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晚上六点零九分,我刚给我老婆判了死刑。
死刑执行到一半,胖子把她屁股拽住了。
“贺哥,不能扔!”
我手里还攥着我老婆的脑袋:“她都塌腰了。”
“那是我拿订书机给她续的!背面没补完,等会儿还得上台!”
纸板嗤啦一声。
我老婆正式身首异处。
我们是一家婚庆公司。今晚在市民礼堂办合作续约答辩,甲方给了十分钟做婚礼应急演示。许禾不肯让我雇演员当众悔婚,说礼堂外头还有真来登记婚期的人,别给人家留阴影。
她立了块人形立牌,写上两个大字:老婆。
演示题目是,新娘立牌印错了名字,怎么在宣布开席前处理。
我拿着模拟来电的旧电话,现场造了句台词。
“是吗?那你直接杀了她吧,省得我费事。”
然后把立牌一翻。
正面是老婆,反面是孩子她妈。
胖子一边给我们录彩排,一边问:“所以错字呢?”
我说:“在你那儿。你出门记得戴头盔,甲方不一定打得过我。”
说完我俩对视三秒,谁也没笑。
这个节目是赵成钧坚持要加的。他说甲方喜欢松弛,要求我表演出那种三年赚了八百万,回家还能跟媳妇儿一起吃泡面的平易近人。
八百万我没见过。
泡面是真的,一箱,财务过期了八个月才发给我们。
我把立牌塞回幕布后面,手机响了。
是我老婆。
她的消息一贯不带表情,逢年过节也不例外。去年我给她发了十八个烟花,她回我一句:帘子拆洗了吗?
这次她发来三个字。
「养鹅费。」
下面跟着一张模糊的照片。
一只手捏着半截纸,上头有几个印刷字:道具退库单。纸角沾了粉红色的闪片。
我想回她财务早关账了,拇指打了个「等」,又把字删了。
养鹅费是我和许禾之间一句黑话。
前一年,有对客人非要大鹅送戒指。鹅是她妈养的,名叫心肝。彩排时心肝不肯走地毯,许禾说一声养鹅费,我立刻换上白衬衣,蹲地上给人送了两趟戒指。
那天夜里,她把一张二百块的红包压在我胳膊下。
“以后我不方便说话,就叫你来结养鹅费。”
我捏着红包问:“你这是给我发工资,还是叫我当鹅?”
她揉着脚后跟:“工资两百,鹅四百。你下回努力。”
后来她在酒局上被堵着敬第三轮,也发过这三个字。
我到的时候,她杯里只剩半口酒。她没喝,举着杯子问压她酒的那位:“你喝完了没有?我替你叫车,后备厢大。”
那位至今以为我家贩海鲜。
我给许禾打电话。
没人接。
我刚要再打,胖子把手伸到我眼前。
“你先看看这个。你是不是背着我报名了什么夫妻向节目?”
他手机上是一条发进工作群、还没来得及撤回的视频。
墙面发灰。一张铁桌,桌角有掉漆。许禾坐在桌边,演出用的白衬衫蹭了灰,两只手搁在镜头外。
镜头外有个男人问她:“你老公是不是叫贺渡?”
她说:“名义上是。”
“什么叫名义上?你们结婚证都是假的?”
“证是真的,他发给亲戚的结婚照是精修的。他本人没那么高。”
那个男人噎了一下。
“你别玩花的。贺渡!你老婆许禾在我手上。要她活命,就准备两千万!”
接着是我的声音。
“是吗?那你直接杀了她吧,省得我费事。”
胖子举着手机,嘴张着,没合上。
视频里的许禾也没说话。
她吸了一口气,衬衫领口往下扯了扯。她抬手想端桌上的纸杯,杯子被镜头外的人碰倒,纸上洇开一片水。
男人问:“你听清了吗?”
她抬起眼。
“听清了。你想换个目标还来得及。他那真心肝,眼下应该还没吃晚饭。”
视频到此为止。
工作群里先冒出六个问号。
第七条是赵成钧发的。
「彩排素材误发,请勿转传。」
我按了暂停。
我的那句话后面有一声短响。
是胖子的鞋在礼堂地板上蹭的。
“你的彩排原片给过谁?”
“我发给赵总办公室让他们看时长。”胖子抬头瞅我,“怎么了?嫂子不是回旧库点数去了吗?”
我报警。
值班员问最后一次能确认的地址,我报了公司以前用的三处库房,报到第三处,嘴唇粘在牙上。
胖子把矿泉水旋开,递到一半,想起来自己喝过,又换了一瓶。
我没接。
我把那张闪着粉红亮片的照片放大。
道具退库单下面露了一小条花边。粉红闪片不是公用品。三年前,有位新郎自己扎了个花拱门,送来时缺了半边,许禾拿舞台服上掉下来的亮片替他补齐。最后一包没用完,照例封袋入库。
三个库房,那个包只搬过一次。
“东馆旧库。以前放过儿童剧的那个。”
电话那头让我留在原地,保持电话畅通,不要自行接触对方。我要开口答应,又听见舞台总控催我。
“贺老师,上台!甲方人齐了,就等您!”
幕布掀开一角。
台下已经坐了几十个人。赵成钧抬起订了金边的文件,朝我招手。他今天那条领带是许禾从公司置装箱里挑的。当时他嫌颜色暗,许禾说台灯一照就亮,钱该省就省。
现在那条领带真亮。
“贺渡,”他拿着麦克风,“许禾临时请假,今天的续约,由你替她确认。”
我拿过场务手里的麦。
他还笑着:“说两句,别紧张。大家都知道你台上开口要收费。”
“今晚免费。”
我把飘上来的背景音乐按掉。
“许禾没请假。她刚发出求助,我已经报警。”
赵成钧的手指从文件底下露出来,掐进封皮。
台下有人站起来。后排一把椅子被撞翻,咣当一声,几个举着手机拍答辩的家属齐刷刷把镜头转过来。
“还有,”我说,“她没授权我替她签字。谁拿出授权书,麻烦留个原件。”
场务把我的麦切了。
切晚了。
台下第一排,礼堂项目负责人唐岑把笔帽扣上。
“赵总,申请材料里那份代签委托书,先给我看一眼。”
赵成钧伸手想合文件。
唐岑手里的笔先压住了纸角。
她低头念:“本人亲自到场确认后生效。”
台下有个老头问:“那她还没到,你让谁替她确认她本人到了?”
胖子在幕布后边补了一句。
“纸板老婆算吗?算我能给他修好。”
赵成钧抬头盯着我。
我把麦放回去。
它已经没声了,落在桌上时,还是响了一下。
第二章
东馆旧库只留了一处对外使用的入口。
工作人员交钥匙时,少交了一串。旧库墙壁厚,外头喊,里头听不清。救援人员赶过去后,值班员给我回了个电话,让我别离开礼堂。
我在后台绕了两圈。
第三圈,胖子推来一把椅子。
“坐半边。”
“为什么只坐半边?”
“你再走,我就得坐另半边。咱俩一个要晕,一个晕过,这椅子得省着用。”
胖子姓方,叫方竞,人有一百八十斤,打小晕车、晕船、晕上台,唯独算账的时候手稳。他刚来公司那会儿,赵成钧说让他管后勤。我说他对钱有数。赵成钧当面点头,转身给他印了两张工牌。
一张写后勤。
另一张也写后勤,怕第一张丢了。
现在他抱着我那瓶没喝的水,把瓶身捏得咔咔响。
“嫂子那照片,不是她自己拍的吧?”
“纸都快贴人指头上了,许禾拿手机不会歪成那样。”
“那谁拍的?”
我没接话。
我也想知道。
台下散了一半人,另一半说等许禾回来再走。唐岑让工作人员把会议室开出来给家属坐,赵成钧跟进后台,把门掩上。
“贺渡,刚才你或许应该先问我一句。”
我背靠椅背,抬起手:“问哪句?”
“问视频是不是演的。”
“行。视频是不是演的?”
他站在门边,领带滑出一寸。
“我办公室以为是彩排。”
“办公室是个人名吗?”
胖子把瓶盖旋回去。
赵成钧看了他一眼:“小方,你先出去。”
胖子看着门,又看我:“我出去也行。明天还上班吗?”
“你什么时候开始上班还需要我请?”
“从上个月开始。你已经三十一天没给我发钱了。有几天我仔细算了算,是我在请你。”
赵成钧抬手扶门框,想说什么,台前有人喊他,说唐岑要求保存当晚所有材料。
他收回手。
“我盼她回来。真出事,对谁都没好处。”
我说:“对你挺有好处。她不回来,你今晚差一点就续上约了。”
门在他手底下弹开,撞了一下墙。
赵成钧走出去,没接这句。
六点五十七分,电话来了。
人找到了。
许禾手腕磨破一块,别的伤要检查。跟她在同一个房间的男人也被带走了。工作人员让我带她的身份证和外套过去。
“她还有一句话。”对面停了一下,“她问你,鹅喂了没有?”
我挂电话,把胖子的椅子踢出去半米。
胖子缩腿:“我不是鹅。”
“我知道。你待这儿。”
“你带衣服了吗?”
“带了。”
“你那件是租来的礼服。”
我低头。
我手里攥的是胖子给我塞过来的塑封袋,袋上印着三行字:尊享、定制、逾期按天计费。
我把袋放回去,去办公室取许禾的外套。走到桌前,她的抽屉敞着,里面有一根黑色头绳、半包薄荷糖、一叠催款单。
最上面那张,写着我自己的名字。
贺渡,拖欠外部执行团队费用共计六万两千四百元,已代付九千。
代付人,许禾。
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字:把他拖走,少接一单就能少亏一单。
我把单子塞回去,拿了衣服。
许禾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左手虎口贴着纱布。她平时用来扎头发的皮筋没了,头发垂到眼前,吹了两次还落回来。
我想给她拢到耳后,手伸到半截,她先抬了头。
“你跑什么?”
我低头看,衬衣扣子从第三颗起扣错一格。衬衣下摆一高一低。
“怕你开口第一句问鹅。”
“它吃了没?”
“没。方竞要留在礼堂。”
她鼻子出了一口气,伸手去拿衣服。我把外套铺开,她左臂抬到一半停了,换右手从我手里接过去,自己披上。
我坐到旁边。
椅子一响,她往左挪了半掌。
“视频里那句,不是我接电话说的。”我说。
“我知道。”
我转过去看她。
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提,提到伤口那里,皱了一下眉。
“他说你挂电话。快一分钟,他那手机屏幕上还停着播放页面。”她说,“我起先没看见。”
“方竞录了彩排。原片发到了赵总办公室。”
她抬眼,嘴唇动了一下。
“你说了这句话是真的?”
“说了。你那块立牌印错了,我……”
后边的话卡住了。
许禾也没催。
走廊另一头有个小孩儿认不出哪个门后面是他妈妈,一扇一扇敲。敲到第三扇,他爷爷赶上去把人抱住。
我把手平放在膝盖上:“许禾,我写那句的时候没想过,你有一天会坐在那儿听。”
“我坐在那儿的时候,”她说,“也没觉得听见那句话很稀罕。”
走廊的空调风从脖子后头往里钻。
我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回话。
她抬起右手,捏住拉链头。细铁片碰着指甲,响了两声。
“我看出来是录音之前,有三秒,我觉得你真会那么说。”
我合上嘴。
“那个男的叫周魁。我见过他,在成钧以前的商业演出上。他拿了条活,说看着我,等我签一页东西。两千万是他自己加的。他问过,他们说我是你老婆,值钱。他想试试到底值不值。”
“他让你签什么?”
“纸最下面印着两行字:申请暂缓结算,款项已自行处理。”她抬手点了点外套口袋,“我没签。下头那张退库单是我想让他拍的。他让我喊你送钱,我说你管不了钱,家里就给鹅留了一笔经费,不提鹅,你一分钱不出。”
我闭上眼。
她拿食指敲了敲椅子。
“他真问我,鹅能有多少钱。我说你先发,你看他会不会来。”
“我没来。”我说。
“你报警了。做得对。”
她说完,右手转过去,把空着的那边外套袖子攥住了。
工作人员出来,把我们分开叫去补充情况。她站起后走了两步,回头叫我。
“贺渡。”
“在。”
“别拿我那张椅子上台。我今天坐够了。”
我点头。
她走进门。我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才见指甲压出来十个月牙。
过了半小时,她出来,问我车停哪儿。
“门口。”
“先送我去我妈家。”
我想问她明天还回来吗,手贴上车钥匙,又松开。
“行。”
她靠着玻璃,闭了一会儿眼。到了她妈家楼下,刚把车门推开,楼道里传出一声鹅叫。
一只白鹅钻出来。
它先看许禾,再看我,低头攒劲。
我说:“心肝,你听我解释。”
许禾她妈在楼上喊:“它今晚吃过两顿了,第三顿是你。跑!”
我跑了半条巷子。
回来时,许禾还站在车边。她左手吊着,右手扶车门,嘴角绷了两下。
“贺渡,跑姿不错。”
我弯着腰喘气:“夸早了。裤子裂了。”
她往下扫了一眼,关了车门。
“赔租金。别又找我报。”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裤子没还成。
老板摸着裂缝,问我是跳了个什么舞。
我说:“婚姻生活。”
他把裤子往柜台下一塞:“下次改租裙子。叉开得高,跳什么都行。”
我刷了租金,手机余额少了二百八。
出了店,四十三笔待结员工与供应商费用的清单发到了我手机上。
少的三百,多的一万九。没有一项写草案,没有一项标争议。付没付全,由各人带回单核对。
发件人是许禾。
她没说自己还回不回公司,只在邮件最末加了一句:「附件第八列,别又只看总数。」
我把表格拉到第八列。
每笔款后面有一栏:「谁承诺的」。
我的名字出现了三十一次。
有两项接在方竞名下,四项接在赵成钧名下,剩下的是外部经手人。算一圈,贺渡两个字占屏幕四分之三,连我母亲在家族群里炫耀我的频率都没这么高。
我拨第一个号码。
“冯叔,我贺渡。”
那边吸了口烟。
“新号码?”
“旧的。”
“奇了。旧的还能往外打。我上回拨过去,以为你把功能拆了卖钱了。”
冯师傅管婚礼现场的花架和搬运。我以前临时缺人,半夜敲他家卷帘门。他穿拖鞋出来,先骂我一句,再把车钥匙往脖子上一套。
他没耽误过我一场婚礼。
我耽误了他七千二百块。
“我今天把单子给你核一遍。”
“钱呢?”
“还要对账户。”
“你上个月说要对账户,上上个月说盖章。你要实在忙,跟我说说周末抽得出两小时不?我孙女缺个陪练,我把你介绍给她学游泳,反正你一门心思往水里扎。”
我翻开笔记本。
“冯叔,你把有收款的日期发给我。你没收的,我写明白。”
他没挂。
过了两秒,他问:“许禾伤得重不重?”
“检查过了,手得养几天。”
“我昨儿拿视频去问成钧。他说她自己找了演员,要搅黄答辩。你问她缺人不缺。要缺,给我留一个价,我不跟姓周的一个行情。”
“你不怕我拖你工资?”
“所以我跟她谈,不跟你谈。”
第一笔核完,方竞敲门进来,怀里抱着一盆卤蛋。
“早饭。我的。”
他把盆搁住,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单独包好的苏打饼干,递给我。
“你的。”
我掰了半片,问他工作群录屏留着没。
“留了。也提交了。原片、发送时间,我都给了。”他捞起一个蛋,剥了三下,“贺哥,我还有个事。昨儿我录完,赵总办公室问我要了无字幕版。我还问要不要把你那句单独摘出来。他们说不用,原片够。”
我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漏出一摊蓝墨水。
方竞盯着那摊印子。
“我不该多嘴。”
“你发的是正常工作素材。说那句话的人不是你。”
“可是——”
“也不是她。”我把笔搁下,“是我说的。谁剪的,等有证据再说。”
门被推开。
赵成钧提着一个红布袋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
“许禾好些了吗?”
我没答,低头看手机。
她又发来一条:「周五前,把你个人盖过收款确认的单子给我。全套,不挑。」
我回:「今天找。」
赵成钧把袋子往我面前一倒。
印章滚出来,停在卤蛋盆边。
另一件东西是一本红色证书。礼堂项目第一年续办时,甲方给我们发的,封皮上印着“优秀服务团队”。
那会儿发证,我和赵成钧一道上台。许禾背着相机在台下,满头汗。我在台上给赵成钧理了下衣领,合照出来,他的名字底下是全公司三十四个人的奖金。
奖金发了十一份。剩下的,他说要等下个月汇款。
第二天,他拿这本证书挡住桌角,一生气就往台面上拍,说做人得有长远眼光。
现在他把证书推给我。
“唐岑把续约答辩改成公开说明,只给我们一场机会。明晚七点。你上去把事情讲明白,先保住合同。”
我说:“讲什么?”
“对接的是周魁。许禾让他送退库单,他脑子进水,接错话,闹出了意外。他该负责的得负责。我们这边配合。你别说得跟公司上下合伙把她害了一个样。”
“她几点找的周魁?”
赵成钧伸手要拿手机,摸到再放下:“回头我让办公室查。”
我把他这个动作看完,问:“四十三家的钱呢?”
他拿食指碰了碰印章。
“有些已经付过,有些是个人垫付。有个特别懂行的今天给我打电话,说你们拿余额截图当欠款,根本不算流水。”
“你给我流水。”
“财务正在整理。”
“他们说要结算,你给他们纸。他们问到账没,你给他们话。”我把印章拨回他那边,“明晚我会去。你带流水,我带人。”
他盯着我,把印章收进袋里。
“你不是什么证人,贺渡。项目上有你的名字。以前钱不够,我问过你,认哪一边。”
我喉结滚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那本红证书留在桌上。
“你每回都说,先把婚礼办完。”
门一关,方竞就朝证书伸手。
我以为他要翻开。
他把一盆卤蛋往上搁了搁。
“主任,咱这桌不晃了。”
下午我去许禾她妈家。楼下拴着心肝,脖子上挂了一张硬纸牌:本人已用餐,请勿听信本人。
我站在绳够不到的地方打电话。
许禾拉开二楼的窗。
“你找我?”
“找鹅。”
她把窗往回合。
“也找你。”我赶在玻璃合上前叫她,“拿原件。我办公室的柜子,老锁坏了,你知道谁有钥匙。”
她低头看我。
“在你运动包底下。那天你说不接婚庆了,拿包回来,转天又出门给人免费主持满月宴。”
“孩子没给钱,他妈给了。”
“她给你发了个红包,里面是一只熟鸡蛋。你到现在还没记上账。”
我说:“鸡蛋我请方竞吃了,算团队建设。”
窗开回去了。
她下楼,穿一双旧人字拖。脚从楼道灰砖踩到晒烫的门槛,她往后缩了半步,没叫我扶。
我去拉副驾驶车门,手伸到门缝,又停住。
“要跟我去一趟吗?”
她看着我。
“你缺钥匙,还是缺老婆?”
“缺一个肯打断我讲话的人。明晚台上也是。”
许禾嘴角松开一点。
她刚走过来,心肝把脑袋一梗,从我屁股后头啄了一口。
我一头扑进车里,前额停在方向盘边。
许禾绕了半圈,站在另一侧看我。
“这员工行。刚才那句我都还没来得及打断。”
我下车给鹅解了绳,送进她家院子。
心肝挪着两只脚,妥妥当当走进去。关门前它回头看我。
我指指它胸前的牌。
“你少吃点。咱俩要真有一个值两千万,你也不能按斤卖。”
它叫了一声。
许禾在车里问:“它说啥?”
我关好院门:“它说我要是值钱,咱公司早把我卖了。”
许禾把安全带叩上。
“咔哒”一声。
“这句我听懂了。”
第四章
公开说明当晚,赵成钧叫人给每把椅子套了白布。
还系了蝴蝶结。
冯师傅进门先揪住一个结,扯开,拿布蹭了蹭指头。
“这布哪家供的?”
方竞说:“你的。”
冯师傅把结系回去:“钱还没付,东西倒是用了两回。下回我给你装个帘子,你直接拿去给我办告别仪式。”
场地分成两半。左边是席位,右边是当天的收材料窗口。原先定的是一轮答辩决定三年续约,经唐岑调整,今天只核对争议、登记原件。周五中午十二点,原合作期截止,项目方会封存这一期的账。续约继续暂停,旧订单怎么收尾,也要在这之前出公示。
赵成钧坐在嘉宾席,前面三瓶矿泉水,一瓶没动。
许禾坐第一排,穿了件带口袋的浅色上衣。她腕上换了纱布,拿笔时得靠虎口外侧顶住。有人想问她那段视频,她把手里的一沓对账表递过去。
“认识字吗?”
“认。”
“那先帮我看第二页,十二行。你知道这人收过两笔预付不?”
人坐下来,真替她查了起来。
我在台口拽正衣领。
方竞来给我别麦。他手一抖,夹我一根汗毛。
我吸气。
他说:“你别叫。待会儿录下来,又让赵总当素材。”
我把麦往离他远点的地方移,抬头看台下。
赵成钧为了显示这次不遮掩,把自家公司直播账号也开了。主屏一亮,挂出八个字:信任是最好的礼物。
冯师傅在底下问:“能折现吗?”
笑声起来得快。赵成钧跟着笑了一声,眼睛没往冯师傅那边送。
他先讲。
“这家公司走到今天,靠的是大家相互体谅。许禾遇到的事,我们已经在配合处理。有人问,为什么不先停掉公司全部业务?我想问各位,手上的婚礼办不办?订了场地的新人,等不等得起我们一项一项查?”
有人低头去翻婚期单。
有对新人就坐在冯师傅旁边。女孩把一张折了四道的纸拿出来,压在腿上。男孩看她揉纸边,伸手想帮她抚平,被她盖住了。
赵成钧接着说:“今晚,我代表公司给出一个承诺。如果能顺利完成续约,争议款项将逐项核实,符合支付条件的,第一时间安排。”
方竞站在我后面,轻声说:“我昨天买蛋也这么说。我说你先给我打包,符合支付条件,我立马付款。摊主让我把蛋放下,滚蛋。”
赵成钧说完,请我上去。
我准备了一张稿。
第一句是,各位来宾,晚上好。
第二句还没念,台下有个抱着饭盒的女人开口了。
“贺老师,我就问一句。我明早六点出车。你们这回有钱没钱?”
我认得她。她管外地来的灯架运输,总在车里吃饭。手上那个饭盒是她女儿小学带过的,盒盖贴了只掉眼睛的兔子。
她叫钱巧。
钱巧把饭盒放脚边,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小纸。
“去年十月二十一日,节庆活动,当晚加一趟车。是你说第二天让会计给我结的。我想问问,那个会计调去给嫦娥算账了吗?她那边要是忙,我找别的人。”
我翻了一下手里那张稿。
底下没印人名。
我把它折起来,放在台上。
“钱姐,那个电话是我打的。尾款一千二?”
“一千八。你还加了夜里返回的费用。这回别又自己给自己打折。”
我向方竞伸手。
他把屏切了。
那八个金字灭掉,屏幕上落下一页表格。
姓名、项目、应结、已核实到账、待核实。
最末一列,是谁承诺的。
三十一个贺渡。
我没让方竞做头像。他非在空白处加了我的证件照,怕老人分不清是哪个贺渡。那是我刚办入职时拍的,头发翘起一撮,笑得牙龈都露出来。
我指着那张脸:“欠钱那个现在站这儿。照片里这个还不知道,一会儿也不用打他。”
钱巧靠回椅背,伸脚把饭盒勾近。
“这账你认?”
“认我催人开工、承诺结款的份。能现在证明没付的,逐笔登记。别签什么付清。”
我刚要念第二笔,屏幕黑了。
麦也没了声。
我往侧台看。
公司技术小吴站在控制位,手按着放映器,对上我眼睛,立刻低头。他是赵成钧招来的,母亲住院时从公司借过一万块。
赵成钧另拿一支麦,上了台。
“在每个人的材料核清以前,公示姓名和金额不妥。贺渡,谁授权你?”
台下没声。
许禾把手上那一摞纸分成两截。她想抬左手递后面,指尖刚碰纸边,又换成右手。
“都是本人刚确认过的公开部分。”她说,“赵成钧,谁不同意,你请那个人站起来。”
赵成钧举着麦,没有递过去。
钱巧直起腰。
“我的谁给我删了?我同意。留着吧,我要抄我家小黑板上。以后我女儿历史不及格,我就让她看看,一个一千八能讲几个月。”
后排有人拍椅背。
第二个人站起来,说他的也公开。第三个人举手,还没叫到,先纠正屏上一个错字。
“我叫冯有才,不叫冯有财。你们再多给我加一个宝盖,也没看我多拿一毛钱。”
方竞拿起手边备用的小喇叭。
“那加个欠字?冯有欠。”
冯师傅站起来去够他。方竞往后一撤,撞了花柱。花柱上方落下一小团白纱,正好盖住他头。
赵成钧身后那排人没绷住,有人转身咳嗽,有人把手机拿到桌子底下。
唐岑没笑。
她问赵成钧:“你刚才说,有些款项已经支付。带了哪几笔回单?”
赵成钧翻开他带来的本子。
里头盖着公司红章,纸面上整齐得看不出一丝手抖。
“原件没带齐。这是确认汇总。”
唐岑接下,看了三秒。
“有一份是本人到场签收的。”
她朝钱巧招手。
钱巧上来,手上还拎着饭盒。她把汇总单念得慢,每个字都咬完整。
“十月二十二日,已携身份证于本公司前台签收现金一千八。”
她放下饭盒,从里头摸出手机。
“那天我女儿急性阑尾炎。我在医院熬了整天,前台要真见过我身份证,麻烦把医生也叫来。他们那儿我还交了一次,别是一张证同时上了两个班。”
台下那点剩余的笑声停了。
唐岑把单子翻到背面。
“谁经手?”
赵成钧低头看末尾的签名。
我往前半步。
最后一栏,业务经手人意见上面,端端正正签着两个字。
贺渡。
钱巧站在我旁边。她没看赵成钧。
“你的字?”
我盯着最后一捺,收尾朝上挑。是我的。那阵子为了装签名利落,我把渡的三点水连起来,许禾说我签给客人,人家看一眼能往回少随二百。
我张嘴想说它怎么会在这儿,鼻腔里先灌进舞台花架上的塑料气味。
台下许禾把笔停住。
我把纸转向自己。
“是我的字。”我说。
赵成钧把麦放低了。
他走过我身边,在离开镜头前,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所以呢,贺渡?继续念。”
第五章
散场以后,我跟着钱巧到了停车区。
她把饭盒往副驾驶上一放,坐进去就要关门。我想撑住门框,手伸到一半,收了回来。
“钱姐,你听我说一分钟。”
她把钥匙插进去,仪表亮了。
“四十秒。我明早得起。”
“那个字是我签的。签的时候纸上没有你的名字。我拿给赵成钧办应急业务,那一批是没填完整的确认单。”
钱巧扭头看我:“你不认识字?”
“认识。”
“你签了几张?”
“还在查。至少十几张。”
她把车门关上,降了一半窗。
“那你今晚上不是来替我讨钱。你是来找到自己替多少人领过钱。”
停车场出口的栏杆升起来。
她踩了油门,车尾灯转过去,没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闻见烧热的轮胎胶。方竞拿着我的包追出来,走了两步,发现许禾在后边,自己拐去买了两瓶水。
许禾停在我右边。
“不是十几张吧?”
我拉开包。
包里有那几页复印件,还有一根装矿泉水的背带,我捏着背带,捏得指尖打滑。
“三十张。整本最后三十张。”
她蹲下去,把掉出来的纸一张张按住。
“什么时候?”
“十一月。”
“十一月,我在医院陪我妈。你打电话说,你们接了两场临时厅。那两场的备用金是我给转的。”
“有一场确实拿去垫了。还有两对新人原定的布景出了岔子,司机罢工,工人没结款。赵成钧说逐人找签字,场不可能开,让我先签了拿去做账,他挨家补姓名、付款日期。”
许禾抬脸。
“你知道那是什么单子?”
“知道底下印了收款确认。”我说,“我当时把自己的名签在业务栏。我跟他说,个人签字不能替,他当面说行。”
许禾的指头从纸边滑下去。
“那是我去照顾我妈之后,你头一回自己撑两场。你散了场给我打电话,说你没弄砸。”
我能听见方竞在不远处拧瓶盖。
第一瓶开了。
第二瓶拧了半天。
“我怕你到了医院还得接电话,”我说,“我想让你觉得我能办。”
她站起来,把纸塞进我包里。
“我这两年最烦你一句话。不是‘今晚回不去’,也不是‘给我垫二百’。是‘都办完了’。”
我没伸手接包。
“家里空调坏了,都办完了。下雨进水,我用了五个盆。你爸问你复诊,都办完了。报告在你车上,我去你们开会的楼底找的。工作上也一样,人上了台,灯亮了,你就跟我说都办完了。”
许禾手里拎着包,包角抵在她小腿上。
“那天我听你让人别费事,我脑子里先跳出来一句:你终于也把我办完了。”
我嘴里那句不会,到了牙边没出去。
我接过包,把矿泉水背带也塞进去。
“我替你妈修的空调,师傅后来是不是没来?”
她看了我片刻。
“人来了。你给错门牌号,他给二楼奶奶免费洗了外机。”
我点点头。
过一会儿又点了一下。
许禾拉开自己车门。
“怎么不说话了?”
“在想二楼奶奶给你送的那袋玉米。你走到我门口,说人家谢我。我当时还收了。”
她坐进驾驶座,额头抵着方向盘。
先响起来的是一声鼻音。
接着她肩膀抖了一下,轮到我脸上发热。
“你吃了三根。”她说。
“够报一次外机清洗费了吗?”
“够报三根玉米。”
她开车前把窗降下,叫了我一声。
“收款单不是他今天临时找出来的。钱巧那份登记时间是去年十月,你签空白的单子是十一月。留心这俩月份。”
我问:“明天你还来吗?”
她看向出口。栏杆刚放下来。
“我要把钱对完。你来不来,你自己选。”
当晚赵成钧开了另一场直播。
他没用公司的账号,用自己的。他坐在一盆发财树旁,面前倒一杯没泡开的茶。
有人问许禾是不是自导自演。
他不答。
过了四五条,他才念出上面那个问题,对镜头摆手:“没有结论的事,不谈。大家别去找许禾。她和贺渡的私事,也别过问。”
底下立刻有人问什么私事。
他喝一口茶。
“夫妻间有分工。许禾负责结算,贺渡负责接单。我呢,一向鼓励他们把事做完再回来汇报。也许就是因为我太信任跟我一起创业的人,有些问题,发现得晚。”
他说完,镜头拉近原始表单。
只拉近签名。
方竞看着屏幕,一颗卤蛋搁嘴边忘了咬。
“他叫别人别去找嫂子的时候,把嫂子负责什么都讲完了。”
我把录屏留下。
评论里有个人问:「那贺渡拿钱,许禾整理单子,两口子串好了?」
赵成钧嘴上说别猜,手点了个赞。
没过两秒,取消了。
方竞问:“你还要不要开个直播对打?”
我看着页上那三个空出来的收款栏。
“开了讲什么?讲我才签三十张,原谅我比较少?”
他把蛋咬下去。
赵成钧助理发来一份补救协议。只要我承认争议来自业务环节、账务由许禾与我自行承担,公司就支付一批急款。首批付款名单上七个人,我带人去闹过的全有。最下面还注明,剩余款项由合作续期收益逐渐覆盖。
我想往下看金额,屏幕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是许禾转给我的语音。
女孩问:“我妈那一千八,他到底准备给不给?我妈老说不用管。她睡一会儿还得起来去装车。”
背景里拖过一声椅子响。
钱巧说:“你拿我手机干什么?放回去。”
女孩问:“我打给谁都没用?”
钱巧没答她。
手机传来一阵被衣袖蹭过的声音。
我把协议推回给助理,敲了四个字。
「不分首批。」
那头回得快。
「那都没有。」
方竞在旁边读完,伸手把卤蛋盆拖走了。
我看他:“你也没给我留?”
“你手抖成这样,再吃蛋卡住,医药费还得我出。每个人的钱得分开算。”
说完,他拿纸包住最后一颗,搁在我电脑边。
纸上写了五个字。
借贺渡一蛋。
第六章
旧账不好查,倒不是因为东西少。
东西多到许禾拆开第一箱就骂了我一声。
里面从尚未报销的车票,到婚礼上没人领走的断跟鞋,再到赵成钧讲话用的五版稿,一个纸盒全装得下。我问她那截鞋跟放哪儿,她把鞋跟从我手里拿走,塞进一只空水杯。
“先这么办。谁急着报账,谁拿它敲桌。”
我把箱子搬到员工休息室,擦掉桌上的粉笔灰。许禾在这儿有把旋转椅,靠背断了一个螺丝。以前我老说给她换。她半夜查表,屁股一转,椅子嘎吱一下。我隔着两道墙听见,还给她发过语音,让她转慢点,我要睡了。
我把椅子挪开,给她换了把木椅。
她坐下,嘴里没说什么,把桌上那只敲账杯推到我面前。
到了中午,我们只找出十一张有疑问的原件。
每张都有我签字。
六张日期早过我那次签字之日。
方竞掏出手机给我照着:“这张上个月找我借过三百做燃油费。人上周才从外省返回。回来的当天,他老婆发朋友圈,哭死了,差两天算错他生日。”
我把两张单翻过来,放在一起。
连皱痕的位置都对得上。
许禾问:“你还记得签字那天有什么?”
“你给我转了一份医院的小票。说你妈能下床,要我妈别来了。再早一点,赵成钧进停车场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
“谁看见你签字?”
我想了想。
“心肝。”
方竞把嘴抿住。
我说:“我没开玩笑。”
那天为了拍婚礼应急宣传片,心肝头回正式上岗。它一直蹲在办公室门边。许禾不在,我想拍段鹅戴领结的视频哄她,把手机给方竞,让方竞拍。
胖子录到半截去上厕所。
赵成钧来的时候,手机还放在文件柜上。
“我拍过这段?”方竞下巴往前送了送,“我怎么没印象?”
我看着他。
“因为赵成钧把鹅领结剪坏了,你上完厕所出来,先捡了一百二十个珠子。”
“他剪坏的?”
“我以为你知道。”
“他跟我说你拿鹅练习解领带!”
方竞椅子一推,去自己的旧硬盘里找素材。我刚要跟,他先反手拦住。
“你别看。全是你以前出丑的东西,我按年份存好了。人都有点爱好,你尊重一下。”
许禾抬眼:“备份有几份?”
“两份。”方竞说完伸出三根指头,“一份在我姐家。我出门先上锁,防贺哥找人砸了。”
他找出那段视频,时间是十一月十五日下午四点十二。
镜头前先出现一只头戴半边领结的大鹅。
我蹲在柜子旁,夹着手机对它说:“来,叫爸爸。”
它没动。
赵成钧从旁边进来,手里提着个本子。
“快点签,两个厅等着。我回去填。”
我从地上站起来,没注意镜头没关。
“收款人得本人签。经手人我签。”
“你放心,我不会动收款人。”
“名单给我一份。”
赵成钧把本子压在柜面上,抽了笔递来。
我翻到末页,指尖往前数。
纸页在镜头里有小半面。顶端空着,能看见没写任何名字。笔落下时,心肝先把脑袋挤进来,啄了一口我裤腿。
我把它拨开。
赵成钧伸手想盖住本子,门外有人叫他,他转头应了,手定在半空。
镜头把他那声“我回去填”录得清楚。
也录下了我每一次落笔。
方竞按停,转过来问:“有这个,能翻吗?”
许禾没答,指着画面边缘。
“把同一时间的原片、工作记录一起交。能证明签时没填,不代表证明后来一笔都没付。手头拥有的,跟嘴里敢说的,别差太远。”
我把手机插到电脑上,新增一个日期栏。
“那先去找人核到账。”
办公室推门进来一个小姑娘。
小吴。
她是昨天切屏的技术员,头发没扎齐,怀里抱着台笔记本。她看了眼屋里几个人,站在原地,先问椅子能坐吗。
方竞左右看看,指着剩下那把转椅。
“能。就是你最好不要同时做两个动作。”
她坐下,往左拧了点,咔一声回正。
“赵总让我通知你们,账房移交。今天下午旧办公区不再对外开。”
许禾皱了下眉。
“它原来开过?”
“我们自己也不让进了。物业说,赵总要提前腾退。他们把门封上了。刚才我去拿包,拿不出来。”
我想起走廊尽头那只柜子。
柜里有一册现场联系人登记簿。那些要联系的人,有人早换号,只有新一批布置用的是家属号码。当晚登记名单,联系人那一列只在我们手边七成。
“能让物业当场开门拿私人物品吗?”我问。
小吴摇头:“撤场交接清单还没签。工作人员说谁也不能自己进去,得双方在场。”
她把笔记本往桌中央一放,电脑壳上有两个缺角。
“我保存了昨晚赵总单独对我下的切屏指令。他说切掉直播声音,不要切他那支麦。我照做了。今天他让我补写成线材接触不好。”
我说:“你写了?”
“写了前半句。”她把电脑掀开,“线材接触不好,因为赵总的手伸得太长。”
方竞差点把水喷到桌上。
小吴两手攥在一起,指节顶着指节。
“还有,上次你们彩排,版本是我过的。有人拿走无字幕原片时,我在场。我听见办公室说加急,拿来处理一个人的事。后来视频发进群里,赵总给我电话,让我尽量叫大家撤回。我留了他发我的聊天。”
许禾把椅子往前挪了寸。
“你听见他点名了吗?”
“没有。别的我不乱说。”
她停住,拇指快速擦过小指。
“昨天我不该切屏。”
没人抢着替她说没事。
一阵发闷的电流声从电脑里钻出来。方竞把声音关小,按下保存。小吴盯着进度条走完,问我们借办公室电话。
她给她妈拨过去。
“妈,我那上班的地方,要换了……不是我考试没过。你别把过年的那套卷子又拿出来……你小点声,我领导还坐边上呢。”
她把电话贴到肩膀旁,小声问我们。
“现在坐这儿的,哪个算我领导?”
我和许禾一块指向方竞。
方竞抱着硬盘,怔了一秒,指着我的头。
“你看他发型。谁家领导没比他多两根头发?”
小吴低头笑了两声,眼睛没离开电话线。
“妈,没有领导抢我工资了。欠我的那个还在,跑不了。”
她把电话挂了,手心在裙面上蹭了一下。
许禾问:“你欠多少?”
小吴吸吸鼻子,伸出两个指头。
方竞说:“两千?”
“两个月。”她抬头,“我妈给我算过。一个月两千是包吃包住的,我一天吃赵总十二颗糖,住的是我妈家,不能扣住宿钱。”
许禾拉过纸,把她名字写进去。
写完第一个字,小吴伸手压住纸。
她说:“这次我自己签。”
第七章
周五早上九点,离封账还有三个小时,赵成钧送了第二份协议。
这回不是让我背债。
是让四十三个人自己把债签没。
昨晚,他单独把几个供货商约到酒店。给了一部分真钱,有三成,也有两成。剩下的写入新业务预付款,在他们恢复合作时抵扣。单独看每句话都和“付清”隔着一截,合在一张纸上,最后一行写了句:本期结算完成。
钱巧把她那一页拍来,最末没有签名。
「他问我一千八要还是不要。我说要。他把钱面朝下放我面前,我伸手,他说先签。我问他敢不敢伸手把钱翻过来。」
我问:「为什么?」
她回:「我女儿就坐在旁边。她没见过成年人这么抢钱。」
已经有八个人签了。
一个卖冷饮的老哥发来的语音开头先骂我,中间也骂我,尾声忽然停了一下。
“贺渡,你可以说我没骨气。可是我摊位下个月租金交不起了。我今天把这两百拿走,你别跟我说我不该拿。”
我把耳机摘下来。
方竞问:“算付清吗?”
许禾一条条读协议,读完,拿起桌上笔。
“实际收到两百,计两百。剩下是否能追,带材料咨询,别让他再签一份他看不懂的。去叫人送过来。”
方竞没有出去。
玻璃窗外,昨天有一半还坐在休息室的人,今天换到了赵成钧那头。不是跟我们断交。他们等着继续干活。厅里有三对新人等交代,其中一对是钱巧的小侄子。
他们的婚礼就在第二天。
赵成钧带人翻了布景册,说只要留在成钧公司,免费升级灯带。临出门还替一位看不清字的老人念完了不含酒水四个字。一旁拍摄的人把这段剪出来,没剪后边他收回报价说的那句:「升级限续费客户。」
他见我看到了,没把册子藏起来。
“贺渡,今天过来不是跟你吵。”他说,“你开口,我给一笔周转金。你别挡我从自己的生意里挣钱。”
我拿起他递来的那串编号。
他能直接动的只有合同里未归档的款。下一期项目没签,但另几个项目还能做。与礼堂有关的旧订单,项目方已经划出单独的待核验名单。他要的是我们不再拆开查哪笔钱该退谁,好让他继续拿整体已处理去说服旧客。
“你付多少写多少。”我说。
他把手搭在玻璃隔断上。
“许禾让你这么教人的?”
“你也会。你收新人五千,绝不会在回执上给人写十万。”
他脸颊绷了一下。
“我收新人的钱,没叫人给我拍三台摄像机。你们年前有三场临时接的活压了公司成本,我说过不接。你们接了,办得一塌糊涂,我去挨个道歉。”
“有。”
“也不是每张单你都弄清楚了。有人拿过押金,有人借过我的钱,有人蹭你一句记得结,坐地起价。你把他们全领到台上,一人一张条,你是做义工上瘾了,还是觉得自己台上鞠躬比我好看?”
走廊另外一头,小吴在拿废纸垫桌脚。她动作慢下来,纸折了一次,又折一次。
我想反驳赵成钧说的一塌糊涂,话要出口,停了一下。
去年那三场确实有婚礼临时停电、用错伴奏、花车晚了四十分钟。我把酒席凑齐了,客人皱着眉进场,我让他们先吃。后面的投诉我交给赵成钧,又兴冲冲去跑下一场。
“那三场,我上午一起报上去。谁拿过钱,查谁的账。谁坐地起价,你把凭据给我。”
他眼睛扫过我的手。
“你能补?”
“有我的份,我补。”
赵成钧抽走那张协议。
“你那份,卖房也不一定够。”
他说完,从里间出来一个人。
周魁的同事,姓刘,做代班登记。事发那晚他帮忙找过人。之前他在电话里答应带工作原本,说不怕赵成钧找。现在他走到许禾面前,摸摸空袖口。
“本子不能给你们。我已经交给办案人员了。他们要我少往外讲。”
许禾点头:“对。那我们不找你要。”
刘师傅喉头滚了两下,眼神从门缝飘出去。
“我不是要给姓赵的说好话。昨晚他付我老婆那一笔活了。我手头还有四趟车。我今天要是说全是他叫周魁干的,那也不是我亲眼看见的。”他顿一下,“可是周魁问人值不值钱的时候,确实有人回他。不是我。我交了原件。你们别逼我再说。”
许禾把椅子拉出来,给他靠了一会儿,没递录音笔,也没让小吴继续记。
赵成钧在走廊另一头拍手,招呼人去会议室看方案。
空气里浮着折断的泡沫板粉屑。有人淘空纸箱,在里面翻散落的合同,薄纸簌簌地刮着箱壁。
方竞冲进来。
“行政那栋楼不用了,物业过来清点。我们有四十五分钟领个人物品。缺的名单在柜里,得本人领,不让混着搬走。”
许禾站起来太急,椅脚擦过地面。
她要抢她自己的工牌,手腕碰桌沿,停了一下。
我把工牌递给她。
我们赶去旧办公室。到了门口,物业值班的挡住。屋子里漏水,走廊外堆了半人高的空架,按楼方安排一次只能清点一间。许禾的柜子在最里间,水已经滴在最后一排桌子上。
她向物业逐项说明哪些是私人材料、哪些是公司项目文件,要共同核存。那人看了两遍清单,又跑去请主管。
我抬腕看表。
十点二十七。
电梯上行的声音隔墙传来,停在三楼,又下去。
我想越过黄线先把本子拿出来,鞋尖顶到胶带边,想起上次急着完成两场婚礼,我签了三十张。
我退回来。
等主管来了,我当着两方的面写下缺哪些页,谁同意把它们交给项目方,谁保留复印件。赵成钧派来的人要走,说不清楚授权范围。
我说:“你今天不用替任何人签。让赵成钧来。”
那人把手机举到耳边。
我站着听了三遍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许禾掐着表看,没催我越线。
十一点整,清点完成。她的私人备忘录领了回来,公司登记簿当场封存,由项目方接收。几张被潮气浸过的联系人清单拿到外面晾,边角一卷,字挨个歪过去了。
方竞伸手按平它们。
“好消息,能联系上。坏消息,先联系我们的人,说他要退场地。”
钱巧带着她侄子从楼梯上来。小伙子攥着一截从请柬上扯下来的红绳,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绕。
他说:“贺老师,我老婆不想再办了。她外婆这两天说只来一次。明天跟着亲戚来,看见礼堂里全是讨钱的人,她得想自己哪里做错了。”
我张嘴想说我给你换个厅。
许禾站在旁边,没动。
我听见自己的牙磕了一下。
“你们要退,按订单办。你要办,咱们去问管理方,手里还有什么能做。不加钱就做不到的,我今天说不行。”
小伙子抬头看我,又去看他姑。
钱巧说:“看我干什么?娶的是你老婆,不是赵成钧。”
小伙子把绳拆下来。
“那我先给我老婆打个电话。”
他接通,第一句叫了她的名字,第二句不是你别闹。
他说:“我没替你说定。你慢慢问,我就在这儿。”
我和许禾并排站着。她手垂在身侧,纱布上透出一点橘黄药色。
我去摸裤子口袋,摸出那枚没送进台上的金边证书徽章。
我以前给自己定过一个小规矩,每办完一桩麻烦,就戴它吃顿饭。
我把它放回去。
“许禾,”我说,“我下午要申请把我的几笔收入列进公开补偿方案。你先看看,会不会动到咱们俩共有那部分。你不愿意,我另找。”
她看着我。
“你想拿哪几笔?”
“我有台自己买的二手车,没抵押。还有几单主持费已经确认,不是公司的。都先列出来,真正怎么承担等专业的人算。钱不够,我继续赚。”
许禾拿没伤的手拉开包,递出笔。
“先列。别上台现卖。”
第八章
十一点五十二分,唐岑把收件窗口旁的提示牌转了过来。
还有八分钟。
我前面排着冯师傅。轮到他,他却把地方让给钱巧。钱巧拿着饭盒、车钥匙、手机和一只已经皱了的塑料袋,腾不出手,问他急不急。
冯师傅往后退了一步。
“催账催到今天,我再催你五秒,也没比赵成钧更专业。”
收材料的工作人员挨张核对。实际付款,单独记;有争议的,不作结算完成。能在今天登记的订单,一项一项封存;以后查到新证据,还可以走对应途径追索,不等同于项目方替公司认全责。
我那一叠明细放上桌时,离十二点还有三分钟。
收件员提起第一页。
“这个四十三,是人头还是款项数?”
“最早一张清单是四十三笔,有人占两笔。后来补的另单列,不跟原数混。”
“这页为什么销掉六百?”
“人昨天确认到账。保留原记录。后面圈出来了。”
她把表分成两摞。
“你的个人承担意向不在这个窗口办,得核清。别误会,我今天盖你的收件章,不等于你的钱一进来就能指定给谁。”
“知道。那一份我单独留了送审,不混着塞。”
十二点整,旧期材料装袋。
收件员把号码牌递给我。我想往袋上印着的“暂存”两字再看一眼,身后方竞挤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贺哥,我刚问了。有现成单子的退款方案,可保留明天使用礼堂的权利,也能按单退场地费。管理方在接客户电话,不让成钧替客户决定。”
我去找钱巧侄子。他已经带着未婚妻上楼。女孩攥着赵成钧给的升级册,见我过来,把册子翻到灯带那页。
“他刚才说,这东西三排免费。”
我点头:“三排也挺好。”
“我问是不是不用再花钱,他说婚礼不能光想着钱。”
方竞在旁举手。
“来,我们公司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光想钱。他昨天只放了两排,第三排灯带是我们师傅垫着的。咱给师傅打个电话。”
女孩把册子合上。
“我和外婆说好了,不升级。她坐着听我们把两句话说完,能吃上口热的。四桌够。别的我要自己跟朋友先商量。”
我想说我主持免费。
话到嘴边,她先说:“贺老师,你有一笔钱没收回来,不差我这份。我们要你来帮忙,就付你。你不要,我们就找我表哥。他小学毕业典礼主持过,声音还大。”
那表哥靠在墙边。身上印着“十年磨一剑”,脖子挂了两条校运会奖牌。听见自己名字,他说:“词我会背。不许改到第二段。我抽队友背的。”
他未婚妻笑了,手在册子上拍了一下。
我没抢他的活。
“行。缺话筒我去借。要借几支,你写给我。”
他举起两根指头,又放下一个。
“一个。省一个中途被切。”
方竞捧胸口,侧身靠墙:“说谁呢?我可是被裁过的业内人士。”
大家各自回去凑婚礼用的东西。许禾坐在楼梯缓台,一只手剥橘子。她想撬起最后一块橘皮,手腕没使上力,把橘子揪成两个半团。
我蹲到她对面。
“我来?”
她把其中一半放我手里。
我往自己嘴里送,她拿橘皮敲了我一下。
“叫你剥,不是叫你平分。”
我用拇指把白筋一根一根顺下来,放回她手心。
她吃了两瓣,说:“后面那两张空白单,我找到了证据。你以为只填成收款确认了?有一张纸背面用来做内部的成本冲销。目的还在查,但不只是不想付。”
我把皮圈在掌心。
“你哪儿找到的?”
“老会计。赵成钧替她报了两次住院费,她昨天帮赵出过声。我今天只找她问,这两次报销有没有混在供应商结算里。她先把我电话挂了,十分钟又打回来,说她自己打印了一套月末底表留存。原件交给该交的人了。”
我问:“能在会场放吗?”
“不能替别人公布。能当众说的,是她愿意出一份不带私账和他人信息的说明,核对过程也由唐岑确认。至于有人有没有拿走公司账上的钱,不是你一支麦就能判的。”
我点头。
许禾把人字拖的带子压正。
“贺渡,你刚才上楼的时候怎么不叫我老婆了?”
我蹲着,指尖沾着橘皮油。
“怕一叫,大家又看我,等我替你讲话。”
她把另一瓣橘子递过来。
“我跟你还没去办离婚呢。”
我手快了一点,一瓣橘子掉到阶梯上。
“你想办?”
“还没想完。”她拿脚把橘子推到我跟前,“你捡了,下楼丢。别给鹅吃。”
我把橘子拢进皮里,抬起头的时候,她妈走在楼梯转角,手里捏着一根绳。绳下面是心肝,穿着一件印公司文化衫改的小背心。
她妈问:“你们两个说完没有?说完把我叫来干什么?开会?我厂里以前开会管饭。”
许禾抬手指心肝。
“您来接它。方竞替我喂了两顿,舞台后面一筐花掉头花心,全让它掐了。”
她妈点头,顺手把绳递给我。
“你们要是不回家吃饭,给我发个信。你爸买了四斤排骨,忘了你爸牙掉了,啃不动。我一个人吃不完。”
说完,她又看了看我,手指敲我掌心里的橘皮。
“我没喊你回。你俩的事归你俩。你来是客人,客人不用洗碗;你来要是还叫我妈,吃完拿盆去。”
她拉许禾下楼,留我牵着鹅。
鹅垂头找地上的酸橘子。
我一边拽绳,一边看着岳母下去。
“阿姨。”我叫了一声。
她脚停了。
“碗别存到明天早上。我晚上洗。”
她扭头,嘴一咧,把手抬起来要骂。手抬到半路,先拍了下许禾肩膀。
“嘴还没坏。让他晚点去,碗没那么多。”
第九章
周五傍晚,礼堂开了最后一次公开说明。
进门的不是应聘合作项目的人。左边是欠款的供应商、员工;右边是手里握订单的新客;中间几排,坐着被请来见证材料移交的人。
赵成钧自己搬了一叠椅子到台边,给老人让了三个座。前排有工作人员认得他,习惯给他放桌签。他伸手一扶,把桌签摆得端端正正。
我去后台戴麦,看见话筒桌上多了两张纸板。
方竞拍了拍它们。
“左边老婆,右边孩子她妈。能不能别乱扔?回收纸壳的大姐说了,撕了边就不给整板价。”
我把纸板接过来,转向镜子。
里头有一个衬衣错了一次扣子之后,现在每颗都扣到脖子的人。
我想把最上面一颗解开,手指碰到扣线。场务在外头喊先有一位申请发言。
方竞往外一探。
“赵成钧。要你一起上台。”
我把扣解了。
“他要我当陪衬?”
“陪审。听听他今晚又发了什么财。”
赵成钧拿了一份新公司任命书。
他上台后先念旧公司的剩余订单数量,再念团队里愿意留用的人数。最后说,他可以带新公司接下无主订单,帮顾客完成安排,也可以让继续签合同的人优先拿到一部分款。
“但有个前提。”他把任命书放在话筒架下面,抻平,“大家要知道,我也不能替个人行为担责。许禾和贺渡在旧公司的工作是一起交接的。他们是夫妻,有些钱进过他们私人账户。有关那段视频,我再重申一遍:我没有指使谁去勒索。两千万的事,和公司没关系。”
台下有人要说话,他把手放在胸前。
“我并不为自己找借口。只问,不能让一个出了事的人,就因为先哭了,先上台了,最后什么都不用解释吧?”
我没上去。
许禾站起来,走到最旁边那支公用麦克风前。
有人把镜头往她纱布上推。她等那个人把手机放稳,才说:“要看手,回家拍自己的。两只都全。”
手机收低一截。
她举起一份已经遮盖私人信息的账目。
“我收过钱。这里有接单报备、明确由我代收的三笔、个人垫付的记录、退款记录。没扎平的账,送交核查。能今天请付款人本人核对的,请人上来。赵成钧,你指的是哪一笔?”
赵成钧换了个站姿。
“你们得自己解释完。”
“我解释哪笔,你先指出来。不能所有人把流水贴墙上,两口子进过药房,你也算一项婚庆业务。”
钱巧在台下拍手。
她拍了两下,又收起来。
赵成钧向台前走了一步。
“你自己签过结算完成的回执。平台上有扫描件。”
许禾翻开最底下一页。
“有。我签的是第二个厅用过的十根灯架,款项全还。你拿去做两份订单都结了的材料,还用我签名的那页当封面。我在第二页写了核对范围。原件交上去之前,你有没有打开看?”
唐岑从台侧接过复核件。
“签收类材料,本期核验里已标了不同订单串用。旧公司的处理方式,不会被项目方认可。新公司代接,先由客户本人选择,不作为项目方推荐。续不续约,更不是换个名字就继续。”
赵成钧要接话。
我在这时上了台。
他把手移到另一侧,低下声音。
“你带了什么?”
“老婆。”
他视线立刻落到许禾身上。
我拎起那块纸板,背面朝他。
“这个。房里那个,不是我带来的。她自己有腿,还能踢人。”
观众席有两个人一齐把水咽错了。方竞从幕后把纸板另一半推出来,耳麦里问我:“孩子她妈这面还亮吗?”
我回他:“亮也别举。我一个配偶都没处理明白。”
许禾举手,把我麦往下压了压。
“别借我这句话。你接着讲你的。”
我把纸板摆到台上。
方竞放完整彩排片段,从有人读题,到我对着旧电话说那句,再到他拿订书机跑来。紧跟着的是视频中那段能核对的声音。两边那一声鞋蹭地板,挨着响。
第一个人听完,没转头去找许禾。
钱巧她侄子低声问女朋友:“那姓周的电话根本没打出去?”
女孩说:“他自己录了自己,一分钱没拿到,还把自己给交代了。”
有个老人抬手。
“那截东西谁给他的?”
许禾说:“我们提供知道的部分,周魁怎么接到指令、谁把东西给他,办案的人会查。别靠这两段音频认人。我能说的是,事发前没人取得我同意,用我的安全做那一轮彩排,我也从没委托周魁看住我。”
小吴把一张事先同意公开的更正说明交到唐岑手上。
方竞转动屏幕,不放她私聊内容,只显示一条公司直播切断时间和她签名的说明。
随后放出十一月十五日的原片。
“收款人得本人签。经手人我签。”
“你放心,我不会动收款人。”
“名单给我一份。”
接着是镜头里,一页一页空着的纸。我往下签。心肝挤进来,啄我裤子。它鸣一声。赵成钧没让镜头停,我也没叫人停。
赵成钧听完,脚往后撤了一步。
“这段不完整。那以后还有工作——”
唐岑说:“完整原件已移交。这不是唯一的证据。我们也没在这里给任何人下刑责结论。”
赵成钧捧起水,瓶口碰了下上牙。
“那贺渡呢?他主动签了。我见他签完,去跟师傅们打电话,叫人先开工。你们准备把他漏过去?”
我拿下立麦。
“不漏。”
第一排有人推椅子,木轨刮过地面。我没按准备那套开头走。桌边有一份许禾和我共同核完的纸。我把它摊开给钱巧看。
日期错填的单据,已回填时间轴;我签过的空白确认,一张没减;现场结款和代付证据,逐笔核对。
“这是我签的。后面经谁经手,查谁。我把没付款就口头催人开工的三十一项写在这里。该给我承担的责任,我不让老婆盖章。公司该还的,不拿我的个人后续方案冲掉。谁跟我一项一项核,窗口就在下面。”
说完我拉了把椅子,朝台下走。
赵成钧伸手撞了一下话筒架。
“你这是表演给谁看?”
我放下椅子。
“给钱姐看。她明天还得六点出车。”
钱巧没坐,先问我:“从哪笔对?”
“你那一千八。”
她解开手机,按开记录。这一次周围没人催她缩短时间。
大厅后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昨天让物业不准清点的公司经办人。他手里拿着一叠准备续签的文件,匆匆走到赵成钧身边,没上台。
“赵总,先前给你续期作保证的那两家撤回书面意向。人都在。他们不肯单独跟你出去说。”
赵成钧转向嘉宾席。
新公司拟用的供应商栏里,第一位就是冯师傅。那是他创业第一个月就认识的人。冯叔头一次借我们的花架,问也没问把钱算谁头上,只让他有别的架子拉不下时搭趟车。
赵成钧捏着任命书喊了声冯叔。
冯师傅站起来,手放在椅背上。
“你把你昨天给我那三成,记成交了三成。余的你写欠。我可以等你把数对准。让我签付清,我不签。新活,不做。”
“你们几个早说好了?”
“是说了。”冯师傅把合同摊开,“我以前说过,你不欠钱,以后我还跟你干。今天是来问你,哪天不欠?”
赵成钧的手一松,任命书弯下去,纸角搭在他皮鞋上。
“我以为有续约,续约下来,钱就能到。”
唐岑说:“上一期尚未合规收尾。原运营方不续。新项目另行公开招选。礼堂不会用一个新订单去补一笔旧欠款。”
“你们都要订酒席的,”赵成钧朝右边一排人说,“我都安排好了,桌布,接亲车,大冷柜。你们能随随便便找那个姓方的?他说话都结巴。贺渡拍下自己在这里认个错,就有钱吗?”
方竞从场边走进来,手举起来又放下。
他真有点结巴。
“我,我没接。你问我有没有钱。我上个月没拿到工资,下个月我去外面面试。也不是人人离了成钧就去给贺渡打工。我妈已经给我找了三份。”
他把头转开,摸出手机。
“有一份是婚介,招男嘉宾。不要结巴,要结婚的。那份我也不去。”
台下有人笑了。
赵成钧没笑。
他望着我,嘴唇开开合合。
“你当初要是告诉我你不肯签,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最后问过我吗?”
他的下巴抖了两下。
想开口,先吸了一声鼻子。
低头时,台口那盒准备供他签续约协议的印泥没盖紧。鞋尖一擦,盒子飞下去,被他踩出一个半红的鞋印。他抬脚想挪开,另一边踩了空,扶住椅子,整个人坐下去。膝盖抬起又掉下来,撑了两次也没站住。
有人上去扶他。
他抓着那个人的袖口。
“我第一期的时候不是这么干的。第一期,你问冯叔,第一期我都自己搬。”
冯师傅站在原地没动。
赵成钧偏头,抬胳膊擦了两次眼睛。第二次把领带带歪了。他连着说了三遍,说印泥擦不掉。那张任命书还搁在脚边,没有人俯身去捡。
收材料的工作人员把他的材料夹放到桌沿。
“赵先生。落款处本人签。只确认你交了材料,不替你写都处理完了。你看清楚。”
笔滚到他手边。
他伸手去捞,指尖碰到笔壳,笔转了半圈。
这回,没人替他签。
第十章
礼堂最后一天还办了场婚礼。
没换金顶灯,没有免费升级的三排灯带。铺桌布时,冯师傅拿尺子量边。四张桌子套得整整齐齐,多出来的十二张摞在墙边,拖过一趟之后少了张最好的。
方竞问:“谁偷拿新布了?”
我说:“给老婆盖了。”
他直着眼睛站了两秒,立刻朝许禾坐的那桌找。许禾在帮外婆拆餐巾,手上创面不用再包那么厚一层。她用筷子磕掉餐具纸套,转头指了指后台。
纸板老婆趴在一张桌上,盖着一块白布,脚露在外面。
方竞走过去掀开一角,看了一眼。
“贺渡啊贺渡。”他把布一掀,“前几天我才给这大姐续了一条命,你今天又给我摆遗体告别。”
“我买了。十块整,给你账上扫了。以前不知道咱一场婚礼用多少东西,现在不好意思让你免费找纸板。”
方竞翻手机。
收款通知刚到。
「纸板两块十元整,赠订书钉若干。」
他把那条备注念了一遍,抬头看我。
“钉子我单独记账,明天找你追。”
新人的表哥在台上试话筒。
“各位家长,老师,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新娘一只脚还没过门槛。
外婆已经从椅子上举起右手。
“我当同学!”
左边一桌齐笑。
表哥盯着小抄,唇边震了两次,慢慢把那行划掉。
“那请同学们把手机调成静音,作业明天再交。”
外婆又举手。
“这老师好!”
我在门边抱着备用的一支话筒。目光落在门框那张旧贴纸上。公司以前每办一场婚礼,台口就贴一张“开场一分钟”。一分钟不管谁没到、衣服有无缺扣、后台的师傅是不是要结绳,都催着报幕。
场地成本按钟走,做现场的人都知道总有要取舍的东西。
以前我把所有没赶上的人和事一块踢到下一分钟。
现在表哥没有按报幕钟。他等女方外婆吃完一口炖到脱骨的肉,拿帕子抹了嘴,再问:“您能听见吗?”
外婆抬手到耳朵边。
“这回能。你带她来。”
我把备用话筒收进盒。
许禾从席上起来,端着两只碗走到门边。
“你俩不是吵架,非要两个人站门外吃饭吧?”我问。
“里面太挤。外婆带了三个人说只吃一口,吃了半条鱼。我夹了两块没刺的,怕待会儿连鱼眼都给人就馒头吃了。”
她先把一只碗放我手里。
我问她:“手疼不疼?”
“洗碗会疼。”
“我洗。”
“收拾桌子也疼。”
“我收。”
“帮你核主持费更疼。”
“那个我自己核。”
她挑了一口饭,嚼完才说:“你这句以后得一直算数。”
“算。账发你看可以,不能叫你核。”
许禾往里面多看了一眼。小两口在同一张话筒前,你等我,我等你。表哥把话筒又拿回去,说:“能轮着说。不能每次都男生先来道歉,有时候是女生先踩他脚。”
新娘接过话筒:“我踩了。因为他刚才说,我一定会让你快乐。我想问清楚,他准备从哪天开始,按月给还是季度结。”
男孩弯下腰,手去够脚背,又够不着。底下钱巧站起来,叫他:“说的是以后一起过。忙的时候你记账,她下班晚你去接。你再给人整那么多许诺,她抬另一只脚我不替你拦。”
男孩站直了。
“今天盘子我刷。”
新娘说:“四桌。”
他嘴一咧,硬着脖子:“那我跟表哥借人。”
表哥举手:“我合同里只包主持。”
右边几桌又笑翻了。许禾端碗吃完最后一口,把空碗递给我。
“听见没,借人也要先问。”
我把两只碗叠起来,点点头。
礼堂旧公司的临时办公室还有半面墙没摘。
要带走的东西一件一件登记。公司款与项目暂管款各自按程序核处,不能一句话把旧债全消掉。可确认的第一批退款走原渠道,有几人收到了部分补付,钱巧收到的数是一千八,付款来自核准的旧项目余额,不是我把车卖掉换来的。余下哪些要追,由谁追,四十三笔中每一笔的状态都保留了。
钱巧没有给我发谢谢。
她给我拍了一小段视频。她女儿掀开饭盒盖,里面有几块切好的西瓜。
女孩先问:“贺叔,我妈说这钱不是你给的。”
我回:「是本来就欠她的。」
不到一分钟,那女孩又发来一条:「知道了。我妈说我都说不要谢,你还是不领情。」
女儿说完,钱巧在后面笑骂了一句。手机镜头一歪,拍到车窗外停着一排等发货的车。
冯叔拿到了第一笔分期,还没结完的,和其他人一起保留着回执。他这周带人去搭学校运动会的雨棚,临走冲我拍拍卷帘门,让我有便宜塑料凳就找他。
方竞拿着工资欠条去了下一家公司。他没去当男嘉宾,去管仓库。人家问他有什么特长,他把自己保存的备份目录给人看。新领导问他最后那个“贺渡不得翻阅”是什么。
他说:“这是知识产权,未经本人允许,不对外传播。”
人家当场要他把那一列写进保管制度。
最后一块写着成钧婚庆的招牌被卸下来,背面还有半截缺口。头一年我们扛它上墙,把它磕出了印。赵成钧当时用红笔补了两下,在凳上摇来摇去。我扶着凳子,他说,下回咱有钱了,换成铜的。
最终这块牌没换成铜的。
清点员请把材料共同移交的人签字,赵成钧来了一次。他戴了顶鸭舌帽,裤脚一边塞进袜口。中途他往许禾那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把应该交的钥匙放在桌上。
“许禾,”他叫她,“有些话我想单独跟你说。”
许禾没跟他出去。
“办案人员联系过我。你要补充事情,可以直接找他们。”
他嘴皮掀起来,最后抿住。再抬手时,先摸了一把帽檐。
“我那时候瞧见你发求助。我知道不是在彩排。”赵成钧停一下,“我没叫你没命。那玩意儿发到群里,我怕他们都停下来。我想等续约完再……”
楼道里有一辆收纸板的小车经过,轮子在门边一震。
许禾坐着没动。
“把这句说全。跟调查的人说,也说全。”
赵成钧看着她,眼珠往我这里转了半圈。他等着我接话,我没有接。
他把帽子摘下来,在膝上捏了捏。
“我想等续约完,再让他们把事情压下去。结果我连人在哪儿都没弄清楚。”
许禾抬起手,把那串钥匙往移交人的方向推。
“听见了。我不替你说这也算来得及。”
赵成钧低下头。
钥匙滑出去,磨着台面。他伸了一次手,停在外面,没去捞。
关于旧库房里的事,后边的调查还要走,周魁那句两千万不能因为闹得像笑话就当成没说过。许禾做完要做的说明,没再看那段录音。她把自己账号上专门留给婚礼客户的状态改成休假。休假不是从那天算,是从这顿饭吃完开始算。
我们拿走各自的私人物品。
我的东西一卡车装不满一个纸箱,四套备用领带、两个打不开的移动电源,还有一包我声称帮许禾代领、自己吃到只剩三颗的糖。
许禾那箱重得得两只手抱。
我问:“我可以帮你搬吗?”
“可以。”她拍了拍箱盖,“搬到我妈家。旧资料封存的封存,剩下的我想空几天再决定。”
我把领带和糖往自己兜里塞,抱起她的箱子。
出了礼堂,台阶晒得热,鼻子里还能闻到新娘捧花里几枝折了梗的月季。许禾走在我前面。到车旁她从我右裤袋摸钥匙,摸出来一枚徽章。
她攥在手上看。
“你打算再去办婚礼吗?”
“先去接零活。场地活动、主持、能写死什么时间收工的都行。以后有多少钱干多少事。最多排两条工序,不搞人均一鹅。”
许禾把徽章往我口袋送,送到一半停住。
“别戴这东西去找活。还以为你是上门收旧奖状的。”
她转身把徽章夹到纸板老婆一边耳朵上。纸板坐后排,平时没有表情,这次戴着徽章,背后还支出一截尺子,上头写着方竞未成功追偿的订书钉费三毛。
我上驾驶座,把安全带拉下来。
“许禾。”
“嗯?”
“你之前说,我名义上是你老公。那我现在还有没有机会,把名义上的那几个字去掉?”
她靠住头枕,想去拿放在门边的水,又把空着的手搭在腿上。
“我说过,还没想完。”
我把油门前的脚挪回刹车上。
她看了眼车门。
“你可以先做一件事。”
“什么?”
“送我回去。你在我家吃饭就跟我妈报两个人。你回自己家吃,就报一个。别让她多盛一碗,再热三回。”
我给岳母打电话。
开了免提,我先说:“妈,我来吃饭。两个人。我自己刷碗。”
那边停了一秒。
“我只买了一把青菜。”
“我去买斤排骨。”
“你爸牙掉了。”
“我给他剁细,炖烂。”
“也行。你俩回来慢点,心肝在门口,今天没拴。”
我想问它吃了没,岳母已经挂了。
车开进巷子,我们先看见一只伸到路中间的鹅头。鹅头一扬,整只鹅劈啦啪啦从台阶上下来。它从车左侧走到右侧,贴着玻璃往里看。
我刚解开安全带,它叫了一声。
许禾抬手把车窗按下半截。
“它问你养鹅费呢。”
我说:“没有。我们这两天重新对了账,鹅四百,人两百,不合理。”
她侧过脸来:“你想涨到多少?”
我推开车门,想往后退,鹅已经绕到车屁股后头。
许禾也下了车,鞋底在巷口两块石板上一停。她伸右手,把小院的门推开。
“快跑啊。”
我抱了箱子跑进去。
心肝在后边扇翅膀,蹭出两撮白毛。岳母从厨房探头,让我别拿公司最后那块牌子挡鹅。方竞从屋里喊,那不叫公司牌子,那叫我们还没正式结算的订书钉载体。
我两手抱着箱子,冲进屋才看见桌上摆了三只洗好的碗,旁边还有个掉漆的搪瓷盆。
许禾把门关上,没让鹅进来。
我放下箱子,问她:“我坐哪儿?”
她把搪瓷盆拿去给鹅,回来的时候绕到我后头,给那把嘎吱响的椅子垫了块薄木片。
“坐。先试半边。”
我挨着椅沿坐下,木腿没响。
她在另外一把椅子上坐好,把筷子拿到中间,分给我一双。
“这回能坐全了。”
门外,心肝把盆啄出一声响。
我起身拿勺,许禾一把攥住我的袖口。
“先吃你的。”
她没松手,另一只手扶碗,给我舀了第一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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