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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37:11

第一章

雨水顺着门廊的石阶往下淌。玄关里放着两杯茶,一杯压着我的婚前账本,一杯压着沈知禾的出差行程。

少年把门铃又按了一遍。

“阿姨?我鞋里有水,能进去倒吗?”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旧背心,沙滩裤,一双拖鞋穿反了。除了性别,确实没有哪个地方值得他重新判断。

“倒水可以。称呼退回去,重说。”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看沈知禾发的消息。

“许阿姨在家,你可以先过去。”

下面还跟了一条。

“别一个人待车站。”

少年把手机揣回去:“我妈写的。我看见你以后想过改,怕她还有一个没告诉我的家。”

沈知禾有个儿子。

儿子十六。

我结婚十一天。

里头有一道减法能说明我在这段关系中的地位,我没敢算。

我想给沈知禾打电话,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出差行程。她这会儿正在飞机上,手机能打开,机舱门也不一定愿意替她打开。

“你叫什么?”

“沈望。”

“你找她什么事?”

“找她签字。”

他把书包挪到胸前,拉链刚拉到一半,一串水珠从书包底下滴出来。我把茶杯往旁边一推,去抓包。他抱住不撒手。

“不是怕你看。里面有录音机,不能倒过来。”

“你先把脚拔出来。你在我家门口养鱼呢?”

他坐上换鞋凳,扯开鞋带。两只袜子蹬下来,脚趾头冻得发白,右脚小指上贴着一块皱起来的创可贴。

我拿了条毛巾给他。

“你从哪儿来的?”

“南站。我爸送我上的车。他去医院陪我奶奶,没法过来。”

“你跟你爸住?”

“平时跟我奶奶住。我爸有夜班,我妈有飞机。”

“你妈也给你交生活费?”

他抬头:“你要跟我比?”

我把茶杯送到嘴边,茶还没喝,先呛出一声。

“我有劳动合同,没有生活费。”

“那她消息里为什么说,养一个就够麻烦了?”

“给我看看上下文。”

他往上划了一下。我瞥见自己骑在梯子上的照片。前天我换灯泡,梯子少了一条防滑脚,我找沈知禾要紧急维修款。她给我转了二十五,备注是“买防滑垫,不许买烤肠”。

我买了两根烤肠。

她那句“养一个就够麻烦了”的前面,是沈望问她家里能不能寄养仓鼠。

“你妈妈对动物不太公平。”我把手机推回去,“仓鼠至少不用报销梯子。”

沈望把袜子拧干了,才拎起书包。他没带换洗衣物,书包里一台巴掌大的旧录音机,一个透明文件袋,三本习题册。文件袋最上面是一张窄窄的小票,字已经褪了一层。

回声旧物站,声音寄存凭证。

编号零一七。

经手人:许见山。

我爸的回声厂原先做录音笔、扩音器,也修旧收音机。后来厂子卖不动新货,就在临街门面留了两间屋,免费给人转存磁带。有人拿去修的是一家人最后一段说话声,我爸不收钱,就给人家打张凭证。

这一张是我打的。我认得那天手抖,把小票尾巴撕下来半片。

“你存过什么?”

沈望按下录音机侧面的键。

电流杂音过后,传出来一个还没变声的小男孩。

“妈,我数学考了九十八。你回来给我签一下呗。老师说不能签崔师傅,必须签家长。”

一个女人问:“你爸没签?”

“他签了。他把家长意见写成‘皮带建议更换’。”

录音里有人笑。女声跟沈知禾现在不太一样,句子没说完就会把后半截吞进笑声里。

“那你等我,周六回来签。”

沈望按停。

“这是六年前的。扩音器摔了,我奶奶去你们厂修,她不知道机器还能录音。你爸问过我,要不要把这段另外存一份。我说存。”

他把另外一张纸推过来。

“昨天我们学校发了个体验链接。听听这个。”

他手机上是回声厂新产品的预热页面。页面中央,一只卡通手指按上按钮。

“妈,我数学考了九十八。”

说话的还是刚才那个小男孩。

后面接了一句:“用随声,给每一次进步加点分。”

沈望把两段切着放了三遍。那声“八”前面有一道短促的吸气,两段里都有。

我伸手去关声音,指头还没碰上屏幕,下面又自动播了另一条。

“您按下寄存,我们替您保存。不经本人开口,一秒也不卖。”

这回是我的声音。

我二十七岁那年录的。为了省一笔棚费,晚上钻在厂里装泡沫板的纸箱中,录了十七遍。第十六遍我爸说,别用你卖商场打折货的腔。最后一遍他没挑刺,让我把音频拷给了门店。

沈望问:“还算数吗?”

外面的水从屋檐连成一线。我把那张小票拿近了些,纸边一角被他捏出了毛。

“算。你要签什么?”

“撤回寄存,删掉体验页面上的声音。学校有同学认出我了,说我六年前就开始给我妈做业绩。”

他把校服袖子往下拉了一点。

“还有人问我,那次周六她回没回来。”

门锁响了一声。

沈知禾进屋,湿伞还没合拢,视线先落在换鞋凳底下那两只滴水的袜子上。

“车站没信号?我给你打了四次。”

沈望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电量格空了。

“我回了你第一次。后面没电。”

她想伸手拿他的书包,手在提带上停了一下,先把伞放了。

“裴济那边同意撤宣传页。”她没脱外套,“工作时间才能走审批。我先给你学校打电话。”

“审批不过呢?”沈望问。

沈知禾没答。

我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放着那条用孩子声音卖产品的广告。

“这两句你都听过?”

“昨天听过。”

“你知道哪句是我录的?”

“知道。”

“那你知道,我爸最后一次让我去厂里,干的是不是这件事?”

沈知禾把伞柄往墙边挪了一寸,没挪稳。伞倒下来,砸在我拖鞋上。

“许见山,你爸让我看住的是那批寄存件。他没见过预热广告。裴济把授权明细夹在了交易附件里,我今天去拿原件。”

“拿到了吗?”

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到标黄的地方。

纸上,回声厂对外要卖的东西有厂房、设备、商标,还有一项叫“可持续开发的声音素材”。买方将在第二天晚上六点前决定是否交割。

我看见沈知禾的签名印在封面后头。

“你的钱?”

“去年投的。不够。周五发薪,账上差三十一万。”她指了指下方另一行字,“我投了钱,可以要求查账,不能一个人否掉交易。明天下午开股东会。”

“我是股东吗?”

“你爸留给你的手续办完了。百分之十四。”

“十四够干什么?”

她抬起眼睛:“平常够分你一点钱。明天,差你这一票。”

沈望从书包里拿出数学卷子,摊在两杯凉茶中间。

“撤回单你们先签也行。”他说,“签不到的话,我明早回学校,把我自己那段发出来。全班都听过剪完的,我想给他们听一遍没剪的。”

沈知禾看着卷子左上角。家长签字那一栏,空着。

“你爸签了吗?”

“这回老师说都行。”沈望把笔放到她手边,“你要是没空,我回去找他。”

沈知禾拿起笔。笔尖刚碰上纸,包里的电话响了。

来电人,裴济。

她抬手要接,沈望把卷子抽了回去。

第二章

厨房的抽油烟机一开就抖。锅里的鸡蛋破了两个,蛋黄顺着锅铲往汤里流。我舀出第一碗面,没来得及说谁吃,沈望就把香菜一根根挑到我碗里。

沈知禾在餐桌另一边开免提。

裴济的声音透过手机出来:“我把语音样例换掉。十五秒而已,用不着让孩子知道咱们这边多复杂。”

沈望咬断一根面:“十五秒过了。”

电话里停了一拍。

“望望也在啊?裴叔明天让人给你送个新录音笔。”

“我来退旧的,你给我新的,你卖录音笔的啊?”

“还真是。”裴济笑了一声,“你许叔小时候一放学就来我柜台蹭汽水。他知道当年为了卖一支笔,咱得站多久。”

我把碗往面前拉近:“我也知道喝你一瓶汽水,你让我在商场喊一下午买二送一。”

“可不。今年我就剩这么一个机会给那帮人发工资。见山,明天你投赞成,原来你爸保留的门店,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清。你要觉得难受,我不去,你自己锁门。”

他说“一个月”,用的是以前赊我汽水时那个口气。

“裴哥,附件里的东西能删吗?”

“买家是方总。他要那个,才肯给现在的价。”

“那可开发的素材里有多少已经签字?”

“整理中。”

“我问已经签字的。”

“见山,你爸那会儿,东西送进厂就会留姓名电话。这叫客户基础。没客户基础,咱们这牌子剩个铁架子,收废品都嫌占地方。”

我伸出筷子,想把沈望刚挑过来的香菜夹回去,又在两只碗上方停住。

“电话号码跟签字不是一个东西。你以前问我借汽水钱,也没顺便把我叫许裴氏吧?”

裴济没接这个茬。

“你爸的遗像还在会议室。明天你去当着他的面说,宁可让六十三个人没处领钱,也要为一段录音讲道理。”

电话断了。

一滴汤从筷子上落到桌面。我拿纸去擦,把那几根香菜一块包了进去。

沈知禾把自己的面推到旁边。

“周五之前,我个人能调十九万。再多就得过手续。你别看我,我知道你在算什么。”

“我没算你有多少钱。”

“你刚才看了我的车钥匙三次。”

“那辆车坐着硬。我在想卖之前能不能把坐垫留下。”

她从钥匙圈上摘下车库遥控器,放到桌上。

“坐垫你留,车是租的。”

沈望捧着碗笑了一下,面条从嘴角滑下来。他赶紧往里吸,声音盖过了抽油烟机。

吃完面,我从电视柜最下层拖出账本。第一页夹着我跟沈知禾的婚前清单。银行账户各管各的,婚前财产各归各的,日常支出记账,谁主动提分开,谁多出一份搬家补贴。最后一条是我写的,没拿到公证桌上,倒在冰箱上贴了十一天。

“我爸让你跟我结婚的时候,有没有说他还有多少件事瞒着我?”

“他没让我跟你结婚。他问,要不要跟那个会修收音机的小子吃顿饭。他说你会把音量拧小,先听一遍别人拿来的东西,再问人家哪里坏了。”

“他知道我最近一次修收音机收了三百吗?”

“知道。他说你零件花了三百二。”

我把清单抽出来,又塞回去。

第一次吃饭是去年冬天。沈知禾点了一壶收费三十八的白开水,我想把水喝完回本,去了四趟卫生间。她坐到店里换班没走。第五趟我回来,看见她给我把剩下半壶打了包。

后来多见了几次。领证是我主动提的。那阵子我爸刚下葬,半夜我总去厂里检查门锁。沈知禾问我嫌不嫌她家空,我问她可不可以把共同生活的账列明白。她说可以。我说既然要住到一块儿,那干脆结婚,省得我死了密码还得托梦给她。

她没笑,第二天拿着户口本来了。

我那天在照相馆借过一把梳子,回来连梳齿上落的头发都一根根挑掉了。我没跟她说过这事。

“你领证前为什么不说有孩子?”

沈知禾把两只手放到桌面上。

“我问过你,要不要听我以前的事。你说不用,咱们只谈从今天起的账。”

“我以为你说以前谈过多少个。”

“我明白。是我借你这句话躲过去了。”

她抬手去摸杯子,没喝。

“他爸跟我分开后,孩子跟着他奶奶。他小时候,住址、学校、看病,我全知道。我只要往外打电话,他就把手机交给他爸。我买过四年的周六车票,后来能改成周日就改,能退就退。前两年他叫我别让我助理去开家长会。我觉得你和他不见面,我就不用跟任何一个人解释。”

沈望在水池前冲碗。水龙头开得不大,他冲了很久。

“我没觉得你不该说。”他的声音从厨房出来,“你可以说我考六十三,也可以说我小学吐过你车上。我不跟你住,又不是不归你生。”

沈知禾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她想走过去,又坐了回去。

“那次周六,我没回。”她说。

水停了。

过了一会儿,沈望端着三个碗过来。最大的一只沾着洗洁精泡沫,他把它放到她面前。

“这个没冲干净。你冲吧。”

沈知禾端着碗进厨房。没过两分钟,里头“当啷”一声。

我探头:“碎了?”

“没,勺子掉了。”

“再掉一个。从现在起我要清点每个完整的碗,按婚前财产赔。”

沈望拎起书包,嘴角贴着校服领口。

“阿姨,有作业的房间是哪间?”

“你再喊一次,给你安排车库。”

“那车库有暖气吗?”

“有两个轮胎。冷了可以轮着抱。”

他跟在我后面上楼,到转角才说,他喊阿姨的时候没打算拿我寻开心。他在车上想过,沈知禾可能娶了个跟他爸不一样的人。他没想好自己该怎么办,先照着短信念,念错了也算她的。

我拉开客房门。

“没事。你妈输入法说了算,她哪天打出许奶奶,你得给我包寿桃。”

他把录音机放到床头。

“你明天会投赞成吗?”

“我先去看看,要卖的到底有多少。”

“要是很多呢?”

“多也得数。”

他捏着门把,想把门关上,又探出半个脑袋。

“你录那句广告,多少钱?”

“零。你姥爷不给钱,还嫌我口气不对。”

沈望低头捏了捏门把。

“是许爷爷。”他纠正我,“你急着认我,我也不叫你爸。”

门关上以后,我扶着栏杆站了会儿。

楼下,我打开手机找到以前管门店钥匙的老赵。他晚上十点以后不接电话,我发了消息,说我明早去档案室,麻烦留个门。

他回得比我预想快。

“别等明早。裴总把钥匙收了。今晚十一点,他的人过来清架子。”

我往墙上的钟看。

十点四十七。

第三章

回声厂在二环外一条窄街尽头。卷闸门下漏出半指白光。隔着马路,我就听见厂里有人拖铁架,架脚刮在水泥地上,刮一下,停一下。

沈知禾把车停到厂门旁边。我刚解安全带,后排传来一句:“我能证明零一七是我的。”

我回身,沈望正从两只购物袋中间坐起来。

“你什么时候上的车?”

“你拿车钥匙,她找鞋的时候。”

“你穿的什么鞋?”

他把脚往座椅底下缩。

我低头看,左右脚各有一片白色,洗澡用的塑料拖鞋。

“你还挺懂潜伏。冻死了都不留脚印。”

沈知禾把车熄火,回头说:“先打给你爸。”

沈望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通话页面。

扬声器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沈知禾,别骂他。我跟他说了,查自己的东西得跟大人一块儿。你们车上有人没给他系安全带?”

我伸手想摸后排插扣,沈望先把那东西举了起来。

“崔师傅,你那边有人管小孩吗?”我问。

“有。我妈刚问我,跟知禾结婚的那个人,是不是以前给锅碗瓢盆配过音。”

“是我。她是听出我声音了?”

“不是。当年你喊买一送锅,给她送了个没有盖的。她记你二十年。”

我把手机还给沈望:“跟你奶奶说,盖早备下了。她老人家得空亲自来挑。”

卷闸门开到能容人弯腰进去的高度。老赵把半个身子探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缸上印着的“先进个人”只剩“个人”。

“催了几次,架子太宽,出不了小门。今天先抬盒子。”他朝里歪了歪头,“我拖了十分钟。见山,你进去别跟司机吵,人家按趟收钱。”

我往门里看,两名搬运工在走廊拐角,把一只纸箱放上板车。箱盖上是我爸那手挤成一团的字:寄存,不随设备走。

搬运工扶着箱角朝我抬下巴:“你们谁签移库?”

“不是报废?”我问。

“没人跟我说报废。装卸地址写的高桥产业园。人家说带回去做清点。”

我想往里走,胸口刚过卷闸门,老赵伸胳膊拦了一下。

“你现在不是厂长。我这班给你放进去,裴总要开我,明天会上没人替你领参观牌。”

沈知禾把投资方的文件和证件递过去。

“赵师傅,麻烦你登记。我进门只查寄存件是不是在搬运清单上,不带走东西。让司机把箱号写清楚,谁也不用替谁担责。”

老赵低头在记录本上找格子。我想跟着写姓名,他把本子又翻一面,露出最后一行字。

“未成年人暂不得进入作业区。”

沈望挪到我身后。

老赵低头瞧见两只拖鞋,抬起茶缸挡住半张脸。

“还未成年呢。这也未穿戴啊。”

沈望问:“那我能在门口领我的东西吗?”

这句把老赵问住了。沈望拿出小票往柜台上一放,老赵拈起纸,认出上头的机器编号。

“客户领东西,不走访客登记。”他回柜台深处翻册子,“你登姓名,写取件理由。”

沈望借了支圆珠笔,在那一栏写了五个字。

“我不要存了。”

走廊那辆板车没再往前推。老赵拨厂内座机,请人查零一七。不到半分钟,厂里另一头的门一推,裴济穿一件羊毛大衣进来,鞋尖踩在一片纸屑上。

“沈总,这叫深夜突击查岗?”

“这叫客户来取件。”沈知禾把小票摆过去,“你按登记办。”

裴济没接小票。他走到板车边,指节在纸箱顶上敲了两次。

“原件和备份现在都得清点。小孩的已经做了撤展示处理。你们明天来,我专门给你们留一份复制件。”

沈望把纸沿着柜台往前推:“我不要复制件。我不要你们存。”

“有些东西不单是你的。”裴济看向我,“厂里打样、修复、降噪都花过钱。你爸当年让工程师一秒一秒捋这些带子,电费是别家掏的?”

“我们在问哪一箱。”我说,“不是问你要电费发票。”

裴济往边上站了半步。沈望以为他让路,刚要绕过门卫台,又被老赵握住胳膊。

“脚下。”

卷闸门内侧横着两条临时过货的钢板。板边沾了油,沈望拖鞋下一滑,肩膀撞上铁架。我抓住书包带,他先去捞下坠的文件袋。袋子落在板车轮边,开口滑出来两张纸。

一张是小票。另一张是他的数学卷子。

裴济俯身把卷子捡了起来。

“六十三分。你妈工作确实忙。”

沈望把手摊开。

“还我。”

“我儿子考这个分,我第一件事不是半夜把他带来公司。”

他说完才把纸松开。卷角沾了泥,沈望用手背去擦,泥迹拖过了题号。

我拿走小票,拉了把门卫坐的椅子到柜台外面。

“赵师傅,取件柜台几点关?”

“门口写的,二十四小时。”

“好。客户在这儿等。你们搬你们的,我问我的。柜台电话借我打一个。”

裴济拔起鞋尖,把粘着的纸屑蹭掉。

“你打给谁?”

“高桥产业园。请他们安排个见证,免得接收清单少一盒,回头从搬运师傅工资里扣。裴总这么急着给人发工资,肯定不能让人干一趟倒贴。”

搬运工把板车把手放下,掏手机给他们领班打电话。司机跟上,问谁肯签字确认原件不能拆封。裴济抬手去按手机,沈知禾已经把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亮给他看。

“我过来的路上发了保全通知。档案先留厂,投资方明早派人核对。你不同意,就回邮件写不同意。写了这两车照走,你也不用在门口跟我们耗。”

没人发车。轮胎旁的那摊水一点点向钢板底下钻。

裴济解开外套扣子,对司机说:“今天不走。空车的钱厂里给。”

搬运工直起腰,有个人先朝他道了声谢。

我这才发现裴济大衣下面穿着厂里的灰工装,胸口有两处被烫皱的痕迹。以前注塑机出过故障,他替人拉闸,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去了医院。第二天他坐在门卫椅子上,把扣坏的扣子缝回去,针穿了四遍没穿进去,我爸给他穿的。

他走到我边上,拿走登记簿。

“见山,你拦到明早。明天要是不开工,我去找找我这件大衣值多少钱,你也去看看你爸那身西装能卖几块。咱俩正好给厂里凑一顿早饭。”

他把登记簿往柜台上一拍,走了。

老赵进库二十分钟,出来时只带了个空塑料套。

“找到了原来的盒子,里面没东西。台账写了转存,后面那列还没签收。”

沈望手心贴着柜台。

“我的还能拿回来吗?”

老赵想答,嘴张开了,只把塑料套递过去。上面贴着白纸,写零一七,右下角有我爸那三个折来折去的笔画。

沈望看了一会儿,把空塑料套装进书包。

转身之前,他问老赵:“你们的取件退款呢?”

“寄存免费,不收钱。”

“我奶奶投过一块。”他说,“你们有个按钮说,不想存了按一下,退一块。”

老赵的茶缸停在半空。

“那机器坏三年了,还在旧门面。你要一块我给你。”

沈望摇头:“我想按它。”

回去的路上,沈知禾让司机送沈望,自己留下找厂里的存储管理员。我想跟过去,她抬起手电筒照我的鞋。

鞋里进了一截雨水,我一路没出声,袜子贴在脚上。

“回去换。”她说,“你跟你爸一样,鞋漏了先跟别人说地没拖干。”

我想说你才跟我爸一样,连我换双袜子都要管。话到嘴边,老赵在门房喊了一声:“见山,等等!你爸那台退币机,我搬到废件区了。你要真修,得先看看有没有那把钥匙。”

我回头。

老赵从窗格里递出一只旧信封。

“你爸给你的。我原来打算等你结婚满一个月再拿出来。那老头说,你刚领证要回来显摆,别给你工干。算了,我看你也没显摆上。”

第四章

信封里没有遗嘱,也没有一张写着秘密地址的纸。

里头是一块指甲盖大的塑料牌,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大拇指。

附纸上是我爸的字:“钥匙你自己藏的。老赵找不着,我也找不着。你要是还找不着,让人把柜子砸了,别报我名字。”

我坐在旧门面门槛上,举着那块塑料牌看了半分钟。

沈望蹲在我旁边:“你想起来了吗?”

“没有。我以前只在考场作弊的时候管东西叫这么蠢的名字。”

“你用拇指作弊?”

“不是。当时同桌叫大拇指,头大,挡老师。”

沈望伸两根手指,把卷子上那块泥抠掉了。

“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知识没带走,命保住了。”

旧门面门口立着一台齐我胸口的铁机器。橙色的大按键顶上有个向下的拇指标记,下面是投币口。早年我爸嫌免费寄存得填三张单子,给急着走的客人留了个简易箱:自愿投一块,打印编号,把东西放柜子里。后来有人舍不得一块钱,不投他也给存;想拿走,就按键把钱退回去。

“不是押金。”老赵掀着围裙,在机器顶上拍了拍,“那会儿有人问他,东西交给回声厂,得花多少钱买回来。他说一块都不花,连你刚投的也还你。我说装个按钮费电,他不听。”

我摸到机器背面的压线槽,缝里有一小团我当年嚼过的口香糖。戴着手套扯出来,底下粘着一把铁钥匙。

沈望往后挪了半个鞋尖。

“你以后别用这只手碰我的作业。”

“放心。我用哪只手,你数学也不会多两分。”

他把卷子折好,直接塞我外套口袋。

“你拿着,给它去去邪。”

我开了后盖。电源拔了,里面残存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块儿的味,手探进去碰到一只可拆的零钱筒。筒里叮叮几声,还有几枚硬币。

钱不值什么。旁边一整叠登记纸才是我想见的东西。

沈知禾戴上口罩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

“店里没有标可用年限的东西别通电。”

“你给我买早餐,我还以为今天换妻子了。”

“给老赵的。你连手都不洗,配不上。”

她看了看我右手拇指,挪过一把凳子给沈望坐,自己蹲下来,扶住机器的后盖。

登记纸不是整本,是每次定期清点时留下的存根。旧柜台上不便保管的原件进库,存根留旧机器后面,方便对照退币。零一七在第一张。经手人一栏是我,授权一栏只有四个字:存储、取回。

我把包子掰开才发现,手一点劲都攒不住。肉馅掉到纸袋里。沈知禾伸手来拿文件,我把登记纸往胸口一收,纸角刮了下鼻尖。

“你要交给谁?”

“交给见证人复印。原件还放老赵这儿。”

“你昨晚到底找到什么?”

“样例不止零一七。后台导出写着预上线共八十九段,最开始是做演示的。裴济昨晚关的是学校推广页,演示包还在买方手里。”

老赵站在屋檐下抽烟,烟头停了两三秒,没吸。

“八十九段都是这种条子?”

“得对号。”我把登记纸往凳子上放平,“有多少对多少。”

上午九点,厂里通知开一个临时员工说明会。裴济让食堂开了半扇窗,摆了一排塑料凳。六十三个人没坐齐,连着从车间出来的也有四十来个。裴济安排人把工资缺口投上墙,三十一万那一列用了红字,照在前排人的帽沿上。

“我不说谁的错。”他说,“今天交易不走,周五我发不出整月工资。第一个来问的人,我能见。六十三个一块儿来,我也只能在这儿坐着。”

有人喊“先卖厂房就不行吗”。也有人问社保,裴济一项一项答。听到最后,以前修磁头的姚姐抬起手。

“见山今天来没来?厂长走前我交了老娘的磁带,你帮我找找。我弟上周说在试听里听见她骂他,问我是不是偷偷收钱。”

姚姐说完,有几个人侧脸看她。她把手背到围裙后边去。

“我娘骂我弟,是嫌他去打麻将。她死十年了,不用给新机器打广告。”

裴济拿起话筒。

“姚姐,样例不代表你母亲的东西已经售出。”

“那能不能先给我拿回去?”

他朝文件组看了一眼。那两个人一个低头写字,一个扭开保温杯盖喝水。

我举起手:“能拿回去的,在这儿登记。拿不回去的,请经手人说明东西在哪儿。”

裴济把话筒递给我。

“你来。你一年多没到厂里,有人还以为你搬去住大屋,把我们名字忘了。”

我走上去,姚姐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块砖,给我让路。我接过话筒,刚要念第一张单子,喇叭里响起我七年前录的声音。

“回声陪你过大年!扩音器按体重卖,称之前请穿棉袄!”

屋里齐刷刷看我。

我冲放投影的小伙摆手:“关了。”

他手忙脚乱按了一下。

“各位朋友,姓许的不讲价!不讲价的意思是,讲价请绕过姓许的,找他爸!”

老赵扭过脸咳,一口烟没吞下去。

“插哪条线?”小伙问。

“把标了见山的全拔掉。”

姚姐摁住椅子扶手:“别全拔,我还想听听你爸骂你没。”

屋里这才笑了几声。笑声过去,我把零一七号的登记纸贴上白板,念出那四个字。

“存储、取回。没人说商用。哪天说过的,拿出证据,别拿我的广告代签。”

裴济手里转着一支笔。

“你给前后都念了。底下写着‘同意由回声厂保管及必要的复制修复’。见山,复制两个字认不认识?”

“我做一份留给你领,和我做一份拿去卖,有没有区别?”

“这得问法务。”

“先问客户。”

我偏了偏身,沈望站在食堂最后一排。进门前我说过,可以只用单子,不放录音,不让人知道他是谁。他戴着口罩站了两分钟,刚才听见姚姐问取件,才从后排往前挪。

沈知禾看见他走过来,想起身,又收回手,在身边空出一把椅子。

他没坐。音频是他自己按的。

九十八分那句放完,他没有放沈知禾的回答。差一秒到那句“周六”,他把机器关了。

“我是零一七。我不收你们买声音的钱。我今天来问,能不能领走。”

裴济低头看他:“你还是学生,不清楚自己说一句话,会影响别人多少事。”

“我知道。”沈望把手伸进兜里,“所以我从昨晚到现在,就只说这句。”

姚姐站起来,挨着他摆出她的存根。第三张,第四张,也放到了桌上。有人去给不在场的同事打电话。老赵从门边进来,把那只写过零一七的空套摆到最前头。

裴济看见塑料套,转笔的手一松。

“空的不代表没存。”他说,“新库房有备份。”

“备份拿不拿得回来?”姚姐追问。

“我现在让人给你核。”

“给我一个人?”

裴济抬起头,前排朝他伸过来的有七八张纸。

“谁签过商用,一会儿就拿得出凭证。”他说,“没签过的,列入暂时冻结。方总那边我去打招呼。”

有个师傅把手里的帽子折起来,问他:“这话你以前怎么不说?”

裴济把笔夹回胸口口袋,两遍都没夹正。

“因为我以为,你们先要工资。”

姚姐没骂他。她把那只塑料凳拖到桌边坐下。

“都要。你先给我登记。”

裴济从食堂出去时,腰撞了下门边也没停。我以为这一遭至少能拖住八十九段,正伸手找豆浆,财务小谭夹着一张工资授权申请跑进来。

她鞋跟踩到门槛,手扶了一下门,纸差点飞脱。

“裴总让我撤了下午的用款申请,说旧门店的买方首付款先不进账了。”

沈知禾起身:“旧门店的买方跟方总没关系。他为什么撤?”

小谭嘴唇动了动,回过头看门口。

裴济回来了,手里攥着那支没夹稳的笔。

“我刚同另一位股东谈完。她不同意门店单卖。你们想从整包交易里拆东西,可以。你们也别拿我跟别人谈下来的房款,去拆我的这笔生意。”

他把首付款申请对折,递回给小谭。

“六十三个人的工资,从现在起,你们也想想办法。”

第五章

快十一点,门店外来了六辆电动车。车主没进屋,隔玻璃往里张望。最前面那位戴头盔的师傅一只脚还搁在踏板上,扬起手机给我看。

回声厂的工作群里有张截图。截的是我跟沈知禾私人账本上的一行。

“婚事是你提的,闹掰我走,双倍你给。”

发截图的人配字:有人早给自己谈好了退场价,难怪急着搅黄厂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账本上还有半个泥点,泥点旁画了个朝下的箭头,那是我第二根烤肠报销失败时添的。

“这玩意怎么出去的?”我问。

沈望在椅子上坐直了。

“我昨晚拍小票发给我爸。桌上那本翻着。后来裴叔问我要凭证照片,我发了原图。”

他掏手机去翻聊天框,翻到最后,拇指按在撤回两个字原本会出现的位置。

“我以为他肯先给我找。”

我拿过手机看。裴济问他要照片的时候,先发了句“叔不怪你在会上问”。发照片到截图流出来,差了十四分钟。

沈望站起来:“我去群里说。”

“你不在群里。”

“我让我爸说。”

“你爸在医院,床位边上还有你奶奶要照应。”

“那我做什么?”

我把他的椅子推回桌边。

“把手机充上。根治我们家一半事故。”

外头那位师傅敲玻璃。我开门问往哪儿坐,他把头盔摘了,脚没落地。

“许见山,我就来问一声。你爸在的时候,月底说晚两天,第二天晚上各家包菜,端着碗到门口找他。他再烦也蹲门口。你晚点走吗?我下了配送班来找你。”

我认出是装喇叭的丁师傅。下雨天骑车,他爱把裤脚塞进袜口,左脚永远忘。

“不走。你来的时候我在。”

“你别到时候告诉我,该找老板娘。”

“我老婆在也行。不在,我把她车悄悄扣下。”

身后沈知禾说:“那是租的。”

丁师傅低头戴头盔,把插扣插错边了。他摘下来重新戴了一次。

“行。你老婆最少还没替你说不欠。”

车走了五辆,剩下一辆停在墙根。车座上捆着个泡沫饭箱,一位师傅从箱里拿出两个饭盒,说是经过食堂顺过来的。他把饭盒给老赵,没看我。

“我中午吃不下,你别叫我回去按机器。”

沈知禾把我从门边拉到桌旁。手机上是股东名单。裴济那边原先差几票,现在拉到了两位一直不管经营的老股东。其中一个是当年拿养老钱入股的齐姨。

“齐姨还是觉得整包交易稳。”沈知禾说,“她把丈夫的护理账单发给我了。她要拿到钱。你拿一沓存根去劝,没用。”

“门店拆卖的事,还有谁能答应?”

“那位买家只肯买空门面。你爸签的是意向,不是正式合同。档案清不完,他不会打款。”

我看向两间门面。一间全是柜子,另一间除了铁机器,还挂着我爸写的“此处不修人”。以前路过的人爱问,后头那个“人”是不是笔画写漏了。我爸说没有。修收音机要问哪里坏了,修人得先等人承认自己坏了,他干不了。

“还是得搬。”我说。

“得搬到能继续保管的地方。也不能借搬家把原件搅乱。”

我想开口说往别墅搬,又把这一句咽了。六十三个人的工资不能拿两间客房来担保。住进去以后,我连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每年归谁摘都跟沈知禾谈过,张口就让她用房子存十几年的东西,跟裴济在附件里偷偷多添一行没什么区别。

“咱们先问附近档案托管,一天要多少钱。”我说。

沈知禾把手机放下。

“我问过了。能接,有车,能先给一个月账期。但两小时就要安排人过去清点。我们开会前只有到两点半。你要是想替门店找个方案,得让买家听见这事不耽误交房。”

她把通话拨出去,等接通以后没讲话,把手机递给我。

买家姓韩,做宠物诊所。听说我们要把柜子和机器全搬走,他在电话那头说,我开诊所又不是做盗墓,哪能接下一屋来路不明的东西。

“我没请你接东西。我请你等到两点,来看空屋。”

“那原来谈的价要重新谈。我知道你们急。”

我抬眼去看沈知禾。她在纸上写了数字,给我比了个往下压的手势。

“可以少两万。”我说,“条件是先留一间后屋一个月。单独签短租,押金另给。门面给你,你让我有个地方领存件。”

“赔钱的那个屋你要它干什么?”

“领东西的人有不少就认这条街。一下子挪到产业园,有些老太太坐错一趟公交,下回就不来了。”

韩老板在那头咂了咂嘴。

“我开的是动物医院。你别每天给我放人家结婚时候唱的歌,猫听了不利于恢复。”

“我放之前先问猫同不同意。”

电话挂断,我才看出沈知禾纸上写的是两千。

两个人对着那个数坐了一会儿。

她说:“你给你爸做买卖,他骂没骂过你?”

“没。他就让我去喝口水。喝完别回柜台。”

沈望伸手把纸对折。

“这张也别让我拍。”

没等到托管那边确认工时,方总来了。他四十多岁,外套口袋别着一支廉价录音笔。坐下后先问,哪位是广告里那个催人交出声音的许先生。

我举手。

“方总,我不是催人交,我是答应给人还。”

“我买的是公司做产品的经验。”方总说,“不是你们厂那台破机器。裴济给我的文件里讲得很清楚,素材在合理授权范围内,可以做商业开发。”

“清楚到什么程度?有几个人签过字?”

“我只问卖方能不能交。交不了,我按交不了谈价。”

他看向沈望。

“小朋友,你那段已经让我们的人撤下来了。我可以个人向你赔礼。”

沈望把小票夹进数学书里。

“我不要你个人的。你公司有人留着吗?”

方总把录音笔取下来,放在桌面。

“我不知道。”他说,“两小时之前,我以为有正式授权。现在你问我这句话,我得让合规的人回去查,不会拿嘴替他们做事。”

沈望的手停在书页上。他看了沈知禾一眼。沈知禾冲他点了下头。

方总又转头朝我:“你想让我单买品牌和可卖设备,我也能谈。没内容,第一笔钱就不会是这个数。两个版本,差多少,让你们股东自己选。”

他说完,推过来一张写着数字的纸。

差七十万。

丁师傅的电动车窜过玻璃窗,骑出去没多远又掉头。许是雨吹进袖口,车头在白线边晃了一下。我看了两眼,那车才稳稳开到对街。

“你这差价算的是已经有权卖的,还是盼着以后有人签?”我问。

方总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

“算的是我介绍这款产品的时候,不用从一个空货架讲起。”

他没再坐。走出门前,转头问沈望:“你哪天来取东西?”

“今天。”

“那你别急着让我给你结果。我先让他们把应该停的停了。”

裴济在门外等他,两人沿着积水边往厂里走。我看见小谭从厂门口追上去,把那张工资申请递给裴济。裴济没有撕。他把纸拉平,望向这边,叠好了塞进工装内袋。

一点二十八,托管的车到了。

一点三十,搬运领班进门量宽,卷尺拉到第三格,把尺子收了回去。

“柜子进这门,是装好推进来的,还是在屋里拼的?”

老赵把手背到身后。

“原先门两米宽。外边新墙砌下来,剩一米六。”

“那抬不出去。”

“拆柜子呢?”

领班看了看里面贴满编号的盒子。

“你们说两小时点清封箱,现在剩一小时。这个屋少说有一千来件。我能拆柜子,不能拆时间。”

第六章

中午的雨停了。院子没透出太阳,砖缝里全是泥,脚一抬就带起一串。领班在那面后来砌的墙上量了两次,说实在不行就拆墙。我爸挂的“此处不修人”正在墙上,下面拖着一根不知道通哪儿的线。

我刚说等我去拿锤子,沈知禾横过手把门堵了。

“先问房主同不同意,线走哪儿。你扛把锤子去,我就在群里提前给大家发你的住院号。”

“我爸以前说,这厂原来是他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

“你爸知道哪儿能敲。”

沈望抱着他那台录音机,从柜子后边探出头。

“打穿墙很难吗?”

“难的是打错之后付另一面墙的钱。”

他把录音机倒过来,打开装电池的盖子,露出两条插槽。

“柜子出去干什么?盒子不能先出去吗?”

领班看了看老赵。老赵张口先说“编号”,说到一半,沈望已经抽出最上面一盒,朝我们转了下。

盒子两边各贴一张号。左边写原编号,右边写柜号和层数。早年我爸叫人这么贴,为的是清洁工擦柜子的时候不把盒子放串。我嫌做两张浪费,被他按在旧电脑前打了半个暑假的标签。

“我来念号。”我说。

老赵把下巴一抬:“你念过几天?你爸一直让我听,你念六,跟念肉一个动静。”

“那你念。我给你当机器人。”

“机器人不会把手指往嘴里送。”

我刚被纸边划了一道,正咬着指尖,听完退了半步。

沈知禾让搬运领班把周转箱排开。一人念,一人放,一人在箱外写柜号和层数。每个箱封前照一张全景,单独放客户已经申请取回的盒子。空柜子拆掉,还能先给买家腾出门面最大的那间。

沈望坐到门口戴上学校发的白手套,拿我手机拍封条。拍了四张,他举起手。

“我要求不能在手机里留家庭账本。我要是不小心又拍进去,你这婚还结不结?”

“结。下回我让你妈给咱仨分别找律师。”

“一个律师不够?”

“我怕他看完收我智商税。”

搬运工忍了两句,终于笑出声,手里纸箱一歪,一袋磁带滑向盒口。沈知禾扑上去托住。我跟着伸手,两个脑袋在纸箱上碰了一下。

她扶着额头骂我:“你就不能喊一声?”

“我以为你要夸一下我动作快。”

“你动作快。”她把箱子接稳,“头先到。”

工人把货接过去,冲我俩竖起两根拇指,转回去扛了下一箱。

两点整,韩老板趴在玻璃上看。空柜还剩四个,门帘都没拆,靠窗那面墙露出以前挂电视留下的孔。他在外面站了十几秒,进屋跟沈知禾问合同怎么出。

“我是两点来看空屋的。你们还剩四个柜子。”

“那四个你留着吧。”我说,“定制柜,空出来能放猫粮。你扔也行,不过扔它们比放猫粮贵。”

他一只手去摸柜门,门板往前一翘,差点碰他膝盖。沈望帮他托起来,把活页勾回去。

“最大的那个可以放猫砂。”他说。

韩老板往柜顶看:“你多大?”

“十六。”

“十六岁就给人做推销?”

沈望摇头:“十六岁已经被做过推销了。不能吃两次亏。”

买家笑了,抽出钢笔。刚要在补充意向上签,小谭从门口喊:“裴总发了通知,股东会提前三十分钟。方总说五点半之前要最终文本,不然不留报价。”

沈知禾看时间,又望向没拆的柜门。

她手里还握着一段封条,胶带粘在手心。我伸手帮她撕,胶带把她虎口上沾的一点纸屑带了下来。

“你先去。”她说,“现场买家要签这个,我留一下。”

“等我把剩下四个柜子拆了。”

“别拆。给我想想旧门店钱什么时候进。”

韩老板把笔盖按回笔尾。

“正式合同还得看产权、看股东会。别把我当银行,签两个字明天不会掉几十万到你们账上。等你们能签了我付定金,不过定金先别全算到工资里,税费、腾退、尾款时间都写清楚。”

我帮他把桌上那角翘起来的纸按平。

“听见没,沈总。我这回没有多报一个零。”

“你是少报了一个月。”

厂里的会议室从来不装香薰。排风扇一转,热过的塑料、隔夜茶、雨天没晒过的拖把一股脑从门底送出来。我赶到时,长桌前摆着我爸的照片,玻璃裂了一道。有人把裂纹拿透明胶贴住,胶粘到了他左边眉毛上。

齐姨坐在照片底下,手边摞着三张护理票据。我走过去,她先把票据翻面。

“见山,不用看这个。你爸生前答应过我,能退股的时候给我退,我不是临时来找你算账。”

“我也不是来劝您不拿。”

“那你手里拿的什么?”

“拆卖的意向。门店单卖,档案保管有地方,正式走手续才有钱。方总单买品牌和设备,少七十万。工资咱们按能到手的钱排,剩下的逐笔写明白。”

她看着我稿纸上那七十万。

“逐笔写明白,也写不出钱。”

“写不出。我先问到底少赔了什么。裴总报的七十万,是不是本来就不能交货?”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抬眼。裴济把鼠标往旁边推开,投影换到报价页。

“在范围内使用。有争议的剔除,不影响大部分交付。昨天沈总见过我,那个时候她没反对给方总发体验包。见山,你有怨气,别一个劲往我这儿撒。”

我转头去看沈知禾。她刚赶来,没坐。半条封条还粘在外套下摆。

“那封邮件是我发的。”她说。

她摘掉那条胶带,在掌心搓成一小团。

“裴济给我看的目录叫内部样例,我要求对外前核授权。文件里写了这句。我也确实没有把样例一条条点开,没有问为什么内部演示要出现孩子的声音。这个责任我认。”

裴济抓起杯子喝了一口。杯盖没揭,水从边沿溢出来,落在他领口。

“你认怎么样?拿一笔钱买个清白,再去做你的投资?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我刚才跟小谭谈过。十九万,做短期借款,账公开,只用来发工资。你也可以按同样条件放钱。”

“我钱呢?”裴济把杯子放回去,“自去年三月开始我就没拿够过。你以为我那件大衣是新买的?”

“你可以拿欠薪明细。”我说,“不是拿客户名单。”

一位常年不说话的股东撂下笔。另一位股东去接电话,说养老钱不轻松,先听听有没有不卖档案也能签到的报价。齐姨把护理票据翻了回来,手指头沿着最下面那一行抹。

裴济没继续争。投影上第一份表决文件展开,赞成整包出售的事项排在第一,第二项写着若不通过,董事可另行寻求替代融资。

秘书准备发票,裴济抬手要接过话筒。门忽然开了,小谭抱一叠文件进来,肩撞上门框。

“方总的人催授权凭证。他们抽了十二条,目前只拿得出两张。”

我朝两张凭证伸手。

裴济先摁住了。

秘书放在桌上的计时钟跳到四点十一。离方总撤报价,剩一个小时十九分。

第七章

两张授权书摊在会议桌上。一张来自给厂里录开机提示音的配音员,另一张来自我。我的签字好认,见字底下那道钩总拐回去,写得赶了还能勾到前一行。

裴济用笔尖点着我的名字。

“我想起来了。你不是没拿过钱。去年厂庆拍片,你收了三千。”

“上面写什么?”

“许见山授权厂方公开使用录制内容,并可对外传播。”

小谭把附件往下翻,节目单列了四段。第一段“机器为什么喇叭朝前”,第二段“过年备货”,第三段是一段厂区广播。第四段只有一行字。

“不经本人开口,一秒也不卖。”

我把纸摆正,露出授权书右侧被裁掉的那一列。

用途:厂庆纪念片及宣传。

“厂庆纪念片给你用。”我说,“你要是能从这张纸上买我一辈子,我现在请你先把婚姻补贴也包了。我老婆很会算账,补贴比录音贵。”

齐姨把眼镜往鼻梁上托了托,接过那张纸,找到右边的用途。

“这跟我孙女学校拍合唱一样。准你拍合唱,不是准你拿她给补习班招生。”

裴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我没有签着所有人的名字,去保证过度的事。正式交割前本来能补授权。体验素材给买方演示用,下面的人乱发学校,两码事。”

“你先说是谁发的。”齐姨把纸按在桌上,“我不用听你讲两码。”

裴济朝商务那边扫了一眼。负责推广的小付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根没插进手机的线。

“页面最后谁批准上线?”裴济问。

小付拿起电脑,屏幕一抬,里头有封盖过流程章的邮件。发件人是裴济,回复写得短:按旧库样例先跑数据,授权以后补。

裴济把自己的笔一扣。

“我写这句话的时候,以为是我们原来做开机音效的库。”

小付咽了一下口水:“我给你回过,说包含旧物站素材。”

“你在哪里回的?”

“就在下面。”

邮件往下一滑,第三行是小付的询问。往下再滑一行,裴济回了一个“做”。

屋里一阵椅脚响。有人把面前的表决票推离自己半掌远。裴济的喉结往下一滚,问小付是不是拿过别处邮件拼在一起。小付没提高声音,打开了原邮件的详细信息,把电脑推到他面前。

裴济不接。

方总的代表这时拿起电话,走到门边说暂停整包报价,待确认实际可交付项后更新文本。他走出去没关严门,走廊里冷风往里钻。裴济一手抄起杯子,看了一眼杯盖,没再喝。

如果这会儿有人来拍我,我应该抬抬下巴,等着裴济自个儿说个“我错了”。我却先看见那份纸边上的第四行,牙齿磕了下自己嘴唇。

那句我一直以为没拿过钱的承诺,厂庆时我确实收过钱。我当初没问钱是给整条广告,还是给我重录台词。我对着镜头说“厂里说话算话”,觉得这句话便宜,录成什么样都不打紧。

“要把推广那条下掉,得发一条更正。”小谭说,“早上已经有人截屏了。只撤,留在外头的没人知道有没有继续算数。”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厂里老客户群。自我爸死后,里面留了条公告:许见山继承股份,不负责经营。那公告是我自己让人发的,措辞改了三遍,把我能推开的字都推了。

我对着消息框打字:“各位,我是回声厂股东许见山。关于贵司……”

写到贵司,我停住了。

沈知禾把椅子挪到我旁边。

“你刚才不是挺会说?”

“刚才没对着我爸那帮客人。”

“那就当第一个是我。再说一遍。”

我把那行字删掉,按语音。

“我是许见山。广告里说不卖的,是我。后来给厂庆录音拿三千的,也是我。你们把东西交来,不等于同意卖。试着播出去那些,我们在查。今天我在旧物站。谁当着我的面交的,谁可以当着我的面来问。”

我想松手,手指又摁住了键。

“上回台风,我跟姚姐说她母亲那盘带子放我自己的柜里,不会弄丢。我后来交给了库房,没去看这话还算不算数。姚姐,我先跟你说。”

语音发出去,十几秒没动静。下一刻,收到第一条回复。

姚姐说:“你说普通话。你一紧张就把带子说成袋子,我刚才还以为你偷了我的菜篮。”

她没说不用道歉。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倒扣。

会议重新统计票。齐姨没表态赞成替代方案,她只把整包出售的赞成栏横了一道,不肯让自己的票变成那八十九段的同意书。另外两位股东跟着改了票。秘书拿着纸到桌头复核,裴济一张脸朝着窗户,半天问了一句:“我是不是还有几票?”

秘书照数说了。

他想抽出那张签到表,又松了手。

整包出售否了。并不等于替代方案就能签。方总代表拿回来一份新报价,比上午给我的数字还少七万,连工装上的品牌使用范围都要缩。齐姨盯了会儿报价,起身把护理票据塞进包,先走了一个来回,又坐下。几个人问沈知禾,借款是现在就能给,还是要他们拿东西抵。

沈知禾刚把条款稿拎起来,走廊传来一阵杂乱脚步。

沈望站在门外,书包背反了,外侧口袋贴在胸口,校服拉链只拉到肚脐。他一路跑过来,鞋还是我借给他的那双,大了两码,走两步响一声。

他手里有一只黄塑料袋。

“托管的人找到错放的那一层了。零一七的原备份,还有姚阿姨那盒,都在另一个柜子后面。”

我往他手里的袋子看。

“取出来了?”

“没。说要等人签。沈总在会上,裴总也在,他们两个都不肯找外头那个姓赵的盖章。”

他这会儿叫的是沈总。沈知禾看他一眼,伸手拿过文件,签完递给小谭。

“拿回去走取回,不用走董事会。发过体验包的撤除单我也签,一会儿让买方回书面情况。你把原件交给客户本人。”

沈望没动。

“还有一个事。”

“你说。”

他把袋子翻过来。里头是一小摞打印页,最上面是学校老师的信息:沈望,方便把母亲的联系方式给我吗?我们班也收到回声的配音体验邀请。你如果不愿当代表,不用参加。

沈望把纸攥在一起。

“我告诉老师,我妈下午有空。我想让你给她打个电话,不用谈生意。就告诉她,我没代全班答应,也没从中间拿过钱。”

沈知禾把手机掏出来。刚解锁,方总代表问:“沈总,我们报价五点半截止。你能不能先看一下第十三页的付款顺序?”

她手停住。沈望嘴角往里一收,伸手要把纸拿回去。

沈知禾把手掌压在那张纸上。

“付款顺序见山先看。电话是我儿子的事。我出去打。”

她起身推门,没有叫助理。走廊里她问沈望,他愿不愿意一起听。他说愿意,她便没走到拐角,站在门外就拨了出去。

“老师您好,我是沈望的母亲。”她说,“他跟我们公司的合作没关系。我以前也没有通过学校替他答应过什么。这次是我们做错了。您能不能让他自己把话说完?”

裴济坐在桌头,手指一直按着那支笔。听见沈望开始跟老师说他不愿意参加活动,他把笔扣打开,又闭上。

我翻第十三页。付款日写的并不是今天。

品牌资产的首付款要等完成交接确认。也就是说,就算把能卖的全卖了,周五账上能用的,确定的只有沈知禾那十九万。

这回没人可以装没看见。

第八章

下午四点四十七,独立的门店买方坐在会议室外头,手里转着一根猫用磨牙棒。韩老板说本来想送给我家的猫,听说我家没有,就一边转一边听里面吵。

工资、护理、货款,三个账摊在桌面上。小谭在白板上写每一笔到期时间。写到整包买家已经撤价,她停住,把笔盖往白板槽里塞了两次。槽里有上回擦下来的一小块黑板擦海绵。她索性把它捏出来,继续写。

“回款最快的是已经验收的那批校园扩音器。”她说,“对方答应周五中午付。财务还没确认,不敢把它当到手的钱。十九万先打进去,优先发最急的那一批还是按人均比例?”

“先按已有的钱做普遍一笔。”沈知禾说,“剩余是公司欠的,不是员工放弃的。谁有急用单独来登记,办法另找,别让谁敢哭谁先拿。”

齐姨问:“我没工资,只有股份。我能登记吗?”

“能登记你的退股请求,不能混工资。”沈知禾把她手里滑下去的一张单子捡起来,“齐姨,您要是愿意,我们分开谈。您丈夫的账别拿来给厂里做担保。”

齐姨把单子接过去,两根手指捏着一角。她坐回去,没说答不答应。

裴济还坐桌头。表决前打的那杯茶已经凉了,茶叶贴住杯盖。他终于拧开,把冷茶往嘴里倒,喝过一口,用纸巾抿了下嘴。

“渠道那边,有一笔十万的年终返利还没收。我去催。”

小谭看过来:“原来不是说那笔扣了质量保证?”

“有四万扣了。十万是扣完的。我没报,本来想用它跟方总谈价。”

“在厂名下?”

“在厂名下。”

小谭没问他为什么不早拿出来,只在白板上补了一行,边上加了个问号。

我站在窗边看了几秒,拿了张空纸走过去。

“我能拿八万。一样借给厂,钱只发工资。”

沈知禾看向我:“你哪来的八万?”

“存了两年。第一次吃饭的时候我跟你说我在攒养老金。你问老了打算干什么,我说被你包养。”

“那八万呢,你真要算进去?”

我想说要,胳膊抬起来又放下。那钱原打算拿来租个自己的棚。我每次接到商场廉价广告,都把尾款转进去,对自己说等这个账户够数,下回就不念“买秋裤送保鲜膜”。

我是舍不得的。真掏钱的时候,比我在门口说不走难多了。

“六万。”我把纸往小谭跟前推了一寸,“剩两万不能动。我还要吃饭,还许了一个老太太锅盖。”

没人哄笑,只有姚姐在门边拎着她那只盒子说:“到时候把盖的钱留好,别让人告你欺诈。”

沈知禾把她那份借款拟好的条件递给我。

“别冲动。你看一遍,收不回来怎么办也写着。”

我拿起来一句句看。看完问小谭,有没有笔。

裴济把自己那支放到我手边。我用了。签完以后合上笔帽,还回去。他接笔的手背有从前烫过厂房总闸留下的印子。我想过说一句算了,手指扣着纸角,没说。

“体验包到底出了几份?”我问他。

裴济把笔握住。

“全网宣传没有,学校试了三家。买方收到一个包,配合做演示的外包商收到一个。”

“还有吗?”

“有一个在我电脑里。你叫人来登记,别让保安跟着看我抽屉。”

“好。你带着人去。外面的你一家一家去说。说的时候别把小付放在前头。”

裴济张嘴要还一句,纸巾在他掌心攥出了尖,末了只喊小付拿着电脑跟他来。他自己先走,小付收起线没动。我去门边把他扶着的玻璃门往外推开。

“你跟着做交接。”我说,“不是跟着去挨骂。”

小付点头,抓着包跟出去了。

五点零五,沈望的取件签收送到。沈知禾先问他要不要自己领。沈望把身份证明放桌上,念了名字。念到零一七时,他顿了一下。

袋里有个存储卡,还有我爸转存时打出来的标签。没带广告,没被剪成十五秒。沈望把卡握在手里,没拿我放在桌上的读卡器。

“你不听听?”

“回去跟我爸听。他那句皮带建议更换,不知道存没存。”

沈知禾拿起撤除单,跟他逐项念。

“厂里停止对外使用,厂里的备份按你选的方式删掉。为处理这次外传,有些凭证要留存,不能再拿去做样例。已经发出去的,先书面通知停用,跟踪删除。别人截了的,不能说都已经消失。”

沈望把指头压在最后一栏。

“别说完全删除。我们班黄俊同学下载作业都备份两份,下载我肯定备份三份。”

沈知禾要说什么,沈望先说:“也别叫他交手机。我明天自己去问。让他想笑的话直接问我,我当着面跟他讲。”

他说着把单子折起来,忽地记起什么,转身到会议室外把数学卷子找出来。

“今天不签了吧?”他问。

沈知禾拿着笔没应声。

“这里没人看我分数。”他把纸展平,“你要签就现在签。”

她先看错了两行题,沈望用指甲把签名处敲了敲。她在“家长意见”底下写了一句:“第十七题没看懂,想听你讲一遍。”

沈望盯着那行字。

“这是我错得最厉害的一道。”

“那你应该已经想过哪儿错了。”

“还没。”

“回家想。”

他把卷子翻过来,背面露出个红圈,红圈里是零分。刚才碰湿的角晾了一下午,现在翘起来两厘米。他试着压了压,压不平,把卷子夹在书里,腾手拿走了她的笔。

五点十六,我跟沈知禾和两个小股东把替代方案对到最后。方总代表仍不肯把付款前置。花钱买设备的人要先点清设备,花钱买牌子的人要先确定没人拿旧债追他。只要我们舍不得那笔钱,总得有人承担交割的麻烦。

我在第十三页写了一行:“对已验收的设备,单列第一批购买,提货前支付。”

代表看了看我。

“那就不是品牌买卖,是分批采购。”

“是。你今天下午来看设备,不是来买我爸的遗像。”

“没有厂牌,你那些设备散着卖,也不值多少。”

“你有几个客户已经等机器。三家学校试配音,至少有人等配套扩音器。你先确定自己真要什么。我不拿你为品牌准备的钱填工资,你也别拿准备买品牌的时间,卡我卖已经装箱的机器。两件事分开。”

他想开口拒绝,又拿电话转身。

沈知禾趁那几十秒咬了口从中午留到现在的包子。没热,皮已经结硬。她一口没咬开,抬眼发现我看她,就把包子递给我。

“最后一口了。”她说。

我接过来才看见里头全是皮,馅早没了。

“你们投资人分红都这么分?”

“嗯。你不吃还我。”

我把那片包子皮往嘴里一塞。嚼了四口没咽下去,代表回来了。他同意先买二十台现货,取货需现场验收。价钱不高,扣掉要补付的零件款,能赶在周五到账的只够再填一小截。

对着那条新款项,小谭在白板上把周五的缺口擦了又写。最后还差六万多。屋里没人说“总算有救了”。

窗外,旧物站那扇门被人推开了。我看见一个撑黑伞的老人,身后跟着两个工人,三个脑袋凑在门框下面。

姚姐从小路跑回来,衣袖擦过半片窗。

“见山,外头有领东西的人。有人说,他的条上也写着不卖,问你敢不敢当面认。”

我把椅子一推。方总代表下意识看表。

还有八分钟,办公室里没人能替我承诺外边那一大排东西都找得到。可旧物站玻璃门上,我写了今天在,不写几点下班。

沈知禾把第十三页提起来,没拦我。

“你去。”她说,“他们的账我还在。有人拿话堵你,先把那个人的名字问清。”

第九章

旧物站只剩一张柜台、墙上的木牌和一台退币机。柜台上铺着两排取件表,窗台上摆了十几只写着名字的塑料盒。门外的人没排直队,三三两两挤在雨棚下,鞋跟把门垫踩得起了褶。

撑黑伞的老人就站门边。他姓梁,以前管公交车队。存的那盘带子里是他和孙女两个人背乘法表。他记得凭证是七十二号,老赵翻出原账,写的是七十六。

“七十六也行。”他说,“认我就行。”

我开柜台边上的门请他进来。门卡在地垫上,拉到一半动不了了。后头有人喊,让他把伞往下收收,伞尖戳眼睛。梁叔没转头,两手抓住伞把,指缝里淌着水。

“我不要这盘带子出什么新东西。”他说,“我孙女大了。她想让别人听,她自己发。我找许师傅寄存,说好的是这个。”

“对。您来领,我今天给您对。”

“出来的那一段呢?”

“我现在不知道您那一段是不是在体验包里。存件找到就先给您。外头有的,给您单独清点,查不到也告诉您查不到。”

梁叔把伞往门边一靠:“都说得挺好。当初也挺好。”

我想接一句“当初不是我”,手扶到柜台边又压住。

他的存根下角,有我的签字。

姚姐在排队旁边添了张凳子。梁叔不坐,拿着伞指屋里那台橙按钮机器。

“这台认不认我?”

沈望站在机器边,手里捏着一块钱。

“认编号。认不出人。”

“那你怎么知道它还认编号?”

“修好了。退币要通电,老赵刚检查过。”他把钱递给我,“我把零一七先按了。”

他站到机器前,右手刚碰上橙色按钮,走廊门擦过地垫,猛一下顶住机器旁边的凳脚。凳子摇了两下,电线从插座掉了。

屋里突然没了风扇声。一个站得很近的叔叔问,退一块钱还要停电批准?

我弯下腰去接电线。老赵在后头喊了一声别碰,手上有水。沈望先从我手里接过线,掀起自己的校服下摆,擦干插头边沿,又把插线板提到桌面上。

“你们养大的人,怎么比我难带?”他问老赵。

“岁数大了,脑子都用来记账了。”老赵说,“剩下的用来管你。”

我把插头递给老赵。他检查完插上,机器发出短促的一声响。那声音我听过上千遍。小时候我等它响,是等别人从柜台让路;我爸生病后我听它响,想的是要找个更便宜的开关。现在屋里谁也没催,脚下积的水顺着地砖缝往门外流。

沈望按了下去。

叮。

一块钱滚出来,在接币口转了半圈。沈望把它揣进口袋,往边上让了一步。

“这是我自己的。下一位。”

梁叔把小票递给我,嘴唇抿了一下,终于坐到姚姐拉来的凳子上。

就在这时,厂群响了。

方总发来确认:整包交易不再推进,新的设备采购与品牌议价分别进行。没有单独授权的声音存件不进入任何采购、评估或交割清单。买方暂存的演示内容停止使用,清理进度由经办人逐项书面反馈。

小谭未等群里回复,又发了周五第一笔工资的安排和余额。十九万、六万、两份确认的小批设备预付款,够先按比例发一笔;剩余部分列出两项催收节点和补发安排。那笔渠道返利还没确认,放在“未落实来源”里,没往总数加。

丁师傅第一个问:“我卡以前换过,找谁更新?”

小谭回他:“找我。”

又一条:“后面催不到账怎么办?”

小谭这回没立刻回。过了一分钟她说:“到点没到账,就在群里贴未到账。别等传言。工资是欠着,不是抹了。”

我把两条消息念给正等凭证的姚姐。她说知道了,把已经领出来的盒子抱得更紧一些。

店门没关严,有人从外头进来。我刚要叫“下一位”,发现是裴济。

他没穿大衣,工装外面套着搬运工临时给的薄雨衣,帽子没拉紧,雨水顺着下颌往领口滴。里头有人认出他,停住不说话了。丁师傅从站在门口的几个人中间挤过来,把他让进屋,自己没走。

“我来报三份发出去的去向。”裴济说。

他手里不是我熟悉的黑文件夹,是小付用剩的塑料封套。拿出来第一张,上头盖着一方回声厂的章,章上的字只有半圈着墨。

“印台叫人拿走了,临时借的章垫。”他说完这句,才把第一页放到柜台,“三个学校,发的通知一会儿都公开。外包那边,跟他们约了见证清理。买方有两个人下载过,回执在追。”

梁叔问:“我孙女在里面没有?”

裴济问了编号,低下头翻。手湿,塑料页揭不开。他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翻到第二页。

“没有七十六。”

梁叔撑着膝盖起身。

“那你跑什么?我坐这么久就是等这一声。你们今早要先说这一声,我就不骂我女婿了。他还在上班,我让他请假去学校找人。”

裴济喉咙里滚过一声,不像答应,也没说不关我的事。

另一个人把自己的票递过去。第一个编号没找到,第二个在体验包里。那是本来只存给家里听的一对夫妻的结婚祝词。来领的男人叫魏显,问能不能先把他老婆说话的那半段从对方手里停掉,他的可以等。

“不分你的还是她的。”我说,“都停。”

“她过世了。”魏显说,“你们找不到她补字,别找我替她签。”

裴济把纸放在柜台上,手还按着那份塑料封套。手指一弯,半透明的封边在他指尖缩成了一团。

“我没找你们,先拿去用了。”他说。

他说了半句,想拿起文件,又放下。

“我那几天盯着报价。觉得学校先听,回头来签,给点钱,大家会答应。开会还问小付是不是弄错库,我自己知道那句话是我打上去的。”

把这几句说完,他扶了下柜台。脚往后踩到地垫隆起的地方,腿一下坐空,我刚伸手,他已经靠门边蹲了下来。老赵去搬凳子,裴济抬手没让他扶。

“你爸以前不把这柜钥匙给我。”他盯着自己的鞋带,“我说他防着我。后来我拿旧物站当成本给他算三遍,他问我,你下次再来,能不能先带个要找东西的人。”

他拿手擦眼睛,雨水加上眼泪,把袖口擦出一块深色。

“我该带一个来的。”

老赵把凳子放他旁边,没再说坐。

我蹲下去,把塑料封套从他手里接过来。

“你先带现在这几个,挨个核。能找到就给人找。不能找到,不许叫别人来跟人说‘问题不大’。交接过后,谁有权决定你还管不管厂,不是我一句话。欠你的工资,按照欠的算。”

裴济抬头想问什么,嘴动了两下。

“我爸那张照片,”我说,“你愿意带回办公室就带。不愿意我收。以后别把他摆桌上,替我们说他没说过的话。”

他听完,手掌在膝盖上撑了一把,没站起来。第二下才起来,从老赵手里接了笔。

魏显在台边等着,离他两步远。裴济把文件放低给魏显看,指明哪一条已经停,哪一条仍在核。他念错了魏显妻子的姓,魏显纠正他。他把那张表翻过去,重新写了一遍。

门口安静下来。沈望走到我旁边,从裤兜里掏出刚退回来那一块钱。

“机器里剩八块七。”他说。

“那够退八个人。最后一个找零可能得给他发个糖。”

“不是。”他把钱交给我,“这块借你。你答应她要双倍,万一今晚就离,你可以从两块钱开始谈。”

我把硬币收进掌心,转头找沈知禾。她正站在门边,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一条折痕都没对齐。她手里拿了两份签完的记录,举起来给我看,然后用下巴指了指机器。

“我听见了。”她说。

沈望立刻挪开,把我一个人留在橙按钮前。

“你已经知道我有个儿子了。”沈知禾把纸压在柜台上,“还知道不是我花钱请来的。”

“我是怕你按孩子数量扣补贴。”

“我现在就能付双倍。你搬不搬?”

隔壁几个人的头一起抬了起来。老赵刚写完一行编号,眼镜掉到鼻尖上,原本要推,手放在半空没动。

我张嘴要接个笑话,先把手里的硬币翻了一面。

“我有个条件。”我说,“你得先问问我,我想搬去哪间。”

第十章

回家时楼下厨房亮着灯。沈望把鞋换了,没用我递过去的拖鞋,光着脚踩进客厅。他拿录音机拨了个视频,等那边亮起来,先问奶奶吃饭了没。

崔师傅把手机歪过去,镜头里伸出来一只拿锅铲的手。

“能拿锅铲,不能出院。”他说,“就为了给我盛碗白粥,一只手抓着人家护士,另一只手不撒铲。你跟她说。”

沈望坐到地毯上,把录音机放在腿边。

“奶奶,东西拿回来了。我们等你回来再放。”

那边老太太没问拿回什么,先问我在不在。

我把脑袋往画面里一放。

“那盖我备下了。您锅多大?”

手机转过来,老太太在病床上眯着眼往屏幕里看:“当年你送的那锅,我后来换了三个盖。你别给了,家里没地儿。”

我本来想说又省一笔。老太太手里的锅铲在床沿上轻敲了一下。

“你那个时候还没柜台高。说话时总伸着脖子,怕人走过去看不着。现在这么大了,手别往口袋里塞。跟人说话,拿出来,肩膀放下来。”

我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恰好裤袋勾住硬币,硬币跳出来滚到沈望脚边。他捡起来,摊手给他奶奶看。

“我阿姨今天挣钱了。一块。”

老太太没问他为什么喊阿姨,把手机拉近了。

“半个锅盖都买不到。”

崔师傅笑出声,镜头晃到两边。他问沈望是不是还在沈知禾家里住一晚。沈望点头,说学校周五上午有场小测,得回去,今晚要把十七题搞懂。

沈知禾在饭桌前铺开两张演算纸,听到十七题,拿笔杆敲了敲桌子。

“我先看了。这个我确实不会。”

沈望挂了视频走过去。两个人从第一行式子一直对到第四行,最后他把草稿纸揉了,说老师教的方法不是这样。

我去冰箱里拿鸡蛋,顺口问答几。

他说答三。

沈知禾低头看卷子:“但老师写的是九。”

“你都知道答案了,还问我过程?”

“知道你不是蒙的,我以后才好给你签。”

我从冰箱门边探出身子。

“我可以给过程配音。‘已知一辆车从甲地开出,司机一共有两个家庭。’”

沈望把一团废稿纸扔过来,我躲开,纸落进洗菜盆里。他自己去捞,手指浸在水里,嘴角抬了抬。

洗完菜,我把鸡蛋打散。抬锅盖时有蒸汽往手指上扑,沈知禾站在我身旁,把垫布拽出来塞给我。

“关于你儿子,”我说,“我要问一件事。”

“你问。”

“那条许阿姨,到底是输入法,还是你故意的?”

她握着两只碗,想把其中一只放回橱柜,又拿了出来。

“我前面打了一句‘阿姨家有人,你先过去’。删了一半,改成‘许先生’。发出去的时候,剩下‘许阿姨’。”

“那养一个就够麻烦——”

“那个确实是你。你那天为了拿我二十五块钱,拿鞋盒垫梯子。看见你照片我差点报警。”

我把垫布放回灶台边。她擦干手,把一直夹在账本里的那个清单翻出来,铺到我面前。

“还有件事。领证前我没告诉你沈望,是我的错。你不问不抵我的错。你要重新考虑这门婚事,我可以等你,不拿厂里的账堵你。”

我手在灶上停了停。水开得咕嘟响,锅盖跳了两下。

“你当时为什么肯跟我领证?”

“你给我买了壶白开水。”

“我自个儿喝的。”

“是。你把最后半壶也带走了。第二次见面时你用那个杯子装了八宝茶,说我花那笔钱亏了,这回给我补满。”

我想起那时她说不渴,走到地铁站前把茶喝完了。杯子还回来,我看见杯底列着桂圆、红枣,都是她用笔写在标签上,好记我下一回该买哪些。

“第三次,你问我想不想在自己的房子里吃早饭。”她说,“不是问我有没有钱买房子。那阵子我晚上回去,餐桌不开灯也能找着充电线。我想要是你搬来,灯大概会开。”

我把火拧小了一格。

“我提只谈分红的时候,你怎么答应得那么快?”

“你连打包的茶都舍不得欠。我以为我说一声想你住过来,你会跑得比你爸催你相亲还快。”

“我能跑哪儿去。我领证那天把梳子洗了三遍才还人家。”

她转头看我。锅盖顶起一点水汽,落到我们之间的瓷砖上。

“你是为拍照洗的?”

“是怕你以后跟别人说,证上这个人头上三根毛分了四个岔。”

她把那张清单折到最后一行。上面“双倍”两个字写得异乎寻常的大,我当时还在底下用红笔画了圈。

“这条是为谁写的?”她问。

“真爱上门,我好有个理由走。不用等你跟我解释为什么是别人。”

沈知禾看了我一会儿,拿过笔。

“我现在不想让你走。沈望有自己的爸,你不用替谁。也不用每回开门让他叫你阿姨。你在这里,是我想让你在。”

餐桌那边静了半分钟,一张草稿纸慢慢竖起来,把沈望的脸挡住。

“本人听得见。”他说,“请继续。”

我问:“你饭还吃不吃?”

“吃。你俩不继续,我也吃。”

沈知禾在清单背面写了转账备注,递给我看:搬家补贴,两份。

我凑近:“你来真的?”

手机响了一声,钱已经转来了。金额四百。婚前算过两百能叫辆小货车,我没料到我自己的价开得这么精确。

“你提条件。”她说,“搬去哪间?”

我握着手机往楼梯口走了一步,想把话说得漂亮点,又回厨房关火。鸡蛋差点煮得没汤。

“搬两趟。”我说,“先把衣服搬到西头,再把录音机和话筒搬过去。你要嫌我凌晨念稿,咱们在走廊搭个棚。”

她说:“念商场广告不行。”

“我可以退一步。睡前给你念厂里催收表。”

“催收表我大多会背。”

“那给你念第十七题。”

沈望把卷子放低了一点:“你俩要是都会了,能不能先告诉我答案?”

沈知禾把菜盛上桌,拿勺子轻敲了一下他的碗沿。

“明天早上,我送你去车站。吃完你再给我讲一遍。”

“你没会议?”

“有。改下午了。”

沈望夹了块鸡蛋,想问能不能改得动,先看了她一眼。她把备忘录翻给他看。原来凌晨五点的那张车票取消了,上午的见面时间挪到了两点半。

他咽下鸡蛋,说:“那我能多睡半个小时。”

“能。”

“你能不能不在路上问第十七题?”

“吃你的。”

第二天早上,回声的群里跳出工资第一笔入账的回单。丁师傅发了一张电动车靠边停的照片,说转头给老婆把早饭钱结了。姚姐发的是一只锅,锅盖歪着,她说谁知道配件铺在哪儿,她要贴几个地址,让以后来取件的人别在老厂门口白跑。

裴济发了两张纸。一张是学校撤下展示的确认,另一张是他申请退出素材和交易审批的交接清单。还有一笔账没收回来。他在下面接着写,下午三点自己去问,对方要是不签收函,他回来写没签,不会让人提前在工资表里打勾。

屋里还放着我父亲那张照片。玻璃上的透明胶揭掉了,我给它换了个架子,搁在玄关。照片里我爸左边眉毛翘着,右边是平的。我把那台录音机的电池换掉,去旧物站录了一段新提示。开头没提回声多可靠,只报了取件地址、时段和联系人。最后留了几秒没说话,给忙着记地址的人重听。

录完我去收搬家的箱子。

从东头客房到西头卧室,走八步,转半个弯。第一趟我抱衣服,第二趟我抱麦克风架。沈望早早背好了书包,坐在门槛边系鞋带。沈知禾在楼下喊他车快到了,他喊等一等,手往我眼前一伸。

“开门费。”

“凭什么收我开门费?”

“你挪两间房赚了四百。我不收多的。”

我把昨天那枚硬币放进他手里。他接过去,对着楼道灯照了照,确定我没趁他不备拿游戏币糊弄。

“可以了。”他站起来,替我把西头的门推开,“阿姨,抬脚。”

我抬脚往里走,麦克风架横过来,卡在门框,两头都过不去。

沈望已经下了两步楼梯。他叹了口气,回来替我拎起另一头。

“阿姨,”他说,“下次真爱上门,先让人看看你这个搬家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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