挂着一张旧院走廊的照片。靠窗有个女孩,两手抱着饭盒。没露脸,饭盒上的鸭子只剩了两只眼睛。

主持人想抛话头。姜禾先伸手要麦。

“您刚才叫我,我来回答。我只报名参加公益工坊的运营验收。宣传这一项,我拒绝过,不是待确认。”

唐经理嘴往台侧的黑麦上贴近。

“小陶,你把嘉宾次序调一下,姜老师这边要等她试单完再讲。”

小陶没接。姜禾低头往他胸前话筒看。

“您说我稍后讲?我现在拒绝,够不够清楚?”

几只折叠椅随着人挪动,拖得地上接连几声响。小陶走到板后,把上头那张照片翻了个面,露出素白的背板。

顾循跨上一级台阶。

“安排有误。她没同意,我没拿到书面授权。”

唐经理手里的提示卡往下一垂。

姜禾转向顾循。

“那你夹板上是哪张?”

他握板的手往下一落,朝她递过来。

那是一张印厂打样的合作签收单,参与人那一栏没有签名。尾注有一行字:旧院生活回忆,用于循用服务站长期品牌展陈及衍生传播。

姜禾手抵在纸边。

“你带到现场,打算等我站上来再签?”

“我想过。今天开场前,我还想过。”

顾循举着那块夹板,没藏到背后。

“但刚才我看到他们念你的名字,我没上来打断。我在等你先开口。”

“等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坏人做了,还是等我站到你旁边,算答应了?”

顾循喉结动了动。

“都想过。”

台底下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嚯”。唐经理把提示卡折起来,折完一回又往里折。小陶问要不要暂停本段直播,姜禾说先补一句。

“请刚才做过登记的居民留意。修东西和参加宣传是两件事。想取消后者,不用取消前者。主办方可以让大家去侧厅重选吗?”

评审桌边的人站起来,说可以,登记单分开,原有现场流程照旧,给出复核路径。顾循下台后站到工作人员旁边,把自己那一组的宣传告知先换了。唐经理喊他借一步。他说不用,下一句声音不高,还是让我听见了。

“我让你保留备选,没让你当同意。”

唐经理把折了两次的卡掰直。

“顾总,谁昨天晚上说的,台上见了熟人,一时开不了口也就是差一句话?你要我撤材料,我撤得动。你要我猜那一句话究竟想叫谁说,我猜不动。”

他把卡放回柜上,走到车旁打电话去了。

我本来攥着那张宣传页,上台就能把顾循堵死。我没上去。等姜禾回到修理桌,我才发现手里的纸被我握成了一根短棍。

她把它从我掌心抽出来,展开,压在磁盒下面。

“崔姨的两人份怎么打?”

“等温度下去。刚才她说想试桂圆糊,我问她是不是还按不放糖。”

崔姨插话:“不用。今天我儿子没来,打一人份。”

我低头去拿量杯。崔姨又说:“再带一小瓶他家去。他要嫌不甜,我叫他自己啃罐头。”

我爸一听桂圆,伸手摸袖口。

“我今早刚发现还有一个。”

崔姨把机器盖子往下一摁。

“你敢扔进去,我看你那只手也得登记。维修理由写用了六十年不听指挥。”

我爸把袖口捏紧。刚下来的姜禾弯着腰去拿空碗,手背在嘴上停了一下,眼睛终于离开台上的白板。

第八章

下午四点十分,试单材料复核过了第一轮。

当天上午我们做了两张。一张风扇返还,一张旧件去向咨询。崔姨人在,豆浆机也在,验证完就能加一张。剩下一张是赵大爷的凳子,验收人齐了,工作人员告诉我,登记原件进了受潮区,得找当事人留存的那联。

赵大爷挠了三回下巴。

“我给谁了?”

他老伴从包里往外掏。先掏出来一把折伞,一个装了两颗生鸡蛋的袋子,最后掏出两张保健讲座的听课券。

“收据在我原来那条裤子里。”她说,“你非叫我穿新裤子,说今天有摄像。我临出门换了。”

“回去拿呢?”

“你有钥匙吗?”

赵大爷把两只兜拍得噗噗响。他们本来打算验完凳子去吃饭,钥匙挂家门背后,准备让下午遛狗回去的儿子开。

“他上哪儿遛狗去了?”

“他带狗去郊区,狗朋友过生日。”

我以为听错了一个字。

“谁过生日?”

赵大爷往自己腿上一拍。

“老子过生日,他说没空。狗一过生日,他攒三家人去爬山!”

我爸端着碗站在旁边听,把碗移开,免得自己笑的那口茶喷到两颗鸡蛋上。

小陶让后台调试单。复写联的信息能对上客户,真正不能确定的是验收内容。那天下雨,有个志愿者收纸时把“旧凳劝退”誊成了“已完成修复”。系统里两份冲突,不能拿客户一句“我修的是别的”敷衍。需要现场把那把凳接上原来的处理意见,补验并注明原因,或者提供完好的客户联。

赵大爷指着自己坐的椅子。

“我这会儿去把凳子找来?”

老伴一个眼刀飞过去。

“早叫你扔了。”

“我没扔。”

她手里那把伞刷一下转过去。

“在哪儿?”

他头往胸口里一缩。

“我藏你种葱的盆后面了。要开门进院拿。”

两个人跟小陶商量。一小时内到家有可能,但儿子不一定回得来。小陶说十八点锁表,过点按未通过记,不能给一张延时。赵大爷掏手机叫儿子往回赶,电话拨到一半,他老伴把他的手压低。

“别赶。刚才开车过来那段路在下雨,开快了容易滑。”

他把手机贴回耳朵边。

“你慢慢走。狗他生日,你替我祝一句。”

我旁边挪一步,免得真笑出声。

另一边,小陶拿来了第六张可供复核的单。崔姨送修前,另一个邻居在旧院前厅试单,借力扶手的型号本来是顾循帮着看的。我们登记的服务是把两只闲置扶手转入适配核验,不能直接送给待用的人。单子一直没签完,缺在后续接收方的确认。

“我那天就说是这条。”我翻出客户发给姜禾的照片,“您看,我们把东西交回了本人,顾循给他列的型号。这客户前天说联系到回收点了。”

姜禾拨过去。对面一接通,先传来一段吵闹的电视声。电话转成免提,人家说两只扶手都在家,暂时不用回收。

“能当面核验处理意见吗?”姜禾问。

“我也没定是卖还是捐。”

我朝她比个手势,想提醒只需确认检查结论,她没急着跟他说。电话那头人问我们是不是赶时间。

“是。”她答,“但跟您卖不卖没关系。”

“那我先不验。我去问过我妈,她说东西是她去年从别人家搬出来给我的,不叫我卖。这我讲不清。”

“行。您先放着,别自己装上用。”

顾循隔着一张桌子在理他那边的表,听到这儿走了过来。

“当时我给做的型号核对。真要的是服务验收,客户来确认检查完成,不涉及财物处理。他不清楚,我给他讲。”

姜禾摇头。

“他说不验。我们不能换个人讲到他验。”

顾循目光从她脸上下来,落在桌上那几张纸。

“剩一个多小时。你还守这个?”

我以为她会说守这个才来办工坊。她没说。她把扶手那张预登记单夹回去,转而问我赵大爷那一单有没有别的现场记录。

我想起白板旁边开过一个机位。小陶前半截拍过,后来跟着崔姨挪了镜头。找视频不需要拿它证明服务已经完成,但能证明当天做过的检查内容,锚定同一张订单。

我把这话一讲,小陶把顾循也叫过来。

“你们车边的机位有没有收全?取现场长镜头,对完把客户核验另做。”

顾循打电话。摄像师说镜头对的是车,收过一段有人挨帽子抽的声音,画面在不在不知道。小陶安排人拿到文件,两边并排检查。赵大爷站在后头,自告奋勇,说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不是他老伴抽的。

老伴把保健讲座券叠成小条,往桌沿上一敲。

“你再说一遍。”

赵大爷双手捂住耳朵,转脸问我们能不能不配原声。

影像里确实有一段。赵大爷把凳子给我,我翻过来看下沿,画面到他老伴挥帽子时被人挡了一下,接着是我把凳子递回去。我说不要继续坐的那句被风声吞了。

“能证明见过凳子。单据上写已修复,还是要核原来处置意见。”评审说,“客户联最干净。要是没有,就等核验实物。”

我带赵大爷去侧厅,问过他家地址,算了一下车程。到五点前有可能跑一个来回,进不了门也没用。他儿子还没上车,拍来一张狗顶帽子吃蛋糕的图,证明自己没有弃寿星于不顾。

我盯着那条戴帽子的狗,手痒,想给它家的蛋糕退个货。

姜禾从桌后拿走手机。

“看狗能开锁吗?”

“不能。但它知道坐下,也没给自己挑个带钉子的板凳。”

赵大爷听见了,问我是不是在夸狗,我说是,他哼一声,把老伴手里的两个生鸡蛋接过来,一路抱着。

我和姜禾回到维修桌。崔姨那张确认已经写完,三张有效完成。倒计时五十五分钟。凳子的实际物件在院里,院锁着。扶手客户放弃。红帽大姨的台灯撤回。

我把填好的票夹起来,目光忍不住往台灯那一栏滑。

“要不要给大姨打个电话?”我说,“问候一声。她那灯我上午送到家,她没开门,我交给她家人了。”

姜禾没答。

“我不会催。”我说。

“那你想听她说什么?”

我手指勾住票夹后头那根铁丝,勾出一道白印。

“我想听她问,有没有我能帮的。”

姜禾把台灯单从票夹里抽走,放到撤回那一摞。

“你想知道她灯拿到了没有,就明天打。今天一打,你嘴上不催,她也知道你缺这个。”

我抬起头。顾循隔着柜台望向我们,没跟着说话。

我把手机放下了。

五点二十二,赵大爷儿子说,备用钥匙在放修车工具的小腰包里。他带狗去公园那回用过,后来随手塞到了哪儿,不记得。

赵大爷挠下巴,挠了两下停住,转过脸看我爸。

“你们上次借我那个腰包,给程让装卷尺了?”

我爸一拍裤子。

“卷尺在我手上。包你没给我。”

姜禾跟赵大爷老伴对了两句。她想起来了,老太太那天掏单子时的布包有夹层,不是今天这只。夹层里赵大爷给她藏了二十块找零,怕被拿去给孙子买冰棍。

“你俩记那么清楚?”我问。

“记不清。”姜禾说,“包是她说的,我只记得她接过凳子的时候,先说了一句要找纸包钉子。我当时给了她一只零件袋。”

赵大爷老伴拎起手里的包,从底下扯出装生鸡蛋的塑料袋,问是不是这个。

“更小。”我比给她看,“一只拇指那么长。”

她摸过包边的几道折,又拿出两张讲座券。券在折纸时卡了东西,她把其中一张拽平,一个薄袋粘在背面。里面一颗弯钉子,没有收据。

赵大爷气得拍手。

“留它干嘛?”

“怕你不认你挨过扎。”

姜禾没接那个塑料袋,先问:“钉子怎么拔的?”

“回去我把松出来那颗取了。收据我找了,垫这纸里头。”

“您说的‘这纸’,是讲座券?”

“不是。垫钉子的纸啊。怕它扎穿袋口。”

我把那只袋子放平。钉尖底下垫着一团被压死的纸,底面泛着一点蓝。

我爸气都没敢吐,举着台灯替我照。老太太按住袋子,姜禾把那张纸往外一点点抽。左上角戳出两个小洞,底下蹭了层锈。拆开一折,又一折,章没盖,日期、单号和她的签名都在。我的字挤在处置意见第二行,写的是凳面有裂纹,取钉不是修复,建议停用。

赵大爷指着那行字,越指越近。

“你知道我为啥把凳藏起来了不?”

他老伴说:“你想留着交给儿子养老?”

“我想过生日那天拿给他看!怕他跟我讲他小时候是怎么给我坐坏的!”

老太太把两只鸡蛋塞到他怀里。

“自己给自己煮去。寿星今天算四岁。”

我拿原联去复核。刚转出半个身位,台上收到一条通知。顾循以竞场申请人的身份,要求对所有迟交补录的试单查一遍原先留存记录,不能只核验新交的那面。

小陶看时间。

十七点四十一。

第九章

“我要求复核,不要求给我加一分。”

顾循站在评审桌边,右手掌心朝上,夹板压在左臂下。唐经理已经退到车旁,听到这句又折回来两步。

顾循指了指我拿来的两联单。

“如果双方留存记录的内容冲突,过了半天才拿到所谓正确版本,哪张才算原件?规则写了真实试单,我想现场核实。”

评审点头。

“申请记下来。”

小陶把原来的文件夹找出来。受潮的一包单子密封在塑料袋里。早上凳子单从旧受付桌转移到侧厅时,纸边卷翘,单独拍了一张上传。那张图只看得清上半部分。誊录的是今天的志愿者,按客户回复栏的“已处理”勾成了已修复。被更改的是系统里的勾,不是我写的服务意见。

我把钉子袋一同递过去。

顾循伸手想翻,我把袋口压了压。

“让小陶翻。那钉子能扎人。”

他没伸第二次。赵大爷没上台,只在侧厅把自己保存收据的经过说了一遍,问能不能先把钉还他。小陶问他还要干什么。

“我以后拿这个教我儿子。家里东西不好使,先别急着说是人用坏了。是东西本来就快散架。”

老伴在门边干咳一声。

“你把最后那句留到跟儿子讲话时再说。”

赵大爷捏着塑料袋退出去,一出门便绕过我爸,让出一条道。评审对照了签名位置、单号和接单时的切换机位,复核了登记人员的说明。顾循看完整个过程,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单上是停用,实物没回来,能算完成?”

我说:“他带回来那段检查记录能对应原单。我们没说替他把凳子扔了。交付意见就是不要接着坐,这个他同意。回头他要拿去种葱,我不替他妈管。”

赵大爷从侧厅外吼进来。

“我妈去世二十年了!你要找得着她,你先问问她当年咋没替我挑把好凳!”

他老伴把手搭上他胳膊。

“嘴放干净。你娘给你挑的凳你结婚烧火用掉了,你今天坐的那把是你路边捡的。”

有人低头笑,沉重的折椅嘎吱响了一排。评审拿着笔,等响声过去。

“同一单原件核验通过,判为提供处理意见并完成确认。不是确认维修成功。系统备注更正。”

时间剩十一分钟。小陶催我去运营陈述区。姜禾在后台,资料按顺序贴着不干胶索引。我把几张备用报价表塞给她。

“他们会问成本。我们本来有两处能省,一是爸不要工钱,二是我少开点。你别把自己工资压了。”

她抽掉我刚塞进去那张。

“爸不要工钱是他还没听见你要给。按原工资。人真的不够,课程减一节。”

台外有人叫我的名。

“二位谁来陈述?”

我脑子里排好的第一句是:“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要带姐姐回到这个地方。”起手好说,台底下有人骂过我,也有人等我翻案。讲完可以来一句童年不是债,我在昨晚那张折页上把它写了一半。

姜禾朝我伸手,我以为她要借笔。

“折页。你夹本子里那张,给我看一眼。”

我递过去。她从那半句话看下来,目光停在“我姐为什么拒绝”那一栏。

“你想讲这个?”

“想。”我捏着折页另一端,“我想着替你把话跟他们说透。”

“我已经说完了。刚在台上。”

我看着她手指按住折角的地方。那点指甲留得不齐,右手拇指昨晚包台灯泡沫的时候撕破了一小块。她没叫我替她包,我也没问她为什么不叫。

我把纸松开。

“那我讲我的部分。你需要了叫我。”

话筒递到我手边。以前我见到镜头,第一反应是看上边还能不能刷出字来。我那天没抬头,把话筒往姜禾手里送。

顾循站在台侧,本来往前迈了一步。我爸推着装满维修件的车过去,叫他让一下。

他让开了。

姜禾上台,没说自己在这里住过。她先报了排班。周末开门,工作日只约检;收费维修不占公益课预算;两类咨询免费,但免费不等于必须留下联系方式。项目做不满,按月公示不足,不用谁小时候没饭吃当缺口。

评审有人问:“你们就两个人,四个名额,遇到五个来的怎么办?”

她把白板转过去。背面有手写的候补规则。

“先保预约。跨类故障我们不知道就写不知道。有人不想排候补,可以带走。我们会给一个处理建议,不把他算成转化失败。”

唐经理在台边抱着手,本来绷直的胳膊松了一点。

另一个评审问:“你们的公益时段,师傅年轻,真能教得好老人?”

姜禾朝我招手。

我接过话筒,本来想来一句只要人到我手上就包教包会,余光瞥到我爸扶着那台新拼的桌子。

“我爸学手机缴费那天,我说三分钟能教会他。结果他把付款码存成屏保,想着到时不用重新找。他记住了我的第一步,以为后面不用学。不是他学不会,是我漏了一句。我们今天教人先用计时,二十分钟做不明白,说明这个教法不行,不记学员没通过。”

评审问:“那他后来学会了吗?”

我爸在台下扶着桌面腾出一只手,把手机亮过头顶。

“学会了!我今早替这小子买早餐,付了两回钱!”

有个举直播机位的人笑得镜头一歪。小陶扶住器材,把我爸请到挡外人的线后头。

“叔,第二回为什么付?”

我爸低头看手机。

“我为了验证第一回可以付。”

我把话筒还回去。

“课确实还得开。”

五点五十六,小陶从评审桌过来,说我们四单形成有效确认,基础验收通过,运营讨论还要签署核算意见。另两组一组做木工入门,一组做独居老人应急联络,都没抢同一间维修用途的房。我们能不能拿场地,按我们的运营文本查证,不牵连其他活动排期。

顾循往公告板边走了一步。

“我还有一个问题。宣传线跟经营线分开这么彻底,你们拿这个位置,明年续不起租怎么办?”

姜禾把刚才被问过的账本翻到后面。

“亏多少,关起门看也一样是亏。我三千准备金,不加码。日常收费占不了全部成本,就把预约课和收费台分两张账。做不下去,交钥匙。不是签了就非得一辈子做。”

顾循看着那张账,半天没翻过来。

“房子白给一年,你可以这么讲。你出去做下一间呢?”

“我可以不做下一间。”

评审问顾循:“你还有涉及竞场资格的异议吗?”

他想把夹板举起来,胳膊只抬了一截。夹板右下蹭过他大腿,掉出一张高光的打样卡。唐经理上前用鞋尖挡了一下,没捡起来。

我低头看见上头印着一串预售场次。几十份一模一样的体验计划,主讲都写姜禾。台下一直等候展陈的合作方站出来,把自己原先收的场刊翻到那页。

“体验课怎么退?我们上午听到人没答应,刚才问你的人,说今天不能临时退首场预订。”

单子只有两份向外签了意向,另外几份是还没发出的草稿。可那两份上面登记的宣传讲解费和活动物料费都已出了。顾循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紧跟着又震。他没看,先回过头朝唐经理问。

“为什么不能退?”

唐经理用捏着提示卡的那只手指台上。

“报价是你叫我先锁的。做之前我专门跟你确认过,她不露脸,素板和物料能不能先压。你说她明白你的意思。”

顾循眉头压进眼窝,嘴刚要张开,把那句咽了回去。他从地上捡卡,手指在卡边滑了两次,才把打样卡撵进掌心。

“合同归谁负责的,先把收款清一遍。不能做到的部分,今天出退费说明。”

“你不用替我兜底。”唐经理说,“哪段流程谁经的手,照原来的报。我有错认,别把我写成拿你公司名字在外面胡来的人。”

顾循目光落到他那张折出三道线的提示卡上。

“我没说你胡来。”

“那你昨天为什么让前台告诉合作方,女嘉宾那件事是我们写错了?”

他上唇张开,又压紧。有人在旁边把录音设备放低,露出正对他的眼睛。

“我给过他们那样的说法。”他终于说,“这事记我。用别人的话给自己留余地,也是我教的。”

十七点五十九分,纸面意向意见汇齐。小陶报告通过,工坊入驻要另走签约。循用整体承租两间的备选方案不再生效,单租小库房可以按原公示兑现,不受这个结果影响。至于未经同意列人做长期展陈的案子,活动方会撤下全部待发素材,锁定留档,项目尾款等双方按合同核完再结。

没人宣布顾循输了一辈子。他签了两张纸,一张确认不再提资格异议,一张退回未签署的内容授权。笔划开纸背,一声裂响。

他把笔扣好,起先要递给姜禾,又绕回去,放在公用台上。

“那份没签的,可以给我留一份吗?”

姜禾问:“你留着做什么?”

他看着她。

“我想记住这不是我忘记拿签名。我就是知道你不会同意,所以迟迟没真问。”

他说到“真”字时喉咙卡住,嘴唇抿了两次。台阶边有张折椅。他想往下坐,椅子只展开一半,兜住腿弯,整个人滑到最下一格。唐经理想去拽,脚尖动了动,没动身。

顾循双手按住膝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张硬纸上。他没抬脸,用拇指抹纸,抹到印了姜禾名字的地方,又把手抽开。

“我吃过你给的饭。”他喃喃,“也不是只有不吃那回。”

姜禾在台沿站定。

“我知道。有一回乘法做得晚,食堂只剩榨菜馒头,你把馒头软的那一头掰给我。”

顾循抬头,鼻翼一抽,视线落到她手上。她手里没有他等着的那张纸。

她说:“那回我问你,能不能分吃一个馒头。你说能。”

顾循在那儿坐了一阵。他把打样卡翻到背面,抽出笔,写下两行:本人拒绝。不得使用。

写完,没要姜禾签字。

我从维修区搬了新牌过来,原来准备把“祖传修理”再挂一次。我爸抱住另外一头,叫我转个方向。

“别蹭门框。你今天还欠人一粒螺帽呢。”

我摸兜,摸到三粒,两粒我们用上了,一粒拿多的他帮我收着。我走到台阶边,把螺帽放进顾循手掌。

顾循眼睛还湿着,攥着那粒东西,半天没认出来。

“什么意思?”

“归还借件。”

“你们多拿了一粒?”

“对。按我爸的意思,谢谢,但我们不欠你一条命。”

顾循想说句什么,鼻子堵住了。他从裤兜掏纸,纸巾带出来两枚硬币,一块和一角,在地上滚成两个方向。

我低头去捡,姜禾拿夹子把架上的备用零件袋夹下来。

“装好给他。”她说,“别说里头有利息。”

我拿到那一角,正要顺嘴开个玩笑。蹲在墙边的顾循把手伸出来,等我放。

我没倒进他兜里,也没替他决定这一角算不算钱。我把硬币放到他掌心,和另一颗并在一起。

台口小陶喊我们签入驻确认。姜禾往那边走,没叫我。我把牌子先交给我爸,过去看申请人那一行。

是姜禾。

维修负责人在下一行。我低头写我自己的名,最后那一捺太舒展,笔锋险些踢到她格里。她把格线给我指了一下。

我收住了。

第十章

工坊正式开门那天,门口第一单是问路。

“姑娘,这儿卖鸡蛋吗?”

姜禾扶着一块还没钉正的牌子。

“不卖。”

“那你们拿那两个鸡蛋干吗?”

角落里,我爸正把两个蛋往小煮锅里磕。那是赵大爷夫妻俩落下的,最后一天验收怎么也没想起来拿。我爸联系上人,赵大爷让他吃,自称岁数大了吃鸡蛋怕想起自己儿子连狗过生日都没带他。

我爸把两只手往围裙上一蹭。

“吃。您早来就送您一个。”

那人跨进门里。

“多少钱?”

姜禾解释我们是维修工坊,一半是公益服务,一半是明码标价。人家点了点头,掏出一只提了三道布把的电热水壶。

“我本来听说你们今天有活动。怕活动就是给我拍一张照片,回头谁也不理我。”

“没活动。今天故障报价。”

那人问我们那会儿在旧院据理力争的姑娘在哪儿。

姜禾指自己。

“要问什么?”

“你在这儿守着,我敢把壶给他。”人家指我,“这小伙子一看就话多。我要出门前没问清钱,你还能拉我一下。”

我本来要把自己这两年拿的维修资格亮出去,听到最后半句把手放下了。

“您要不先在门口帮我拉个客?”我说,“本店诚信经营,两个人一张嘴,说话多的只会说报价。”

姜禾从墙上取来一张登记单。

“不用拉。你报你的价。让人先把壶放下。”

顾循租了小库房。按公示只交了小间首季的租金,门上没有《一只饭盒,两个人的后来》,贴的是适配咨询和回收时段。唐经理把旧板搬走后自己没来,派人来收旧照片,核对完当面退给了院方档案室,别的备份按书面约定删。退出循用宣传联办项目之前,他给姜禾发了条更正链接,说付了钱的两家已经同意退完讲解部分,通用设备体验另排。姜禾回了一句收到,没给对方发感谢长文。

我去借一把梯子时,顾循在库房后门搬纸箱。门窄,他没看见我,先推出来半截箱子。我伸手托住,他接回去,沿着地板放平。

“楼上还有你们要的两块层板。你什么时候过来拿,先发条消息。”

“层板多少?”

“废料。称重价。”

我点开手机准备扫码。看见付款界面,他自己憋了会儿。

“你真付?”

“你标个赠品,我就不付。”

顾循两颊抽了一下。他掏出价签,把废料内购价划掉,改成旧件赠送,往我手机后盖上一贴。

“去吧。把你也送走。”

我免费拿了两块层板。过侧门时一回头,他把一张试用登记转过来给居民看,手指指向两个分开的选择框。居民戴着老花镜读了许久,问他都不选呢。

顾循把上面的夹子往外拔了一点。

“都不选也能问型号。”

居民又问:“那我选了以后改主意?”

他嘴刚张开,手先离开纸。

“你说改,就改。”

我没在门口等他下一句。姜禾在屋里试新椅子,往后一靠,身体歪了一点。椅子无辜,是地砖低了一角,我从口袋里摸出旧节目做采访时用过的折页,叠起来往椅腿底下一塞。

她低头看见那行“共同讲述”,蹲下拔出来。

“纸一拖还会跑。找块止滑的。”

我正要把那半张从她手里接回来,小陶扛着相机进门。

“来一张开业照?不直播。有谁不想拍,咱们少拍一个。”

我爸当场把围裙解下来,卷得又圆又紧,往背后一藏。

“不是直播你问什么?拍完给我先看一眼。我有一边眉毛早上剪秃了。”

小陶把镜头盖先扣在镜头上。

“行。你们什么时候站好,我什么时候开。”

我问姜禾:“拍不拍?”

她扯开袖口,把手上的灰拍掉。

“拍。别拍人家留修的壶。你把那张算错钱的账撕下来,明天再贴我的。”

我把算错钱的账摘掉。右下原来是我把两次预付都算进营业额,加上个零还自以为是反算出了流水。被她用红笔圈了三回。最后一圈写着,程让的传奇暂不对外开放。

我问小陶:“那我站哪儿?”

姜禾一手扶门边的牌子,另一手指着外头。

“你把门口的小板凳搬走。新来的叔叔拄拐,绕不过来。”

我搬凳子,搬到墙边一看,顾循那边有一只临时存放的裂凳,上面绑了红纸条。赵大爷本人蹲着研究,要把它留作错误示范。我把小板凳摆平,叫他别蹲。

他抬头问我:“我借你的地方坐坐,收费不?”

“不收费。就一个条件,您新写的介绍里别说当年这凳子救过谁的命。”

赵大爷把手里那只戴帽子抽打印出来的照片往包里一塞。

“我才不写救命。我写存在风险,谁坐谁知道。下回你开课我能领讲课费吗?”

“问运营。”

他迈过来,大大方方找姜禾报出四十块。我爸听见,立刻举手说自己的失误也能当课用。我趁俩人算账出门去抬凳,顾循刚好抱着个保温饭盒走过来。

饭盒新买的,盖子是一整块不锈钢,没印鸭子。

他站到门槛前,先看见姜禾摆出来的招牌。

“我想问,要不要一块吃午饭。盒里多装了一份。你不吃我带回去。”

姜禾问:“什么?”

“青菜,鸡蛋,米饭。”

“鸡蛋今天够了。楼角那两个我爸刚吃完,一个煮裂了都没舍得放。”

顾循嘴唇向里收了一点。

“那我下回问完再装。”

姜禾从柜台后头伸出一只手。

“青菜分我一点。我带了自己的饭,忘了带菜。”

顾循提着饭盒跨过门槛,那一下没提前伸手递。他把盒子放到桌上,找一双没用过的筷子,夹了一小撮青菜,停在半空。

“够吗?”

“再来两根。”

他数了两根。第二根拖着一片叶子,他想把叶子抖掉,姜禾拿碗接住了。

“叶子不另算。”

我端着饭凑过去。顾循抬眼问我吃不吃,我把碗递到他跟前。

“吃。你盒里最贵的是什么?”

“饭盒。”

我把碗收回来。

“那算了,嚼不动。”

我爸本来在喝水,听完这句,把杯子往窗台一搁,转身就去翻自己带来的饭袋。翻了两下,他从袋底摸出一小罐酱萝卜,摆在桌子正中。

“我的好嚼。开业头一天,免费。”

我拧开罐盖,里头就一块。

“你管这叫免费?”

“你要付我也不拦。”

姜禾伸筷子把那块萝卜夹走,咬得咔嚓一响。我爸瞅瞅她,又瞅瞅我,把空罐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闻闻。闻不要钱。”

顾循低着头扒饭,肩头颠了一下。等他嚼完那口,他问姜禾:“下星期六,你还在这儿吃吗?”

“不一定。课排到几点,我还没算。”

“那我星期五问你。”

姜禾点头,端起碗,把粘在碗沿的一粒米拨了下去。

吃完饭,上午送壶的叔叔折回来了。他拎了只布袋,说闺女听说壶坏了,已经买了新的,这只不打算修。

我刚把壶拎到台面上,手还握着那三道布把。

“布把是您自己缝的?”

“我老伴缝的。原把手细,她手上没劲,缠粗点好提。”他顿了一下,“我想把布拆下来,套到新壶上。行不行?”

“您带新壶来,我给您看看尺寸。旧的先别硬扯,一会儿我把线挑开,整条给您。”

他说好,伸手摸兜找钱。姜禾把报价单翻给他看,检测费一栏还空着。

“还没拆机,不收。”

叔叔摸出两颗薄荷糖,把一颗摁在我桌上,另一颗看了一圈,搁到姜禾手边。

“那这个能收不?”

姜禾拆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这个归我,不进账。”

我爸在门边等了半天,见人家真没往第三个兜里掏,扭头问小陶:“刚才我伸手没有?你没拍着吧?”

小陶举了举还扣着盖子的相机。

“叔,我今天拍得最清楚的就是镜头盖。”

我爸这才肯站过去。他非要站在最右边,说那边留给他的眉毛比较多。顾循拿着空饭盒往外走,小陶问了一声要不要等他。他在门外停住,抬起饭盒晃了晃。

“我得回去洗这个。你们拍。”

姜禾叫住他:“盖子。”

顾循低头一看,端着个没盖的盒底又回来。桌上两个不锈钢盖挨在一起,他顺手拿了大的,罩上去,盖子顺着盒沿滑了一圈。

“那是我的。”姜禾说。

他把大的放回去,拿起另一个,合上,捏着卡扣试了两下才走。

门口总算空出来。姜禾蹲下去拧门牌底下的螺丝,我扶着上沿,手腕一翻,看见背面还有两行小字。

进门先问本人。

问电饭锅不算。

“后面这行冲我写的?”

“冲你爸。他早上问煮锅肯不肯借他煮鸡蛋。锅没出声,他就当同意了。”

我爸隔着门框喊:“它俩明明熟了!”

小陶笑得取景框晃了一下,叫我们等会儿,先别动。

我瞧见姜禾手上还捏着螺丝刀,想接过来给她腾手。手伸到一半,我问:“你要放下拍吗?”

她把螺丝刀换到外边那只手,肩膀碰了碰我。

“不放。你站过来点,别踩门槛。”

我两只脚都迈进门里。快门响的时候,我爸还举着一根手指,准备争辩最后一句。照片上没看见他哪边眉毛少了半截,倒是拍清了姜禾虎口上的一点白灰,还有门槛外那块刚搬走凳子、没被雨打湿的方砖。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