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开除第二天,我带着整个销售部,去对家公司办了入职。
新领导说,公司最不缺的就是人。
三个月后,前公司业绩垫底,老板堵着我求高抬贵手。
我指了指他身边那位新领导。
“别求我啊。人家上任第一天,就给你省了整个销售部。”
【第一章】
我的销冠奖杯还没擦干净,赵启新就让我把工位腾出来。
他站在我桌前,两根手指捏着调岗通知。
“周有成,销售经理这个岗位,你不用做了。”
我放下纸巾。
“调哪儿?”
“仓库。底薪三千,没有提成。”
旁边的孙大勇差点把豆浆吸进鼻子。
“赵总,有成哥去年做了一千六百万。”
赵启新看了他一眼。
“客户是公司的,产品是公司的,品牌也是公司的。”
“你们只是负责打电话。”
我点点头。
“那电话挺贵,一年替公司挣一千六百万。”
孙大勇把脑袋埋下去,肩膀开始抖。
赵启新把通知拍在桌上。
“别跟我耍嘴皮子。我来,就是解决你们销售部尾大不掉的问题。”
他上任才三天。
第一天,收走销售部会议室,说管理层需要安静办公。
第二天,取消出差补助,说销售应该有创业精神。
今天终于轮到我。
我拿起通知,看见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原岗位未结算奖金及提成,统一纳入后续考核。
十八万六。
去年第四季度已经验收、回款、核定过的提成。
我伸手,把旁边的抽屉拉开,拿出盖着财务章的结算单。
“这个什么时候发?”
赵启新没接。
“你先把态度端正。”
“银行卡能识别态度吗?”
“周有成!”
他抬高声音。
原本敲键盘的几个人都停了。
赵启新扫了一圈,拿起我的奖杯。
“别觉得拿过销冠,公司就离不开你。这东西说明过去,不代表未来。”
我看着他。
“放下。”
他手指顿了一下。
“怎么,碰不得?”
“底座裂了。”
话音刚落,金色小人从底座上掉下来。
咣当一声。
落在他皮鞋上。
孙大勇终于没憋住。
噗。
赵启新脸上的肉绷住了。
我把小人捡起来,放回桌面。
“去年采购问我要便宜的还是结实的,我说便宜的。”
“公司降本增效,我从自己先动手。”
赵启新把脚往后缩了缩。
“行,你不用去仓库了,直接走人。”
我没说话,拿起手机。
他下巴抬起来。
“叫谁都没用。钱总授权给我,销售部由我全权处理。”
“我叫人事。”
人事主管邓姐赶过来时,赵启新已经站到了办公室中间。
“今天话放这儿,想干的留下,不想干的走。公司不养祖宗。”
陈小满举起手。
赵启新扯了一下嘴角。
“说。”
“离职需要提前多久申请?”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赵启新盯着她。
陈小满把桌上的计算器往前推。
“我去年十一月的提成,你昨天说等今年业绩达标再发。”
“今年业绩达标以后,会不会又让我等明年?”
赵启新转头看邓姐。
“你看看,这就是周有成带的团队。”
邓姐没接这句话。
她翻开我递过去的提成单。
“赵总,这笔已经核定了。”
“财务先冻结。”
“冻结的依据是什么?”
“部门调整。”
邓姐抬眼。
“部门调整不影响已产生的劳动报酬。”
赵启新一把拿过单子。
“我跟钱总沟通。”
我拉开椅子坐下。
“行,你沟通。我的解除通知,也请一起开。”
他以为我要闹。
我偏偏把自己的水杯拿起来,喝了口茶。
茶叶泡了三遍,舌根发涩。
我把杯子盖上。
“公司要解除,写清楚。提成不发,欠多少,也写清楚。”
“别让我走的时候空着手,回来又说我旷工。”
赵启新脸上的笑没了。
半小时后,他从钱守业办公室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纸。
上面盖了章。
公司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双方同意当日办理交接。
补偿按约定日期支付。
十八万六的提成单独确认,但支付日期被他划掉了。
我指着那道横线。
“这个不签。”
赵启新压着嗓子。
“别得寸进尺。”
我把笔放下。
邓姐站在旁边,没催我,转身给钱守业打电话。
电话开着免提。
钱守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提成三十天内付,先把人送走。公司还要经营,别把半天时间耗在这些事上。”
这些事。
我替公司垫过货款,趴在客户后厨的地上修过漏水管,过年被客户叫去调机器。
到了钱总嘴里,全归在这些事里面。
我拿起笔,签了。
赵启新双手抱胸。
“你会后悔的。”
我把公司电脑推给邓姐。
“账号、客户记录、报价文件,都在里面。请技术同事确认,我不拷贝。”
孙大勇站起来。
“我那份也给我打印一下。”
赵启新没听明白。
“什么?”
“离职协议。”
陈小满跟着举手。
“我也要。”
再后面,四把椅子响了。
赵启新终于把抱着的手放下来。
“你们什么意思?”
孙大勇擦了擦嘴角的豆浆。
“响应领导号召。”
“你刚才说,不想干的走。”
【第二章】
赵启新看了一圈。
七个人,没一个坐下。
他转头看我。
“周有成,你带头闹事?”
我把双手摊开。
“我已经不是你员工了。”
孙大勇拿起自己的提成单。
“我四万七。”
陈小满接上。
“我两万九。”
另外几个人也把单子摆出来。
赵启新盯着那一排纸,牙关动了动。
“你们是不是觉得一起辞职,公司就会求你们?”
孙大勇想说话,我抬手拦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在八个人的小群里发了一句。
辞职是自己的决定,不要为了替我出气,拿房贷和饭碗赌。
陈小满看完,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不是替你出气。我昨天下午找财务问过,赵总把我们所有人的提成都停了。”
老冯挽起袖口。
“我跑工地摔伤的时候,公司说先自己垫医药费。现在连我已经挣到的钱都要拿来考核,我还留下考什么?”
孙大勇把自己的工牌摘下来。
“我孩子托班不收创业精神,只收人民币。”
赵启新抬手指着门口。
“可以。全走。”
邓姐站着没动。
“赵总,批量解除要钱总确认。”
“确认就确认。”
他转身进办公室,门甩得玻璃一颤。
我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水杯,两件出差用的衬衫,一盒胃药。
孙大勇抱着个电饭锅站到我旁边。
我盯着锅。
“这也是你办公用品?”
“午休煮鸡蛋。”
“你上次说食堂给你加餐了。”
“人总得给自己留点体面。”
门又开了。
钱守业亲自出来,脸上挂着笑。
“各位,没必要把事情搞成这样。”
孙大勇把锅往身后藏。
钱守业看见了,笑容停了一瞬。
“公司培养大家不容易。”
老冯问:“欠的提成今天能发吗?”
“资金有安排。”
陈小满问:“赵总冻结提成的决定能撤销吗?”
“新管理层有新管理层的考虑。”
办公室彻底没声了。
钱守业捋了捋袖口。
“既然大家心思不在这儿了,我也不强留。按照协议办。”
赵启新站在他身后,拿着一叠刚打印的文件。
“交接完就走,别占着工位。”
我们七个人的手续做到下午四点。
加上我,整个销售部八个人。
客户跟进记录逐条核对,样机和钥匙登记,备用机恢复,公司资料由技术人员封存。
邓姐一项项签字。
赵启新中途来看过两次,第二次忍不住开口。
“一个销售交接,至于这么复杂?”
老冯停下手。
“你要不要接一下?正好这家医院下周复测,现场进水管的位置改过。”
赵启新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记录。
“发群里。”
“群里有。”
“那还问什么?”
老冯把纸递给邓姐。
“麻烦在这里写明,已告知接任负责人。”
赵启新嘴角抽了一下。
下楼时,孙大勇抱着锅,走在最前面。
八个人站在公司门口,谁也没先说去哪儿。
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存了两年的号码。
许立接得很快。
“周销冠,总算想起来请我吃饭了?”
“许总,你上个月说销售岗还缺人,算数吗?”
对面椅子响了一声。
“你要来?”
“我刚办完离职,没竞业限制,资料全部交接。有离职证明。”
“你在哪儿?”
“原公司楼下。”
“站着别动,我过去接。”
我看了一眼旁边七个人。
“你开多大的车?”
许立停了两秒。
“什么意思?”
“可能需要多几个岗位。”
“几个?”
“七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咳嗽。
“你辞职,还带家属?”
孙大勇凑过来。
“许总,我有锅。”
许立把电话挂了。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
半分钟后,他发来定位。
还有一句话。
来公司谈,锅不用带,我们食堂有。
丰达设备跟原公司同做商用厨房设备。
原公司叫汇诚,仗着代理时间长,客户底子厚。
丰达成立四年,产品不差,销售只有两个,老板天天自己跑项目。
许立见到我们,先把八份离职证明挨个看了。
随后拿出岗位表。
“我先说清楚,我接的是人,没人需要给我保证能带来多少原公司的客户。”
“各人单独谈薪资,愿意的留下。”
“你们以前的提成纠纷,我不插手,公司可以给你们安排咨询时间。”
孙大勇问:“底薪能正常发吗?”
许立指着财务室。
“每月十号。延迟一天,你们去里面搬打印机。”
财务探出头。
“许总,别拿公司固定资产许愿。”
我们终于笑出了声。
第二天早上,八个人准时来报到。
许立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手里抱着一捆折叠凳。
“欢迎。”
我看看凳子。
“工位呢?”
“连夜订了,明天到。”
孙大勇接过一把坐下,左右晃了晃。
“挺好,至少领导没把我们当祖宗。”
许立松了口气。
孙大勇补上后半句。
“这是直接把我们供上折叠床了。”
还没笑完,我的手机响了。
赵启新发来一张照片。
原公司的销售部,桌面清空,椅子归位。
配了一句话。
离开平台,你们什么都不是。
我把照片给许立看。
他推了推眼镜。
“问问他,那八张桌子卖不卖。”
【第三章】
入职第一天,我没让大家打客户电话。
八个人围着折叠桌,先把丰达的产品和售后流程过了一遍。
许立拿来一摞资料。
孙大勇翻到工资制度,第一件事不是看提成比例,而是找支付日期。
陈小满指着下面一行。
“项目回款后次月结算。”
许立点头。
“财务确认,你们签字。”
老冯问:“中间换领导呢?”
许立张了张嘴。
“我换祖宗,这条也不变。”
财务在门口咳了一声。
许立立刻改口。
“以劳动合同和制度为准。”
我把笔扣上。
“行,先挣钱。”
上午十一点,我们拿到第一个消息。
城北餐饮采购联盟的集采平台,发布了产业园中央食堂的设备采购公告。
三百八十万元的项目。
其中洗碗线和配套设备占了大头。
八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这个项目,我在汇诚时接触过前期的需求调研。
但正式采购标准是当天公开发布的。
我把公告投出来。
“只用公开文件。旧公司做过的报价、图纸、内部预算,谁都不准拿。”
老冯举手。
“那我脑子里知道这个食堂入口有个坡,算不算?”
“不算。报名以后,按采购方统一安排再勘察一遍。”
孙大勇举手。
“我知道他们采购负责人不爱喝茶,只喝热水。”
“你打算拿这个中标?”
“我打算少买两盒茶。”
许立拿着计算器坐到旁边。
“能做吗?”
我看着技术要求,没立刻答。
每天两次就餐高峰,餐具规格混用,现有场地窄,洗消和回收不能互相堵。
设备好卖。
真把三千多人的食堂跑顺,没那么省事。
“要现场复测,要确认水电条件,还要做实际餐具测试。”
许立指着资金表。
“能用的流动资金八十九万。你们八个人进来,每个月固定成本增加不少。”
我把表推回去。
“先别算中标。算最坏的,样机、运输、测试,花多少。”
两个小时后,数字出来了。
七万八。
许立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做。”
我抬头。
“你不再想想?”
“我想了四年怎么把销售部做起来,你们都坐在这儿了,我还想什么?”
孙大勇刚要鼓掌,许立又指向那台电饭锅。
“但电费还是要控制,这个不能天天插着。”
下午,赵启新的电话打过来。
我按了接听。
“你们去了丰达?”
“入职了。”
“许立给多少钱?”
“个人信息。”
他笑了一声。
“你以为换个地方,就能绕过我?”
我没接话。
赵启新说:“我本来还给你们留了条路。离开公司以后,可以用外部业务员的身份继续跟汇诚合作。”
“底薪呢?”
“外包人员哪来的底薪。”
“社保呢?”
“自己解决。”
“提成呢?”
“按新政策。”
我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看了看屏幕上的名字。
没拨错。
“所以你把我们开了,是准备让我们换个身份接着干?”
“别说得这么难听。经营模式调整。”
“调整完,公司出的钱少了,我们做的事没少?”
“你不要只盯着钱。”
我看了眼旁边正在算房贷的孙大勇。
“我们这八个人,不盯钱,难道盯你发际线?”
赵启新的呼吸声重了。
“你再嘴硬两天。产业园项目,你最好别碰。”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放下。
陈小满从电脑后面抬起头。
“有成哥,你过来看一下。”
她点开的是产业园采购平台。
公告附件里,公开了前期供应商征集材料,供采购参与方核验项目经验。
汇诚提交的服务团队名单上,我排第一。
后面七个人,一个不少。
岗位写得清清楚楚。
项目总负责人,周有成。
驻场协调,孙大勇。
设备调试联络,冯国强。
陈小满往下翻。
最后一页有一张服务承诺书。
落款时间,是昨天。
也就是我们办完离职之后。
我的名字下面,贴着一枚签名图片。
那是我去年签培训签到表时留下的字。
办公室里没人再说话。
孙大勇把刚泡好的茶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
“咱们不是没用了?”
陈小满又点开附件中的合作说明。
汇诚把这个项目的市场开拓和售前服务,交给了一家新成立的咨询公司。
公司名称,启程企业管理咨询。
法定代表人姓赵。
赵启新刚才说的外部业务员,要跟这家公司签约。
我把页面往前拉。
采购材料里还有一条。
核心服务团队如有变更,应在资格复核前说明;未经核验,不得以既有名单作为履约能力证明。
资格复核截止,还剩四天。
孙大勇盯着屏幕。
“他不是给我们留了条路。”
我拿起手机,拨给采购平台公示的联系人。
“你好,我叫周有成。”
“贵平台上有一份材料,写我是汇诚的项目负责人。”
“但我昨天已经离职了。”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停住。
“您稍等。”
几秒后,对方的嗓音变了。
“周先生,汇诚半小时前刚承诺,你们八个人明天会一起到场答疑。”
【第四章】
第二天的供应商答疑会,赵启新带了两个人。
一个提电脑,一个抱文件。
我跟许立坐在会议室另一边。
赵启新进门,看见我,脚步停了。
“你来干什么?”
许立把桌牌往前推了一寸。
丰达设备。
赵启新盯着那四个字,扯开椅子坐下。
“周有成,我提醒你,别拿公司的东西出来用。”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离职证明。
“我也提醒你,别拿已经离职的人出来用。”
采购负责人蒋经理抬手。
“今天先核验人员。周先生,你确认这份服务承诺书不是本人签署?”
“确认。”
我把原始培训签到表的照片递过去。
照片是去年培训后发在工作群里的,群里还保留着发送日期。
两张签名并排。
连最后一笔旁边的墨点都在同一个位置。
赵启新往前倾了倾。
“这是文员套模板失误。”
抱文件的年轻人猛地抬头。
赵启新转脸看他。
年轻人嘴唇动了一下,又把头低下。
蒋经理没看他,继续问赵启新。
“你们昨天电话确认,这八位都是现有服务人员。”
“我们的合作关系还在调整。”
“劳动关系解除了吗?”
赵启新没说话。
我把八份离职证明的复印件放到桌上。
蒋经理逐份翻过。
翻到最后一张时,他把笔放下了。
“赵总,这是整个团队。”
赵启新转向我。
“你就这么想毁掉老东家的项目?”
我把文件袋合上。
“你昨天说离开平台,我什么都不是。”
“今天怎么拿八个什么都不是,来证明你们公司有实力?”
对面一个供应商没忍住,低头咳了几声。
赵启新指节顶在桌沿。
“企业有自己的人员安排。一个销售,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蒋经理把材料推回去。
“那就提交真实安排。”
“贵司原服务团队材料暂停采信,在截止时间前补交。如果补交不了,就不能通过这一项资格核验。”
赵启新还想说话。
蒋经理抬头看了看钟。
“还有八家供应商等着答疑。”
赵启新把纸收回去,动作太快,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水顺着文件夹流下来。
那个年轻人伸手去擦,赵启新把文件一抽。
“别添乱。”
年轻人的手停在半空。
许立递过去两张纸巾。
“先擦电脑,设备比脾气贵。”
会议结束,我被钱守业堵在走廊。
他没带秘书,脸上也没挂平时那层笑。
“有成,非要做得这么难看?”
我停下来。
“钱总,我不来,名单就会变成我认可的。”
“你可以先跟我说。”
“你让人把我送走的时候,也没跟我说。”
钱守业呼吸顿了顿。
“启新做事急了点,但公司得有改革。”
“拿离职员工的签名改革?”
他压低声音。
“你跟我干了六年。”
我把手机里的结算单打开。
“十八万六。”
钱守业看了一眼,把视线挪开。
“提成会给。”
“哪天?”
“账上有安排。”
还是这句话。
我把手机收起来,准备走。
钱守业伸手拦住。
“你知道启新带来了什么吗?他能把整个销售链条拆开,把固定人工变成项目费用。”
“那你知道他拿我们的名字报项目吗?”
钱守业嘴唇抿住。
我盯了他两秒。
“知道。”
他松开手。
“名单只是暂时没调整。”
我点点头。
不用再问了。
赵启新敢动我的提成,敢把八个人一起放走,不是他一个人的胆子够大。
钱守业早就在旁边算过账。
我转身下楼。
刚到停车场,许立的电话响了。
是我们准备采购样机的代理商。
对方说了几句,许立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挂断后,他把手机递给我看。
供货取消通知。
“汇诚是他们本地大客户。赵启新拿下一季度的采购量压人,代理商不肯给我们出样机了。”
我看向答疑会所在的楼层。
隔着玻璃,赵启新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采购方把现场测试定在三天后。
我们连机器都没了。
许立拉开车门,手扶在门框上。
“这个项目,可能真得停。”
我想上车,又把脚收回来。
“先回公司。”
“七万八不能白准备,人也不能白挨这顿恶心。”
许立抬眼。
“你有办法?”
“有几条路,先挨个打电话。”
话刚说完,我的手机又响。
一家合作过的服务商发来截图。
行业群里,赵启新正在提醒同行。
离职销售集体携带原单位客户资料,建议谨慎合作。
下面还有一张我们八个人的合照。
孙大勇抱着电饭锅,站在正中间。
【第五章】
孙大勇看完截图,先放大了自己的脸。
“他选这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陈小满伸手,把手机按回桌面。
“他在说我们偷资料。”
“我知道。”
孙大勇指着照片。
“但这张我确实更接近偷厨具的。”
没人笑。
他把手收回去,搓了搓裤缝。
“你们别全不说话,我腿有点软。”
许立站在会议桌边,手机连着响了三次。
一个熟悉的客户问,丰达是不是出了事。
一个供货商问,后面的合作还能不能做。
第三个是他妻子。
“你新招的人,到底有没有问题?”
许立看了我们一眼。
“我在公司,回去说。”
挂断电话,他把椅子拉开。
“有成,我们需要证据。”
我把交接清单放上桌。
每一页都有邓姐和技术人员签字。
公司资料未带出。
客户系统权限收回。
公司设备清点完毕。
“还有昨天登记的入职资料,以及今天的项目报名记录。”
陈小满打开电脑。
“新公司项目线索来源,我从第一天就做了登记。产业园这个项目的公告、下载时间、报名邮件,全在。”
许立翻完,直接拨给律师。
“先固定证据,再发正式函件。要求撤回不实说法、澄清。后面影响有多少,逐笔记。”
孙大勇抬头。
“许总,你不让我们先停职?”
“八个人昨天交给我八份离职证明,对面今天交给我一张抱锅照片,我该信谁?”
孙大勇吸了吸鼻子。
许立指着他。
“别哭。你要真把这锅带进机房煮面,我照样罚你。”
会开完,大家各自打电话。
我们不用原公司内部名单,但各人的行业经验还在。
老冯负责问厂家。
陈小满重新核对采购技术标准。
另外四个人分头确认运输、安装和配套耗材。
我打给一家外省厂商。
对方是做出口设备起家的,去年才开始拓展国内渠道。
我在展会上看过他们的机器。
性能数据不错,本地售后弱。
电话接通,负责人梁工先笑了。
“周经理,终于愿意代理我们的产品了?”
“先别高兴,我这边有个项目,三天后测试,要一台现货。”
“哪种型号?”
我报了需求。
梁工没立即答。
电话里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有一台展示机,在省城仓库。机器本身可以,但你们那边没做过我们的安装。”
“派工程师,费用计入。”
“有个问题,那台机器是标准配置,前端接驳台不适合你们项目的混合餐具。”
我把公告翻到尺寸要求。
果然。
如果直接上标准线,回收筐转不过去,现场会堵。
老冯把纸拉过去,拿笔画了两条线。
“厂家标准模块能调方向吗?”
我把电话开免提。
梁工问:“谁在说话?”
“冯国强。”
“老冯?去年展会那个蹲地上看喷淋臂的人?”
老冯点头。
“对,我问你们检修口为什么朝墙。”
梁工笑了。
“能调,标准模块可以重排,不能现场乱改安全结构。”
“我们不改。”老冯把笔一扣,“按你们已验证的组合走,再做进场尺寸复核。”
梁工停了几秒。
“我把工程师拉进来,今晚出方案。”
许立一直没说话。
等电话挂断,他把计算器推到我面前。
新的样机、工程师和加急运输费用,一共十一万三。
比原计划多了三万五。
办公室里空调吹得手背发凉。
孙大勇站起身。
“我可以这个月先不拿工资。”
许立抬头。
“坐下。”
“我不是客气。”
“我也不是。”
许立把数字重新算了一遍。
“我开公司,不能一碰到事,就让员工替我垫。”
他点开银行软件。
“十一万三,我出。”
我刚要伸手接方案,他又把手机扣住。
“但还有一件事。”
众人都看着他。
“测试如果输了,我们至少两个月得勒紧裤腰带。”
孙大勇把肚子往里收。
“我这个已经紧了。”
许立没笑。
“你们想清楚,后面不一定好过。”
我看了看桌上那八份交接证明。
“许总,工资照发,提成照结,我们就干活。”
陈小满把电脑转过来。
“公开答疑刚更新,测试用餐具不是全套统一尺寸,采购方会用食堂现有餐具随机混装。”
老冯凑过去,眼皮一跳。
“那更不能拿宣传册上的速度当真。”
我盯着那条补充说明。
赵启新前天在朋友圈发过新产品。
每小时处理餐具两千八百套。
配的文案是,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锁了。
“别管他吹多少。”
“我们先算清楚,一小时到底能洗多少个干净盘子。”
【第六章】
第二天凌晨,机器到丰达仓库。
货车倒进卸货区,蜂鸣声一下一下响。
孙大勇裹着外套,手里拿着半根油条。
“我以前卖设备,只负责送到。”
老冯把他往旁边拨。
“今天你负责活着,别站吊装区域。”
厂家工程师刘师傅跟车过来。
四十来岁,背个工具包,落地第一件事就是看场地。
“电源、水压、排水,先确认。”
我把检测记录递给他。
刘师傅扫了一眼。
“谁测的?”
“有资质的电工和安装师傅,昨天下午测完。”
他点头,蹲下拆运输固定件。
我们按厂家要求搭好测试线。
第一轮跑下来,大家谁也没开口。
盘子是出来了。
有三只盘底还挂着油。
孙大勇刚伸手,刘师傅把他拦住。
“等温度降下来。”
我站在机器旁边,热汽扑到脸上,衣领很快黏住脖子。
“原因?”
刘师傅检查参数,又看洗涤剂配比。
“先排查,不猜。”
赵启新的信息这时候进来。
他说钱总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回汇诚,签外部合作协议,过去的事可以不追究。
我看着消息,手指刚碰到输入框,又把手机塞回口袋。
没有时间跟他吵。
老冯把刚才的餐具筐拉出来。
“摆放也有问题。小碗压住大盘,水打不到。”
刘师傅点头。
“机器有效处理量,得按你们真实混装方式测。”
陈小满已经在旁边记数据。
清洗合格率。
每筐时间。
人工分拣时间。
前后两端等待时间。
谁堵了,谁就记。
第三轮,盘子干净了,速度却降下来。
离采购标准还差一截。
孙大勇拿着秒表,声音发干。
“要不把人加上去?我们八个全站两边。”
我摇头。
“人家日常就安排那几个岗位,测试时塞八个人,签完合同谁来替他们干?”
许立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提着包子。
听到这句,他停了一下。
“先吃,吃完接着算。”
孙大勇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肉的。”
许立看他。
“现在还不至于降到纯馒头。”
我没胃口。
热油的味道顶到喉咙,嘴里却只剩茶水的苦。
刘师傅没催,拿着记录站到整条线外面。
他看了五分钟,指向餐具进入机器前的转角。
“机器没停,是人绕路了。”
老冯跟着走过去。
两人蹲在地上,把模块位置重新核对了一遍。
按厂家允许的布局,调整前端分拣台方向,把回收筐和待洗筐分开放。
不用加人。
也不用改机器。
只是少了两次交叉搬运。
第四轮,秒表停下。
孙大勇盯着数字,嘴巴张着。
陈小满先问:“合格率呢?”
老冯逐只检查抽样餐具。
刘师傅把检测结果递过来。
两项都过了。
孙大勇刚要喊,我按住他肩膀。
“再跑两轮。”
他把那口气憋回去。
“有成哥,你这人庆祝需要审批。”
到下午三点,第六轮结束。
数据没有掉。
许立蹲在旁边,把冷掉的包子咽下去。
“能报名最终测试了?”
我点头。
他站起来,腿麻得晃了一下,扶住孙大勇。
孙大勇立刻把肩膀挺直。
“许总,需要背您去见证历史吗?”
“我需要你少说两句,让我血压降一降。”
我们把测试数据和方案交上去。
半小时后,采购方确认接收。
赵启新也发来了新消息。
汇诚已经更换服务团队,通过了补充核验。
附件是一张照片。
他站在几个穿统一工装的人中间,手举一块牌子。
专业团队,实力护航。
孙大勇放大照片,突然拍了拍我。
“这位我认识。”
他指着最左边的男人。
“去年客户机器出故障,他到现场以后,给我打电话问电源开关在哪儿。”
我把手机拿回来。
“他以前不会,不代表现在不会。”
孙大勇点头。
“那咱们靠自己。”
临出发前,陈小满收到一份采购方转来的异议。
汇诚质疑丰达的方案可能使用了原公司的商业秘密。
要求我们说明设计来源。
测试前一天,赵启新又把脚伸过来了。
我看完那份文件,直接拨给梁工。
“麻烦把你们去年公开展会上的产品手册,还有标准模块的发布日期,发过来。”
梁工问:“有人说你们抄方案?”
“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在指控什么吗?”
“明天你当面问他。”
【第七章】
现场测试那天,赵启新穿了一套深色西装。
我们穿工装。
孙大勇看了眼他的皮鞋,小声问我。
“今天不是进后厨吗?”
“有人负责干活,有人负责拍照。”
话音刚落,赵启新走过来。
“周有成,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投标不是你以前陪客户喝两杯酒。”
我点头。
“你说得对。”
他准备好的后半句话卡住了。
我把资料袋递给采购人员。
“所以我们带了原厂工程师、方案来源、连续测试记录和费用明细。”
赵启新盯了一眼。
“准备得再多,设备不行也白搭。”
蒋经理走过来,先处理方案异议。
梁工的视频会议已经接通。
他把公开产品手册和标准模块图逐页展示。
资料发布日期比这次项目早了一年多。
随后是丰达的现场复测记录,以及针对本次公开需求做的布局调整过程。
每一版都有日期。
蒋经理看完,问赵启新。
“你方认为哪部分属于汇诚的专有资料?”
赵启新翻了两页。
“核心思路具有相似性。”
梁工在屏幕上皱起眉。
“都是从一头放脏盘子,另一头出干净盘子,这个思路需要向贵司购买吗?”
旁边一位食堂主管低头揉了揉鼻子。
赵启新把文件一合。
“我们保留后续核查的权利。”
蒋经理点头。
“可以,提供具体依据后再受理。今天按程序测试。”
赵启新的机器先上。
他提交的设备铭牌和资料上,标着标准工况处理能力。
采购人员没按宣传页读,直接把实际餐具推了过来。
大盘、小碗、不锈钢餐盘,混着装。
上面有食堂当天留下的油污和饭渍。
赵启新看了一眼。
“这批餐具是不是太杂了?”
蒋经理把公开答疑递给他。
“所有供应商提前知道。”
食堂主管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们每天收上来就这样,不会先开个会,让盘子按身高站队。”
孙大勇低下头,嘴角抖了一下。
赵启新退到机器旁边,对现场人员说了几句。
第一批餐具进去。
传送带动起来,水声压住了交谈声。
起初很快。
快到孙大勇的秒表都没来得及按。
几分钟后,质检人员拦下一筐。
三只盘子没过。
返洗。
紧接着又是一筐。
赵启新走过去。
“这种边缘位置,擦一下就好了。”
食堂主管把盘子拿到他面前。
“我买洗碗机,就是为了少雇几个人擦。”
赵启新喉结动了一下。
“调一下速度。”
机器慢下来,清洗结果过了,实际处理量却掉了。
他的技术人员不停翻说明书。
赵启新伸手去拿对方的笔,笔帽没拔开,戳在记录表上。
一张纸被他戳出了洞。
测试结束,采购人员当场记录结果。
不满足本次实际工况要求。
赵启新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机器没问题,是现场水压。”
蒋经理看向第三方检测人员。
对方把开测前的记录转过来。
“双方设备接入条件一致,符合采购文件要求。”
轮到我们。
孙大勇站到分拣台前,两只手搓了搓。
我按住他。
“今天是食堂原班人员操作,你负责讲解,不能替岗。”
他点头,退半步。
刘师傅把操作要求讲完,让工作人员重复了一遍关键步骤。
机器开始跑。
第一筐合格。
第二筐合格。
到第六筐时,入口忽然堵住。
我的后背一下绷紧。
一只变形的旧餐盘卡在转角。
工作人员想伸手,刘师傅立即示意按规范停机。
计时没停。
赵启新从旁边走近。
“怎么不洗了?”
我没看他,盯着工作人员按流程处理。
孙大勇站在警戒线外,手里的纸被攥出折痕。
卡盘清除。
重新启动。
前后耽误了不到一分钟,但现场谁也不敢先开口。
蒋经理抬头。
“计时继续,处理过程计入日常操作评价。”
我点了一下头。
这就是现场。
没人给你安排一场干净利落的表演。
最后一筐出来,秒表停住。
陈小满看着数字,先把嘴唇抿住,又低头重新算。
食堂主管拿起一只盘子。
看盘底,摸边缘,再交给检测人员。
热水汽压在头顶,洗涤剂的气味钻进鼻子。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身后赵启新把文件翻得哗哗响。
蒋经理接过汇总表。
“丰达,本轮达到采购要求。”
孙大勇膝盖一弯。
许立以为他要蹲,伸手扶住。
孙大勇抓着他胳膊,嘴唇发抖。
“许总,十一万三保住了。”
许立也抓紧他。
“站直了,别人以为我欠你工资。”
笑声从食堂那边传过来。
蒋经理又抬手。
“测试达标不等于中标。后面还有商务评审和履约核验。”
我把刚提起来的那口气压回去。
“明白。”
赵启新却往前一步。
“丰达的规模,承担不起这个项目。”
他看着许立。
“试一台机器,跟交付整套项目,是两码事。”
这次他说得没错。
丰达能拿出十一万三。
但整套设备的备货和安装,远远不止这个数。
【第八章】
回公司的路上,许立没开音乐。
到了办公室,他把所有人叫进来。
“机器过了,钱还没过。”
项目合同设置了预付款,但要等履约材料审核后支付。
厂家也有自己的预付款要求。
两边的时间错开,资金就会卡住。
财务把数字写在纸上。
最紧的时候,还缺二十八万。
孙大勇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我卡里有三万二。”
许立把纸翻了过去。
“说过了,不找员工垫钱。”
我问:“银行那边呢?”
“申请在走,批复时间未必赶得上。”
陈小满把采购合同范本打开。
“履约担保有两种形式,不是只能缴现金。”
财务凑过去。
银行保函。
许立拿过文件,一条一条看。
“我们以前项目小,没做过。”
我拨给开户行客户经理,问清资料和时间。
对方没有拍胸脯。
“需要审核真实合同、经营情况和授信条件,我给你列材料,能做到哪一步,我们当天反馈。”
“行,今天就送。”
许立站起来,拿车钥匙。
“我去。”
我把他叫住。
“还有厂家结算。”
当天下午,我们跟梁工开了视频会。
许立没有上来就讲兄弟情。
他把公开采购流程、测试结果和拟定进度摆出来。
“样机费用按原约定付,不往后拖。大货希望分批发,分批结算,跟现场安装节点对应。”
梁工摇头。
“账期不能只凭这个项目给。”
“可以。”
我把售后合作计划推到镜头前。
“你们一直缺本地服务。老冯带人按你们标准培训,培训合格以后承接维护。所有服务单独计价,不拿未来订单抵今天的货款。”
梁工翻了几页。
“先做厂家审核,不能保证都批。”
许立点头。
“能批哪部分,我们按哪部分算。”
那两天,没有人睡过整觉。
银行要补的文件,财务一份份整理。
厂家要核验的仓库和技术人员,老冯按要求逐项配合。
我重新测算交付计划,把能分批的货全部拆到节点里。
最后,履约保函审批通过。
厂家同意分批交货,结算仍按合同,一分没免。
资金缺口压到十二万。
许立把自己的车卖了。
孙大勇去停车场找他,看见他坐在一辆旧电动车上。
车筐里放着公文包。
“许总,你车呢?”
“变成货款了。”
“嫂子知道吗?”
“共同财产,当然商量过。”
“她同意?”
许立戴上头盔。
“她说车卖了还可以买,人要是让她看走眼,这个婚就得重新讨论。”
孙大勇往后退了一步。
“那咱们这个项目,关系挺复杂。”
许立把脚撑踢起来。
“复杂个屁,赶紧干活。”
商务评审结束后,丰达进入候选名单。
公示期第三天,新的投诉来了。
这次没说偷资料。
汇诚说我们的核心销售人员集体离职,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原单位利益的情况,要求核查服务稳定性。
采购方把问题发给我们,要求书面说明。
许立看完,没骂人。
他把邮件转给律师。
“按事实答复。”
我们提供了离职协议、交接清单、劳动合同和岗位安排。
所有人都是原公司同意当日解除。
没有未完成的离职程序。
没有竞业限制。
没有拿着原公司的在执行合同来冒充丰达业绩。
更要紧的是,赵启新自己那句不想干的全走,早就被办公室固定摄像头录了下来。
这段视频不是我们偷拷的。
钱守业为了证明自己没强行赶人,在调解沟通时提交过完整片段。
律师把对应材料的来源写清楚,一并递交。
孙大勇看着那份说明,憋了半天。
“他这属于,先给我们开门,再举报我们出门。”
我把文件按页码排好。
“以后说话少发挥,按事实来。”
他点头。
“那事实就是,他脑子有门。”
这时,邓姐给我打来电话。
“有成,你们的提成,到期还没付吧?”
“没付。”
她那边传来拉拉链的声音。
“我也离职了。钱总要我补签一份说明,说你们是无故集体旷工,我没签。”
我握紧手机。
“你拿到离职证明了吗?”
“拿到了。”
她停了一下。
“有一份资料你们需要关注。公司拿了四十八万,预付给启程咨询,说是产业园项目的市场服务费。”
我站起来。
“你确定?”
“付款审批我经手过。你们别拿我的话当证据,让律师走正式渠道。”
我看向桌上的提成汇总。
八个人,一共三十七万四。
赵启新说公司资金紧张。
钱守业说账上有安排。
原来安排在这里。
还没等我开口,邓姐又说了一句。
“钱总现在也在找那四十八万的服务明细。”
【第九章】
三个月后,城北采购联盟发布了当季供应商履约和采购结果汇总。
十三家准入设备商。
汇诚的新增验收金额,排最后。
不是因为我们把原公司的合同搬空了。
那些老合同,还在他们手里。
但销售部没人接得住现场问题。
该跟进的补充需求没人确认,该组织的复测拖着,外包团队每天发报表,遇上设备故障,先问服务费算谁的。
这些不是别人转述给我听的。
钱守业站在丰达会议室里,一页一页,把退回来的项目单摊到了桌上。
“这家医院本来要加设备,现场方案没人改,订单没了。”
“这家连锁食堂要复测,启新说不在咨询公司的服务范围,要另外计费。”
“还有这几家……”
我没接那些单子。
“钱总,这是你们公司的经营资料,收起来。”
他手指停住。
旁边的赵启新把领带扯松了一点。
“外包模式需要磨合,不能把所有问题都算在我头上。”
钱守业转头看他。
“你说一个月就能接起来。”
“前提是原团队正常配合。”
我抬眼。
“我们离职前交接了两天,记录都在。”
赵启新拍住桌上的一张纸。
“你们集体跑到竞争对手那边,这就叫配合?”
许立伸手,把自己的茶杯挪远。
“赵总,桌子新买的,别拍。”
赵启新的手僵在半空。
孙大勇坐在门口记会议记录,补了一句。
“发票还在。”
赵启新把手收了回去。
钱守业这次没替他说话。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付款申请单。
四十八万。
收款方,启程企业管理咨询。
“启新,你说这笔钱能覆盖市场开拓、客户维护、专业服务团队。现在我问你,团队在哪儿?”
赵启新抿住嘴。
“人员正在补。”
“补了三个月。”
“现在的人不好招。”
孙大勇抬起头。
“你上任第一天说,公司最不缺的就是人。”
赵启新猛地转向他。
孙大勇把笔举起来。
“我记性好,做销售的基本素质。”
钱守业又拿出一份文件。
“咨询公司的实际收款账户、外包合同,我让财务和律师查过了。”
赵启新伸手想拿。
钱守业把文件压住。
“负责人是你妻弟。你入职时写的关联关系申报,没有这一项。”
赵启新脸上的肉跳了两下。
“亲属做生意很正常。”
“正常。”钱守业点头,“那你为什么不写?”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的风声。
赵启新换了个坐姿。
“我做的是资源整合,你当时也认可降本方案。”
钱守业的眼角抽了一下。
“我认可的是减少不必要的成本。”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八个人的工资,是不必要的成本。”
钱守业没看我。
我继续说:“四十八万咨询费,是必要的投入。”
他捏着文件,指腹一点点发白。
“有成,我今天来,不是找你吵架。”
“那就说正事。”
钱守业吸了口气。
“产业园项目,丰达已经签了。这个我认。但后面的维护服务,能不能分一部分给汇诚?”
许立看着他。
“我们有已经通过审核的履约方案,为什么要临时换服务方?”
“汇诚经验多。”
老冯坐在旁边,终于开口。
“有经验的那些人,现在在这边。”
钱守业张了张嘴。
没接上。
我看向他身边的赵启新。
“钱总,我刚被开除的时候,你让我别耽误公司经营。”
“现在你来找我高抬贵手,总得先说清楚,我哪只手伸到你们公司去了?”
钱守业的嗓子发紧。
“你们别再抢客户。”
“公开采购,谁都能报名。”
“老客户呢?”
“客户自己发的新询价,谁产品合适、交付靠谱,谁接。你要是认为我们拿了你们的机密,证据摆出来。”
他抬头看我,又慢慢把头低下。
我指向赵启新。
“让你开除我,现在后悔了吧?”
赵启新嘴角扯了一下。
“你不过是运气好。”
我点头。
“运气确实好。”
“遇到一个愿意按时发工资的老板,已经赢了不少同行。”
许立端起茶杯,刚碰到嘴,又放下。
钱守业把包拉开。
“十八万六,我今天给。你那几个同事的钱,我也安排。”
我没动。
“补偿和其他已经确认的款项,按约定和调解结果一起办。不是给我个人一个人情。”
钱守业抬眼。
“有成,总要给老东家留点余地。”
我拿出另一份文件。
行业群不实指控的澄清文本。
律师已经跟对方沟通过,字句只保留能确认的事实。
“公开撤回你们关于我们携带客户资料的指控。”
“付款,不附带回公司、放弃新工作、退出公开竞争这些条件。”
“你们自己的经营问题,自己解决。”
赵启新猛地站起来。
“你别太过分!”
他的膝盖撞上桌沿,茶水晃了一圈。
孙大勇把记录本往后挪了挪。
我看着赵启新。
“你发照片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过分?”
“你拿我的签名报项目,怎么不觉得过分?”
“你冻结八个人已经挣到的钱,怎么不觉得过分?”
赵启新嘴唇动着,没发出声音。
钱守业突然开口。
“启新,坐下。”
“钱总,他这是逼你。”
“我让你坐下。”
赵启新没有坐。
钱守业把那份咨询合同推过去。
“公司会终止你的管理授权。咨询费的履行和关联关系问题,由律师处理。该退多少,按查明的结果追。”
赵启新的肩膀垮了一截。
“钱总,当初方案是你批的。”
“我的责任,我认。”
我看着钱守业。
他这句话说完,没有抬头。
赵启新抓起合同,翻到后面,又翻回来。
手越翻越快。
“服务不是没做,我跑过关系,我也开过会……”
他开始数日期。
数着数着,漏了一天。
又从头来。
钱守业没再理他,拿手机给财务打电话。
第一笔到账,是我的十八万六。
手机提示音响起时,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孙大勇在门口也低头看手机。
然后是陈小满。
然后是老冯。
八个人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赵启新坐回椅子。
坐偏了半寸,扶着桌沿才没滑下去。
他捏着那份合同,嘴里还在说。
“不可能,我这套模式在别处做过……”
钱守业把澄清文本发到行业群。
发完,又按律师确认的要求,补了公司盖章的说明。
我把手机扣住。
“会议结束。”
赵启新抬起头。
他想说话,眼泪先掉到合同上。
“周有成,你帮我解释一句。我不是故意要把公司搞成这样。”
我拿起桌上的离职证明复印件。
“你开除我那天,我解释过自己的业绩,也问过提成。”
“你让我先端正态度。”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
“现在,你慢慢端。”
【第十章】
钱守业走后,孙大勇守在财务门口,数了三遍到账金额。
陈小满问他。
“还能数出利息?”
“我确认一下,免得是梦。”
“梦里你会先还花呗。”
孙大勇立刻点开另一个软件。
“你提醒得好。”
办公室里笑成一片。
许立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抬手敲玻璃。
“收一收,还有正事。”
大家立刻坐直。
孙大勇手忙脚乱,把手机倒扣。
许立看着他。
“还钱不算违纪,不用藏。”
他把项目进度表放到桌上。
产业园第一批设备已经进场。
后面的安装、联调、培训,还有一串节点。
“钱拿回来了,今天可以请假。但项目不会因为你们高兴,就自己装完。”
我把袖子挽起来。
“下午谁去现场?”
八只手举起来。
许立抬头。
“销售部还有别的业务,别全去。”
孙大勇把手放下一半。
“那我去,我负责数盘子。”
老冯看他。
“你负责别挡路。”
最终去了四个人。
到现场时,食堂地面刚冲过水,鞋底踩上去有细响。
机器按计划摆好。
刘师傅拿着清单,挨项核验。
食堂主管看见我,招了招手。
“周经理,这边有个问题。”
我走过去。
后勤新换了一批回收车,比前期提供的样车宽。
拐弯的时候,轮子擦到操作台。
孙大勇张嘴就要说尺寸不是之前那个。
我按住他的胳膊。
“先确认新车数量和以后使用方式。”
食堂主管拿出单据。
“统一采购的,以后都是这批。我知道这是我们新增的情况,你们看怎么调整,增加的费用走变更。”
老冯量完尺寸,给刘师傅打手势。
按原厂模块范围,可以移动前端辅台。
不碰主机,不动安全设施。
但需要重新核对人员通道和检修空间。
我把方案写在变更单上,双方确认后再做。
孙大勇看着那张纸,凑过来。
“以前客户一说改,钱总就让咱们先干。”
“现在先写清楚。”
“万一客户嫌麻烦呢?”
食堂主管从旁边接了话。
“我不嫌。写清楚,我也好交代。”
孙大勇点头。
“明白,原来正经做事,也能挣钱。”
主管看了他一眼。
“你们以前在哪里修行?”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设备联调结束那天,第一批餐具经过清洗线。
员工按培训流程操作。
回收、分拣、上机、检查、收纳。
一筐接一筐。
没有人在旁边喊口号。
也没人拿着宣传册说一小时能洗多少套。
屏幕上是实测数据。
桌上是验收表。
食堂主管签完最后一页,把笔交给我。
“后面的服务,按今天这个标准来。”
“有问题随时打服务电话,工单会分派到人。”
孙大勇站在旁边,突然清了清嗓子。
“主管,我想跟第一批盘子合个影。”
主管握笔的手停了。
“什么?”
“第一次觉得盘子这么亲切。”
我把他往旁边拽。
“别给客户留下我们缺乏基本社交能力的证据。”
回公司的时候,邓姐正在前台填表。
我停下脚步。
她抬头,晃了晃手里的笔。
“来面试。”
许立站在旁边。
“公司人多了,劳动关系和薪酬制度得有人专门管。公开发的岗位,她投了简历。”
邓姐看向我。
“该怎么面就怎么面,别给我放水。”
孙大勇把脑袋伸过来。
“那我出一道题。老板说,提成等有安排再发,怎么办?”
邓姐把笔放下。
“先让老板说清具体日期,核对合同和制度,到期按程序处理。”
许立点头。
“这题过。”
孙大勇继续问。
“老板说公司不养祖宗,怎么办?”
邓姐看着他。
“建议老板先确认,祖宗到底掌握多少客户需求和设备使用经验。”
许立笑着把她请进会议室。
我回到工位。
新桌子已经用了两个多月,边角还没磕坏。
抽屉里照样放着胃药和出差衬衫。
水杯旁边,多了个新奖杯。
许立找人定的。
底座很厚。
孙大勇绕过来,拿起来掂了掂。
“这个结实。”
“你别试。”
“我看看铭牌。”
他把奖杯转过来,读出了上面的字。
“最佳团队引进奖。”
我伸手去拿。
他躲开,继续往下看。
“获奖人,周有成。”
“特别鸣谢……”
孙大勇突然不读了。
我抢过来。
铭牌最下面一行,刻着赵启新的名字。
我抬头看许立。
他刚好从会议室出来,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订制的时候,孙大勇给的文案。”
孙大勇转身就跑。
我追到茶水间,发现电饭锅又插上了。
锅盖边缘冒着白汽。
许立跟过来,先看锅,再看孙大勇。
“不是说控制电费?”
孙大勇把插头拔了。
“这是用来庆祝提成到账的。”
许立掀开锅盖。
八个鸡蛋。
整整齐齐。
他沉默了两秒。
“你们销售部庆祝,标准是不是低了点?”
孙大勇伸出手。
“老板提高预算,我们可以再加两个。”
当天下午,项目首期回款到账。
财务把提成核算表发过来,让大家核对。
孙大勇盯着表格,挠了半天头。
“这就算了?”
财务反问:“不然呢?”
“不等年度考核?”
“不等。”
“不看领导心情?”
财务把眼镜往上推。
“我有会计证,没有读心术。”
我拿起笔,在自己的确认栏签字。
刚签完,手机亮了。
钱守业发来一条消息。
有成,如果一切重来,你还愿意留下吗?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旁边,许立正在给项目组订饭。
他把手机递过来。
“今天想吃什么?”
孙大勇凑过头,指着最贵的那道菜。
许立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是真不跟我客气。”
“领导说公司是我家。”
“我没说过。”
“您现在补一句也来得及。”
许立瞪了他两秒,把那道菜加进购物车。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孙大勇伸手摸我的新奖杯。
我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别碰,真掉下来砸坏了,扣你提成。”
八个人同时抬头。
我立刻补上。
“开个玩笑。”
财务抱着表格从门口经过,脚步都没停。
“玩笑也不行。”
许立指着她,对我说。
“听见没有,制度面前,销冠也得端正态度。”
孙大勇笑得鸡蛋都没拿稳。
鸡蛋滚到许立脚边。
许立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放进口袋。
“这个归我。”
孙大勇追过去。
“许总,那是我的。”
“公司培养你不容易。”
“您这句话听着就有前科。”
我坐在工位上,笑着把奖杯往里挪了挪。
底座压住提成确认单的一角。
上面写着支付日期。
下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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