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锣鼓点子敲到第三通,台下的长条凳还空着一多半。
周正勾着金箍棒从侧幕翻出来,一串小翻落地,稳得没有一点声响。搁在二十年前,就这一手,台下能炸起半条街的叫好。如今前排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老头,后腰都抵着椅背,像等着散场回家喂猪。第三排有个七八岁的娃,横抱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手指戳得飞快。
周正不恼。他戴着那副猴脸,恼了也没人看得见。
戏是《三打白骨精》。唱到唐僧撵徒弟那一段,他一个抢背翻下来,跪在台口,嗓子从丹田里提起来:
"师父——您睁开眼看看,那是个妖精啊——"
这一句"啊"字拖得长,尾音打着旋儿往下沉,沉到最底下,像有个人把一口气咽了回去,又从肚子里原样捧出来。
前排打瞌睡的老张头醒了,嘟囔一句:周猴子今儿这嗓子,邪性。
周正跪在台上,膝盖底下是铺了三十年的旧地毯,毛都磨秃了,硬得硌骨头。他低着头,眼前是台沿上那道被靴子磕出来的豁口。豁口还是他师父那辈人磕的。他唱这一跪唱了三十年,今晚头一回觉得膝盖底下不只是疼,还有点别的什么,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唐僧在台上念紧箍咒。扮演唐僧的是团里唱老生的老谭,五十七了,一嗓子念白还是亮堂堂的。猴脸底下,周正抱着头在台上打滚,打滚是有讲究的,哪一下真砸,哪一下借力,三十年的功夫全在骨头里记着。台下那娃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手机屏幕暗下去,映着台上那个抱着脑袋翻滚的影子。
戏散了。老头们扛着自带的马扎走了,边走边念叨现在的年轻人不识字,这么好的戏都不看。那娃被他妈拽着往外走,一步三回头。
周正卸了行头,蹲在水房的水泥池子边上洗脸。油彩混着汗水一道道往下淌,池子里的水红了又黑。马班主撩开帘子进来,手里夹着烟,没点。
"老周。"
"嗯。"
"明儿起,台子让三天。"
周正抹脸的手停了。水顺着下巴滴进池子。
"东关卖酒的那个郭老板,要在咱台上搞直播,带货。"马班主把烟别回耳朵上,"一天给八百。三天两千四,够发俩月的水电费了。"
"戏呢?"
"戏停三天。"马班主说得干脆,说完又补了一句,"老周,不是我不唱戏。是戏不养人。"
水房里就剩周正一个人。他把毛巾拧干,搭在肩上,看池子里那摊红黑的浑水打着旋儿往下水道里钻。三十年前他刚进团,师父领他看这个水房,说这池子洗去的是猴王的油彩,留下的是人的脸面。那时候他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现在明白了。人的脸面,一天八百,也能租出去。
二
回家路过街口,桂香的凉皮摊还没收。
远远就看见她在跟人赔不是。是隔壁卖炸鸡柳的胖媳妇,占了桂香半张桌子的地方摆纸箱子,桂香挪了一下,箱子倒了,撒了两根竹签。胖媳妇叉着腰,声音半条街都听得见:
"就你金贵!一张破桌子,供起来算了!"
桂香弓着背,一根一根替人捡竹签,嘴里说着:我的不是,我的不是,嫂子别气,气坏了不值当。
周正站在路灯杆子后面,没过去。他知道这时候过去,胖媳妇的火气只会翻一倍。等那女人扭着腰回了自家摊子,他才走过去,蹲下来帮着把最后两根签子捡起来。
"看见啦?"桂香头也不抬。
"看见了。"
"看见就憋着。"桂香把凉皮摞好,塑料布一兜,"我天天在这街上,跟这个赔不是跟那个赔不是,早练出来了。你一个唱齐天大圣的,别跟我学这个,你学不会。"
周正把三轮车推出来,炉子和锅碗码上去。桂香坐在车后头,一路没说话。到了巷口,她忽然开腔:
"小磊来电话了。"
"说啥?"
"还能说啥。"桂香的声音混在车轱辘的吱呀声里,"对象家里松口了,彩礼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首付那边,人家让咱家再凑五万,说不能让闺女一进门就背债。"
三轮车顿了一下,又接着往前走。
"咱存折上还剩多少?"
"三万七。"桂香说,"我明儿把金镯子拿去问问价。"
那是她娘留给她的镯子,三十多年了,她洗碗都舍不得摘。周正没接话。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暗得深一脚浅一脚,他把车把攥得紧了些。
"你别不吭声。"桂香在后头说,"你吭一声,骂我也行。"
"骂你干啥。"周正说,"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想啥办法?你那剧团,一个月两千八,台子都租给卖酒的了。"桂香说着说着就软了,"我不是嫌你。我是怕你熬不住。"
车到院门口。周正卸家伙什,桂香开门。院子不大,青砖墁地,西墙根立着他那根白蜡杆的棍子,靠墙斜了三十多年,墙皮都叫棍头蹭出一道印。
三
夜里周正睡不着,披衣裳起来,到院里耍棍。
月光底下,棍子在他手里转成一个圈,又一个圈。白蜡杆是好木头,有灵性,认手,三十年的汗浸进去,握上去是温的。他耍到兴起,一个转身,棍扫落叶,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这一手,是师父拿藤条抽出来的。
他十九岁进剧团,头一天,师父没教他翻跟头,也没教他耍棍,让他跪在练功房当中,跪了一炷香。然后师父抡起藤条,照着他后背抽了三下。他跳起来要拼命,师父往太师椅上一坐,说:
"知道为啥打你不?"
"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师父端着茶缸子,慢悠悠地说,"唱猴戏的,头一课不是功夫,是受气。为啥?你听我跟你掰扯。孙悟空,齐天大圣,多大的本事?十万天兵天将拿他不住,老君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炼出一双火眼金睛。这么个人物,叫如来佛一巴掌按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五百年啊,渴了喝铜汁,饿了吃铁丸子,脑袋露在外头,身子压在山底下,连根草都薅不着。他喊过一声冤没有?没有。他本事大不大?大。他服不服?不服。可他受不受?受。"
师父拿茶缸子盖撇着沫子,看都不看他:
"为啥受?因为他知道,气受得住,山才有挪开的那一天。你要学猴,先学这个。功夫在棍上,戏在气上。你啥时候把一口气咽得下去、化得开,再从嗓子眼里唱出来,你啥时候才算入了门。"
那时候周正十九岁,觉得师父是老糊涂了,讲的全是歪理。挨打的明明是自己,讲什么孙悟空。
三十年后,在这个台子租给卖酒人的夜里,他一个人在院里耍棍,耍着耍着,忽然懂了。
师父抽他那三藤条,抽的不是他,是他往后三十年里,要受的那些气的总账。
棍子收势,立在地上。周正仰头看天,月亮叫云遮了半边。他想起今儿晚上在台上那一跪,想起马班主说"戏不养人",想起桂香说要把金镯子拿去问价,想起儿子在电话里要钱的时候,喊的是"妈",一句"爸"都没有。
他伸手把棍子提起来,横在膝上,坐在门槛上,像师父当年坐太师椅那样坐着。
"大圣啊大圣,"他对着月亮底下那半堵墙说,"你那么大的本事都要受气,何况咱呢。"
墙不说话。棍子在他膝上,温温的,像只睡着了的老猫。
四
台子让出去的第四天,马班主把全团叫到练功房开会。
人到齐了,老谭、唱青衣的春霞、打鼓的老魏,还有新来的武生小武。小武二十四岁,体校出来的,跟头翻得又高又飘,进团不到半年。
马班主站在当中,也不绕弯子:"团里难处,大伙儿都知道。往后武戏这块,A角让小武来挑。老周年纪到了,改二路,猴戏里的八戒、沙僧,还有龙套,多担待。"
练功房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滴水。
春霞看了周正一眼。老谭把脸别过去了。老魏手里的鼓槌转了半圈,停住。
周正坐在墙根的长凳上,腰挺得直直的,说:"行。"
就一个字。说完他站起来,走到小武跟前,伸出手:"往后我给你配戏。"
小武愣了一下,伸手握住,手心全是汗:"周……周老师,我……"
"叫叔就行。"周正说,"下午没事吧?没事我把那套棍花教给你。你那跟头是好,可猴戏的魂不在跟头上,在棍上。大圣的棍子是一万三千五百斤,你耍不出那个斤两,跟头翻到天上去,也是个耍把式的。"
那天下午,练功房里棍影翻飞。周正一遍一遍地喂招,小武一遍一遍地接。教到"脑后摘瓜"那一式,小武连着七次没接住,棍子砸在肩上,疼得龇牙。第八次,周正把棍速放慢,小武接住了,高兴得蹦起来。周正看着这个蹦起来的年轻人,想起的却是另一出戏。
真假美猴王。
六耳猕猴,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棍,一模一样的本事,打上天庭,玉帝分不清;闹到地府,谛听听出来不敢说;一直打到如来面前,才算见了真假。师父当年排这出戏,跟他讲过一段书外的话:人这一辈子,总有叫人顶替的时候。你干的活,有人来干;你的位子,有人来坐;连你的猴脸,都有人勾得比你还像。这时候你怎么办?悟空的办法是打到如来跟前,讨一个公道。可你记住,讨公道之前,他先陪唐僧走了那么远的路,受了那么久的冤枉。真相这东西,不在嘴上,在脚上。路走到了,真假自现。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站在练功房里,把自己三十年压箱底的套路一式一式往外掏,忽然就懂了。
师父,原来这就是你说的,戏在气上。
五
庙会演出,小武头一回挑大梁,演《大闹天宫》。
开打那段,小武的跟头确实漂亮,台下响起久违的叫好。周正在侧幕条边上看着,心里是实打实的高兴。可坏就坏在收势:小武一个旋子转体落地,脚底下差了半寸,一屁股坐在了台毯上。
台下轰一声笑了。有人起哄:"猴王摔啦——"
小武的脸在猴脸底下红透了,爬起来接着打,可那股气散了,后头的戏走得松松垮垮。
散了场,马班主在后台破口大骂。骂的却不是小武。
"老周!你怎么教的?"马班主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人家孩子跟头多好,叫你在边上配戏,你就这么配的?收势那一下你不托着点,你站那儿看戏呢?"
周正张了张嘴。
收势那一下,按套路他确实该在侧幕候着,可小武转体的时候多加了半圈。那半圈是他自己改的,想在庙会上露一手。这话他只要说出口,错就不在他。
他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小武。孩子把头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妆都没卸,猴脸上的油彩叫汗冲出两道沟。
"是我的不是。"周正说,"下回我托着。"
马班主骂痛快了,甩袖子走了。小武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哭啥。"周正把毛巾扔给他,"你周叔唱了三十年,挨的骂比你翻的跟头都多。记住一条:台上摔了不丢人,台下推卸才丢人。起来,把妆卸了,明儿接着练。"
小武攥着毛巾,忽然喊了一声:"叔。"
"嗯?"
"那半圈是我自己加的。"
"我知道。"周正收拾着棍子和行头,头也不回,"明儿练功房,把那半圈练熟了再上台。本事是你的,急啥。"
走出后台,夜风一吹,他才觉出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不是累的。是刚才马班主的指头戳过来的时候,他攥紧的拳头,生生掐着掌心忍回去的。
六
儿子回来那天,桂香收了半天摊,炖了一只鸡。
小磊领着他对象,对象的妈也跟着来了。姑娘叫婷婷,文文静静的,进门喊了叔叔阿姨。她妈四十多岁,烫着头,从进门起眼睛就在屋里转,看房梁,看地,看墙上挂的那张周正扮猴王的剧照。
"这是……"亲家母指着剧照。
"我爸,唱戏的。"小磊说。他说得很快,像掸掉什么。
"唱戏的呀。"亲家母拖长了声调,在桌边坐下,"哪个戏?电视上那种?"
"豫剧。唱武生,演猴。"周正给她倒茶,"上不了电视,就在咱县里头。"
"哦——"亲家母端起茶,吹了吹,没喝,又放下了,"那挺好,挺热闹。"
饭桌上的话头绕着房子转。婷婷妈说,县城的房子不算数,得在市里买;说首付怎么也得五十万上下,男方家是主力;说她妹妹家闺女嫁人,婆家连装修带车一步到位。桂香在边上赔着笑,一筷子一筷子给人布菜,自己碗里的饭没动几口。
周正也跟着赔笑。亲家母每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说一句:应该的,应该的。
说到后来,亲家母把话头一转,转到他身上:"亲家,不是我说话直。你们家小磊是个好孩子,上进,可这孩子往后在城里安家,房贷车贷的,压力大。您这唱戏……一个月能有多少进项?真要到了月子里、娃上学那会儿,您二老帮衬得上吗?"
桌上的鸡汤还冒着热气。桂香布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小磊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
周正端起面前的酒盅,站起来,双手捧着,朝亲家母的方向送了送:"您说得对。我们老两口没本事,给孩子的少。婷婷嫁过来,苦不了她。我们砸锅卖铁,也把该出的出了。这盅我敬您,往后两个孩子,还要您多担待。"
他一仰脖,把那盅酒干了。
亲家母笑了笑,没端杯子,说了句:吃饭吃饭。
那顿饭后来都说了些什么,周正记不真切了。他只记得儿子全程没看过他一眼,只记得散席的时候,亲家母在门口又看了一眼那张猴王剧照,跟婷婷嘀咕了一句什么,婷婷抿着嘴没吭声。
人走了,小磊没走。他站在院里,等他妈进屋了,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却都咬得很重:
"爸,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往后……我结婚那天,你别提你是唱戏的。"小磊盯着地上的青砖缝,"我在城里,跟同事跟朋友说,我爸是……是搞文艺的,文化馆的老师。你就当帮我个忙。"
院子里静了很久。桂香在屋里收拾碗筷,碗碰着碗,一声一声,脆得很。
"行。"周正说,"文化馆的老师。我记住了。"
小磊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说了句"我回城了,明儿还上班",走了。院门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顺着巷子远了。
周正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抬脚出了门,一直走到剧团。看门的老魏给他开了门,没问他大晚上来干啥。他摸黑走进剧场,顺着过道走到台前,借着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爬上了戏台。
他在台口跪了下来。
就是《三打白骨精》里那一跪的位置。师父讲过,悟空被唐僧撵走的时候,本事通天的齐天大圣,临了临了,给肉眼凡胎的师父磕了三个头。磕完头,腾云走了,走到半空,还回头看了一眼。师父问他:你说他回头看的啥?十九岁的周正说,看妖精跑了没有。师父摇头:他在看他自己。看他这身本事,在这个不讲理的人间,到底能换来个啥。
四十九岁的周正跪在空戏台上,膝盖底下还是那道豁口。
他这才知道,那一跪根本不用演。每个普通人,一辈子都要跪那么几回。跪完了,磕个头,起身,拍拍土,接着走你的路。不是窝囊,是心里有比脸面更重的东西。悟空心里压着的是取经,他心里压着的是儿子那十八万八,是桂香的金镯子,是这个眼看就要散掉的剧团。
大圣受的气,和他的气,隔着五百年,在膝盖底下这道豁口里,接上了。
七
剧团要散的消息,是老谭先说漏的。
那天对完戏,老谭蹲在后台门口抽烟,烟灰攒了老长一截,忽然说:"老周,马班主把服装箱子都问过价了。戏箱卖给山西一个民间团,行头论斤称。"
周正手里的棍子顿了一下:"啥时候的事?"
"上个月。"老谭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压到现在没说,是怕乱了人心。庙会是最后一场。唱完,各回各家。"
最后一场,定在三月十八,西关庙会,对台戏。东台是请来唱流行歌的草台班子,音响架得比人高;西台是春雷剧团,戏还是猴戏,《五行山》到《火焰山》,全本。
那天晌午还好好的,未时一过,天变了脸。乌云从北边山脊上压过来,先是一阵风,把台上的幕布吹得鼓起来,接着雨点子就砸了,先是稀的,眨眼就连成了线。
东台的草台班子早把设备搬上了车。西台这边,马班主站在雨里喊:"别化了!都别化了!下成这样,鬼都不来看,收家伙!"
没人动。春霞妆化了一半,老谭抱着髯口站在台口看雨。
周正已经扮上了。金冠,翎子,猴脸勾到最后一笔。他从侧幕走出来,雨点子打在他肩上,说了一个字:
"演。"
马班主瞪他:"演给谁看?"
周正往台下一指。
雨幕里,台底下真有几个人。老张头披着塑料布坐在自带的马扎上;两个不认识的老头挤在卖香烛的棚子檐底下;还有那个抱手机的娃,他妈撑着伞,他自己半个身子探在伞外头,仰着脸看台。
"给他们演。"周正说,"人家冒着雨坐在这儿,就是冲着这出戏来的。天上下刀子,台上也得有猴。"
锣鼓响了。老魏的鼓点子砸在雨声里,一声是一声。
八
雨越下越大,台上的毯子吸饱了水,踩上去咕叽作响。
这种毯子,最怕翻跟头。周正翻第一个出场的小翻,脚下一滑,旧伤那条腿在落地的一瞬间扭了。疼从脚踝窜到后腰,他借着收势的动作跪在地上,顺势变成了悟空被压山下起身的挣扎。台下看不出破绽,只有侧幕条边上的小武看见了:周老师撑地的那只手,虎口在抖。
戏唱到五行山。猴王被压在山下,唱那段"五百年桑田沧海"的老腔。往常唱这段,周正用的是师父传的路子,高、亮、冲,一股不服的劲儿顶到天灵盖。今天他换了唱法。他把那条伤腿跪实在了,嗓子压下来,从胸腔最底处往外送:
"渴饮铜汁,饥餐铁丸,头可断,志不弯——"
雨点子打在金冠上,噼啪作响。翎子湿了,贴在脸上。他不躲,也不擦,一字一句地唱。唱到"志不弯"三个字,他把棍子往台毯上一拄,撑着那条伤腿,一寸一寸地站起来。
台下老张头的塑料布叫风掀了,他顾不上按。檐底下两个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雨里。那个抱手机的娃,手机早塞进了口袋,两只手扒着前排椅背,踮着脚,眼睛一眨不眨。
小武在侧幕看着看着,忽然抬手抹了把脸。他后来跟人说,那一刻他分不清周老师脸上淌的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看见一个腿上有伤的人,在一台随时会散伙的戏里,把自己站成了一根钉。
戏唱到火焰山。按本子,这段是小武的。小武扮好了猴,在侧幕等上场,周正却没下来。他把八戒的行头一披,哑着嗓子跟小武说:"今儿这出,咱俩一块儿上。"
一老一少两个猴影,在雨里的台子上把一出《借扇》唱得火星四溅。铁扇公主是春霞反串的,三借芭蕉扇,借一回,拒一回,羞辱一回。周正演的猴王,赔了笑脸,挨了耳光,跪在地上喊"嫂嫂",转身出门,翎子一甩,还是得回去借第三回。那一甩翎子甩得又狠又稳,甩出一圈雨珠子,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好,接着是一片。
喊好的人里,有一个声音格外亮,从台侧边上炸出来的。
周正在台上一偏头,看见了他儿子。
小磊撑着一把伞,站在台侧的泥地里,裤脚全湿了,怀里还抱着两把伞。他本来是听妈说庙会最后一场戏、怕他爸淋出病来,被差遣来送伞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台侧站了多久。他看见他爸跪在雨里的台毯上,那条伤腿以一个别扭的角度折着;看见他爸给人赔笑、挨了"耳光"、爬起来接着唱;看见那个在饭桌上被亲家母挤兑得只会点头说"应该的"的男人,在台上把一口气唱得整条街都静了。
他想起小时候,他爸翻着跟头逗他,猴脸一摘,满头是汗地问他:儿子,爸像不像齐天大圣?
他那时候喊:像!我爸是齐天大圣!
后来他长大了,在城里送外卖,看遍了写字楼里赔笑脸的人,觉得"唱戏的"三个字说不出口。他嫌他爸窝囊,嫌了一辈子,嫌到今晚之前。
台上的戏唱到结尾,猴王借来了扇,一扇扇灭了火焰山的火。锣鼓收住,雨也小了。周正带着全台的人谢幕,七八个观众,掌声稀稀拉拉,却在雨里响了很久。那个抱手机的娃跳上长凳,把手拍得通红。
九
剧团到底还是散了。
戏箱卖给了山西的民间团,行头装车那天,全团的人都去送。马班主挨个跟人握手,握到周正,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半天说了句:"老周,这碗饭,咱这茬人算是吃到头了。"
"吃没到头,"周正说,"看咋吃。"
半个月后,县文化馆的院子里,每周三和周六下午,多了一帮耍棍的娃。头一个是庙会那个抱手机的,他把手机给他妈,跟他妈说:妈,我不看这个了,我要学那个。后头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有男娃有女娃,最大的十二,最小的六岁。
周正教他们,头一节课,不教翻跟头,也不教耍棍。他让娃们在院子里站成一排,一人头顶一碗水,扎马步。有娃站不住,水洒了,哇一声哭了,说爷爷我不学了,太累了。
周正把碗接过来,蹲下去,跟那娃平视:
"爷爷给你讲个人。孙悟空,知道不?那么大的本事,齐天大圣,叫一座山压了五百年,渴了喝铜汁,饿了吃铁丸子。你说他冤不冤?"
"冤。"
"他喊冤没有?"
娃想了想,摇头。
"为啥不喊?"周正把碗又顶回娃的脑袋上,"因为他知道,气受住了,山才有挪开的那一天。你这碗水,就是你的山。山不大,可你顶住了,往后别的山也压不垮你。"
娃似懂非懂,可腿绷直了,碗不晃了。
小武也来了。他没去山西,也没去体校当教练,就在文化馆帮忙,跟头照翻,棍照练,只是每次周正讲课,他都蹲在边上一声不吭地听。有家长问周正收多少钱,周正说不收钱,娃们家里给袋面给篮鸡蛋就行,不给也中。桂香嘴上骂他败家,金镯子到底没卖。庙会那场戏的视频叫那个抱手机的娃他妈发到了网上,不知怎么就传开了,市里的非遗保护中心来了人,给"猴戏"立了个项,一年有两万块的传承补助。加上桂香的凉皮摊,加上小磊不要家里的钱了。那孩子从上个月起,彩礼的缺口,他说他自己一分一分攒。
"他对象家能等?"桂香问。
"婷婷说她等。"小磊在电话里说,"妈,你跟我爸说……算了,我过两天自己回去跟他说。"
十
小磊是十月底回来的。
到家那天正赶上周正下课,娃们散了,院子里一地的水碗。小磊没进屋,就在院里帮他爸收拾,收完碗,又把那根白蜡杆的棍子从墙根拿起来,用抹布擦。
擦着擦着,他忽然开口:"爸。"
"嗯。"
"我问你个事。"小磊低着头,手指在棍子上摩挲,"孙悟空叫山压了五百年……他恨不恨?"
周正正弯腰摞碗,闻言直起身,看了儿子一眼。
夕阳斜过来,把院子照成金的。文化馆的老墙,墙根的青苔,儿子手里的棍子,棍子上一道道磨出来的印,都在这光里头。远处街上,桂香的凉皮摊出摊了,她跟人讨价还价的声音隔着两条巷子隐隐地飘过来,中气十足。
周正伸手,把棍子从儿子手里接过来,往肩上一扛。
"恨啥。"他说,"他在攒劲儿呢。"
说完他迈步往屋里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小磊,婷婷那闺女是好闺女。彩礼的事,别熬太狠,爸这儿……爸这儿有。"
身后半天没动静。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儿子吸了下鼻子,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哎。"
再过了一会儿,儿子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近了,就在他身后:
"爸,你那个猴脸……教我勾一回呗。我结婚那天,想看你上台。"
周正没转身。他扛着那根棍子站在院子当中,夕阳从他的肩头上淌下去,淌了满院子。
"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