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死在自己付租金的房子里,室友踩着我的手逃了出去。
重生后,我连夜退房,第二天卖车。
他没了吸血的地方,只能回宿舍继续装少爷。
后来,同学们追着他要钱,他哭着问我为什么不帮忙。
我端起茶杯。
这次,我连门都不会给他开。
【第一章】
我醒来的时候,贺锦程正在翻我的车钥匙。
他半个身子趴在书桌上,另一只手捏着手机。
“今晚接几个朋友,你把油加满。别又剩半箱,开出去丢人。”
我先摸了摸自己的手。
十根指头都在。
没有焦黑的皮,没有被鞋底碾断的指甲。
空调风吹在后背上,汗黏着衣服,我连着吸了几口气,胸口还是疼。
贺锦程找到了钥匙,往掌心一拍。
“跟你说话呢,聋了?”
我看向桌上的电子日历。
六月三日。
距离那场火,还有十七天。
上一世的六月二十日,他借我的出租屋办生日聚会,在客厅里点了室内禁止使用的冷焰火。
火星落在装饰纱幔上。
我拎着灭火器冲过去,他却忙着抢桌上的名表盒和手机。
浓烟堵住走廊,我摔在玄关。
他一脚踩住我撑地的手,扒着门往外挤。
我喊他的名字。
他回头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别拽我,房子又不是我的!”
我想抬手去抓他的衣领,又在碰到袖口前停住。
贺锦程往后缩了一下。
“干吗?借你个车,至于?”
我摊开手。
“钥匙。”
“我都跟人说好了。”
“那你再说一遍,说没了。”
他盯着我,嘴角扯了两下。
“徐有安,你今天吃错药了?”
我从他指间抽走钥匙,打开手机,给房东发消息。
“赵姐,合同下周到期,我不续租了。今晚能验房吗?”
发完,我又给认识的二手车商发了车况和里程。
贺锦程的手机还举在耳边。
里面有人问:“贺少,晚上几点出发?”
他把免提关掉,走到阳台。
“临时有点事,家里司机把车开走了。”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
很好。
活过来还不到五分钟,先就业了。
赵姐打来电话。
“你上个月不是说还住一年?”
“改主意了。”
“提前腾房,剩下这几天租金不退啊。”
“行。”
“那我八点过去。租客信息还是你一个人,对吧?”
“对。”
阳台门被推开。
贺锦程站在门口,眉头拧在一起。
“你真要退?”
我把免提打开。
“赵姐,有个人在我这儿借住了几个月。他的东西今晚也会搬走。”
赵姐的声音立刻高了。
“借住?你不是说同学偶尔来吃饭吗?合同写着不能转租。”
“没有收他的钱。水电也是我付。”
贺锦程伸手想按掉电话,我把手机举过头顶。
他扑了个空,腰撞上桌角,脸抽了一下。
“徐有安,你有病吧!一点小事非要闹这么难看?”
我挂断电话,打开衣柜。
“你东西自己装。”
“我不搬。”
“你跟赵姐说。”
“咱俩什么关系,你就这么对我?”
我抽出两只行李箱,把衣服往里放。
“你上次说,兄弟之间不能算太清。”
他脸色松了一点。
“这不就对了。”
“所以我不算了。”
我拉上箱子。
“直接散伙。”
他站了几秒,抄起外套摔门出去。
门框震了一下。
我的手停在拉链上,指节攥得发白。
楼道里又响起他的声音。
“晚上照常!都说了,我家那边的小房子,随便玩!”
我抬头看门。
原来,他不是没听懂。
他是觉得,我还会替他收场。
晚上七点,我喊唐顺来搬东西。
唐顺一进门,先看见墙边摞着的纸箱。
“你终于想通了?”
我抬眼。
“你早看出来了?”
他抱起我的电脑。
“你买车,他发朋友圈。你租房,他请客。你买的游戏机,他跟人说是赞助商送的。”
“我上回问他赞助商叫什么。”
“他说商业机密。”
唐顺把电脑塞进包装盒,冲我伸手。
“搬家费一顿烧烤,先说好,我没有兄弟价。”
“行。”
“你别答应这么快。”
他往厨房看了一眼。
“上回也是你说行,结账的时候贺锦程又加了六只大龙虾。我一个人吃了半碟毛豆,回去放屁都觉得亏。”
我刚笑出声,门锁响了。
贺锦程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有人提着蛋糕,有人举着补光灯。
走在最前面的女生看着空了一半的客厅,脚步顿住。
“贺少,你家让人偷了?”
贺锦程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唐顺抱着纸箱,从他们中间挤过。
“没有。”
“赞助到期了。”
【第二章】
贺锦程先把门关上。
“有安,你跟我来一下。”
他抓我的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
“有事就在这儿说。”
“你是不是缺钱?缺钱你直说,非得给我来这一出?”
屋里的人全看了过来。
贺锦程压低声音,声音却刚好够每个人听见。
“家里做生意有点波动,正常。你早告诉我,我能不帮你?”
有人把蛋糕放到桌上。
“原来是这样啊。贺少,那我们换个地方?”
他摆摆手。
“没事,我处理。”
我听得牙根发酸。
上一世就是这样。
我去参加学生会聚餐,他说我不爱社交,替我喝酒,转头拿我的付款码结账。
我父亲给我买了辆二手车,方便我去郊区实习。
他拍了车钥匙,配文是家里随便给的代步工具。
我提醒过,他就勾着我脖子说:“朋友圈装个面子,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后来,房子成了他的,车成了他的。
我倒成了他那个家里困难、需要照顾的兄弟。
我拿出手机。
“你要帮我?”
他皱眉。
我点开转账记录。
“那你先把上个月借的两千还了。”
客厅安静下来。
提灯的男生把补光灯关了。
贺锦程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给你转过?”
“哪天?”
“我哪记得。”
“你找,我等。”
唐顺把最后一个纸箱放到门边,顺手拖了把折叠椅坐下。
还招呼旁边的男生。
“站着多累,坐。金融大事,一时半会儿谈不完。”
贺锦程瞪了他一眼。
唐顺拉开书包,摸出一袋瓜子。
“你继续,我静音吃。”
贺锦程的手伸进兜里,又抽出来。
“我手机没电了。”
几乎同时,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铃声是恭喜发财。
唐顺手里那颗瓜子没咬住,掉到了地上。
贺锦程按断电话。
“你非要今天让我下不来台?”
“我让你还钱。”
“你还想不想处了?”
“先还钱,处不处的另说。”
门铃响起。
赵姐带着验房清单进来,先看了一眼蛋糕,再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
“谁过生日?”
贺锦程抬起下巴。
“我朋友。”
“谁让你们在这儿聚会的?”
“我住这儿。”
赵姐翻开合同。
“上面只有徐有安。你叫徐有安?”
贺锦程没接话。
赵姐把视线转向我。
我指了指收好的箱子。
“我的东西都在门口。墙上那个投影幕布,还有卧室里的床,是房子的原有物品。他要搬东西,您盯一下。”
贺锦程猛地转头。
“你把我当贼防?”
“那你把遥控器从包里拿出来。”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
靠门的女生低头看向他的手提包。
半截投影遥控器露在拉链外面。
贺锦程把遥控器扔到沙发上。
“拿错了。”
唐顺点头。
“懂,你家东西太多,分不清别人家的。”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咳嗽。
赵姐开始检查屋子。
她走进次卧,声音立刻从里面传出来。
“墙上怎么钻了六个洞?”
贺锦程跟进去。
“挂奖牌啊。”
“谁准你打孔的?”
“徐有安没跟你说?”
我站在门口。
“我没让他打。上周我去外地实习,他自己弄的。”
赵姐蹲下看了看墙根。
“还有这个烟头烫的印子。”
贺锦程把手一摊。
“房子是他租的,你找他呗。”
我胃里猛地抽了一下。
前世那句房子又不是我的,贴着耳边响起来。
赵姐转头看我。
我把这几个月拍的房屋照片调出来。
“租赁责任按合同处理。新增损坏的地方咱们一项项拍照,我先跟您结清,再找实际弄坏的人要。”
贺锦程嘴角抬了抬。
“你这不还是得掏?”
“对。”
我把手机镜头对准墙面。
“你刚才承认是你打的孔,也录进去了。”
他伸手就来抢。
唐顺抱着纸箱往中间一站。
“别碰,我电脑。”
贺锦程刹住脚,差点把自己绊倒。
最后,赵姐扣了六百元修补费,退回剩余押金。
我在交接单上签完字。
贺锦程还站在客厅,盯着我签名。
“你真就这么走?”
我把自己的钥匙交给赵姐。
“走。”
“我今晚睡哪儿?”
唐顺替我回答。
“宿舍。你学校挺好的,还给床。”
我们推着箱子进电梯。
门快合上时,贺锦程把手伸了进来。
他的声音终于低下去。
“有安,今晚先别退。算我借你一回面子,房租以后再说。”
我按住开门键。
“你是不是收别人钱了?”
他眼皮跳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我松开按钮。
门缝合拢前,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我听见了。
“贺哥,设备押金转了,合同里那个担保人,是你室友吧?”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我把车卖了。
买家是正规车行。
验车、签合同、办理过户,一项没少。
车行老板姓戴,绕着车检查了一圈,伸出三根手指。
“三处补漆,价格得往下压。”
唐顺跟着蹲下来。
“戴哥,这道是树枝,这道是停车场,剩下这道我知道。”
我看他。
他指着车门。
“贺锦程上个月开你车,在校门口单手倒车。旁边有两个女生,他还专门摘了墨镜。”
戴老板问:“然后呢?”
“然后保安大爷把三轮车推走了。”
“碰三轮了?”
“没有,碰花坛了。大爷怕他再发挥,把三轮抢救了。”
戴老板笑得报价单都抖了一下。
我签字时,贺锦程连打了六个电话。
第七个,我接了。
“你把车开哪儿去了?我下午要用!”
“卖了。”
那边没声音。
过了几秒,他提高嗓门。
“卖了?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戴老板抬头看我。
我把免提打开。
“车主是我。”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要见客户?”
“你打车。”
“我什么身份,我打车?”
戴老板凑近手机。
“你什么身份都行,车已经过户了。要租车出门左转,押金五千。”
电话挂了。
戴老板把手续递给我。
“你这朋友还挺有意思。”
唐顺摇头。
“别乱说,已经停服了。”
下午,我回学校办理外宿信息变更。
新租的房子只有一室一厅,位置没有告诉贺锦程。
辅导员邵老师翻着表。
“怎么突然搬家?”
“想一个人住。”
她点点头。
“也好。你们快毕业了,实习、答辩都得稳住。对了,贺锦程那个兼职项目,你参与了吗?”
我的笔停了。
“什么项目?”
邵老师从桌边抽出一张宣传单。
一天六百。
品牌活动执行助理。
缴纳两千九百八十元设备押金,领取工装、平板和工作证。
做满五场,全额退押金。
我看向底下的主办单位。
远桥会展。
我爸的公司。
再往下,是一行字。
校园联络负责人:贺锦程。
企业授权联络人:徐有安。
纸张边角扎进掌心。
我把宣传单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盖章的授权书照片。
“邵老师,这张纸是谁给您的?”
“班长宋知秋拿来的,她觉得收押金不对,来问学校有没有备案。我正要找你们。”
“没有这个项目。”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直接问:“你公司最近有没有招大学生做品牌活动,一天六百,先交设备押金?”
我爸那边传来搬桌子的声音。
“六百?我今天在商场搭台子,站了一上午,甲方还嫌我盒饭吃得多。”
我把宣传单发过去。
十几秒后,他骂了一句。
“章是假的。授权书也是假的。这谁干的?”
邵老师坐直了。
我看着宣传单上的印章。
去年学校办公益义卖,我找家里借过展示架。
当时,贺锦程帮忙跑过一次材料。
公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他经手过。
那时候他拍着胸口说,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现在确实成他的事了。
收钱的是他。
担保的是我。
出事以后,连我爸都能跟着上桌。
邵老师拨通宋知秋的电话,让她带材料来。
十分钟后,宋知秋进门,手里拿着一叠打印件。
“已经有人交钱了?”
我问。
她把第一张放到桌上。
“四十六个人,分两个群。我现在只联系上本班的十六个。”
我手指僵了一下。
“什么时候交的?”
“上周开始。贺锦程说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为什么没人问我?”
宋知秋把第二张纸推过来。
上面是贺锦程发在群里的话。
有安负责企业那边,不负责学生报名。他最近家里有事,别去烦他,所有事找我。
再往下,是一张照片。
我在出租屋阳台上吃泡面,贺锦程站在客厅对着镜头比手势。
照片下面写着:跟少东家碰完项目,熬到这个点,兄弟们等好消息。
唐顺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管你加个火腿肠叫碰项目?”
我往下翻。
报名表、转账截图、工作群公告。
最后一页是一份承诺书。
承诺项目取消时,由远桥会展承担退款责任。
末尾,除了假的公章,还有我的签名。
邵老师伸手压住纸张。
“这不是简单借东西了。你先联系家里核实全部材料,我们把已经交钱的同学叫过来。”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贺锦程发来语音。
“你爸那公司一年挣那么多,借个名字怎么了?我又不是不带你挣钱。”
紧接着,第二条语音进来。
“现在你想撤?来不及了。”
“人家冲着你交的钱。你敢不管,他们第一个堵的就是你。”
【第四章】
我没有回那两条语音。
先保存原文件,再把手机递给邵老师听。
她听到第二条,抬手摘了眼镜。
“把人叫来。”
我爸在电话那头说:“我现在过去。”
“先别开车急着赶。公司有没有活动档期、对公账户、授权记录,您让财务整理。我们带材料去报案。”
唐顺把椅子往我旁边拖。
“我跟你去。”
我看向他。
他低头拍了拍裤腿。
“别这么看我。搬家费还没结,你现在是我唯一的甲方。”
我们去派出所提交了材料。
接待的民警问得很细。
哪些是我的签名,哪些不是。
贺锦程什么时候接触过公司资料。
学生把钱转到了什么账户。
我把知道的逐项说清,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民警把那两条语音又听了一遍,让我补充公司盖章声明和原始聊天记录。
回学校的时候,班级临时会议已经开始了。
贺锦程坐在第一排,穿着一套西装。
头发梳得贴着头皮,面前还摆了瓶矿泉水。
不知道的,以为他来给我们讲如何防骗。
我刚进门,他就站起来。
“有安,你这么搞,整个项目都得黄。”
宋知秋抬手敲了敲桌子。
“先说钱。”
贺锦程没看她。
“我本来不想把你家里的事说出来。你缺钱卖车,我理解。但你不能自己出问题,就把合作全推翻。”
有同学转头看我。
我把车行的买卖合同放到桌上。
“卖我自己的车,跟你收押金有什么关系?”
“你撤资了,项目当然缺钱。”
我没有跟着他往下吵。
“我什么时候投资的?”
“口头说好的。”
“多少?”
他卡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投多少,占多少,你转给我多少钱,我转给你多少钱?”
贺锦程扯开领口。
“兄弟之间谁算那么清?”
唐顺坐在后排,举手。
“老师,他这个项目最大的风险找到了。”
邵老师看他。
“全靠兄弟活着。”
有人低头咬住嘴唇。
贺锦程把矿泉水瓶往桌上一放。
“你少阴阳怪气!我为同学找工作,你做什么了?”
宋知秋把投影打开。
第一张,是公司发来的正式说明。
第二张,是财务提供的对公账户信息。
第三张,是宣传单上收押金的个人收款码。
宋知秋指着第三张。
“钱全进你个人账户。设备在哪儿?”
“供应商还没发货。”
“合同呢?”
“商业合同不能随便给你看。”
“品牌方是哪家?”
“没签保密协议,我不能说。”
唐顺又举手。
“我建议先把押金退了。”
贺锦程瞪他。
唐顺缩回手。
“别急,我替你说下一句。钱也签保密协议了,不能出来。”
这回后排有人笑出了声。
贺锦程一巴掌拍在桌上。
“笑什么?有意思吗?”
前排一个男生站起来。
“你别冲我们拍桌子。那钱是我送外卖攒的。你说周末上岗,现在工作群连地址都没有。”
贺锦程抬了抬下巴。
“你叫什么?”
男生报了名字。
“我记一下。”
他掏出手机。
“这么点钱也能闹。”
手机连续响了几声。
那男生低头。
“退了。”
旁边另一个女生立刻站起来。
“我的也退。”
贺锦程咬了咬后槽牙,继续操作。
一连退了八个人。
教室里的说话声压下去一些。
他把手机屏幕朝外举着,手背青筋鼓起来。
“看见没有?我骗你们什么了?是你们临时反悔,不是我项目有问题。”
有人刚要开口,宋知秋把笔尖往纸上一点。
“退款是你退回别人交的钱,证明不了项目是真的。”
贺锦程脸上的肌肉绷住。
我将伪造的承诺书放到他面前。
“签名是谁写的?”
“你以前签过字,我按你习惯填的。”
“我让你签了吗?”
“你当时没说不行。”
“我没参加你的群,没见过这份文件,也没收过一分钱。我怎么说不行?”
他抬头看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邵老师开口。
“贺锦程,相关情况已经报给学校。涉及公司的部分也已报案。你现在把全部名单、金额和去向提供出来。”
贺锦程扭头。
“你们报警了?”
这回,他没再看我。
先看门。
我看见了。
宋知秋也看见了。
她把笔放下。
“剩下的人什么时候退?”
贺锦程拿起矿泉水,拧了两次,瓶盖没动。
他换了一只手。
“明天下午五点之前。”
“全部?”
“全部!”
他把瓶子扔回桌上。
“钱到账有时间差,你们连这个都不懂,还想出来挣钱?”
会议结束时,一个叫彭越的同学跟着他出去。
我记得他。
贺锦程平时拍视频,他负责举手机。
走到门口,彭越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
贺锦程揽住他的脖子。
“走,别跟穷酸的人浪费时间。”
当晚,校园群里出现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指着贺锦程说:“你是不是收别人钱了?”
接着,就是他那句:“你家里做生意有点波动,正常。”
配文只有几行。
富二代家里资金断裂,逼合伙人背锅。
车卖了,人搬了。
下一步是不是要跑?
【第五章】
我是在新家吃泡面的时候,看见那段视频的。
唐顺坐在对面,刚拆开一根火腿肠。
他看完,把火腿肠塞回包装。
“你等会儿,我吃不下去了。”
我伸手。
“那给我。”
他把手缩回去。
“我只是暂时吃不下。”
视频已经被转了十几个群。
下面有人认出我的车。
有人认出那套房子。
还有人说,难怪之前总看见贺锦程花钱,原来徐有安才是操盘的人。
我把面桶推开,给彭越发了消息。
“那天在出租屋,视频是你拍的?”
十分钟后,他回了两个字。
“不是。”
我点开当晚门口的照片。
他手里拿着手机,镜头正对客厅。
我没有立刻发过去。
先问赵姐,验房时有没有录像。
赵姐直接回了电话。
“有,我每次退租都录,省得有人赖账。你要哪段?”
“全部。”
她发来原文件后,又补了一句。
“小徐,你那同学是不是有毛病?”
“怎么了?”
“今天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把租赁合同上的名字改成他的,日期往前写。”
我盯着屏幕。
“您答应了吗?”
“我让他带身份证来。”
我后背一紧。
赵姐接着说:“顺便带上脑子的购买凭证,我看看还能不能退。”
唐顺在旁边拍桌子。
“赵姐必须请来吃烧烤。”
我把这通电话的情况记下,连同视频原件交给处理材料的民警。
然后给校园群管理员发了自己的说明。
没有骂人。
我只发了租赁合同首页、租金转账凭证,以及赵姐允许公开的那段验房视频。
视频里,贺锦程指着墙上的洞说,是他挂奖牌打的。
下一句,就是房子是我租的,找我。
最前面的几分钟,还录到了他欠我两千块,以及手机没电后突然响起的恭喜发财。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随后,一条消息跳出来。
“他手机没电那个片段,可以单独发吗?我想设闹钟。”
管理员把这条撤回了。
“别歪楼。”
紧接着,又有同学问。
“那车到底是谁的?”
我发了打码后的购车资料和过户凭证。
戴老板主动给我发了一段说明视频。
他站在车行门口,手里拿着交易合同。
“车主徐有安,买卖手续正常。车款打给登记车主,没经过第三个人。”
说完,他想把合同举近一点,又被身后学徒叫住。
“老板,有人问这辆能不能便宜两万!”
戴老板转头就骂。
“不能!当我卖白菜呢!”
视频到这里结束。
唐顺擦了擦嘴。
“挺好,可信。真老板都顾不上体面。”
班级群开始有人翻旧账。
有女生问,贺锦程以前说送她的演唱会票,是不是也是我的。
我说是我抽奖中的,原本准备跟唐顺一起去。
唐顺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票?”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他说你那天拉肚子,不想去了。”
唐顺把筷子放下。
“我那天在宿舍等你消息,吃了三碗饭。”
群里又有人问,去年冬天,贺锦程捐的那批棉服是不是我买的。
我找到订单。
再往前,是游戏机、投影仪、生日蛋糕。
贺锦程没有回消息。
唐顺翻到最后,靠在椅背上。
“他这大学上得真划算。”
“知识是学校的,资产是你的,牛是他吹的。”
我没有继续把每顿饭的钱往外晒。
涉及这次收费项目的证据,才是最要紧的。
晚上十点,宋知秋给我打来电话。
“他开始私下找人了。”
“找谁?”
“今天没退钱的人。他说可以提前退,但得签一份文件。”
她把照片发过来。
自愿退出合作确认书。
第一条,承认项目真实。
第二条,承认退费属于个人原因。
第三条,承诺不再发布损害项目声誉的信息。
最下面还留了手印的位置。
我刚想说别签,电话里就传来另一个声音。
“我已经签了。”
是那个送外卖的男生。
他嗓子发哑。
“他给我转了五百,说剩下的钱得等我在群里发澄清。我妈这周要买药,我实在等不起。”
我握住手机。
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宋知秋说:“你先坐,钱转了多少就记多少,没退的继续留证。”
我也开口。
“签了不代表事情就不能查了。把原件和转账记录都保存好,跟民警说清经过。”
男生吸了一下鼻子。
“我不是要帮他骗别人。”
“我知道。”
我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这时,另一个聊天窗口亮起来。
彭越发来一句话。
“那段视频,不是我剪的。”
我盯着屏幕,回他。
“那把原视频给我。”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断了,又出现。
最后只发来一句。
“他手里有我收钱的记录。”
【第六章】
我跟彭越约在食堂门口。
他来得比我早,面前放着两杯豆浆。
我没碰。
他把其中一杯推过来。
“我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原视频呢?”
他低头抠杯盖。
“有安,我知道你家不缺钱。”
我站起来。
“那不用聊了。”
彭越伸手拦我,豆浆被袖子扫倒,沿着桌边往下流。
他蹲下去捡杯子,捡了两次,杯子都从手里滑开。
旁边打扫卫生的阿姨递来拖把。
“同学,先擦地,别让人滑了。”
他接过去,低着头拖了半天。
我站在桌边,看着他把最后一点豆浆擦干净。
他放好拖把,才重新坐下。
“我帮他拉了十三个人。每个人,他给我一百五。”
“你知道项目没有吗?”
“开始不知道。他带我去过你家,开你的车,还给我看过你爸公司的营业执照。”
“后来呢?”
彭越喉结动了动。
“后来我问设备在哪儿,他让我别多事。”
“你继续拉人了?”
他不抬头。
“又拉了三个。”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他立刻说:“我可以把钱退出来!”
“你先把事实说清楚。”
彭越拿出手机,翻到和贺锦程的聊天记录。
我看见一句话。
就算真出了事,徐有安家里能兜。你怕什么?
下面是彭越发的一个点头表情。
我的手指按在桌沿上。
上一世,我就是这样替他们兜的。
替贺锦程的酒局结账,替他弄坏的东西赔钱,最后连火都想替他扑灭。
彭越把手机往前推。
“他昨晚叫我删原视频。我没删。”
“为什么没删?”
“他答应给我的钱,还差六百。”
唐顺刚走到旁边,听见这句,脚步顿住。
“你可真是靠欠款保全了证据。”
彭越耳朵发烫,把头埋得更低。
我让他把视频原文件和相关聊天记录保存好,联系民警说明情况。
他手指悬在手机上,没按。
“我会不会也有事?”
“我回答不了。你做了什么,就说什么。”
“你能不能先答应不在群里提我?”
“不能。”
他抬头。
我指了指他屏幕里的那十三个人。
“他们不是你拿来换条件的东西。”
彭越坐了很久。
食堂门口的人换了一拨,阿姨推着清洁车又经过一次。
他终于拨通电话。
“您好,我想补充一个兼职收费项目的情况。我替贺锦程拉过人,也拿过钱。”
他说到拿钱的时候,声音低下去。
唐顺把那杯没拆封的豆浆推到他手边。
“说完再喝,别又洒。”
彭越提供的原视频,比赵姐拍到的更完整。
我没有投资,没有承诺担保,也没有逼贺锦程接手任何项目。
那晚,我从头到尾都在搬自己的东西。
他还交出了另一段录音。
是贺锦程让他拍的招生话术示范。
“有人问为什么不走公司账户,就说校园项目单独结算。”
“有人要联系徐有安,就说他不管这些。”
“要是实在退不掉,就让他去找徐有安。他家里有钱,不会为了这点事跟学生磨。”
听到最后一句,唐顺把纸杯捏扁了。
“他是真把你当自动取款机。”
我把文件逐一整理。
“自动取款机还得插卡。”
“他连卡都省了。”
下午,彭越在两个报名群里发了说明。
他没有给自己洗干净。
拉了多少人,拿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全部写了。
他退回已收到的佣金,并把未结清的部分也列出来。
群里有人骂他。
他一条没回。
过了半小时,贺锦程给我打电话。
“你连彭越都收买?”
“他拿的钱怎么来的,记录很清楚。”
“徐有安,你是不是非要把我弄死?”
走廊窗户没关,风把我手里的纸吹起来。
我捏住纸角。
“你退钱。”
“钱压在供应商那儿!”
“供应商叫什么?”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
我没接他的骂。
他在电话里喘了几口气,换了语气。
“有安,咱们认识三年。大一你发烧,是谁替你带的饭?”
“是你。”
他立刻接话。
“那你现在呢?”
“饭钱十二,跑腿二十,你当晚让我转了。”
那边停住。
唐顺站在旁边,把头扭向墙。
肩膀一下一下抖。
我继续说:“那次我没少给。现在你也别少给别人。”
电话断了。
几分钟后,宋知秋发来消息。
贺锦程承诺退款的时间到了。
群里没有退款通知。
只有他新发的一份公告。
因原企业负责人恶意退出,项目暂停。
退款责任由徐有安承担。
公告下面,又盖着那个假章。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贺锦程去了我爸公司。
不是谈退款。
是带着三名没拿回钱的学生,站在门口开直播。
我接到财务电话赶过去时,他正举着手机。
“大家看清楚,公司在这儿,人也在这儿。学生的血汗钱,他们现在说不认就不认。”
我爸站在门里,脸绷着。
他身上还穿着搬桁架时的工作服,袖口有一条磨开的口子。
“我让你进来核对材料,你不进。你拿着假授权书站门口喊什么?”
贺锦程把镜头转向他。
“叔,您是大老板,别跟我们学生计较。您儿子跟我合作,现在出事了,总得给个说法。”
我爸伸手想拿那张纸,又把手收回去。
他看见我,第一句是:“别动手。”
我点头。
公司门口已经有客户站着看。
财务把门打开,拿出一把椅子。
“同学,要核实材料可以坐,别挡消防通道。”
贺锦程没坐。
“现在知道怕了?”
我站到他的镜头边。
“你不是要说法吗?手机别关。”
他把镜头往旁边转。
我跟着移动一步。
“你昨天答应五点退款,今天为什么来这儿?”
“你爸把钱扣了!”
“哪个账户收到的?”
“都是内部走账。”
财务姐姐举起一份打印好的说明。
“收款账户户名是贺锦程。你说转给公司了,转账凭证拿出来。”
跟来的学生里,有个戴眼镜的女生看向他。
“你早上跟我说,公司收走了大部分。”
贺锦程没有理她。
“你们公司这么大,账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爸把手里的纸卷起来,又摊平。
“我公司大不大,你心里没数?上次你来借展示架,看我蹲地上拧螺丝,你还问我为什么不请人。”
唐顺站在旁边补了一句。
“贺少可能觉得,董事长亲自拧的是上市的螺丝。”
门口那个客户没忍住,低头咳了两声。
贺锦程把手机举得更高。
“看见没有,他们还笑!学生的钱拿不回来,他们还有脸笑!”
我没有对着直播解释全部经过。
先请财务报警说明现场情况,再让跟来的学生核对手里的材料。
戴眼镜的女生把文件递给我。
“他说你给他写过欠条。”
我翻开。
欠款金额,十一万三千二百四十元。
落款,又是我的名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那个安字还多了一点。
我把纸递给我爸。
我爸看完,嘴角抽了一下。
“我儿子小学写错名字,我就让他抄了三页。他现在能把安写成这个?”
贺锦程伸手来抢。
我往后退,纸被他扯掉一角。
那名女生立刻拦在前面。
“你干什么?这是你给我的!”
贺锦程手停在空中。
手机镜头正对着他。
他想关直播,手指按了两下,没按中。
旁边的男生低头看屏幕。
“你点成美颜了。”
贺锦程整个人僵住。
屏幕里的他下巴突然尖了一截,额头上的汗被磨没了。
唐顺转过身,用拳头抵住嘴。
我伸手示意那名学生保管好剩下的纸。
“原件别再给他,交给民警。”
直播终于关了。
贺锦程把手机塞回口袋,盯着我。
“你真不打算给我留活路?”
“钱是同学的。”
“你替我垫上不就完了?”
他往前一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有车有房,他们就几千块钱。你帮一次能死?”
我看着他的鞋。
那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边磨黄了。
上一世,踩住我手的也是这双。
我喉咙发紧,等了两秒才开口。
“能。”
他皱眉。
“什么?”
“所以这次不帮。”
民警到场后,核查了现场材料,让相关人员去补充说明。
贺锦程没有再开直播。
他一路都在低头打字。
下午,宋知秋终于核齐了两个群的情况。
已经收到退款的八个人,和拿到五百元的男生,都单独标了出来。
其他人的钱,没动静。
我爸那边也把被冒用资料的来源、公司往来记录交了上去。
傍晚,我回学校拿剩下的书。
宿舍里,贺锦程的柜门开着。
衣架少了一大半。
唐顺弯腰看了眼床底。
“箱子也没了。”
我拿出手机,给宋知秋发消息。
她回得很快。
“他刚跟群里说,去外地催供应商。”
下一条,是一张退群截图。
贺锦程退出了两个群。
【第八章】
贺锦程失联不到一个小时,全校都在找他。
这不是学校发的通缉令。
是被他欠钱的人,一张一张往群里发照片。
有人发他穿西装的。
有人发他在操场跑步的。
还有人发了一张他拿奶茶挡住半张脸的自拍。
宋知秋在群里提醒。
“核实线索后联系老师和警方,不要追车,不要围堵,不要转发身份证号和家庭地址。”
唐顺盯着那张自拍。
“这张不行。”
我问:“怎么?”
“开了瘦脸,抓到的人未必是他。”
他嘴上说着,手里没停,把确认过的最后出现时间整理给宋知秋。
有人说在西门看见过。
有人说他去了快递站。
还有人说他正在篮球场。
附图一发出来,是体育老师。
群里立刻撤回。
我没跟着跑。
前世,我就是冲得太快,觉得自己总能把事处理好。
这一次,每条消息我都先核实,再转给负责联系的老师。
我去找宿管,说明情况。
宿管翻了翻值班记录。
“他下午拖着箱子出去,说换宿舍。”
“有搬迁手续吗?”
“没有。我问他,他说辅导员批了。我刚给邵老师打过电话。”
我把这条信息记下。
刚出宿舍楼,贺锦程的电话打进来。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先听见汽车喇叭声。
“徐有安,你玩够没有?”
我把手机调成免提,示意唐顺录下时间和情况。
“你在哪儿?”
“你管我在哪儿!把群里那些照片撤了!”
“我没发你的私人信息。要处理退款,联系老师和民警。”
“你以为报警有用?我这是生意失败,懂不懂?创业都有风险!”
我站在台阶边,没接话。
他喘了几口气。
“你现在给我转五万。我把事情压下去,大家都别难看。”
唐顺猛地抬头。
我问:“五万转到哪儿?”
“你先答应。”
“钱做什么用?”
“退人家啊!”
“退给谁?名单给我。”
“你是不是故意耍我?”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同学,你要走就赶紧,车不能一直停这儿。”
贺锦程捂了下话筒。
几秒后,他的声音重新清楚起来。
“我再问你一次,转不转?”
“不转。”
他骂了一句。
然后压低嗓门。
“你那套房子,我还有钥匙。”
我的后背一下绷住。
“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就是提醒你,别把人逼急了。”
我看着台阶下面来往的学生。
风从领口钻进去,汗凉在皮肤上。
我没有告诉他房子已经换锁。
“你说清楚。”
“你最清楚我什么意思。”
电话挂断。
唐顺把手机握紧。
“这句必须报。”
我已经拨通电话。
我把完整情况告诉民警,又联系赵姐。
赵姐听完,立刻说:“验房那天我就换锁了。你还提醒过我别让他拿钥匙回来搬东西,我记着。”
“他知道吗?”
“没告诉他。屋里也没租人,我刚找师傅修完墙。”
我靠着栏杆,慢慢呼出一口气。
不是因为那句威胁终于落空。
是上一世,我直到死,都没听过他对我承认什么。
这次,他自己说出来了。
他知道什么能吓住我。
他也知道,我曾经会为了不闹大,把钱掏出来。
十分钟后,彭越发来一张截图。
校内拼车群。
一个账号在找车去城际客运站,要求能装两个行李箱,最好从西侧货运门接。
留的号码,正是刚才给我打电话的那个。
彭越说:“这张电话卡,我陪他买过。之前用来接兼职报名电话。”
我把截图和号码一并转给警方。
唐顺看了看时间。
“他还真准备跑。”
我收起手机。
“让该找他的人去找。”
我们走出两步,又被宋知秋叫住。
她从教学楼那头跑来,手里拿着手机,气没喘匀。
“有个新情况。”
她把屏幕递过来。
贺锦程刚给一名交钱的同学发了消息。
不是退款。
是让对方去西门接他。
消息下面还写了一句。
别告诉徐有安。
钱我带着,只退你。
【第九章】
收到消息的是那个送外卖的男生,周航。
他没有去。
直接把消息交给了宋知秋。
“我问他为什么只退我,他说看我可怜。”
周航站在楼梯口,指尖捏着手机壳。
“上次我问他要剩下的钱,他还说穷人事多。”
唐顺的下巴绷住。
“现在知道挑软的拽了。”
我问周航:“他还说什么了?”
“让我带身份证。他说退款要拍一段确认视频。”
我伸手按住他准备拨号的手。
“先别单独联系,听警方安排。”
相关情况补充过去后,我们被告知不要自行接近,保持电话畅通。
我和唐顺回到办公室等。
邵老师给我们倒了水。
纸杯握在手里,我却一直没喝。
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
轮子碾过地砖缝,一下一下响。
我盯着门口。
唐顺拉了张椅子,挡住我的视线。
“你看我。”
我抬头。
他把脸往前凑了一点。
“我今天没刮胡子,是不是挺有男人味?”
我看着他下巴上那几根胡茬。
“挺有猕猴桃味。”
“能损人,问题不大。”
他把自己那杯水喝了,又把我的杯子往我手里推。
“喝。你从中午到现在,嘴皮子都裂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顺着喉咙咽下去,胸口那点堵住的气才慢慢松开。
大约半小时后,学校保卫处传来消息。
贺锦程在西侧货运门附近,被赶到的民警找到。
他没坐上那辆去客运站的车。
后来配合补充材料时,我从现场录像和当事人的陈述里,拼出了那一段。
来接他的司机开的是小型搬家车。
贺锦程为了少付车费,约车时只说一个人、两个箱子。
到了地方,司机看见他还背着电脑包,怀里抱着投影仪,脚边放着一只带轮子的音箱。
司机没给他开货厢。
“你这是搬家,不是顺路带个人。”
贺锦程压着声音。
“上车再说。”
“先说价。”
“差你这点钱?”
司机把手机递过去。
“那先付。”
贺锦程扫了码,没付款。
司机站在车边等。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拉门。
司机一把扣住门把手。
“你是不是没钱?”
他最听不得这句。
当场把怀里的投影仪放到地上,指着司机。
“你知道我是谁吗?”
司机上下打量他一遍。
“知道。”
贺锦程下巴刚抬起来。
司机说:“没付钱的。”
争执耽误的那几分钟,民警到了。
贺锦程一见人,先指着搬家车。
“我没跑,我就出去办点事。”
民警让他配合核实身份。
他往后退了一步。
箱子绊住脚,他坐到了音箱上。
音箱被碰开,响起一声蓝牙已连接。
周围几个等快递的学生齐刷刷转头。
贺锦程手忙脚乱去按开关。
按到播放键。
下一秒,恭喜发财在货运门口响起来。
司机看着他,连催钱都忘了。
那天下午,我在派出所补充了被威胁的经过。
贺锦程从走廊另一头经过时,看见了我。
他原本垂着头,突然停住。
“徐有安!”
民警示意他继续走。
他肩膀一缩,嘴却没停。
“你跟他们解释啊!我没想骗,是项目没做起来!”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材料袋。
“哪个项目?”
“活动执行!”
“哪个品牌?”
他瞪着我。
我接着问:“哪家供应商?哪批设备?哪份正式合同?”
他的嘴张了几次。
走廊里只剩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过了几秒,他开始摇头。
“是你先撤的。你不退房,不卖车,我就能继续谈。客户看了条件才会信,我不是没办法。”
我看着他。
“所以房子是给你看的,车是给你看的,我爸的公司也是给你用的。”
“你明明有!”
他嗓子突然劈了。
旁边办公室有人抬头。
贺锦程肩膀绷紧,声音又低下去。
“你从小就有,我有什么?你爸给你买车,我爸连生活费都得算着给。你们聚餐随便点,我连菜单都不敢先翻。”
我把材料袋放到膝盖上。
“周航送外卖攒的钱,你为什么敢收?”
贺锦程不说话。
“他比你有钱?”
他把头转向墙。
我没有继续问。
他被带着往前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有安。”
这一次,他没叫全名。
“你借我点钱。我先把窟窿补上,后面我还你。”
我手指松开材料袋。
“以前那两千,你也说过这句话。”
他的肩膀往下一塌。
整个人靠住墙,膝盖弯下去。
民警扶着他站稳。
他开始掉眼泪,嘴里一遍遍念。
“我就差一点,我真就差一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根指头完整地搭在纸袋上。
他没有差一点。
差一点的是我。
差一点,又把自己送进去给他填窟窿。
【第十章】
贺锦程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后,他母亲来过一次学校。
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杯和几件衣服。
见到我们,她先把袋子放下。
“我是贺锦程的妈妈。”
没人接话。
她搓了搓手。
“他跟我说,在学校做项目,跟同学合伙。我不知道是这个情况。”
宋知秋请她坐。
她没坐,目光在我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到我身上。
“你就是有安?”
我点头。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贺锦程发给她的照片。
我的出租屋。
我的车。
还有我爸公司门口的牌子。
她一张一张翻。
“他说,这是合伙人给他安排的办公室。”
我看着那张卧室照片。
贺锦程坐在我的书桌前,桌上放着我的电脑。
他母亲的手停在那里。
“这些都不是他的?”
“不是。”
她嘴唇抖了一下。
“那他跟我要的创业钱呢?”
屋里没人说话。
她把手机放下,手指按住额角。
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现在还差多少?”
宋知秋把已经核对过的名单拿给她。
哪些人收到部分退款,哪些人一分没拿到,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总额,手从纸上滑了下去。
“我没这么多。”
周航站在门边,没有催。
唐顺也没说话。
我能看见她鞋边粘着的土,裤脚被水浸过,颜色深了一截。
她不是收钱的人。
可那些交钱的同学,也不是。
她坐了一会儿,抬头看我。
“有安,你家条件好,能不能……”
话说到这里,她停住。
我没有接。
她看看桌上的名单,又看看周航手里的头盔,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对不住。”
她把纸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该怎么退,你们告诉我。我先凑一部分。别只退认识的人,按剩下的钱一起算。”
宋知秋点头。
“我们会跟办案人员确认,所有款项都留记录。”
离开前,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只苹果,想放到我面前,又收回去。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握着杯子,没说话。
她望着门口站了几秒。
最后低声说:“我回去再翻翻,他还从家里要过什么钱。”
后续的日子,我们按通知补交材料。
学校核查了贺锦程使用伪造文件、冒用企业名义收费的情况,启动了相应处分程序。
案件里的钱,一笔一笔核。
哪些买了东西,哪些用来退先前催得最急的人,哪些花在吃喝上,都有转账记录。
没有他说的品牌方。
没有那批迟迟不发货的设备。
他嘴里的供应商,只出现在聊天记录里,从没出现过合同和款项往来。
我爸公司正式发布了澄清,并把能提供的材料全部交了。
有客户打电话来打听。
我爸刚开始还绷着,后来索性把免提一开。
“对,假的。我要真能一天给学生开六百,我先把我自己招进去。”
财务姐姐在旁边补充。
“老板,您今天的报销单还少一张发票。”
我爸把手机拿起来。
“听见了吧,我在这儿都不够自由。”
唐顺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彭越也来找过我。
他没再带豆浆。
把还原出来的视频文件和情况说明交齐后,他站在楼道口,手里捏着一张收据。
“佣金退完了。”
“交给负责的人登记。”
“已经登记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底下有两块青。
“他们现在都不理我。”
我把书装进包里。
“你知道原因。”
他点了下头。
“知道。”
我拉上拉链,他又叫住我。
“你觉得我还能改吗?”
我看向他手里的收据。
“下次有人让你拿别人的钱赌一把,你先想想这张纸。”
他把收据折起来,没再说让我帮他解释。
六月二十日那天,我没有出门。
唐顺拎着一袋菜来敲门。
我从猫眼里看了好几秒,才打开。
他举起购物袋。
“本人,活的,没带贺锦程。”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换鞋时,看见门边新装的灭火器和灭火毯。
顿了一下,什么也没问。
只蹲下来,把我踢歪的拖鞋摆正。
厨房里水烧开了。
壶盖轻轻跳,蒸汽往上冒。
我站在灶台前,手指碰到开关,关掉火。
没有纱幔。
没有堆满纸杯的酒桌。
没有人在客厅喊,让我再忍一次,别扫兄弟的兴。
唐顺把菜摆上桌,问我茶叶放在哪儿。
“左边柜子第二层。”
他拿出茶罐,又探头看了眼下面。
“你这柜子里怎么还有搬家时那包瓜子?”
“你落下的。”
他捧着瓜子,脸都亮了。
“我就说,做人还是得留点后手。”
我坐到窗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手机响了一声。
宋知秋发来消息,说第一笔家属代退的款项已经核对,具体办理按通知来。
又发来一张群聊截图。
那个当初被退了钱、还替贺锦程说过两句好话的同学,在群里道了歉。
周航回了一句。
把情况说清楚就行,后面别再替他传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唐顺端着盘子出来,见我盯着茶杯,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我握住杯柄。
杯壁烫着指腹。
“想今天挺好。”
他看了看桌上的菜。
“当然好,四个菜,我自己做的。”
我夹了一口土豆丝。
牙齿咬下去,嘎吱一声。
我抬头看他。
他伸筷子尝了尝,坐直。
“这是脆口的。”
我没说话。
他又嚼了两下,起身端盘子。
“我回锅一下,给你做个熟口的。”
我终于笑了出来。
他端着盘子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爸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你以后要是再借钱给不靠谱的人,让我拦着。”
“你怎么回的?”
“我说放心,我守着。”
我点头。
他把盘子放下,掏出手机。
“所以,搬家费,烧烤钱,还有今天买菜的钱,咱们是不是先结一下?”
我拿过手机,给他转了账。
他点开一看,眉毛抬起来。
“多了十块。”
“跑腿费。”
“行。”
他收了钱,抓起围裙往脖子上一套。
“老板,您坐着,土豆丝马上二次投胎。”
我靠回椅子里。
门关着。
钥匙在我口袋里。
厨房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回,没人能拿我的房子请客。
也没人能踩着我的手,去过他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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