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幼儿园礼堂的地板刚拖过,靠窗那一排还有水印。小朋友们坐在垫子上,鞋底沾了水,一蹬就吱一声。
张老师把一顶灰耳朵帽子扣在头上。
“家长们准备好了吗?”
台下说准备好了。
我把手伸进裤兜,按了一下妈妈的手机。
没亮。
密码我知道。妈妈过生日那天是三月六号,密码不是三零六,是六零三。妈妈说,倒过来就不容易叫人猜到。
我试了两回。第二回,手机自己亮了。
爸爸发来一条语音。
“小砚,圆圆妹妹的爸爸没法来,她一个人坐那儿不好受。爸爸先陪她做完游戏,再去找你。你是哥哥,能等一等,对吧?”
语音放完,张老师在台上戴好了第二只耳朵。
我按住说话的地方。
“可是我不是她哥哥。爸爸,你走哪个门?张老师说游戏一开始,前门就关了,后门能进。”
我想再加一句跑快一点,手指一松,语音已经出去了。
妈妈把手机接过去。她看了我两秒,把右手的护腕又紧了一扣。
“妈妈站你后边。张老师来了,你往后退一步,我圈住你。”
“要整个人离地。”
“我们去跟老师换个动作。”
我抬头看墙上的画。第一幅画了狼,第二幅画了小羊,第三幅小羊在大人怀里,两只鞋都不挨地。
“我练过了。”
妈妈没接话。她知道我练了多少回。我拿家里的抱枕当狼,拿沙发当爸爸。最后一次,我差点把电视遥控器踩断。
礼堂的音乐停了。
张老师说:“狼来了!”
垫子上炸开一片叫声。有人先往爸爸身上爬,有人抱错了,把别人的妈妈吓得往后一仰。前排的小朋友齐齐升高,我连窗台都看不着了。
后门没开。
我想朝后退,鞋尖碰到身边的椅子。椅脚擦过地板,吱的一声拖得老长。张老师的灰耳朵已经从两条腿中间探过来了。
我把眼睛闭上。
有人从旁边问:“沈砚,借个手?”
我认得这个声音。他上回捡到我的橡皮,在教室里问了三遍:“谁家的土豆?”
“借。”我说。
两只手从我腋下托起来。我的鞋跟擦过椅子边,啪了一下。我以为踢到谁了,睁开眼,发现是周桥的爸爸。他外套胸口有块没洗掉的红颜料,拉链碰着我的下巴,凉飕飕的。
“腿收一收。”他说,“这狼够得着鞋带。”
我一缩脚,张老师正好伸爪子。
“差一点!”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揪着周叔叔的衣领,已经揪出来一个尖角。
下面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
周桥仰着头:“爸,你抱他怎么抱这么高?”
周叔叔低头看他:“你不是说自己能躲?”
“能躲是能躲。”周桥把脚塞进垫子底下,“我问的是高度。”
游戏结束,妈妈往前一步,伸手想接我。
我在半空看见她护腕下面露出的一点青,赶紧说:“我自己下来。”
周叔叔蹲下去,等我两只脚踩实才松手。
隔壁二班也开门了。几个大人从走廊经过,爸爸夹在中间,衬衫上贴着两只兔子。圆圆坐在他胳膊上,鞋尖一晃一晃,手里举着一张草莓贴纸。
爸爸看见我,脚步停了。
“小砚,开始了吗?”
张老师正在摘狼头。她两只耳朵都摘下来了,只好用手指了一下墙上的钟。
“刚结束。”
爸爸把圆圆换到另一边,空出一只手来摸我的头。我想往前凑,头已经低下去了,又看见他那只手上拎着圆圆的水杯。
我站直了。
“你从前门来的。”
“嗯?”
“下次赶不上,可以走后门。”
圆圆把草莓贴纸递给我。
“沈叔叔说你喜欢这个。”
她只拿到一张。我看见边角有个小口,应该是她揭的时候用牙咬的。
“你自己留吧。”我说,“我喜欢西瓜。”
爸爸张了张嘴:“你不是最喜欢……”
他没说完。圆圆低头把草莓贴到了自己手背上。
张老师发了张通知,说下个月社区有儿童作品展,每个班可以报一个节目。想参加的可以先做,周五交草稿,演出当天每个小朋友最多带两名家长进候场区。
我正盯着“两名”看,周桥把我拉到卷起来的垫子后面。
“你没爸爸,我没妈妈。”
“我有爸爸。”
“我也有妈妈。她在外地值班。”周桥把声音压低,“我说的是刚才。”
那我懂了。
“我把爸爸借给你,”他把手里的贴纸往裤腿上一擦,“你把妈妈借给我,好不好?”
“你借我妈妈干什么?”
“做饼干。张老师说下一项要扎围裙,我爸给我扎的结只有剪刀解得开。”
我还没说话,周叔叔在垫子那头说:“听得见。”
周桥往我耳朵边凑了凑:“还有,我想让别人看看我也有家长会扎蝴蝶结。”
我把小拇指递过去。
“只能借一会儿。妈妈手腕不能提东西。”
“我爸也不能借太久。他中午要修一只企鹅。”
“活的吗?”
“死了也不归他修。商场那只会挥手的。”
我们拉了钩。周叔叔等了一会儿,才从垫子后面探出脑袋。
“两位谈完了吗?能不能通知一下合同上的人?”
妈妈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条围裙。
“我可以教你们扎。谁想借,先问我。”
周桥举起两只手。
“方阿姨,我能借你五分钟吗?”
“可以。五分钟到了,你负责把桌上的面粉扫掉。”
周桥看了一眼那张半米长的桌子,开始跟我讨价还价。
“沈砚,我爸刚才抱你,没收钱吧?”
我还没回答,爸爸从走廊那头叫我。
“走了,小砚。爸爸带你和圆圆去吃饭。”
我看向妈妈。
爸爸补了一句:“你妈妈有事。”
妈妈把其中一条围裙递给我。
“我的事在这儿。”
爸爸看看她,又看看已经站到料理台前的周桥。
“行,那你先弄。小砚,车上等。”
我没动。周桥一只手拎着围裙,另一只手拖了把椅子,给我留的位置正好挨着他。椅脚响了一声,跟刚才张老师走近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回我自己走过去坐下了。
“爸爸,你先去吃吧。我们借出去五分钟,要讲信用的。”
爸爸站在门口。圆圆扯了他一下,说想下来自己走。他没听见。
直到二班的老师叫他让一让,他才把脚从门槛上收回去。
第二章
周桥借了妈妈八分钟。
多出来的三分钟,一分钟在打蝴蝶结,一分钟在解蝴蝶结,最后一分钟,他把扫下来的面粉倒进了自己的鞋里。
妈妈问:“知道为什么要拿簸箕了吗?”
周桥把鞋举到桌面那么高。
“知道了。簸箕不用洗袜子。”
周叔叔替他把鞋拎到门外拍,门外正好经过两个家长。他转过身,假装在检查鞋底有没有开胶。
我趴在玻璃上看他拍了足足十二下。第十三下,鞋里掉出一张小小的贴纸。
周叔叔捏起来:“这又是什么?”
周桥把光脚往椅子底下藏。
“备用奖品。我怕今天没有人夸我。”
周叔叔没把贴纸还给他。他揭开背纸,贴在周桥的水杯上。
“今天面粉洒了,桌子是你自己收的。这个能领。”
午饭我们在游乐园门口的面馆吃。妈妈答应我,等她这个月忙完,就带我坐一次园里的小火车。她忙完了,爸爸的那一份票没用上。
我问她能不能把票借给周叔叔。
妈妈拿出手机翻了翻。
“你的票,你可以请人坐。我的票我自己用。爸爸那张是他自己买的,怎么用你要问他。”
“那周叔叔怎么办?”
周叔叔把菜单翻了个面。
“周叔叔能买票。周叔叔只是舍不得买二十八一碗的儿童面。”
周桥指着图片:“有半个蛋。”
“成人面二十二,有一个蛋。”
“儿童面有旗。”
周叔叔问老板:“旗单卖吗?”
老板给了他四根牙签。
“纸在收银台,自己画。二十八的面我也挺舍不得点。”
周桥画了四面旗。妈妈那面写“围”,周叔叔那面写“修”,我那面写“报”。
“报什么?”
“报幕。你不是会背台词吗?我们一起去参加作品展。”
我把旗插进鸡蛋里。蛋黄碎了,旗往旁边一倒。
“我没在台上说过话。”
“你说过。上回升旗,你说‘红旗缠棍了’,麦克风都收进去了。”
我把旗扶正了些。
“那你演什么?”
“狼。”
“狼不是坏人吗?”
周桥吸了根面,烫得张开嘴,又舍不得吐。
“这只是找不到位置的狼。它老坐错椅子,小羊以为它要吃人。”
周叔叔说:“那你本色出演。上个月吃席,你坐主桌,差点叫人扶着跟新郎敬酒。”
周桥把第四面旗翻过来,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主”。
“我给我自己的。”
工作日的游乐园不用排长队。我们先坐小火车,再去捞塑料鱼。妈妈的右手提不了桶,就用左手拿着网。周桥站得离她特别近,一条鱼没捞上来,捞起三回妈妈的袖子。
周叔叔在旁边接了个电话。
“我六点过去。不是,企鹅的手不用你们掰。你们现在先把电关了……它冲顾客鞠躬也别开。那是头掉了。”
他说完放下手机,发现我一直看他。
“你有事?”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票根。
“小火车进山洞的时候可以牵手。我刚才没来得及问,你能牵我一下吗?”
“现在?”
“下回。现在牵了也不能补。”
“成。下回进洞之前你提醒我。”
他从桶边退开,又问:“那刚才出洞以后,你怎么一直攥着袖子?”
我摊开手。袖口的扣子把手心硌出一个圈。
“我以为爸爸会坐下一趟,追上来。”
周叔叔看了一眼小火车。它正好开过塑料花丛,车头还在唱歌。
“这条轨道就一辆车。他买了票,也得等你回来。”
我正想问他,等不到的人是不是应该先回来,就听见爸爸在后头喊我。
他站在闸机外,衬衫上的一只兔子卷了边。圆圆不在,只有她那只水杯还挂在他手腕上。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指了指闸机。
“买票进来的。”
“我问的是你怎么不跟我说。”
妈妈把手机给他看。中午十二点十七分,她把面馆和游乐园的地址都发了过去。爸爸的对话框下面,还有他回的两个字:在忙。
爸爸没接手机。
“我忙完送圆圆回去,回家一看,你们谁也不在。差点以为出了什么事。”
“你可以打电话。”妈妈说。
“我打了。”
她把手机往上翻。上面有一通刚才的未接,时间是一分钟以前。
爸爸抬手去拉闸机边的门。
“出来吧。我车开过来了。”
周桥把水桶往身后一藏。里边那条鱼是我捞到的,他答应替我养到闭园。
我赶紧跑到闸机边,挡住他爸爸前面的那扇小门。
“周桥没有妈妈,很可怜。我们要先陪他。”
爸爸的手停在铁栏上。
“谁教你这么说的?”
我想了想,怕背漏一句,把他早上发的语音找出来。
那边卖棉花糖的机器刚好停了。爸爸的声音从妈妈的手机里出来,字字都听得清。
“你是哥哥,能等一等,对吧?”
周桥看看我,又看看闸机外面。
“叔叔,我们俩同岁。你要不试试当一回哥哥?”
捞鱼摊的老板把脸埋进了桶后头。他把桶里那些鱼数了两遍,一条也没捞出来。
爸爸的手从铁栏上滑下去。
“沈砚,过来。别让人看笑话。”
妈妈把手机拿回去,按灭屏幕。
“他刚才说的原话,我也听见了。你要觉得不好听,下回先别这么跟他说。”
爸爸往周叔叔那边看了一眼。
“周师傅,这我们家里的事。”
周叔叔点头,拎起两只装塑料鱼的桶。
“那我先把鱼还了。你们慢聊。”
周桥追上去:“爸,我那条不能还!”
“为什么?”
“它叫沈二砚,我已经取名字了。”
“你取名字的时候问过大砚吗?”
俩人走远了。我想跟过去,爸爸隔着铁栏叫住我。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你们那个儿童展,爸公司赞助的。本来想等你上节目再告诉你。你不是要演吗?到时候我坐第一排。”
“你忙不忙?”
“不忙。那一天专门空出来。”
“你的第一排,是坐着还是站起来拍照的?”
爸爸皱了一下眉。
“这有什么区别?”
我把小火车票根展开给他看。
“你站着拍照的时候,谁叫你,你就会走。坐着的时候,我能先看见你。”
爸爸盯着那张票根,直到闸机后面有人按铃,让他给出口让个地方。他退了一步。
“给你留第一排。”他说,“这次谁叫我都不走。”
我差一点就把票根递过去了。
妈妈拍了拍我的肩:“你不用现在答应。”
我把票根折回口袋。
“那我等节目排好了,再给你票。”
闸机开了一下,又合上。爸爸在外面,我在里面。刚才我堵的是门,这会儿门放开了,我们俩谁也没迈那一步。
第三章
我和周桥把第一版草稿画在一个鞋盒上。
台上有狼、羊,还有两把椅子。一把写“我的”,一把写“等人”。周桥说“等人”不能写死,万一等的人不来了,那把椅子会没戏演。
我用胶带贴了个翻盖,翻过来是“空着”。
周桥把它翻了两回。
“你爸看了会不会以为在说他?”
“他要来,这边就朝下。”
“他要不来呢?”
“那他看不见。”
周桥把椅子摆进鞋盒,摆完冲我竖了竖拇指。
妈妈开了一家做橱窗布景的小铺子。她手上的伤是搬板子时扭的。那天我写完戏,坐在铺子的小桌旁等她换药。她用左手拆盒子,盒盖弹出去,在地上转了一圈。
我想帮她捡,又怕地上那摊胶粘住鞋。妈妈指了指另外一条路。
“从这儿绕。”
我绕过去,拿到盒盖,想起那天我问爸爸走哪个门。
“妈妈,要是我们俩都告诉爸爸从后门进,他会不会就来了?”
她没马上回答。她把手腕放上桌,等我帮她捏住绷带尾巴。
“他知道有后门吗?”
“知道。我说了。”
“他不知道你几点开始吗?”
“知道。我前一天演给他看过。”
“那好。我们把该告诉他的都告诉他了。”
她接过绷带,手一抖,卷紧了。我替她松开一点。
“你不用再找第三个门。”她说。
当天下午,爸爸来接我,带了一套开口能亮灯的狼头。
他把狼头从购物袋里拿出来,按了一下底座。狼嘴一张,里边两排灯同时亮,牙都照绿了。
周桥站在门口,跨到一半又缩回去。
“叔叔,这狼肚子里有厕所吗?”
爸爸看看狼嘴。
“什么?”
“我去商场上过绿色的厕所。”
爸爸把灯关了。
“那演出的时候换白光。小砚,看看,周叔叔是不是没这个?”
我把他的手往上抬了一下。狼头有我半个人那么长,底座沉,他换了两只手才托住。
“他没这个。这个我也举不起来。”
爸爸把盒子放到门边。
“有支架,不用你举。我还找了人帮你们写稿。保证到时候台下都给你们鼓掌。”
“我们已经写过了。”
我拿鞋盒给他看。他掀开盒盖,先翻到写“空着”的那一面。
“空着什么?”
“椅子。”
“这怎么演?台上不能空。你上台开口第一句,得把观众留住。”
他手机里有一份五页的稿子。他给我们看第一页,上面有“小小男子汉”五个字,再往下是“谢谢爸爸教会我分享”。
我用手指点了点。
“分享谁?”
爸爸笑了一下。
“分享爱啊。你愿意让爸爸先去陪需要帮助的小朋友,多好的一件事。”
“我不是愿意的。”
爸爸把屏幕按暗了一点。
“这不是演戏吗?台词,知道吗?不是让你真说。”
“台词也是我嘴里说出来的。”
周桥在边上点头。
“他说我是一只狼,我才戴着耳朵上台。我又不能说自己是个洒水车。”
爸爸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们俩先出去玩会儿。我跟妈妈说两句。”
我站起来,捧了鞋盒要走。爸爸手指按着盒盖。
“这个先留下,爸爸看看怎么改。”
周桥抱住盒底。
“叔叔,蝴蝶结都没轮到你借,你怎么先借这个?”
妈妈把上面的小桌灯拧亮。
“沈竞,松手。”
爸爸松了手。盒盖上有一道折痕,我沿着那道线摸了一下。爸爸也看见了,伸手想给它抚平。周桥往后挪了半步。
那天晚上,妈妈让我自己选,是回家先洗澡,还是在铺子后面把鞋盒补好。我选了补鞋盒。爸爸就站在玻璃门外,隔了好一会儿才走。
临走前,他给我发了张照片。
是一张展览宣传图,中间写“这一站,有爸爸”。图下方摆了三把椅子,第二把上已经有我的名字。
我问他第一把是谁。
他说:“圆圆。你俩是开场节目。”
我又问第三把是谁。
爸爸回:“先空着。要有构图。”
我把手机摆在周桥面前。
“他这儿也有一把空椅子。”
周桥盯了半天,拿来我们自己的纸椅,两把并排放。
“他的空椅子是让人看着好看。”他把我们的翻到“等人”,“我们的还能坐。”
第二天,张老师叫我和周桥去小活动室。那里放着一架旧钢琴,钢琴上压着两份打印表。
“你爸爸替你报名了亲子展的开场节目,名字叫《爸爸教我分享》。你们的《狼有座吗》是以班级名义报的,在等作品展审核。两个活动是同一天,排期撞了。”
我把表拿起来。开场节目单里,“沈砚”边上有个小小的方框,打了钩。
“这是谁替我打的?”
“主办方说你爸爸确认过。你妈妈今天才知道,她让我先问你。”
“我想演狼。”
“那你得在试演的时候告诉梁老师。她是场馆负责人。你爸爸在那儿,开场节目的其他家长也在那儿。你愿意自己说吗?”
我想说愿意,又看见表格上我的名字比别人的粗一圈。打印出来的字擦不掉。我把表翻过去。
“有话筒吗?”
“有。”
“我说话小,会不会收不进去?”
张老师把钢琴上的麦克风递给我。那是平时让我们轮流当主持的小话筒,开关贴了红胶带。
我对着它说:“我不演这个。”
音箱呜的一声,我自己的声音从钢琴底下钻出来。
走廊上正经过一个小朋友。他把门推开一条缝。
“你不演哪个?”
我把节目单折起来,放到裤兜里。
“等我说了你就知道了。”
第四章
试演那天,文化馆的地胶有股新胶皮味。舞台底下搭了根斜板,周桥坐在板上系鞋带,我蹲在旁边替他扶狼头。
我们的狼头用旧纸箱做,两根耳朵是喝完牛奶洗干净的盒子。台灯一亮,耳朵边上还能看见“保质期六个月”。
爸爸那只狼头放在展台正中间。它底座有遥控器,工作人员试灯,一会儿绿,一会儿紫。坐第一排的一个小妹妹看哭了。工作人员把灯关了,爸爸走过来把狼头转了个方向。
它面朝我。
我也往外挪了一步。
爸爸看了我一眼,把狼头正面转向墙。
“今天试现场,你别紧张。台上接词的人是我,爸爸会带着你。”
“张老师说我可以自己选。”
“可以啊。你选狼也行,先上台陪圆圆过一遍。她没试过,让她一个人上,她会哭。”
圆圆抱着裙子站在阶梯边,脚上穿了双白鞋。她蹲下来捡掉在地上的头花,裙摆差点卷进地胶翘起来的角。我用脚踩住地胶,她才把裙摆抽出来。
她小声问:“你知道我第二句要说什么吗?”
我摇头。
“他们叫我说,‘从来没有人来陪我做游戏’。我妈陪过。上星期在广场她还跟我玩老鹰抓小鸡。”
她把头花握在手里,两片塑料花瓣从指缝里探出来。
“我告诉他们,他们说那不算。”
我让开一点,她顺着我的鞋踩过那块翘边。
“你可以问为什么不算。”
“问了。我妈也问了。”圆圆朝最边上指了一下,“那个拿相机的叔叔说,等上台再讲。”
张老师把我们叫进去。
梁老师拿着一支笔,坐在台下第二排。她先看了我们画在鞋盒上的分镜,然后抬头问:“两场撞时间,你们定好演哪一场了吗?”
爸爸朝工作人员抬手。
“先把开场走一遍。背景放起来,孩子知道前后顺序就好了。”
大屏上出现了一张照片。圆圆侧着坐在爸爸胳膊上,手里拿一张草莓贴纸。照片后面站了一排小朋友,我在最右边,只露出一条裤腿。
那条裤腿我认识。膝盖上贴着一块车贴,是洗不掉的。
圆圆的妈妈唐阿姨站了起来。
“沈竞,当时你说只拍给我看。”
爸爸转头:“今天预览,没正式用。做成片的时候会征求你意见。”
“你早上把节目单发给我,已经有她的名字了。”
“报名又不是签合同。唐蕙,我们先让孩子走一遍。片子我回头单独跟你沟通。”
圆圆正要往台阶上走,一只脚抬起来,退了回去。
我拿起话筒想说话,音箱先砰的一声。我的手腕往下一坠,话筒被另一只手托住。周桥在我边上,狼头夹在腿中间。
音响师把手从调音台抬起来。
“可以了。别贴着嘴,离一拳。”
我握个拳头比了一下。
“我不演《爸爸教我分享》。”
坐在第一排的小妹妹没哭了。她妈妈给她擦到一半,纸巾还贴在鼻尖上。
爸爸走到台沿。
“那你上来做什么?”
“演《狼有座吗》。我和周桥做了八次。前三次狼都没坐住,第四次椅子坏了,后来我们把底加宽了。”
梁老师放下笔。
“你们可以先给我看看。”
爸爸站在斜板上,还没挪。
“梁老师,我的开场已经报上去了。宣传这周要发,照他们这样临时改,我们怎么对外说?”
我低头看看通知的日期。
“今天不就是来选的吗?”
台下有个家长把手里的说明翻回第一页。纸一响,旁边几个人也一起翻。爸爸朝我看过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砚,你先下来。”
我想照做,脚已经找到了斜板边缘。周桥的狼头突然从腿中间掉了下去,牛奶盒耳朵卡住台阶,撑在那里。它没摔翻,倒是叉开两只耳朵,把我的路堵了。
我蹲下去捡。话筒还开着,我听见自己在音箱里喘了两口气。
“爸爸,你能坐下看吗?我们只演两分钟。完了我再下来。”
爸爸没坐。
唐阿姨往自己身边指了个空位,没叫他。她接过圆圆的头花,把圆圆搂到膝盖前面,一只手护住她白鞋上的搭扣。
梁老师说:“两分钟计时,从你们准备好开始。”
周桥把狼头扣到手上,往台上走。他踩到裤腿,踉跄一步,把狼头往后一举。
“入座之前先问一句,这儿有人吗?”
我说:“有。”
周桥换一个方向。
“这儿呢?”
“没有。但是你得问椅子是谁放的。”
周桥伸脚绊了一下纸椅。椅子没倒,狼头先栽进椅背后面,嘴巴卡在缝里。
稿子里没有这句。我手里那张纸上写着,狼叹了一口气。
我看着那只翘出来的牛奶盒。
“狼想叹一口气。狼的牙卡住了,叹不了。”
第一排那个小妹妹先笑,笑着笑着把贴在鼻尖上的纸巾吹掉了。爸爸旁边的工作人员弯腰帮忙捡,一低头也没忍住。
周桥不拔狼头了,隔着纸板说:“管座位的,你能拔一下吗?”
我举起话筒:“拔可以。拔完要把椅子给我摆好。”
他点了头,狼头卡着动不了,整个纸椅一起点头。
台下响起掌声。周叔叔站在最后一道门旁,没有往前走。他抬手比了个二。我以为他说还有两分钟,赶紧翻页,他又指了指墙上的钟。
是两分钟用完了。
梁老师在班级表格上写了个“通过”。轮到开场节目,她把笔停在半空。
“两位孩子都不愿意按原稿上台。这个先撤。”
爸爸下了斜板,摘下自己的胸牌,没扔,握在手里。
“梁老师,主舞台的搭建是我们公司出钱的。”
“对。搭建款还没进来。馆里审核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款项不和某个孩子露脸绑在一起。”
“我们做活动也有预算。开场方向变了,预算就得重新审。搭建队没进场,先请他们别来了。”
他把胸牌放到展台上,正好压住那只狼的遥控器。狼嘴亮起一排绿灯。
这次连他自己都往后退了一步。
梁老师等工作人员关完灯才说:“这几天能确认吗?其他孩子也在等。”
“周四开会。”爸爸说,“周四之后给答复。”
试演结束是周一下午。作品展在周六,周四是最后一天收节目。
周桥把那把纸椅折小了塞进书包,问我:“周四之后是什么时候?”
我掰了三根手指头。
“爸爸说等一会儿,一般是你已经睡了的时候。”
爸爸走过来,正好听见。
“这不是家里的事。别混在一起说。”
我把名单递给他。上面有班级、有我的名字,还有梁老师刚写的通过。
“那你什么时候能坐下看?这是家里的事。”
他看了一眼后台,搭建队的人正在收卷尺。
“等事情谈清楚。”
我收回名单。那张纸本来是要给他的,我折了一道,再折一道,折到能塞进鞋盒的角落里。
第五章
从试演出来,雨还没下,风把文化馆门口的气球刮到路对面。有个穿表演服的小孩想去追,他奶奶拉都没拉住,只好跟着跑了三步。
周桥把他那只气球攥得紧了点。
“沈砚,你要是回去演谢谢爸爸,场地会不会就有了?”
他问完把脸别过去,开始研究自己的鞋带。我想把鞋盒从左手换到右手,手指在盒底擦出三道响。
“你想我演吗?”
“不想。”他说,“我就是问问管不管用。”
“管用完了呢?”
“什么?”
“我要是站上去说愿意把爸爸借出去,以后他再走,就不用问我了。”
周桥拿鞋尖踩住气球绳子。气球撞了他脑门两下,他一下都没躲。
“那我们先别管用。”
妈妈把门口的两个空水瓶捡起来,塞进垃圾桶。
“梁老师在找不需要搭台的地方。你们也想一想,去掉灯,去掉背景,还剩什么非有不可。”
我数了一遍。
“纸椅,狼,人。”
周桥举手:“还有我的两块饼干。不给也能演,只是我要一边演一边问为什么不给。”
妈妈掏钱让我们到对面买饼干。我们刚走到店里,爸爸的车停在门口。他摇下窗户,冲我摆了一下手。
“顺路送你们回去。”
妈妈背起装道具的袋子。
“不顺路。我去拿另一把钥匙。”
爸爸下车,把圆圆那只水杯从副驾上拿出来,才来接袋子。妈妈没松手。
“方禾,你来真的?”
“房子我已经找好了。你要谈小砚怎么过周末,我们坐下来谈。别叫他去车上等。”
我捧着饼干没往外走。店门口挂着一个风铃,开一下就响一下,周桥用手托住下面那几片铁,不让它响。
爸爸看见我了,拿水杯的手往身后放。
“我就是顺路,没别的意思。”
妈妈说:“好。你开慢点。”
爸爸没上车。他隔一会儿按亮一次手机,好几个人在等他回消息。他终于抬头问我:“你也要搬?”
“我有一箱积木在爷爷那儿没搬。其他的妈妈给我留了纸箱。”
“你妈前几天还在家里给你烤饼干。”
“嗯。她用左手拉的烤箱。”
爸爸朝妈妈的护腕看了一眼。
“你这手怎么还没好?”
妈妈把袋子搭上左肩。
“你现在才问,我也不能让它重新伤一遍给你看。”
爸爸往前迈了半步。我想把饼干塞给他,塑料袋哗啦一响,他先转过脸来。我没递出去。
“爸爸今天也没吃饭吗?”我问。
“吃了。”
“那我这块就给周桥了。两个人分,正好。”
爸爸拉开车门,水杯没地方放,最后被他放在车顶上。他坐进车里,正要起步,周桥追出去拍车窗。
“叔叔,圆圆的水杯!”
爸爸怔了一下,推门出来,踮脚把水杯够下来。
隔着玻璃,周桥问我:“他人都没一起带来,为什么水杯一直在他车上?”
我不知道。有一次我也把水杯落在他车上,他说没有看见,妈妈最后在后座下面捞出来,里面的牛奶结了块。
搬家那晚,周叔叔过来帮我们拿折叠床。床腿没收好,刚进门就弹开一条。妈妈伸了手要去挡,他用膝盖把床往墙边抵住。
“别用右手。你扶门,我退一步。”
妈妈把门抵开。他真退了一步,等门让出位置,才把床横过来。
周桥在门口捧着一只装袜子的箱子,也跟着退。箱子底开了,袜子从他裤腿边上滚出来,一只钻进隔壁门垫。
隔壁阿姨开门:“谁家袜子过界了?”
周桥脚压着箱底,两只手腾不出来。他冲门垫一点头。
“这只借给你的。另一只我还要找找。”
阿姨替他把袜子捡了,正要往箱里放,低头一看。
“这怎么两只都是左脚?”
周桥低下头。袜子脚背上有我拿笔画的箭头,怕我自己穿反。
“方阿姨家的。”他说得特别响,“我们家的袜子没文化。”
妈妈笑了一声,没让周叔叔听见似的,转脸去检查床脚。
搬完,周叔叔去门口取外套。周桥还坐在我们家空空的客厅里,脚边摆着四块胶带,谁也看不出来摆的是什么。
“想留在这儿吃饭,自己问。”周叔叔说。
周桥抬头问妈妈:“方阿姨,我能再借你一会儿吗?”
妈妈摇头。
“不能。我今天右手有点疼,想吃完饭就洗漱。明天你们来排练,我可以在旁边听。”
周桥把胶带一块块收起来,收最后一块的时候粘住袖口。他没扯,连着袖口一起举起来。
“那明天我也能说不行吗?”
“能。”
“我爸想让我七点起,拿游乐园的鱼去还。他买桶的时候没问我想不想还。”
“那你自己跟他说。”妈妈看向门口,“你爸爸在等你。”
周叔叔把外套重新搭回椅背上。
“鱼是塑料的。老板让你下回路过再送。七点起床是你自己昨晚提的,你说要在它醒之前放回去。”
周桥想了一会儿。
“那我今天先叫它睡到九点。”
门关上以后,我问妈妈:“周叔叔都能借,为什么你今天不能借?”
她拉开折叠床边上的小灯,光从她手指中间漏下来。
“能不能借,要问正让你借的那个人。今天能,明天不一定。明天不能,也不是以后都不能。”
我把这几句记在票根后面。字写不全,“今天”的“今”忘了,画了个太阳。
妈妈看了一会儿。
“太阳挺好。那要是下雨呢?”
“下雨我再画一个圈,表示太阳在后边。”
周四还没到,爸爸先给我打了电话。
“沈砚,我们单独谈。你把纸箱戏换来做开场,爸爸不让你念那个稿子。开头改成你自己说,结尾让我上来抱你。我们拍一小段就行。”
我坐在新家的地板上,听见水管有一声一声的滴答。妈妈在浴室里调阀门,问我外头还有没有水声。
我先回答她:“还有一点。”
爸爸在电话那边说:“我这边也在和你说话。”
“听到了。你还要拍吗?”
“项目做了要交东西。就拍一个抱,别的你想怎么演都行。”
外面的滴答声停了。我眼前有个纸箱,妈妈在上头写了“能开”。旁边那个箱子写的是“别开”。能开的是我的书,别开的是她的玻璃杯。
我拿指甲抠了一下“别”字旁边的胶带。
“你抱我的时候,要问我能不能拍,要问我让不让抱。不能在电话里一起买走。”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
“这都是谁教你的?”
“你。你跟我说你不是针对我的戏,是谈公司的钱。那你现在是来谈公司的钱,还是来问我让不让你抱?”
电话里有纸张响。爸爸吸了一口气。
“先这样吧。明天再说。”
我听着挂断的嘟声,跑过去告诉妈妈,水管已经不响了。
她从浴室探出头。
“你刚才那边谈完了?”
“没谈完。他说明天再说。”
“那我们吃饭。”
我去拉椅子。餐桌上有两副筷子,我拿起第三双,想了想,又放回抽屉。
这次没等人。
第六章
周四上午,文化馆撤了主舞台的节目表。
梁老师给张老师打电话的时候,我们正在画谢幕要用的纸牌。张老师开了免提,让全班都听。
“展览照常。画、泥塑、纸艺还在一楼。原本给表演留的户外区域没有搭台,不能开。我们有一个小排练室,最多二十四个人。孩子、老师和工作人员先数,能留给家长的座位就少了。”
我问:“我们可以不坐吗?”
“不是只有椅子占位置。站着的人也要算。门口那条过道不能站人。”
我和周桥对着票根算人数。他想半天,说可以请周叔叔在窗外站着,妈妈在室内看。张老师说那扇窗在二楼。
周桥在纸上画了一架梯子。
张老师用红笔在梯子上打了叉。
“要不把我爸按一半算?他看人修东西坐不住,中间肯定得出去。”
“周桥。”
“到。我知道了,半个也不行。”
班里不只我们一个节目。隔壁班做了手偶,还有一首敲水杯的曲子,大家早就拉好了家里的人。张老师让我们回去问家长,真换小排练室时能不能一个孩子只留一位,没座的就回看老师拍的片段,不想拍也可以不上画面。
我拿票根给妈妈看,想把她的名字填进去,又想起演出还欠周叔叔一个邀请。
“不能选两个,就选一个。”妈妈把笔递过来,“不是谁干活多,你就欠谁一张票。”
我拿笔在纸上点了个黑点。
“你能来吗?”
“能。”
“你进来之后,周叔叔呢?”
“你可以把这次不能请他的原因告诉他。这不是把他赶走。”
傍晚,周叔叔还在商场里修企鹅。我和周桥跟在他后面,从检修门看见企鹅里面只有两根杆子,连脚都是空的。
周桥叹了一声。
“我还以为它起码有两条腿。”
周叔叔拿布盖上检修口。
“它有脚就能上班。你有两条腿,中午还让人把饭端到面前。”
我把只能请一个家长的事说了。周叔叔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
“那我周六就不上二楼。你记得帮我看一下,桥把狼的右耳粘好没有。”
周桥把书包打开,掏出来一只牛奶盒耳朵。
“你怎么知道掉的是右边?”
“左边我加了一道胶带。”
他把企鹅的检修门合上,没立刻走,转身问:“室内那个地方最少要多大?我手上有个场地,你们可以去看看,不过我答应给人家修门,不能替人家答应借地方。”
那里是社区旧邮局改的小阅览室,挨着一处架空层。工作日下午有爷爷在里面下棋,周末摆折旧书。周叔叔拿卷尺替值班的孟爷爷量推拉门,我和周桥坐在门口听他说话。
“不办售票的,不开大音箱。椅子能搬,靠窗的书柜不能动。你们要借,得把节目和人数写清楚。离开前把地拖了。”
周桥起身往墙边看。
“洗拖把的地方在哪儿?”
孟爷爷敲了敲卷尺:“你这是已经借上了?”
周桥赶紧坐回去。
“不是。我先看看要不要替我爸来拖。”
孟爷爷瞧他一眼,翻出一张写满下棋名字的纸,在背面给我们画室内平面。该空着的地方,他拿红笔框了起来。
“我当年发信,写错门牌还得连夜给人找回来。这块儿你画进戏里有用,借给你,别写错人的名字。”
我指着里间的墙。
“那这个门后边是什么?”
“以前分信的屋子。进门有槛,里头有两级楼梯,不能给观众走。正式进出走前头。”
周叔叔收完卷尺,把两扇门一推。一扇滑到底,另一扇到中间卡住。他蹲下摸了摸轨道,摸出一枚棋子。
孟爷爷抬脚就进屋了。
“谁说找不着车的?明天给我拿象换。”
后来梁老师和张老师来看,带来个折叠夹板。她们量过通道,和孟爷爷商量把活动分成两场,每场人数提前登记。我们不要灯,不用拉电线,用原来活动教室里现成的手提音箱,说话朝屋里收。原来演一遍的节目愿意演两遍,多出的时间,第一场没来的人就能来第二场。
我把票根翻到背后,上面多了两个黑点。
周叔叔说:“那行。我买第二场。多少钱?”
周桥把第二张票抢过去。
“不要钱。要鼓掌,不能在我蹲下的时候鼓。那时候我是蹲,不是演完。”
梁老师看完场地,把正式申请表填到最后一格,还没落笔,外头飘进一股下雨前的土腥味。
她出去看了看。雨棚接缝下面落了一滴水,打在台阶边上。不一会儿,第二滴掉下来,位置偏了半块砖。
“门口那段要处理。下大雨,观众等候的地方会湿。不能从里间绕。”她说,“能弄好,周五下午五点前通知家长。弄不好就回小排练室,按原来上限来。”
孟爷爷去拿水桶。周叔叔站到台阶外面,两手没有去碰屋檐。水点落在他脖子上,他把衣领掀起来。
“我先去问管物业的人。雨棚不是我家的,不能见缝就给它贴。”
我和周桥一人提一边水桶,放在滴水下面。刚放好,风把水吹偏了。周桥挪桶,我也挪,他往左我往右,桶留在原地一寸没走。
张老师蹲下来。
“你们俩先商量往哪头,再抬。”
我看了看桶底,再看看队伍要经过的那几块砖。
“要不先不抬桶。我们去问问,能不能让人从干的地方走。”
周叔叔侧身给我们让路。刚才雨掉到他脖子上,他脸都缩进衣领里了。这次他隔着一排雨滴冲我招手。
“走慢点。还有,地上这块水别扫到自己脚上。”
我蹲下去摸砖与砖中间的边。边上一直有一条缝,不积水。以前送信的人进过这扇门,应该也遇见过下雨。
我想把那条路画回我们的鞋盒,又想起鞋盒还在文化馆。那天试完,我只带走了纸椅。盒子正面有我的名字,里头有张竖着摆的纸,写了我没敢念给爸爸听的最后一句。
我给张老师说,我要回去拿一样东西。
她拿湿纸巾给我擦完手,告诉我:“梁老师明早九点在馆里。你进门先找她,不要一个人翻后台。”
我想了一下,说:“能不能叫圆圆也来?她的头花夹在盒盖里。我忘了还她。”
第七章
周五去拿鞋盒,文化馆的展台已经拆了一半。爸爸给狼头带来的那块垫布折在桌角,上面压着两张开场宣传图。
我的名字被移走了。
圆圆的还在。
唐阿姨拉着她从电梯出来。圆圆穿着平时上课的运动鞋,头发扎了个皮筋。她一见我就问:“我的头花扎你了吗?”
“没有。掉的时候夹在盒盖里了,我帮你夹好,忘了说。”
梁老师从柜子里拿出鞋盒,递给我。盒盖里面,两片塑料花瓣朝上,没断。
圆圆把头花拿到手,先夹在唐阿姨的袖口。
“妈,你帮我带一下。今天不用穿裙子了吧?”
“今天不试演。”唐阿姨说。
一道幕布隔着的会议桌边,有人叫爸爸的名字。唐阿姨想把圆圆带走,梁老师从另一边绕出来,说新版宣传片的样片到了,先关门确认,不发、不外传,得请她看一眼。
唐阿姨把门留了条缝。
“我看。孩子在外头坐。”
圆圆靠着我坐到等候椅上。能从门缝看见投影的一角。音乐响过以后,我们听见圆圆的声音。
“沈叔叔陪我做游戏,我高兴。”
接着有人问:“平时有人陪你吗?”
“没有。”
镜头里只收进去两个字。圆圆用胳膊碰我,两次,我忙着盯门缝,第三下她把我衣角攥住了。
“我说的是,平时游戏不是在礼堂玩的,没有这个游戏。”她把头抵过来,“后面我说的时候带子断了,我在系鞋带。”
里边爸爸说:“这个不是采访,是活动预告。才十几秒,传达个意思就行。”
“她妈妈在这儿。”唐阿姨开口,“你要传达什么,能不能让孩子把话说完?”
投影被梁老师关掉。里边有纸拖过桌面的声音。
“没有授权,不用这一版。圆圆的名字撤下去,试演画面也不要放进场馆账号。”她说,“开场赞助既然撤了,我们把账也对一下。没拨的钱不用拨,已做的物料按约定清点,现场别留你们公司的字样。”
爸爸坐的椅子响了一声,没站起来。
“去年唐蕙值班,圆圆几次家长会都是我去的。她突然没有爸爸,我帮个忙,怎么到了这儿,就成了我在利用她?”
唐阿姨先没说话。
圆圆抬起手,小心地推了门。
“沈叔叔,我爸是死了,不是我没有人。”
爸爸朝门转过脸来。他看了看我,再看她。
圆圆捏住妈妈袖子上的头花。
“你上次帮我拧水杯,我很高兴。你今天还没问我,就说我以后都得找你拧。我今天自己带杯子了。”
她摘下书包,拧了一下,没拧开。她脸绷得紧紧的,手掌在盖子上又压了一下。
爸爸从椅子上起来,伸手到一半。
圆圆把杯子拿到唐阿姨那边。
“妈,帮一下。拧松就行。”
爸爸把手收回去。他面前是两张窄窄的纸,一张是没签的影像授权,一张是他公司的费用核对表。他把第一张往下扣,第二张往自己这边挪。
“道具车今天还能调出来。”他说,“听说你们借了小邮局。我让车把原来没用上的板子送过去,不放标识,也不用拍。东西反正做了。”
梁老师正要翻表格,周叔叔在门口说:“别先装车。我们那边门还没处理好,外头也没有地方堆板子。”
他刚从楼下上来,肩膀上有一条雨水压过的印子。他问我鞋盒找到没有,我举给他看。
爸爸转过身,望了望鞋盒,又望向周叔叔。
“你能借地方、搭台,我送几块板子就不行?”
周叔叔把夹板从腋下抽出来,上头夹着排练室的简图和一份物品单。
“要用的东西我也得先问。现在就差门口一块防滑垫,不差板子。你要有防滑垫,拿来量一下。不过哪边放由孟师傅和梁老师定,放完也是他们验。”
爸爸扫了一眼表格,伸手去拿。周叔叔把夹板递给他。
他拿住了没松。会议室稍微有点冷,我听见圆圆拧水杯的盖子,塑料纹理摩擦着响。她妈妈只拧松了一圈,剩下的是她自己打开的。
“我有。”爸爸说,“车尾箱就有。”
他把夹板还给周叔叔,冲我伸出手。
“走,我们一起去拿。”
我把鞋盒抱高了一点。
“我得先回去把狼的座位画好。”
“上次拒了我让你录的稿,这次就帮我抬个垫子也不行?”
我看了看他的手。那只手空着,他好几次也这样伸给我,后面下一句是快过来。
“我要你帮忙,会问你的。”我说,“你还没问我,要不要陪你去拿。”
他那只手停了好一会儿,终于放下来。
“那你要陪我去吗?”
“今天不要。”
他的下巴动了一下。大人的门票明明还没印,他从桌上那叠宣传页里抽出一张,看了好一阵。上头没有我的名字,圆圆的旁边有一把空椅子。
他转头问梁老师:“小砚的演出,我还能不能报名?”
“先问孩子。报名每场有上限,名单今天五点发。到了现场也不能再加人。”
爸爸看向我。我怕他下一句就说,别让爸爸难堪。我的两脚已经在椅子下面往回缩了,鞋跟顶住铁横档。
他没说那句。
“我能来吗?”
我想给他留一把椅子,一直想。昨晚搬出来的小折凳我练了半天才收好,就为了能带去。我在鞋尖上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
“你不坐第一排,也来吗?”
“来。”
“我不演完就跑去找你,也来吗?”
爸爸点了头。
后头的投影风扇还转着,吹出来的热气有一股灰尘味。我把手从鞋盒底下拿出来,指甲有两道白印。
“那我回去给你填第二场。第一排给个子矮的留。”
爸爸刚往前走了一步,我又叫了他一声。
“你得自己等。我们排练还没排完,我晚上再发你。”
这一次,他站着没催。
第八章
周五四点二十分,雨下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落。楼上谁也没来得及收的衣架被砸得响,门口的水桶很快满了,沿着台阶往下淌。我们站在阅览室里,闻见潮纸和旧木柜的味道。风从没合严的推拉门钻进来,把周桥的狼耳朵吹平了。
爸爸拿来的垫子铺在屋里,横着比门窄,竖着又堵一角。孟爷爷没让往外放,请他把垫子卷起来靠墙。
爸爸把纸袋里的备用鞋套也拿出来。
“实在不行,进门换一下。”
梁老师指着推拉门外面的两级台阶。
“现在的问题是雨把等候区域截断了,不是大家鞋底脏。”
门外过去一辆电动车,轮子带起来的水扫过最下面那级台阶。正要进门的妈妈退了一步,袋子没湿,鞋面起了两个水点。
周叔叔和物业的人在另一侧架空层底下站着。两个人隔着三米的雨说话,中间声音被打断两次。最后周叔叔撑着伞回来,裤腿半截都深了色。
“那头干。物业去开连通侧廊的门。平时收着,是防有人在那儿堆快递。开了就能从架空层绕到门边,不用踩最外面两级台阶。”
梁老师看表,四点半。
“能打开,先走一遍。活动时有人值守就行。门打不开,五点我们按小排练室发通知,不能让家长明天到了再猜。”
周桥在桌底下检查狼耳朵,仰着脖子问:“到底是我们等门,还是门等我们?”
没人腾出嘴回他。孟爷爷掏了三把钥匙,其中有一把长得特别像能开侧廊。他让大家等着,走到半路又回来。
“这把是我家自行车的。”
周桥把狼头放在地上。
“爷爷,你家自行车来了也进不来。”
孟爷爷把钥匙收好,瞪了狼头一眼。
“你先管你的坐骑。你那狼每次倒下都拿屁股对观众。”
外面那场绕路的试验,我们看不见。我把鞋盒摆到窗台,想找张干纸给纸椅再加一层腿。盒底沾过一点水,“等人”两个字洇开了一个边。
周桥看了半天,说:“你那个最后一句写的是不是‘这儿给我爸爸留着’?”
我嗯了一声。
“你还说吗?”
我把纸掀起来,背面没湿。
“我不知道。”
他把掉下来的牛奶盒往鞋盒上一扣。
“那你别先写死。我在台上问你,你到时候答。”
“我要是答偏了怎么办?”
“我牙都卡过椅子了,你还能偏到哪里去?”
这句话倒帮我想起来,试演时我没照稿念,他也接住了。我把稿子折到只有手掌大的一块,装进口袋。
爸爸正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我发的第二场座位截图。刚才搬垫子前他看过一遍,搬完又点亮看一遍。
“你怎么把我填在最边上?”他问。
我指了指屏幕上方。
“只有最边上一个名额了。你要是不想坐,可以退掉。”
“不退。我是想问问,就一个人坐最边上,有没有你妈妈的位置?”
“妈妈来第一场。”
爸爸点了点头。他拿指头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好一会儿,才把手机锁上。
“你爷爷想来。我没答应,先问你。”
我想起爷爷还替我保管那箱积木,每次打开前要先数窗帘有几条缝,说积木专往缝里钻。我想要他来。可我把两场名单看遍了,一个空都没有。
“下回我搭完积木,再叫他看。你帮我说,这次没他的座。”
爸爸轻轻哼了一声。
“他听我说,肯定要说我让你受委屈了。你自己说,他还点头。”
我摸着鞋盒盖子,没把话接过去。
他低下头,把手机上刚划过去的电话拨了回来。
“爸,明天你不用来。没给你报上。对,早就说有名额,你骂我,别去找小砚。”他站起来,往窗边走了两步,“没有,方禾没有拦。小砚给我留了一个,是我没提前问你。你把积木留好,我下周过去拿。”
那边说了挺久。他有两回想张嘴,又把话收回去,靠在窗框边等那头说完。屋里纸张受潮,沿着桌面卷起四只角。我把四角一个一个按下去,按到最后一下,外边传来铁门拖过地面的声音。
周桥一蹦,膝盖磕了桌板。
“开了?”
周叔叔从侧面进来,鞋带溅着水,脚背是干的。他让开位置,梁老师沿他们走的路线去看。回来先把孟爷爷拿给她擦手的毛巾叠好,再朝墙上的表看。
四点四十七分。
她冲张老师说:“发。入口走侧廊,每一场开始前十分钟进,靠窗过道留出来。谁想改场先电话确认,不现场挤。”
屋里的人一下都站起来了。周桥最先抓住我,张嘴想大喊,又想起孟爷爷说过阅览室不能大喊。他把脸凑到我的鞋盒上,小声吼了一句。
“狼有座!”
声音闷在盒子里。我凑过去也吼了一句。
“人也有!”
爸爸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着我们。他腿旁边放着那卷最后用上的垫子。梁老师让值班的叔叔放到侧廊进屋的那道门里,不挡门。
他抬起垫子跟过去,没再问要不要把名字标上。
等手续都对完,天快黑了。妈妈说路上滑,周叔叔回商场前可以帮我们把两个纸箱放出租车后备厢,别让他绕路。
我正要去抱自己的箱子,爸爸走过来,停在我跟前。
“这个我能拿吗?”
我把手往箱底伸了一下。小纸椅在里面碰到了盒壁。
“你能扶底下。我拿上面。到车边你松手,这个我要坐着抱。”
他蹲下来等我把手摆好,才托住底。我们穿过侧廊,有水滴从栏杆外飘进来,打在我手背上。走到车边,他两手还托着。我一直没开口。
妈妈先坐进车里,也没替我说。
我说:“到了。”
爸爸松了手。
盒子不重。我胳膊往下一沉,立刻又抱稳了。他站在原地,看我们把它放到我腿上,退了半步,没伸手拍拍窗,也没叫司机等一下。
车转弯的时候,我看见他走回阅览室门口,把放在外面的水桶提到里面去了。
第九章
星期六的前一场演完,周桥蹲在椅子后面不肯出来。
我以为他裤子破了,绕过去要帮他挡人。他一把抓住我的衣角。
“你妈刚才笑了几次?”
“没数。”
“我数了。四次,有一次没出声,把水喷手上了。”
妈妈在台下拿纸巾擦杯沿,听见了,走过来把有水的那一面朝给他看。
“第五次怕喷到人,忍住了。”
周桥扶着椅子站起来。
“阿姨,你第二场也能不能坐后面?我有个地方还想看看你笑不笑。”
“第一场我报名了,第二场要给别人坐。你想的话,晚点来给我单演。”
“需要椅子。”
妈妈指向他的纸道具。
“椅子不是你自己带的吗?”
周桥把椅子举过头顶,朝我看了一眼。
“我今天带的东西能上台,晚上还能加班,工资是不是该涨?”
“给你两块饼干了。”
“我要加班费。”
张老师听见了,递给他半根没剥的香蕉。
“加班费上面有皮,自己处理。”
周桥捧着香蕉没动,眼睛朝门外溜。第二场的家长在侧廊签名,他爸还没来。电话打过去,周叔叔说刚过红灯,手上拎的工具包先放车里,免得入场挤到人。
我问张老师:“我爸爸到了吗?”
“刚签过。有个小朋友跟奶奶换座,他现在往门边挪。”
我想去看,又把脚收了回来。第一场我偷看了一眼,妈妈刚好低头拿水,我第一句险些报成“羊有没有座”。
“快上台了你再告诉我他坐哪儿。”我说。
“你在台上看人,台词忘了怎么办?”
“我把稿带了。”
我摸摸口袋。只有空票根。稿子第一场被我拿出来垫过纸椅腿,换场的时候连椅子一起擦了,有人顺手把湿纸丢掉了。
我在台边蹲下来,找了两遍。周桥把香蕉放下,跟着找。两个人脑袋碰在一块,嘭的一下。
他捂着额头问:“找什么呢?”
“最后一句。”
“我不是说了,我到时候问,你到时候答。”
我把票根又塞回去。
“你一定问。”
“可以。你就算不答,我也可以说自己饿了,然后问第二遍。”
第二场开门以后,圆圆和唐阿姨来了。她们是第一场另一个孩子退票后改过来的,进门时拿着两张小纸牌。一张画了羊,一张画了狼。圆圆把狼的那张给我看。
纸牌背面写着:给我自己看的。
她不用把它举起来,谁也不会来催她。她在候场墙边把牌夹进袖口,和那天夹头花的地方正好相同。
爸爸坐在靠门的长椅上,旁边留出一条过道。我看了一眼,正好跟他对上。他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停住,翻了个面,塞进外套口袋。随后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一下。
他旁边的位置还空了一把。门外有人在验最后一张票。周叔叔把衣领上的水掸掉才进来,坐下时,我听见爸爸低声问他:“你就带一把雨伞?”
“今天不修东西。看戏。”
周叔叔说完拉开外套。里面夹着一张纸,密密麻麻写了好些字。
爸爸低头:“带稿子干什么?”
“周桥的。他怕忘,叫我背着,忘了就看我嘴型。”
“你背了?”
“嗯。昨天洗澡背的,出来发现那张是第一版。”
俩人都把头低下去。周叔叔折了折纸,给爸爸看最后一行,底下画了一个穿西装的小人。周桥的第一版里,狼进教室不蹲,狼要穿西装当老师。
我从帘边把头缩回来。周桥表演服还没穿齐,一只裤脚别在袜子里。他听说他爸到了,咬着袖口把纸狼举起来。手一歪,狼头撞在帘架上。
牛奶盒耳朵没掉。纸椅先倒了。
这回倒得真不是演的。昨天泡湿的底板压过两轮胶带,第一场结束又被我们搬了两次。椅子右脚陷进去,原来屈着的那条纸撑直接折断。周桥扑过去扶,手指压在地板上滑开了。折痕深得露出里层白纸。
里头已经报幕:“下一个节目……”
我想抓起椅子往里跑,指头碰到破角,被纸划了一道。没出多少血,舌尖抵着牙齿,尝见一点铁锈味。我按住指尖时,听见座位上有个人清嗓子。然后又有人把挪出去的脚收回凳子下。
我没喊爸爸。我先看周桥。
“你能扶它一下吗?”
周桥把狼头留在地上,两手扶住椅子。他往破角里吹一口气,断了的地方还是断了。
“当椅子扶不住,当纸板可以。”
我看看台边那排观众椅。都是给人坐的,只有最靠墙一把没有人,因为孟爷爷上午拿它当了放伞的地方。伞已经收在门口的桶里。
“那我们换。问孟爷爷借一下。”
周桥脚一抬,准备跑出去。我拉住他衣角,或许拉得太紧了,他往前一扑,险些跪下。
孟爷爷正从进门那侧看表。他听见动静,朝我们看过来。我把那把空椅子指给他看,用口型问,能不能借。他没看明白。我再指一遍,他把手拢到耳朵边。
我伸手拿话筒。刚才那个人已经念完节目名,顺势把话筒递过来。
“孟爷爷。”我说,“我们的椅子坏了。你能借一把给我们吗?两分钟,用完我给你放回去。”
大厅后排动了一下。孟爷爷意会过来,去搬那把椅子,手还没碰到,门边先站起来一个人。
我看过去,是爸爸。
他两手撑在膝盖上,刚离开座位。孟爷爷把椅子一提,椅脚咯噔响了半声。爸爸往前挪了个脚尖,又收回去。
“孩子问的是我。”孟爷爷说,“我空着手呢。”
爸爸放下手,坐了回去。
孟爷爷把椅子送到周桥跟前。我说谢谢。周桥接了,自己抬不动,请我帮他扶了一边。我们把椅子抬到表演区中间,再把坏了的那把折成一面纸牌,靠在椅背上。
纸牌有两面,一面“等人”,一面“空着”。洇水的地方不好认,我拿在手上转了一转,最后用“空着”对着大家。
周桥把狼头戴到手上,从旁边走进来。
“我能坐吗?”
“你先问问坐了的人。”
“上面没人。”
“刚才放伞了。问过人家,借的。”
周桥围着椅子转了一圈。椅子是真的,纸狼伸不进去了。他只好把胳膊弯得更低,嘴贴到椅背上,抬眼看我。
“我是谁家的?”
这是他的台词。第一场说过一遍,接下来应该轮到我说这儿没有你家的椅子。
我把话筒拉远一些。
“你是你家的。你在外面玩,想坐这儿,就问过了再坐。”
周桥看看我。牛奶盒那一面正好冲着门,他伸另一只手把它扳过来,抽了抽鼻子。
“狼坐上去以后,还要站起来抱你吗?”
我差点笑出声。周桥把结尾提前了。台下有人跟着他把头转向我,他没有去看谁坐最后一排。他蹲下来,还是问我。
“沈砚,今天你想让谁抱?”
我原来想写“爸爸”。在家里的地毯上练这句时,我抬眼正好能看见门上的锁。早上那场我还是说的“爸爸”,那会儿妈妈在下面,我把它当台词说完了。
现在爸爸就在门边,近得能听见他袖口擦过椅背。一场戏的时间就两分钟,我只要说那个字,他就可以来。
我吸气,鼻尖有点酸,指头压在票根上,把湿掉的一角搓成一小团。
“今天不抱。”我说,“今天看我把戏演完,就行了。”
周桥空出一只手来,把椅背上的牌子翻了一面。
“那还等不等人?”
我看看椅子,再看看他。
“不等了。你坐,我们该谢幕了。”
周桥转身把屁股挪上去。刚挨到椅子,他又弹起来。
“糟糕,我答应我爸不能在我蹲下的时候鼓掌。你们现在能鼓了吗?”
台下一静,然后掌声撞在两面的玻璃上。坐前排的圆圆把那张狼牌抽出来,举了半截,自己又垂下来。她拿纸牌拍手,拍出一串细碎的啪啪声。
孟爷爷没等大家拍完就起来了,两手叉腰对着周桥,脸上也没绷住。
“你坐都坐了,别给我把椅子又拍坏了。”
我们把椅子还给他。搬到半道,周桥忽然说早知道应当问孟爷爷借一把有脚垫的,不然最后这个响声不好。我以为他说的是纸椅折断那一下,他说不是。
“我鞠躬的时候,鞋踩了我自己的脚。要是椅子脚响一点,就没人听见我说哎哟。”
我抬了一下椅子,没忍住笑,指尖一松,椅脚咯噔一下落地。他冲我挤眼:“晚了!”
收完东西,第二场的家长往侧廊走。周叔叔帮周桥穿外套,我看见爸爸还坐在最后一把椅子上。旁边的位置都空了,过道上有一只纸杯,杯底剩着水。他弯下腰去捡,指头碰到杯沿,又停住。
我走到他前面。
“爸爸,你还不走吗?”
他抬头看我,嘴先动。
“我刚才以为……”
他没说完,把纸杯放在脚边。
我等着。他手里捏着节目单,搓着名册上那两个小字。节目单是梁老师临时打印的,纸薄,一下子给他搓出一个洞。
“我刚才以为,你只要一叫,我上去抱住你,大家就知道我没那么差。”他说。
我看他的膝盖。天气潮,裤子颜色深,有两道是他往下按出来的手印。
“刚才你问我要不要来,”他喉咙卡了一下,“我说来。脑子里想的还是你会叫我。”
我把话筒放在旁边桌上,抬眼看他。
“我前两次给你打电话,也脑子里想你会来。”
爸爸伸手去捡那只纸杯。水洒了几滴,滚过他的拇指。他没擦,慢慢沿椅面滑下去,蹲在地上,手肘搁在腿上。
“我那天来得晚,不是因为圆圆太难哄。”他说,“她跟着她妈妈也能玩。我答应了你,还接了拍照的活。我挑了我觉得有用的事,拿她当理由。”
一滴水从纸杯边缘往下落。他另一只手攥了几次,没攥住纸杯,杯子扁了,滚到我鞋前。
我想马上说没关系。那句话我说得很顺,一出口爸爸就会笑一笑,我也不用站在这里看着他蹲着。我的舌头顶住门牙,没说。
爸爸把手背抵到眼皮上。抵了好久,放下来又抹一遍。最后他把头偏向空椅子,肩膀缩了两下。
“我也不该拿搭台的事逼你。对不起。”
我从桌上拿了张纸巾,递给他。
“这个你可以拿。”
他接了,没拉我的手。
帘子那头还留着一排画。圆圆和唐阿姨没走,正帮老师把自己带来的一盒彩笔收起来。爸爸擦完脸,问她们能不能占用两分钟。
唐阿姨看了圆圆一眼。圆圆点头,手里那支笔没放。
爸爸站过去,没挑人少的地方,也没把圆圆喊去旁边。收拾东西的家长有几个还留着,他先让梁老师帮忙听一下。
“我替两个孩子填了他们没同意的节目,又把活动条件和节目绑在一块儿。我之前跟人说是幼儿园临时改了安排,不是。是我先填的,也是我撤的。”
一个等着拿画的家长看过来。他没把手上的画放下,只问:“那我们班家长群里那个通知,你能不能自己说一遍?我们还有人以为孩子没选上,回去训了一顿。”
爸爸点了头。
“我今天发。名字、照片,用过的都撤。还有哪些群我没进,麻烦你把原话转过去,不要替我改。”
圆圆把最后一支笔塞进盒子。
“我可以不用跟着一起发吗?”
“可以。”他说,“应该是我发,不是你。”
她把彩笔盒扣好,又补了一句:“我水杯找到了,你车里的可以还我妈,不用来找我。”
爸爸说了声好。
那一小圈人散开以后,爸爸把纸杯捡起来,送到门口垃圾桶。他回来问我,想不想下周见面。他没说要接谁回家,也没拿手机说给我买什么。
我蹲在椅子前面,把坏掉的椅子上那张“空着”揭下来。贴纸背面有一道印子,正好留作划线。
“想先约一次。”我说,“你有空我再告诉你做什么。你没空要提前说,不到点我才知道,就改下次。”
爸爸想问什么,最后只问:“几点?”
“我还没定。我得问过妈妈,也得问一下周桥。”
周桥背着包从旁边挤过来。包拉链没关,牛奶盒耳朵直往外冒。
“我周六有空。”他说,“你们俩要借我,先给我开工钱。”
爸爸拿纸巾擦了擦鼻子,问他:“半根香蕉行不行?”
周桥一愣,低头把拉链拉好。
“不行。那个价我已经让过一次了。”
第十章
爸爸发完群消息那天,外面又下雨。
我没有看见他怎么打字。但他后来把手机给我看,底下有一行“撤回了一条消息”,再下面才是他发的长句。长句里没我的名字,也没圆圆的名字。一个人问需不需要大家体谅,他回的是:请把更正转到原先收到通知的地方。那个人又问他还赞不赞助别的活动,他没在群里接着谈。
妈妈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过去大家是看你跟我熟,遇事也不先问我。下回涉及小砚,我们按说好的时间谈,别让他替我们传话。”
爸爸把手机放在桌角。
“你们搬回去的事……”
他想说什么,又看见新屋的墙边是妈妈画到一半的橱窗样品。她把纸片一张张贴上去,引线横过墙缝,在她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打了个记号。我们的钥匙挂在门里,谁要走之前都能拿到,不必进里面的屋去找。
“现在不谈搬回去。”妈妈说,“这儿的钥匙我们已经用熟了。你今天是来对时间的。”
爸爸把一张折起来的安排表摊开。妈妈没替我填,她在上面写她接我的时间,爸爸写他可以约的时间。我那一栏是空的。
我问:“有空不能出去玩,能拿来在家搭积木吗?”
妈妈说行。
我问:“已经答应出门,还能改成搭积木吗?”
爸爸先开口:“你可以问我。比如我已经到你家楼下,可以问我愿不愿意一起搭。你不搭了、也不想出去,我就知道我今天白开一趟车。”
我想了想。
“那你到了再说。不能刚上车就把车开走。”
爸爸把这句也写下来。写到“走”字时,笔尖没出墨,他甩了两下。一点蓝墨溅在他手上,离虎口还有半寸。
我想起那天的草莓贴纸,说:“我现在还是吃草莓的。只是那张奖品我想要西瓜。”
爸爸擦干净笔尖,点头。
“知道了。下回先问。”
妈妈收起那张大安排表。我去找那张小票根,从抽屉里摸出两条没地方用的半截胶带。第一版预约单写了“借爸爸”,被我划掉了。周桥说写得不对,他爸爸归他借,我爸爸不用先经他同意。
第二版写“爸爸借我”。
妈妈看了一眼,拿笔在中间点了个圈。
“他是来做事还是来借人?”
我把“借我”划掉,改成“来帮忙”。周桥过来敲门时,我已经写到签名栏。签名下面还少一句,我让他帮我看看。
纸上写的是:
周六,下午两点。
来的人:爸爸。
帮什么:扶纸板。
什么时候松手:我说不用了。
周桥逐句看完,在最底下添了一个圆圈。
“这是盖章的地方。我爸说光签字没章,人家不认。”
周叔叔来送他,正站在门口抖伞。
“我说的是商场报修单。你背课文怎么没这么牢?”
周桥把预约单藏到背后。
“那你能不能借一个章?”
周叔叔在工具包里找了一下,只掏到卷尺和一枚掉下来的企鹅眼睛。周桥拿着眼睛蘸了一点水彩,在纸上印了个歪圆。他再抬头的时候,工具包的主人已经把眼睛和水彩一起收走了。
“那只企鹅上次就是只剩一只眼睛,冲小孩鞠躬。你别再给我增加故障。”
两点差一分,爸爸到了。他按门铃,没有拿钥匙试门。妈妈在厨房里说,沈砚自己去开吧,地上的垫子卷边了,你让他跨一下。
我跑过去开门。爸爸左手空着,右手拎个小纸袋。
“路过面馆。老板给了我一把旗,你要不要?”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把没画过的牙签旗。一共四根,和上回我们自己做的那么大。
“你见过周叔叔了?”
“去问过面馆老板。他说不用买儿童面,旗自己画,二十八的面他也挺舍不得点。”
我留了一根给爸爸。另一根按进橡皮,放在我们的新纸板边上。新板子比原来那把椅子宽一些,底下有两道槽。我拿剪刀想剪一条线,纸板头往下一滑,光靠自己的手托不住。
爸爸蹲在垫子上,把袖子卷起来。
“这里?”
“再往外一点。你手挡住我画的线了。”
他往外挪一点。
我开始剪。第一下没吃住刀口,纸板咔地一声折弯了。爸爸左手往前伸,想替我把剪刀接过去,手指到了我腕边,又停了。
“要我试吗?”他问。
“不用。我把它倒过来。”
他松了一边让我转,转好才扶回原处。我沿着线慢慢剪开,纸板边蹭过他的手指,在他白白的指甲上留了两道灰。
门铃又响,周桥趴在外头玻璃上说:“都两点零五了,还没给我开工?我带了饼干,两个,要知道谁先开门。”
爸爸笑了一声,手没动。
我把剪刀合起来,先看看新槽能不能卡住另一块板。卡进去一次,掉出来一次。第二回我把它转了半圈,板子站住了。
“好了。你可以松手了。”
爸爸看着那块自己立起来的纸板,慢慢撤开两只手。他的手心下压着预约单,挪开以后,企鹅眼睛印出来的圈已经干了。
周桥在门外喊:“第一块是碎的,先开门的人有权选整的!”
我跑去拉门。背后传来椅脚蹭地的一声响,我回头,爸爸把最后一把空椅子往门边挪了挪。
“这个能坐吗?”他问。
我扶着门,把周桥往里让了让。
“能。你坐着,等我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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