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正国在菜市场里站了十一分钟,为的是两毛钱。
卖菜的小安徽把一把小青菜往秤上一扔,说两块二。周正国把菜拿下来,抖掉两片烂叶,又掐掉一截老根,放回去,秤星子落在一两八上。
"一块八。"他说。
"叔,你这掐头去尾的,我还做不做生意了?"小安徽把围裙往上一撩,"两块二,少一分不行。"
"烂叶子也算钱?老根也算钱?"周正国把秤盘里的菜拨拉给他看,"我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六年出纳,经我手的钱没有一分对不上的。你这秤要是再缺斤短两,我去市场管理所说道说道。"
排队的人开始咂嘴。后头一个老太太说,大兄弟,就两毛钱,至于吗。
至于。周正国心里说。两毛钱是不多,可理是这个理。今天让两毛,明天让两块,人这一辈子就是在一分一厘上被人占便宜的。他把两枚硬币拍在案板上,抽出四张一毛的票子,一张一张捋平了递过去,拎起菜,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小安徽在后头跟人说,这老头,全市场有名的。
周正国听见了,也不恼。有名就好。有名,说明没人敢糊弄他。
回到家,老伴王秀兰正在阳台上晾床单,见他进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买个菜买出四十分钟,又跟谁掰扯去了?"
"小安徽,缺斤短两。"周正国把菜搁进厨房,洗了手,从五斗橱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个硬壳笔记本,藏青色的封面,角都磨圆了。
他翻开,用钢笔在最新一页写下:四月十二日,晴。小安徽,烂叶老根充数,理论,复秤,一块八。理在我。
写完,他把本子放回去,纸包一层一层裹好,压回抽屉最底下。
这个本子,周正国记了四十年。红笔记的是人情,谁在他困难时送过一袋米,谁替他顶过一个班,一笔一笔,年月日俱全;黑笔记的是委屈,谁说过他一句怪话,谁欠他一个道歉,也是一笔一笔,年月日俱全。早年用的是铅笔,后来换钢笔,红蓝两色,工工整整,全是纺织厂出纳的手艺。
记这个账,是有来历的。周正国十六岁那年,他爹把攒了半辈子的八十块钱借给一个堂兄弟盖房,没立字据。转过年来他爹摔断了腿,躺在家用钱,上门去讨,堂兄弟蹲在门槛上抽烟,说,哥,啥钱?我咋不记得。他爹气得浑身哆嗦,回来就病倒了,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念叨:要是有个字据,要是有个字据。念叨了半年,人没了。周正国从那时候起立了个规矩:落到纸上,黑纸白字,谁也赖不掉。他以为他在记账,记到后来,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账,哪些是气。
王秀兰晾完床单进来,瞥见他在关抽屉,说:"又记?"
"记下来,心里亮堂。"
"亮堂个啥。"王秀兰把围裙解下来挂好,"你那个本子,我看比户口本都金贵。哪天我要是先走了,你就跟它过吧。"
周正国不接这个话。他走到窗边,抬头看天花板。靠阳台那一角,有一片黄褐色的水渍,巴掌大,边上起了一圈毛边,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
楼上老葛家,水管又渗了。
他把凳子搬过来,站上去,伸手摸了摸那片水渍。潮的。
"第三次了。"他对着空气说,"这个星期,第三次。"
王秀兰在厨房里喊:"摸它干啥,摸也摸不干。"
"我上去。"
"你上个月上去,上上个月也上去,人家哪回给你修了?"王秀兰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锅铲,"老葛那人你不知道?嘴上答应得比谁都好,转身就忘。你上去也是白上去。"
"白上去也得上去。"周正国换上外头的鞋,"漏水是事实,事实就得有人认。"
他上了楼,敲门。敲到第四下,门开了,老葛穿着跨栏背心,手里举着半根油条。
"哟,正国。"
"葛师傅,你家水管又渗了,我家阳台顶子洇了一大片。"
"是吗?"老葛往他身后看了看,仿佛那片水渍能从他家天花板上透出来,"不能吧,我找人来瞧过的呀。"
"上个月你也说瞧过。"
"瞧了瞧了,真瞧了。"老葛把油条塞进嘴里,腾出一只手来拍他肩膀,"这么着,这个礼拜,这个礼拜之内,我保证给你个说法。你放心,咱们多少年的老邻居了。"
周正国看着他。老葛的嘴油汪汪的,话说得又热又软,像刚出锅的油条,闻着香,咬不着。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白说,就点点头,下楼了。
回到家,他搬凳子又看了一眼那片水渍,然后取出本子,翻到黑笔区,写:四月十二日,葛援朝家水管三渗,上门,许以"本周内解决"。记此待验。
写完他盯着"待验"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劲儿,说不上是气,也说不出来是什么,就是堵得慌。
王秀兰把饭端上桌,一碗稀饭,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
"吃饭。"她说,"天大的事,吃了饭再说。"
周正国坐下来,端起碗,忽然说:"秀兰,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太较真了?"
王秀兰头都没抬:"你才知道?"
"较真不对吗?"
"较真对。"王秀兰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可你这个人,不是较真,你是把什么都搁在心口上捂着。两毛钱的事,你捂一天;楼上漏水,你捂一个月;二十年前赵大川跟你分房那点过节,你捂到现在。你这心口就巴掌大的地方,捂得下吗?"
周正国不言语,低头喝稀饭。
稀饭有点烫。他喝得很慢。
二
周正国的"在意",在县城这一片是挂了号的。
亲戚家孩子结婚,他随份子,先要翻本子。十年前他儿子满月,对方随了多少,这些年物价涨了多少,该添多少,添完了回什么酒,坐哪一桌,都有一条一条的讲究。有一回一个远房侄子结婚,他翻本子翻出来,这家人在他父亲去世那年随了五十,喜酒却没请他坐上席,他心里记了十几年,这回就照着五十的原数添了二十,装在红包里送去。
王秀兰说他:"人家孩子都三十了,当年的事人家记得吗?"
"他不记得,我记得。"周正国说,"账要清。账清了,人才站得直。"
儿子周亮今年三十,没考上大学,先是在修理厂干了几年,后来自己买了辆车跑网约车。周正国为这事,心口也捂着一块。同学聚会上,人家的儿子不是公务员就是老师,最不济也是个银行职员,轮到问他,他说"跑运输的",说完自己先矮半截。他劝过周亮考编,劝了五年,书买回来一摞,周亮翻都不翻,说爸,我一个月挣得不比他们少,我自在。
自在。周正国最听不得这个词。自在能当饭吃?自在能给你发退休金?
父子俩说不上三句话就要呛起来。呛得最凶的一次是三年前,周正国托人弄来一个事业编的考试名额消息,把报名表都替儿子领回来了。周亮那天跑了十二个小时的车,进门看见桌上的报名表,一句话没说,抓起车钥匙就走。周正国追出去喊,我这是为你好!周亮在楼道里站住,回过头说,爸,你活了你的五十五年,剩下的,让我自己活行不行。
那一声在楼道里嗡嗡地响。周正国回家把那摞考试用书一本一本码齐,拿塑料绳捆了两道,塞进床底下,三年没再动过。他没跟谁提,可床底下那捆书硌着他,跟心口捂着的那些事一样,翻个身就硌一下。
后来周亮干脆一个月回来吃两顿饭,吃完饭就走。
四月中旬,厂里组织退休职工体检。周正国年年去,年年指标都还行,就是血压高点,血脂稠点,医生让他少吃咸的,他回来把盐罐子换成了小勺。
今年体检完第三天,他正在家里擦他那套宝贝钓具,电话响了。
"请问是周正国师傅吗?体检中心的。您的报告有点问题,建议您尽快来一趟,最好带上家属。"
周正国的手停在鱼竿上。
"什么问题?"
"电话里不方便细说。您尽快来吧。"
他放下电话,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阳台上那块水渍还在,阳光照进来,黄褐色的一团,像谁在上面摁了一个脏手印。
王秀兰买菜回来,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体检中心让去拿报告。
第二天他一个人去的。没让王秀兰陪。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把一张CT片子插在灯箱上,指给他看,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肝上多发占位,考虑恶性,而且,从片子上看,已经不是早期了。
周正国听见自己问:"还能有多久?"
年轻医生推了推眼镜:"这个不好说。积极治疗的话,一年,两年,不好说。建议您尽快住院,先做穿刺明确。"
他又问:"要是不治呢?"
医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诧异,也有点同情:"三四个月吧。也许更短。"
周正国拿着那沓报告走出体检中心,站在门口的马路边上。中午的太阳白花花的,马路上的车一辆一辆过去,电动车按喇叭,卖凉皮的小贩在树荫底下吆喝。世界吵吵嚷嚷,跟他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在这儿站了五十八年,这个世界一点也不知道,也一点不在乎。
他没有住院,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报告卷成一卷,塞进五斗橱最底下的抽屉,压在账本后头。
那天晚上王秀兰做了面条,他吃了两碗。王秀兰说今天胃口不错啊,他说嗯,不错。
夜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王秀兰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一起一伏,带着一点轻微的鼾声。他听着那个鼾声,听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这东西金贵。
他开始想,人这一辈子,原来这么短。短到他那个账本,红笔黑笔,密密麻麻记了四十年,其实还没记到头,人就要到头了。
他还想到一件顶顶可笑的事:他这辈子攒钱,攒了六十二万,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买菜要复秤,随礼要查账,给儿子买房出了首付之后,剩下的他本想留着养老,留到八十岁,九十岁。
现在看来,他用不上了。
三
确诊后的第五天,周正国去了一趟渔具店。
那套钓具他惦记了十年。日本货,碳素的竿子,配齐了要八千四。每次路过渔具店他都要进去摸一摸,摸完了放下,跟老板说,再想想。十年里,老板从小王变成了老王,看见他就笑,说周师傅,又想明白没有?
这回他进门就说:"拿一套。要最好的那套。"
老王愣了半天,以为他开玩笑。等周正国真把钱点了,老王一边开票一边问:"周师傅,买彩票中了?"
"中了。"周正国说,"中了大奖。"
他扛着竿子去了城外的水库,从早上钓到下午。一条半斤的鲫鱼,两条白条,够了。太阳晒在脖子里,风从水面上过来,他坐在小马扎上,忽然发现自己这十年傻透了。八千四,他攒了十年舍不得花,可这东西买来了,也就是一根竿子,一条鱼,一天的太阳。这些东西原来这么便宜,又原来这么贵。
收竿的时候,旁边来了个半大孩子,十五六岁,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下午,眼睛都不眨。周正国把鱼倒进水桶,把那套新竿子拆了,装好盒,递给那孩子。
"拿着。"
孩子吓得直摆手:"叔,这我不能要。"
"我老了,钓不动了。"周正国把盒子塞进他怀里,"你要真过意不去,往后钓着大鱼了,替我多看两眼。"
他空着手往回走,走了老远回头,那孩子还站在水库边上,抱着盒子,冲他鞠躬,一下,又一下。
确诊后的第九天,他请赵大川喝酒。
赵大川接到电话,在那头沉默了足有十秒钟。他们俩二十二年没正经说过话了。当年厂里分房,抓阄,赵大川抓了三楼朝南,周正国抓了六楼朝西。事后有人跟他说,赵大川那个阄是做了手脚的,跟管分房的主任是连襟。周正国信了,一记二十二年。路上碰见,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人家孩子满月,他托人捎了五十块钱,人不到场。
酒馆是街边的小酒馆,两个菜,一瓶老白干。赵大川坐下来,浑身不自在,说老周,你这是?
"喝酒。"周正国给他满上,"大川,我问你个事,你跟我说实话。当年分房,你那个阄,到底做没做手脚?"
赵大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端起酒杯一口闷了,说:"老周,我就知道你为这事。二十二年了,我今天对天起誓,我赵大川要是做了手脚,我出门让车撞死。我抓完阄,我们老婆跟我吵了半宿,她说凭什么周正国家六楼,我也想去换,可抓阄就是抓阄,我抹不开这个脸啊。"
"那管分房的马主任,不是你连襟?"
"我连襟姓孙,杀猪的!"赵大川一拍桌子,"谁跟你说的马主任是我连襟?你找他去,你找他对质去!"
周正国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二十二年。他为一个传言,记恨了一个人二十二年。红笔黑笔,年月日俱全,记的都是真的,可事情是假的。
他端起酒杯,手有点抖:"大川,对不住。"
赵大川愣了愣,摆摆手,眼圈倒先红了:"哎,过去的事了。你这个人,就是心眼实,别人说啥你信啥。喝酒喝酒。"
那天两个人喝了快一瓶。出门的时候赵大川搂着他肩膀,说老周啊,往后常来常往。周正国说,好,常来常往。他在心里说,往后,没有往后了。
确诊后的第十二天,他又去了菜市场。
他照例走到小安徽的摊前,挑了一把小青菜。小安徽一看是他,头皮都紧了,抢先把秤盘擦了又擦,说叔,您先验秤,我这秤上周刚校过,市场的红戳子还在上头。
周正国没验。他连菜叶子上的水都没抖,直接说:"称吧。"
"两块三。"
他递过去三块钱,说不用找了。转身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拿起摊上两根黄瓜,问多少钱。小安徽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说叔,您、您拿去吃吧,不要钱。
"做生意的,哪能白拿。"周正国把黄瓜的钱放在案板上,拎起菜走了。
走出去老远,他听见小安徽在跟人嘀咕:这老头是不是病了?叫人拿话点过的?不能吧,上礼拜还为两毛钱站了十一分钟呢。
周正国在前面走,嘴角憋着笑。他这辈子跟这个菜市场锱铢必较了十几年,临了临了,花三块钱买了一回人仰马翻。值。
确诊后的第十四天,他去银行,给周亮的卡上转了五万块钱。周亮电话立马打过来,声音都变了:"爸,你干啥?你出啥事了?"
"没事。拿去花。车该换轮胎了吧,换了。剩下的,带你妈……"他顿了顿,"带你对象出去玩一趟。"
"我哪来的对象?"
"那就去找一个。"周正国说,"找着了,别管人家干啥的,属啥的,家里有没有房,你喜欢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周亮说:"爸,你今天怪怪的。"
"怪吗?"周正国笑了笑,"那就怪一回。"
确诊后的第二十天,他去了一趟照相馆。
他说要拍一张照,八寸的,要拍得精神点。摄影师是个小伙子,让他坐直,让他收下巴,让他笑一笑。他每样都照做,做完了自己补一句:不用修,皱纹别动,白头发也别染。
取照片那天他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照片上的人穿一件干净的灰夹克,坐得笔直,眼睛亮,眉头是松的。他差点没认出来。他印象里的自己,眉心那道竖纹是刻上去的,买了房那年开始就没平过。可照片上这个人,眉头是松的。
老板在旁边说,叔,这是我今年拍得最好的一张,您看要不要放大?
"不用了。"他把照片装进纸袋,"这张就够用。"
够干什么用,他没想,也不愿意想。他只知道,五十八岁,头一回给自己拍了张像样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比镜子里那个年轻。
那天晚上,他把账本取出来,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
红笔区他翻得很慢。七三年,粮票紧,邻居张婶送来半袋红薯面;八九年,他住院,车间老刘替他值了十一个夜班;九八年洪水,对门小两口帮他往楼上搬了一宿东西。这些他都记得,记着记着,眼睛就热了。
黑笔区他翻得很快。七九年,工友背后说他"抠门";八五年,评先进被人顶了名额;九三年,小舅子借钱没还;零三年,赵大川,分房。一页一页,全是这些东西,像一抽屉攒了四十年的药渣子,黑乎乎的,早就没了药性,只剩苦味。
他把黑笔的那些页,一页一页撕下来,撕得很慢,撕完了,摞起来,有一指厚。
王秀兰进来收桌子,看见纸篓里的碎纸,问:"撕的啥?"
"没用的东西。"
"账本撕了?"她有点吃惊,凑过来看了一眼,"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红笔的留着。"周正国把剩下的本子重新包好,"红笔的是账,黑笔的不是账,是病。"
王秀兰盯着他看了半天,说:"老周,你这几天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事。"他说,"就是想明白了点事。"
那一阵子,周正国留意观察了一下周围。他原以为,自己要是真没了,总会惊动点什么。结果呢,菜市场照样吵,小安徽照样缺斤短两;楼上老葛家照样漏水,见了他照样油条塞着嘴说"这个礼拜";院子里的老头们下棋照样悔棋,悔得理直气壮。天没塌,地没陷,太阳照常从东边起来。
头几天他心里发凉。后来有一天早上,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匆匆忙忙上班的人,忽然就笑了。
原来天底下没有谁离不开谁。原来他周正国在意的那些东西,别人根本没在意过;他不在意的,比如阳台上的太阳,水库边上的风,赵大川红着眼圈说"喝酒喝酒",倒都是顶顶实在的东西。
他想,这么活着,松快。就是明白得晚了点。
四
确诊后的第五十一天,体检中心又来电话了。
是个女同志,声音又轻又急,一开口就先道歉,说周师傅,实在对不住,我们工作出了重大失误。上次那个报告,是另一位周正国的,跟您同名同姓,就差一个字,登记的护士把两份报告装错了袋子。您的报告我们今天复核了,轻度脂肪肝,血脂偏高,别的没什么大问题。我们主任想当面给您道歉,您看……
周正国举着电话,站在阳台上,半天没吭声。
那头以为他气坏了,一个劲儿地说,周师傅,我们愿意赔偿,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不用。"周正国说,"不用赔。"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坐了很久。心里头那滋味,没法跟人说。高兴吗?高兴。可除了高兴,还有点别的,空落落的。他这五十天,把一辈子重新过了一遍,把恨撕了,把账清了,把攒了十年的钱花了,把二十二年的梁子解了。现在人家告诉他,弄错了,你死不了,你接着活吧。
他忽然想,这五十天,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像人的五十天。
晚上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王秀兰。他原以为老伴要骂他,骂他这么大的事瞒着人。王秀兰听完,没骂,坐在那儿掉眼泪,掉着掉着抄起沙发上的靠垫砸他:"你个死老头子!你要吓死我啊!你死了,你让我跟谁吵架去!"
周正国挨了几下,也不躲,等她哭够了,说:"秀兰,跟你商量个事。那六十二万,别留着了。咱俩出去转转,先把北京看了,再去看看海。你没见过海吧?"
王秀兰抹着眼睛说:"见过。电视上见过。"
"电视上的不算。"周正国说,"得站到沙滩上去,让水没过脚脖子,那才算见过。结婚三十四年,我就带你出过一回远门,还是去省城看你表姐。这回补上。咱不跟团,不赶点,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得花多少钱啊。"
"花了再挣。"
"你都退了休了,挣啥?"
"挣不了钱,还挣不了个高兴?"周正国把那卷体检报告从抽屉里取出来,当着她的面撕了,扔进纸篓,"这东西没用了。往后咱家不兴攒这个。"
王秀兰看着纸篓,又看看他,忽然说:"老周,你这五十天,一个人心里揣着这事,是咋熬过来的?"
周正国想了想,说:"头几天熬,后头就不熬了。想明白了,就不是熬,是过。"
第二天她收拾五斗橱,翻出那张八寸的照片。她拿着看了半天,什么也没问,找了个相框装上,端端正正摆在了电视机旁边。周正国看见了,也没言语。两个人心照不宣,那张照片从今往后就是个摆设了,谁也不再提它原本是干什么用的。
事情巧就巧在,第二天夜里,楼上老葛家那根说了三个月"这个礼拜修"的水管,爆了。
周正国是被滴水声惊醒的。一开灯,阳台跟下小雨似的,天花板上那片黄褐色的水渍彻底活了,水顺着墙往下淌。他抢先进屋搬东西,搬电视机,搬棉被,搬到五斗橱,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水已经漫进去了。
账本泡在水里。红笔的字,蓝黑墨水晕开,一页一页,洇成一朵一朵的蓝花。
他把它捞出来,捧在手里,水顺着袖子往下流。王秀兰在后头喊,扔了吧扔了吧,都泡成那样了。
周正国站在水里,捧着那个湿淋淋的本子,忽然就笑出了声。起先是笑,后来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四十年。年月日俱全,一笔一笔,工工整整。一场水,全没了。
老葛披着衣服冲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面:周正国站在没过脚脖子的水里,捧着个烂本子,笑得浑身发抖。老葛吓坏了,以为他气疯了,扑通一下就差点给他跪下,说正国,我对不住你,我赔,我全赔,我明天就砸墙换管子,你千万别气出个好歹来。
"不怪你。"周正国笑完了,把本子往窗台上一搁,抹了把脸,"老葛,说真的,不怪你。这玩意儿,早该泡了。"
第二天老葛果然叫了人,砸了墙,换了管子,还非要赔五千块钱。周正国收了两千,说够了,修阳台顶子够了。老葛过意不去,往后见了他,隔着老远就点头哈腰。周正国摆摆手,过去了。
那个泡烂的账本,王秀兰要扔,他没让。晾干了,纸页皱皱巴巴地粘在一起,字迹化得差不多了,就剩几行红笔的还隐约认得出来。他把它放回了抽屉最底下,没再买新本子。
六月里的一天,天热。周亮收了车,回来吃饭,带了半个西瓜。爷仨吃完晚饭,周正国说,上楼顶凉快凉快去。
楼顶上风大。父子俩坐在水泥沿儿上,分那半个西瓜,一人一把勺。底下县城的灯一片一片亮起来,远处水库的方向,天边上还剩一道红。
周亮挖了一勺瓜,忽然说:"爸,我听妈说了。前阵子那事。"
"嗯。"
"你咋想的呢,那么大的事不言语一声。"周亮的声音有点闷,"五万块钱说转就转,我以为你想不开了,那两天觉都没睡好。"
周正国看了儿子一眼。这孩子,眉眼像他妈,脾气像他,犟,话少,心里有啥都搁着。他以前总嫌这孩子不上进,现在看着,觉得挺好。一个月挣得不比谁少,人自在。自在怎么了,自在挺好。
"爸,你那套新竿子呢?妈说你八千多买的,又送人了?"
"送了个小孩。在水库边上认识的。"
"你可真行。"周亮笑了,"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听说我爸往外出东西。"
周正国也笑了。他挖了一大勺瓜,凉气顺着嗓子眼下去,一直凉到胃里。远处的红霞一点一点暗下去,头顶上倒有星星先亮了两颗。
"亮亮。"他说,"爸跟你说句话。"
"你说。"
"人生啊,其实没多大点事。你在意的那些,多半不值得;你不稀罕的那些,多半最值钱。"他想了想,又摆摆手,"算了,大道理不说了。就一句:往后过日子,不必太在意。天塌不了,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
周亮扭头看他,看了半天,说:"爸,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说不上来。"周亮把最后一口瓜挖干净,"反正,现在跟你坐一块儿,得劲。"
爷俩把瓜皮扔进垃圾袋,谁也没急着下楼。风从水库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味儿。周正国仰着脸看星星,看了很久。
楼下谁家在炒菜,葱花下了锅,刺啦一声,香飘上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一天,过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