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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37:50

林照开口的时候,她妈刚把最后一双筷子摆到她弟面前。

桌上一共坐了四个人。

我那碗面放在塑料凳上,贴着我的膝盖。

蒋素云顺口朝灶边叫了一声,让小满把盆里泡着的筷子洗一洗,给帮忙的拿一双。

我伸手端起了碗。

以前也这样,有熟客问我怎么天天都来,蒋素云就说小程手巧,过来帮忙的。

我手巧到给她女儿配了三次家门钥匙,也手巧到她右手抬不起来那半年,天天三点起床替她搬面粉。

那天我来吃面的工夫,她已经和儿子商量好了下个月的新店。

林照去管后厨,我有空就跟着去,反正我画牌子,在哪儿画都一样。

她还叫我们把住处也退了,新店上头有间能睡人的屋,省得一趟趟坐车。

我已经把碗端离了凳面。

林照忽然用手按住凳子,把它从我身后拖到她身边。

“妈,给我女友拿双筷子。”

漏勺碰上锅沿,脆生生一响。

林栋把捏到一半的醋瓶放下了。

我和林照搬到一起整整九年。

我们说过最长的一次假话,是打算等过完这个年,就好好告诉家里人。

我一直以为,等她真说出口,我会哭。

结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锅里的水还响。

“给我吧。我就在桌上吃。”

那天后来,我把面吃了个精光。

隔着一条长凳,林照的膝盖抵住我的。

我没躲。

等她妈和弟弟都走了,我把空碗推开,问她下个月准备跟谁走。

她张了嘴,先说有件事得让我知道。

1

离河沿市场交摊还剩二十八天。

最早那份撤场通知是我从门缝里捡起来的,盖在一箱受潮的纸杯上,边角被雨水洇软了。

我把日期抄在点单板背面。

下面有两行粉笔字,一行是林照算的开店钱,一行是我写的门面地址。

我们本来约好吃完面去看那个门面。

蒋素云递筷子的时候,两根尖头没对齐。

我接过来,往碗边一磕。

林照看了我一眼,手还搭在我凳子背后。

“你们先吃。”

蒋素云把手往围裙上抹,抹了两下才想起那里沾着面。

她转身把挡着出摊口的塑料筐往里踢了一脚。

门口的外卖骑手伸着脖子问面还有没有。

“有,等三分钟。”她说。

锅重新沸起来。

小满在案板那头切咸菜,比平常用力,刀口一下下落在木板上。

她是来顶早班的,上周刚学会给客人添醋,平时听见家里人拌嘴,一扭头就会问要不要她去仓里数碗。

这次她没走。

她提了一只装筷子的铁盒过来,放在我们桌子正中间。

我挑面的手这才发抖。

林照低头,从她自己的碗里夹了一小块面上漂着的蛋白给我。

“这个没沾辣。”

我夹起来吃了。

她记得我胃刚犯过,今天连柜上的辣椒也挪远了一点。

这些日子她对我的好,每一样我拿得出手。

偏偏刚才听见她说女友,我还以为是在替谁做梦。

林栋清了一下嗓子。

“南边的房子你俩可以都住。上头有两间,我和雯雯睡靠窗那间,楼梯上来还有一间。”

他没看我,筷子在碗里挑来挑去。

“你们两个住一间,家具都有现成的。上次我去姐那儿拿东西,看见你们买了两张桌子,那个就别带了,搬着费劲。”

“哪张是你姐的,你知道吗?”我问。

林栋终于看我。

“里头那张大的?”

“大的是我的。我靠它挣钱。”

我有点想笑。

那两张桌子背靠背顶着,林照在窄的那张上算面团,一笔一笔记发坏了多少,卖掉了多少。

我在大桌上描字,漆没干透,睡前就找她借梳子把头发绾起来。

第一次请林栋上去,他把装西瓜的塑料袋扔在没干的木板上。

林照连弟弟手都打了,回头却跟他说,我只是借住。

后来每逢过年他送水果来,林照就下楼取。

我端着两人份的早饭去阳台,有时还能看见他隔着栏杆往上打招呼。

“我不去南边。”我把碗放稳,“那屋子你们另外安排。”

林栋眉头皱起来。

“姐,你也这么想?”

林照捻走桌上一片干葱皮。

“你说盘店的时候,我答应去看过地方。你把后厨排给我了,这句谁跟你说的?”

“妈说你在她手底下干这么久,让你管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小满把煮面的长筷往锅里探了一截,蒋素云没动。

过了会儿,她把刚出锅的面端给骑手,回来把汤勺挂上了钩。

“我是觉得你们有个屋住,有活干,后面的账也能慢慢算。”

她说话时老往我这里瞟。

“你弟押金都交了。原来是想着一家人,锅碗搬过去就开张,什么都省。”

我把在墙边清点了一半的搬运单折起来。

上周蒋素云让我把能带走的东西列出来,说是先估估处理旧设备能回多少钱。

林栋凑过去瞄过一眼,拿手机拍了整张。

刚才他到得比我早,圈了两排勾。

最底下连我的手推车也画上了。

那是我自己的车,右轮有个缺口,推过青砖一顿一顿的。

当初林照用她头一回领的整月工钱买给我,让我再也不用背着三块木牌挤公交。

我找到自己的记号笔,先把那一行划了。

“我的车我带走。你们挑摊上的东西,等下午收工自己数。”

蒋素云盯着我手里那张纸。

“你生气你冲我来,小栋哪懂这些。”

“我懂得少,也能学。”林栋说。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掉的汤。

没人要他喝那么大一口,他呛了,扭过身对着过道咳。

我那碗也凉了。

我还把葱捞到边上,最后夹了一团面。

蒋素云解了围裙,坐到我原来要坐的那只塑料凳上。

她开口叫了一声小程。

林照往我身边挪,胳膊肘碰到我,过一会儿又往回让了一点。

蒋素云抬头看了看她。

“我今天没想明白。你们也别趁我没想明白,就叫我现在说个什么。”

“行。”我说,“车的事你听明白了就行。”

她点了头。

林栋把单子拿过去看了眼,放下之前,用指腹蹭了一下我划掉的那行。

他后来走的时候,把装小菜的两个箱子推到了灶下面。

我的车留在原地。

下午一点,墙上最后一张点单夹被小满取下来。

蒋素云回去躺腰,小满拎走两碗剩汤,卷帘门留着半扇。

我拿抹布擦到我们的桌子,才发现林照还在这儿。

她把碗放进水池,伸手替我挽袖口。

我看着她挽好一只。

第二只她刚碰到,我把手收回去了。

“要不要去看铺子?”我问。

她的手垂了下去。

“麦子,去之前我得告诉你。小栋那笔钱,我昨晚答应了他,先不用还。”

2

我把水龙头拧紧了。

刚才一直有一线水往下漏,落在白瓷碗底,听着像有人拿指甲敲它。

“先是多久?”我问。

“半年。”

林照把手伸进围裙兜里,摸到一张叠得很小的纸。

那是林栋手写的条子。

一万八,去年冬天借的,说来年开春修车铺能结账,最迟市场搬走的时候还。

我知道这笔借款。

那天林栋抬着一只坏掉的空压机来找姐姐,机器比他上半身还宽,放到地上以后,他坐在墙角连抽了两根烟。

我们回家谈到夜里两点。

是我提议先问清他手里压着几笔账,再借一万八给他周转。

林照拿的是她自己的钱。

我们说过开店要用这笔钱,我还拿计算器算过,两个人各自出多少,得留下几个月的房租。

开店前她还得空出三周试菜。

她说想做一款拌面,出锅就拌,趁花生还脆的时候送到桌上。

我向来嫌她家那锅卤厚,她每回在家试,都先拿只白碟子给我挑一筷。

“他昨天把修车的货架都出了。”林照说,“欠他的有两笔小账,催不回来。他准备跟雯雯干早点,设备和房租都得付,手里一时凑不上。”

“你们是聊到我回家以前,还是我给你热汤的时候?”

她眼皮动了一下。

“热汤的时候。”

我想起来了。

昨天我端着锅进屋,她屈腿坐在床头,手机扣在被子上。

我问她是不是困了,她往里头让了点,给我腾出一块没被她捂热的床单。

我还挨过去冰她的腿。

她把我脚夹在两条腿之间,说再凉一点就可以直接腌了。

“吃面的事,你也是昨晚想好的?”

“今天看见碗在凳子上,我才开口。”

林照站在水池旁边,袖口还有刚才沾到的一小滴汤。

“我一进门我妈就说楼上的屋。我知道她心里早有个安排了。我再顺着她说,咱俩就真要搬过去。”

我看着她。

“你知道拦她。答应小栋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咱俩的铺子也没了?”

她张了张嘴。

我没让她说完。

“我还给对面打印店退了一个月的活。我和人说,我要帮我对象看铺子。”

林照盯着案板边沿。

她手指很长,冬天指关节肿起来的时候像几节竹枝,弯一下都疼。

这会儿她死死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张条子,倒像怕我一把抢过去。

我伸手,她松开了。

纸上那个八字下面勾着一道小尾巴,是林栋小时候练数字留下的习惯。

他比林照小八岁。

我第一次见他时,他骑着他姐的旧自行车把膝盖摔破了,在巷子里央求我,千万别告诉她,说她每天替他攒晚饭钱,他耽误了那天打工还没地方还她。

我那时候还乐。

谁跟亲姐姐算这么仔细。

现在他真欠他姐的钱,我在这儿连半年的利息都问不出口。

我把条子还给林照。

“我不找他要。账在你手上,你自己想办法。看铺子我会去,我自己跟人说租不了。”

“我跟你去。”

“不用。”

我拎起工具包,走到门边,还是回了头。

“林照,你今天要是早点说,我照样会接你递过来的蛋白。我喜欢你,又不靠那一万八。可你要把两件事放一块儿,让我当自己占了什么便宜,我没法吃第二回。”

卷帘门底下吹进来一张收款小票。

林照弯腰把它捡了。

我原以为她不会跟出来,沿菜场外的砖墙一直走到绿灯口,身后也没有脚步声。

路口有辆清运车,司机正站在踏板上往外抽麻绳。

绳子系着一块写了两遍的招牌。

旧字没擦干净,横笔从新字下面透出来。

我手上做过这种活。

雇主催得急,就会叫你直接拿白漆盖。

天晴时看不出来。

下过一场雨,底下写的什么,全街都能认得。

我转了两趟车,到了我们原来要看的门面。

房东大叔已经在等,手里举着半块剥了纸的糖。

他问我另外那个姑娘呢。

我把看店的预约短信给他看,先说我今天办不了租约,再跟他说有人要来量门头可以找我。

大叔把糖放进嘴里,替我撑开了门。

“来都来了,你进去看看。给我说说这块牌子换成什么颜色省电。”

房子里墙还白着,一块地砖缺了半边。

我在纸上替他画了个挂灯的位置。

临走他要把量门头的五十块钱塞给我,我拿了。

走到公交站,我用那五十块买了把阳台要用的晾衣夹。

回到家,二十只夹子拆出来,我才发现家里的晾衣绳早叫林照换过了。

她站在那儿,弯腰把洗衣桶往里挪。

绳上并排夹着我俩的袜子。

我握着一把没地方用的夹子,站在门里说:“那间屋早上有太阳。”

林照直起腰。

她一定也想过灶台摆在哪儿。

她听着,手里还提着一只空盆。

“门槛低,坐轮椅的客人也能进。”

她没问租金。

我把夹子放下,关上了书房的门。

3

搬进来第一年,我们没有书房。

两张桌子都靠着床,夜里睡觉要从桌沿和床脚中间挤进去。

林照给这段路取名叫斜着活。

我年轻时脸皮薄,真为这三个字跟她吵过一回,说她嫌我攒不够押金,只能租这种吃饭都得缩肚子的地方。

第二天她从她妈摊上请了半小时假,回来给我看一张纸。

她用一截铅笔头画了一条直线,说可以把床移过来,缺的那条腿先拿木箱垫住。

我当时正蹲在水槽前,手伸进冷水里泡一张开裂的牛皮纸。

她把我的袖子又卷高一点,红着眼睛问我今天愿不愿意一块儿搬床。

后来换大房子,我坚持跟房东要那张旧餐桌。

平时我描字,林照算账。

谁肘子往后退过界了,都能撞着另一只肘子。

那天晚上我把桌上的东西倒腾了两遍,找出第一笔存款的小本。

我来这儿以后前四年都在招牌厂做工。

后来干出来接散活,最得意的是在一块两米长的玻璃上反着写字,写完走到外面看,左右一丝不差。

这两年常有店主换灯箱,字从电脑里一排就出来,找我写的人少了。

我有时也接门楣底下掉皮修补的活,忙起来一个月能拿小一万,年前闲得连梯子都不敢看。

攒出来的四万六就在那张卡上。

我们约好各拿四万二开店,剩下的留给自己。

我盘算着先把那笔钱放一放,手机开了个空白账页,想写下这个月房租。

门外响了两下。

“洗衣机还开不开?”林照问。

我这才发现脚边有两条长裤,是我刚才进来时抱着的。

我开了门,把裤子递给她。

她没伸手。

“我有两万四,卡上还有两千多,是我这个月用的钱。”她说,“妈这边我还能拿一个月工钱。下个月去哪儿干,我想好了可以跟你商量吗?”

我靠着门。

“你先别问我去哪儿。我想知道你在你弟那儿怎么打算。”

“我不搬过去。后厨我也不去。”

“蒋姨叫你去呢?”

林照垂眼看我手上的裤子。

有条黑裤子膝盖上染了黄漆,洗到第二年还在。

“她让他接原来的摊,本来问过我。我说我不接,想自己做面。她后来跟小栋谈成这样,我真是今天才知道。”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你小时候每年班上春游都不去,你妈说地上摔一下要花药钱,你就待在摊上洗碗。她今天把你排到弟弟手底下,按你这脾气,还得先谢人家把你留着。”

林照脸一下红了。

“程麦,别拿我小时候说事。”

她往前走一步,把手搭在门框上。

我知道自己这句戳疼了她。

她家早些年确实穷,蒋素云忙到凌晨收摊,给两个孩子各煮一颗蛋。

林照那颗从来不肯先吃,留到夜里做完题,才敲开壳,撒两粒盐。

她给我说起这个的时候在笑。

我喜欢她吃到一点好东西就眼睛亮。

我把那么小的一颗蛋都拿来砸她,砸完才发觉自己牙根发酸。

“对不起。”我把裤子抱回怀里。

她呼了口气,手还放在门框上。

“我想了很久才跟妈说我不接原摊。她那天把筷子都掰裂了。我没跟你说,是因为我想,等我手里有钱,铺子一签,我就能把这事办成。”

我想起上个月她在市场里捡回来一只筷子桶。

桶身歪得厉害,我帮她用木条撑了撑,她说带去新店正好。

她把自己的路在心里走过许多遍。

在遇上弟弟以前,她大概也真以为自己办得成。

“那你先打听能挣到钱的活。四万二我先收回去,房租咱俩照旧平分。”

林照这次接了我手里的裤子。

她把沾漆的那条翻过来,一抖,裤脚里落出两片很小的干葱花。

“明天你来摊上吗?”

“我去给你妈修牌子。那是她付过钱的。”

她抱着裤子退了半步。

我合门以前,她问我今晚还回卧室睡吗。

我这才知道她站这么久,最想问的是这个。

“回。你先睡,我还有活。”

过了十二点,我进去摸黑脱袜子。

床单拉开,两边还都暖着。

林照横在床中间,头枕着自己那只枕头,脚搁在我这边,留出了一块正好够我躺下的位置。

我躺进去,她才把脚缩回去。

隔着一层被子,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伸手在黑暗里摸索,摸到她枕头后面一只拳头。

她松开手,把五根手指塞进我指缝里。

我们就那么牵了一会儿。

早上起来,我在门边发现我的手推车。

它昨晚还在摊上,右轮下面夹的那粒瓜子壳还在。

轮子旁贴着一张纸,写了修理铺的地址和营业时间。

我试着推了一下,轮子过门槛还是磕了一声。

厨房里没开灯。

林照上班去了。

案台上有两枚熟鸡蛋,她那枚也留给了我。

4

我把其中一颗蛋带去摊上,另外一颗吃了。

摊前的遮雨布卷起大半,蒋素云一个人坐在下面,踩着木凳拆灯。

她右手伸不直,勾了一回电线,差点把自己晃下去。

我扶住木凳。

“关过电了吗?”

她往墙上努嘴,电闸已经拉下来了。

“你来得倒早。”

“油漆得干。”

我说完放下工具箱,伸手叫她下来。

灯拆了,墙上露出两个黑眼儿。

底下的招牌四尺宽,白底蓝字,写着蒋记早点。

招牌右边原来还有一排小字,蒋素云让我描成每日现做,她说客人先看见这个,就知道价钱贵在哪儿。

现在蓝字起了翘,她打算收摊那天把板子抱下来,跟招牌拍一张照。

我把漆皮铲到纸里,她坐在旁边剥蛋壳。

“她今天给我拿了一百块钱,说车她要自己找人修。你们俩商量过没有?”

“她自己的钱。”

“我又没要。好好的非来算这笔做什么?我原来借那车推过几回面粉。”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把剥开的蛋往嘴里送,咬一口嚼了很久。

“昨天下午有个熟客问我,你俩是不是有点别扭。我跟人说是我听岔了。”

小刮刀卡进板缝里。

我一用力,铲下来一块指甲盖大的蓝。

“蒋姨,我也在这里挣钱。你下回跟人说听岔了,得先想想,我会不会站在你旁边。”

她把半颗蛋用纸包了起来。

前门外陆续有摊主在清点箱子,轮子拖过水泥地,我等她开口,等到那动静全没了。

“我在这儿卖了二十三年面。”蒋素云说,“我跟孩子他爸离那天,有个人把离婚那张纸往我零钱盒里塞。我抓着那张纸煮完最后三碗面,面条掉地上还没看见。后来再有人问,我都说他出远门。”

我听林照讲过她父亲离开家的事。

她从没说过那张纸。

“我怕你们叫人一直问。”蒋素云把纸包按平了,“小照从前被人问怎么没有爸爸来接,回家也一样发狠。小栋问一次,她连弟弟都不理。”

“有人问,我可以自己挑怎么答。”我把搅漆用的小竹片折成两截,“你说你听岔了,她以后再开口,得先给你纠错。”

蒋素云抬眼,像想从我脸上看看我有多生气。

我手上沾了漆,找不到擦手的纸。

她把包蛋用的纸另抽出来一张,放到我膝头。

“你们俩在一起几年了?”

“九年。”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

我补了一句:“一直睡一张床。”

蒋素云移开眼。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曾经抱着一床被子来找女儿,说过冬怕我一个外人把电热毯抢了。

那床被子现在还在我们的壁柜里,林照每年拿它出来晒,边角一片歪歪的绣花,是她妈二十多岁时的手艺。

“那时候那间房小,我还骂她非要跟人合租,连亲弟弟都没地方睡。”

“她说过。”

蒋素云半天没再开口。

我把招牌上起翘的地方铲平,找了个小刷子沾蓝漆。

她忽然起身,把林栋圈过的搬运单从一捆账本下面抽了出来。

“招牌也划了吧。”她说。

我停住手。

“你弟想挂?”

“他说买的是空铺,门头省两千块也好。人还没尝过他的东西,先见着我的姓,他嫌这主意便宜。”

她掏出自己的红笔,在招牌那一行上划了两道。

墨水还湿,她看了一会儿。

“我不给他省这个钱。板子拆下来,他得替我抬回家。”

她这回没问我同不同意。

我捏着刷子,心里那股劲儿松了一下,紧接着就想,林照在她身边干这些年,恐怕也一直在等她什么时候能说这么一句。

过了饭点,蒋素云借口去隔壁买袋盐。

我把第一遍漆刷完,有人站到我梯子下面,伸手托住了空着的那根横杆。

是秦婶。

她以前也在这条街上摆饭摊,搬去支路以后,做的是十一点到两点的盒饭。

她每天收摊到蒋素云这里要一口热汤喝,左手拎饭盒,右手夹一根不用点的烟。

“你那位呢?”

她声音很低。

我还在高处,攥着刷子,一下子忘了往哪边下脚。

“在后头清库。您找她做什么?”

“想问问,她愿不愿意早上来借我的灶。”

秦婶替我把梯子扶得稳稳的。

“你把我店里那道横梁都画过,我那两个灶几点用,给谁用,你知道。早上锅空着,我想收点灶钱。她要有兴趣,明天自己来问我。”

我慢慢踩下最后一级。

秦婶嘴里的烟被她咬出一道月牙印。

“你俩处对象的事,你丈母娘刚问我早知道多久。”

我嘴角没忍住往上跑。

“您怎么说的?”

“我说我就知道你俩借出去一个凳子,还记得一人要回来半个。”

她抬手往我工具箱边磕了磕烟卷。

“这话跟她说,原是怕她脸皮挂不住。跟你说实话,那回你画我横梁,脸上沾了漆,林照在梯子下头擦你的脸。擦完你眼睛闭着,嘴也往前伸了。后厨那块是镜子,我正好擦过。”

我没抬头看她。

我在梯子底下收拾半天,捡起来两次的都是同一块砂纸。

5

林照第二天自己去见了秦婶。

我在家换手推车的轮子。

旧螺丝锈得一拧就掉渣,我跪在门垫上松了半天,最后还是跑下楼借了把钳子。

拧下来的旧轮比新轮轻好多。

我把两个并排搁在门口,等她回来以后给她看。

她上楼时手里拿了两个纸包,闻起来一股烘焦的花生味。

“秦婶给的?”我问。

“我在她那儿试了个小锅。花生第一锅焦了,第二锅挑得出来几颗。”

她用脚把鞋推齐,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

“车修了?”

“嗯,旧轮还挺能扛的。”

她低头看着那只缺口朝上的轮子。

“卖车给我的人说能用三年。我那时候想,三年以后我肯定买得起别的给你。”

她话说到这里咽了一下。

我从她手里抽了一只纸包,剥开,果然挑到一颗黄得正好的。

林照坐下来跟我说秦婶的条件。

每天早上五点到九点半,收摊洗灶半小时,十点交回厨房。

先试五天,一天一百,钱得先付。

食材和收款各管各的,店里有她自己的盒饭生意,两边的人不能站在门口互相拉客。

只做堂食和自提,先别碰送餐。

人多了堵住她的菜车,第二天就得收。

“她问你要不要来帮忙。”林照说。

我刚把一颗带黑边的花生咬碎,嘴里直发苦。

“你怎么回?”

“我说你有你的工。你愿意,我想请你做张小牌。店里的活我去问小满,按小时算。她有课的时候我就少做。”

“她妈准她去?”

“她妈只问我能不能让她站着领钱。她以前去我家帮工,拿了钱还得说是长辈给的零花。”

小满是林照小姨的女儿,读烹饪学校,上课时间有几天空档。

她第一次跟我打照面,穿件袖口短了一截的校服,在蒋素云门口数菜篮子。

那天她把钱塞进校服里面,拍两下,说放在这里,跟我自己长的肉一样。

我把焦的碎花生吐进纸里。

“你想做多少?”

“第一天二十四碗,两锅面。一锅做八碗,剩下的随人随下。”

“蒋姨早上那边怎么办?”

“我下周先把头五个早班的钱扣了,让她叫我弟过去搭手。五天到了,我回来把月结做完。”

她说完,把秦婶写在菜单背面的一张纸摊到我面前。

五天试做,试成了再谈。

纸末写了个最迟交灶的时间,下面签了她们俩的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见林照在跟吃饭有关的纸上,名字单独占一行。

她从前给蒋素云订面粉,送货的人单子上总写个蒋姐,林照也认。

有段时间面粉送迟,她去催过一回,对方说小孩子火气倒大。

我当着她的面把那张纸摆正。

“牌子你想写什么?”

“花生拌面。”

“店名呢?”

她低头,又拣出一颗黑得彻底的。

“先叫林照的面?”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像一个人在病房端错了餐。”

我也笑。

有一会儿厨房里只有剥花生的声音。

有几颗焦得发苦,我俩偏要挑出来各吃一颗。

她吃完挤了挤眼睛,脖子伸过来,要看我手里那颗到底有多黑。

我握住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林照没再来抢。

“麦子,五天之后我会把赚了多少、缺多少都告诉你。你不用因为我开始干,就把钱拿回来。”

我咽下嘴里剩的那点苦皮。

那间看过的铺子已经有人出价了,房东上午给我发了尺寸,让我把换灯的活接下来。

我原来想拿这事堵她一句。

看着她手里那张薄薄的纸,我说我上午要去量门楣,牌子下午来取,纸和字算四十,订金随意。

林照掏手机,付了四十。

四十块到账以后,我的屏幕又亮了。

是房东发来的消息,我点进去才发现是家里的这位。

他说明天下午带两个人上来量窗。

他女儿年底要回来,房租到期以后,屋子得收回去。

消息的下一行问我们,是住到最后一个月,还是想早点搬。

我把手机放到林照面前。

她屏住气看完,先伸手去够门边的旧轮。

“我刚还想,这东西哪儿都用不上了。”

她用掌心托住它。

“你留给我吧。我们搬家的时候拿它垫门。”

6

租约还剩四十三天。

房东说如果我们早走,没住的天数按原价退。

他说得客气,带来的人却把卷尺往我桌面上一扔,顺口问桌子哪天能抬走。

林照把卷尺提起来,交还给他。

“今天量窗,搬家我们另外约。”

那人看一眼房东,领着同伴从墙边绕过去。

等他们走了,我们分头找房。

我从手机里挑出来的第一间在河对岸,楼下有一面很长的灰墙。

以前我接广告公司的活,有一回把工具放在那儿,听见里头有人排戏。

旧剧场今年把闲了几年的那部分也收拾了,打算再开小厅。

负责修整的周姐问过我,愿不愿意去描楼层标志和老海报。

她开的是六周的工,得跟着场馆的安排到现场,东边家里过去得换两趟车。

我算过钱,够我搬一次家,还能把换下的旧梯子换成铝的。

“你打算接?”林照靠在窗边问。

“想接。”

我说这两个字,自己先高兴了。

高兴完再看她,才意识到那边五点连第一趟车都没有。

她早上还得赶去秦婶那里。

林照把那处地址存下来。

“先过去看看。还想看别的也都发我。”

周六下午,我们见到那面灰墙背后的房子。

窗沿外有一棵银杏,叶子掉在晾台上,踩着不响。

我站到窗边试着伸胳膊,半开着的窗刚好让我抬过去。

工作台能摆在光里,旁边还有给她放小桌的位置。

带看的姑娘正和前一个客人发消息,回头问我们谁睡里间。

“我们俩睡一间。”我说,“外头那间能做事吗?”

姑娘朝我指了指墙上的插座,说画画还行,要是弄出油烟来,楼上的人肯定敲门。

林照过去拉开厨房门。

厨房比我们现在的大一圈,她低头看了眼手上的表。

她不怕远,怕自己答应了五点到,只能天天打车。

我问她喜欢哪儿,她说喜欢那个露在外头的窗沿,可以放盆小葱。

出了楼我没忍住,又带她绕到剧场前面。

剧场的字已经拆掉几个,只剩下面几个小孔。

林照用手比了比那个照字的宽度,又问我周姐出的价是不是只算描字的钱。

我说还要清理木板,破得厉害的要重做。

她皱皱眉,跟我说那你得多问两天工钱。

我差点就脱口而出,我可以接别的。

我那时候特想让她也高兴。

原来这习惯长得这么快,和怕冷往被窝里缩一样,起了念头手已经在动。

我把手机收了起来。

“就算不住这里,我也想把这个工接了。”

“去吧。剧场开门以后我还要来买票,你给我挑一场字写得最好的。”

“我是画海报,不是挑戏。”

“那我看戏的时候闭眼,散场出来慢慢欣赏。”

她挨着我走了两步。

我从玻璃上看见她歪了歪头,像拿不准要不要靠过来。

九年前她就在一扇玻璃前面问我,能不能跟我好。

那天我替她妈描价目,站到最上面一格,伸手去擦一个写高了的五。

她用胳膊夹着长梯,仰头看我。

有人走过来看我写字,她就朝那人嚷嚷,借过,别撞着她。

等字干了,她把一块干净的布递到我手里,问得没头没尾。

我问她什么叫好。

她说想亲我,想给我送饭,最想让我晚上别往别处走。

她说完耳朵特别红。

我比她好不到哪儿去,手里抓着布站在玻璃前,还能看见她替我蹭掉的那个五。

我让她先等我把梯子收好。

收完我们去了后巷,我尝到她舌尖一点薄荷味。

后来才知道她买了一整袋薄荷糖,出门前嘴里含了三颗,咽掉一颗才过来扶梯子。

灰墙这里没有梯子。

我伸手碰她手背,她就挨实了。

带看的姑娘推门出来,问我们要不要留着房。

“先别留。”林照抢在我前面说。

我心里颠了一下。

她接着问我,明天看我选的,后天去看她选的,行不行。

我点了头。

回家的车上,周姐给我打电话,问这个工我到底接不接。

“接。”我说,“我想先把保底的天数写进单子。”

林照坐在里侧,正用两根手指在手机地图上量路。

听见我答应了,她把两根手指收了回来,拇指往我手心里按了一下。

7

秦婶给林照用的是靠墙那个灶。

锅底比蒋记原来用的那只宽,洗锅要把胳膊横过去,才能摸到另一边。

五点十分,林照已经用热水烫了一遍漏勺。

小满在外面抄价,十六一碗,加蛋另算。

我送牌子到门口,先听见她问林照:“表姐,你每碗就赚这点儿,还舍得雇我?”

“你少摔两个碗,我就舍得。”

小满把粉笔用光了,拎着小桶过来问我要不要先吃。

“你先给我一碗,我付钱。”

我打开手机,她往后厨看了一眼。

“算开门的第一单吗?”

“你跟老板商量。”

林照隔着帘子说算,收钱。

小满笑得把勺子碰掉在地上。

她去洗勺子,林照出来接了我的单。

我把牌子挂起来,白纸上是四个写得很饱满的字。

花生拌面。

左下角只有一行小字,林照做的。

她抬头看了几次,端面来的时候,眼睛还在那儿。

那碗面颜色浅,底下有一层酱,放久了才会慢慢往上泛光。

我用筷尖夹起来,听到花生在嘴里响。

她给我多放了一勺,碟边还特意拨开半圈,让我看得见辣椒没下锅。

我吃下去第一口,想起她在家里试菜。

试到最烦的时候她把装花生的瓶子扔进柜里,关好门才发现夹着自己的围裙。

我过去解。

她偏过脑袋吻在我头发上,嘴里念叨今晚还想再试一遍。

这一碗后来我没剩,底下那一撮碎花生,也拿筷子一点一点扒干净了。

“如何?”

“我还想买一碗。你得用开水把我碗冲一下,我要拿这只吃。”

“只卖堂食那份的钱,碗不许带走。”

林照转身去了灶边。

小满扶着门框笑。

笑完她拿走我空碗,压低声音问我,等会儿要是我姨来了,要喊你什么。

“我叫程麦。”

“我知道啊。”她往柜台上一趴,“我以为你们会改称呼。我妈特别嘱咐我,说我在这儿喊你程姐就行,我说我本来也这么喊。”

店里这时候只坐了我一个。

外面过了一辆卖菜的三轮,铃铛一直响。

小满把洗好的碗扣在我跟前。

“她还问我,我姐有没有照常给我发钱。我说你要管这个,今天就来吃,你吃完了结账,我就知道她发不发得出了。”

我差点把碗撞翻。

等到六点四十,门口来了第一个生客。

一个中年女人,车把上缠着一卷蓝色胶带,坐下先问赶不赶得及六点五十五的车。

林照看看漏勺里的面,说来得及。

我替人把门口的车往里靠了靠,免得挡了秦婶的菜车。

面端出来,那女人站着吃完,把空碗给小满送到柜台上。

“有点咸。”她说,“明天我还这时候来,能做淡点吗?”

“您叫什么?”

“姓贾,贾青。公交站里穿黄背心的那个。”

林照拿了张便签,写了六点四十,淡。

她把它贴在柜台里边,客人看不见,伸手端碗的时候就能瞄到。

我走得比贾青晚。

出门前我问小满能不能拍张牌子,她跑出来帮我把下面的纸压平。

那时她们还有大半锅没煮。

我站在街上看了眼手机,给以前认识的几个做门头的店主发了照片。

有几个问地址。

我想起两条街外有家洗车店,早班的人常来蒋记,就顺手把照片也给了老板娘。

她说帮我发到早班群里。

我回完谢谢,隔着玻璃看见林照掀开锅盖。

白气升起来,她用长筷子在里面轻轻搅了一下。

到十点零六,她发消息说卖出去十五碗,还有九碗的料。

日头已经晒到我手背上,我正在剧场外跟周姐核一道歪掉的木条。

我抬起头,把那条木缝看成了一扇开着的窗。

她和我说过,一天卖十八碗,早上的灶钱和给小满的工钱就能填平。

还差三碗。

我去看刚发出去的那张照片,有人已经替我圈出了地址,转到河沿老摊的群里。

底下有人问,蒋记这边也开拌面了吗?

我站在梯子上,先给人回了一句。

林照自己做的,明早早点来。

8

第二天六点二十,我接到小满的电话。

她喊了一声程姐,声音立刻被后面一句催面压过去。

我拿着还没刷完的牙刷,听她捂着话筒说,门口全是人,问你们在群里到底应出去多少碗。

我没应过碗。

我冲掉嘴里的泡沫,翻到最后看过的那个群。

夜里有人截了我说话那一段,转去了一个卖早餐的群。

转的人加了一句,蒋记做面的姑娘自己出来干了,老客过来尝尝。

底下还带了一张蒋记门口的旧照片。

照片里我坐在门槛上,林照端着一碗面,腰弯得很低。

我没想到隔着那么远,还有人认得出我的脸。

等我赶到店门口,秦婶的菜车斜在马路牙子上,车尾差半尺进不了门。

我挤过去想搭手,脚刚跨进去,肩头被一个硬壳手机碰了一下。

拿手机的人我见过。

她开了家干果店,以前说想叫我给她画一盘瓜子,后来嫌单价高,就去街口拍了一张挂出来。

“这就齐了。”她把手机又往上抬了抬,“跟我这儿打个招呼吧,大家都想看看九年感情的拌面吃着啥样。”

我伸手去挡。

她往后撤了一步,碰到了一个吃面的客人的胳膊。

筷子带着面落到地上。

小满已经端着抹布过来,叫人抬脚。

林照从帘子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漏勺。

我以为她会喊别拍。

她先去看掉了筷子的人,问有没有烫着,又转脸找空碗,说马上重做。

拿手机的人趁这时候跟上去问,刚才那个是不是她女朋友。

我就站在她背后半步远。

“把手机放下。”林照说。

“拍到脸了才有意思,转到你们摊上还能多几个客人。”

林照把漏勺横在帘子前面。

“我女朋友今天来帮我挪车。你把她刚才那段删了,她乐意上镜自然会告诉你。”

那人脸拉下来,问她是不是嫌人没花够钱。

“不用你买面。”林照说。

她侧过身,等那人退回到门口,才把漏勺放低。

手机里那一段删掉没有,我没看清。

她走时照样录了门头。

我越过三个人去推车,握住车把的时候才发现两只手发麻。

秦婶没叫我推。

她在车上捞出两扎青菜,一扎一扎往门槛上放。

“车先进来要清路,先搬菜。”

我和小满各走了几趟。

有个赶着上班的客人帮忙提了一桶豆腐,提进去问面还有没有。

小满数了剩下的碗,给了他最后一张纸单。

贾青晚到了七分钟。

她隔着玻璃看一眼排队的人,车脚架都没打,掉了个头就去赶公交。

林照手上那碗淡口面,搁到花生软了才收回去。

九点半,锅空了。

我从凳子底下拖出一条沾着面汤的抹布。

秦婶就站在出餐的小窗口边上,一直等我们把灶擦完。

“我收钱的时候,说的是能做二十四碗。”林照先开口。

秦婶伸手指外面。

“我说的是门口得空出来。你还得学会什么时候往外赶人。我那两个送菜的明天要绕街,我得额外给车钱。”

林照把围裙解下来,问多出来多少。

“四十。”

她当面转了。

秦婶收起手机,说还剩三天的试做钱,先退两天。

“明天后天都不开了。最后一天,你要想做就给我张明白纸,几点来几个人,排队的事谁管。做完我也好决定以后让不让你用。”

林照抬头看她。

“要是那天做不成,我给你挑两样菜,带回去自己烧。”秦婶拿起夹在窗边的那根烟,“厨房的事就算了。”

她说完,端着剩下的菜走去后头。

我和林照站在刚拖过的地上,脚下亮得能照见两块碎红纸。

“群里我去说。”我说。

“我说停两天,已经发出去了。”

林照把手机给我看。

她说清了第二天没有面,请大家别白来。

还给贾青留了一条,请看到的人替她转一声,今早让她白等了。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照片是我发的。你要骂就骂。”

林照捏着围裙的带子,顺着手指绕了一圈。

“我刚才急着看那个人的胳膊,后来才看你。你等在那儿,肯定挺难熬。”

我一口气都绷着,忽然就泄了。

“我等你说是的时候,怕得厉害。真听见你说了,又想咱俩能不能就别给她看。”

“不给她看。”林照把围裙塞进袋子,“我还想跟你吃一顿没人管的午饭。”

外头响过一阵轮铃,秦婶叫我们把门边那张椅子搬进去。

我先过去抬。

椅子底下,压着一个折成方块的纸号。

我拿出来展开,号码十一,背面写了个照。

小满写到那里,纸都快被笔戳穿了。

9

林栋送钥匙那天,午饭做的是冷掉的拌面。

林照把多出来的料带回家,加醋加到她自己咳了一声。

我们还没来得及吃,门就被敲响了。

林栋带来一串钥匙,钥匙上贴着字,一楼,两把,楼上,一把。

“房子你们得亲眼看了再说。”他把串环搁到门边柜上,“雯雯叫我来问你们,妈说的那个小间能不能先给她当仓库。要真留给你们,她得另买个柜子。”

“让她放东西。”林照说。

林栋站在门里,后脚跟还踩在外头。

“你不来干,妈一个人,我也不好叫她天天来。那边每个月租金六千,算上住,我扛着也紧。姐,你能不能至少帮我头一个月?”

林照去厨房关了抽风。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拉出来一张椅子,他不坐。

“一个月给多少?”我问。

林栋握着门把手,目光在我和他姐之间来回扫。

“我手头先腾五千,算工资也行,算我还她钱也行。”

林照说:“两回事。你挑一个。”

他忽然抬眼。

“你真要跟我这么算啊?你在妈那儿一个月也就五千。她叫你煮面,再让你帮她把楼上晒的被子收了,你说这是两回事吗?”

“从前没人跟我分开算。我现在想算。”

林栋攥着门把手,手背上青筋绷起来。

修车铺关门那几天他就这副神气,睡不够,觉得跟他说话的人全来讨钱。

我原想回厨房去,听到这里又站住了。

“你可以请个人,工资按月发,别跟她一起算进借条。”

“那我开不起来。”

他话一出口,自己先低下头。

“雯雯爸投了钱,等着下周来看。他早说了,愿意教我干修车的我嫌累,现在回来开面摊,还要让我妈来贴。我想把门开起来给他看。”

他站的位置能看到我们的饭桌。

桌上两只浅碟,一只边上搁着一叠剪到一半的排队号。

他盯着那些纸,不知在想什么。

“你让我去之前,你和雯雯算过头一个月卖多少碗吗?”林照问。

林栋没出声。

林照去桌边坐下来,拿笔给他写了两个数,一个是锅里能同时煮多少,一个是客人等多久会走。

她把纸折了折,递过去。

“你俩今天晚上自己试做一锅。端到楼上再端下来,坐够五分钟,尝尝还能不能卖。明天你告诉我味道,我可以教你怎么煮。”

林栋拿了。

“你肯过来教?”

“我能教你两回。开店的人还得你们自己干。”

她瞟了眼那串钥匙。

“还有,五千先别给我。你回去把店的账算清楚。你什么时候有钱,你自己跟我提还钱的日子。”

他抿起嘴,过了会儿才弯腰换鞋。

鞋后跟夹进一片纸,掉在地上,是他来的路上被人塞进手里的租屋小广告。

我捡起来看了看。

上面写了三处,一处带院子,两处只租给单人。

林栋把钥匙拿走,手还在外面停了一会儿。

“程姐,你要是想去帮人画招牌,雯雯在找人。”

“叫她把尺寸发我。你们的钱不够就先印纸贴上,扛一阵再做。”

他听完抬了抬眉。

这两天他大概只听人跟他说有多少要添的钱。

回过身,他把门轻轻带上了。

林照把那叠纸号拖到面前,剪坏一个角才停手。

“你想哭就哭。”我说。

“我还想骂人。”她揉了下眼睛,“我说还钱的时候居然怕他不肯再来找我。明知道他刚拿楼上的钥匙来哄我。”

她把剪刀放下。

“我开口的时候,你别走。”

“我去给你热一下面。”

林照从桌边伸手,拽住我腰后的布带。

她把下巴抵在我背上,抵得我有点疼。

“面不用热。你先陪我坐一会儿。”

我坐回去,手伸到桌底下。

她很快摸到我的手。

桌面上的租屋小广告被风吹起来,扑到碟子边上。

我用空着的手把它按住,记下了带院子的那个电话。

10

带院子的房子在一条修过一半的巷子里。

巷口是公交站,往北到剧场,往南到秦婶店后的街口。

铁门一推响两回,先是合页,后是门里拴着的一只小铜铃。

看房那天,房东婆婆从花盆下面摸出钥匙,叫我们别踩正中间那块砖,昨天刚把它垫好。

她在院里晾着半架白萝卜。

我沿着空处走了一圈,朝林照招手。

两扇窗隔着院子对开,一边是厨房,一边是空屋。

我在空屋里往外看,林照在厨房打开柜门,反光晃到我脸上,我还能看见她先用一根手指去勾门缝,确认门没坏。

我们住过的屋子,厨房里的人要跟另一个屋说话,总得扯着嗓子。

在这里敲敲窗就行。

我量过空屋的墙,把那张大桌放进去,沿墙还可以立两块板。

林照去量厨房,报出来的数却一直比尺上少一截。

我过去看,发现她留出了开柜门的位置。

房东婆婆问我们谁来租。

“我们一起。”林照说。

她这回答得快。

房东婆婆先看她,再看我。

“姐妹俩?”

“对象。”林照答。

我还蹲在地上收卷尺。

听到这两个字,我抬头,看见她把尺子另一端按在柜子侧边。

她平时紧张的时候会抠东西。

这一回她连拇指都没动。

房东婆婆眼睛睁大了一点,问我们做什么工。

我说我画牌子,她说那得问过隔壁人家,住家窗子不能老飘味。

林照把卷尺递给我,问租约能不能写两个人的名字。

房东婆婆说从前都是写一个,也省得到时候找不着人收钱。

“那写俩就能多找一个。”我说。

她盯了我一会儿,笑出声。

“你倒会算。你们先想想,屋里出风不好,天热了西晒厉害。”

我们在那间西晒的屋子站了挺久。

房租比旧房多四百,押一付三。

房东婆婆问我们要不要留下三百块,好留到明天。

林照抬眼找我,我朝她摇头。

回去的车上,我把剧场签的单子拿给她看。

六周,头两周结束能先拿一笔,后四周分两次结。

我可以先垫我这边三个月的房租。

她把两张纸反复看了看。

“我这边也能付。”

“你如果最后一天开不好呢?”

“我可以去给人家做活。我有两万四,租屋花一笔也不耽误。”

林照报数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过去一直等她说,手上有钱,咱们就一起。

她现在说有钱,我却没答应。

我记起蒋素云那床绣花被。

每年冬天叠进去,边角那朵花都要露出来。

有回蒋素云说想叫林照晚上住家里,她很自然地把被子抽了出来。

她问我要不要再买一床,说正好可以买我喜欢的绿。

我点头,等她下楼才知道,自己最想听见的是她今晚回来。

我把单子从林照手里抽回来。

“你这回要是着急用钱,先跟我说。别让我看完屋、把桌子量好了,再听见钱得拿去救人。”

“我不会了。”

我看着她,等她说下一句。

公交一路往河边拐,岸上的挖机停在半道。

她直到过了桥才开口。

“我知道你现在听着跟以前一样。没交钱也好。等试做完那天,我回来给你看我的账。”

林照说完把手机掏了出来,查最后一天早上的第一趟车。

我侧头看她,发现屏上是从带院子的房子出发。

她查了两条路线,第一条得走十一分钟,第二条要多走两条街,能早到十七分钟。

算完她都存了。

我到家才把剧场的单子从包里拿出来。

纸叠进去的时候,压着张她抄下来的院门号。

我差点以为那是我抄的。

11

最后一天试做,林照在店窗里贴了张纸。

只做二十二碗,四个时间,每个时间几碗。

门口留一条搬菜的道,桌面贴了号,人到了领座。

前一天我们试了半小时。

我把柜台那只旧点单夹洗干净,照着厨房里一锅能起多少碗,做了四种颜色的单。

林照亲自去找几个留过名的客人,问几点能到。

没留名的也给了几张,放在门边的木盒里。

秦婶的菜车比约好的时间早来了十分钟。

我过去的时候,她就坐在车上,鼻尖朝那条空出来的道一点。

“今天谁赶人?”

“我赶。”小满说。

秦婶这才把车踩进来。

她故意走了正中间,车子过门,前轮后轮都没擦着一只脚。

七点不到,贾青从外头推车进来,手腕上套着一卷橡皮筋。

她那份按之前的时间留着。

林照把淡口面下锅,她从兜里摸了两个钱,问我们能不能再拌六份,让她值班室的人也尝尝。

小满看了一眼盒子,盒里只剩三张散单。

“最多三份。”林照掀起锅盖,“有两份已经有人定了。”

“我帮你一次都拿完。”贾青说,“那个站里天天有人托我出来买早饭。你要每周给我留十几份,忙完这一阵我还有别的站能给你找人。”

林照拿漏勺把面捞了起来。

我在柜边看她。

她原来在蒋记最怕做不完。

母亲多收两张单,她站在后面想的是多加水、多开一只锅,客人再等等,总能给人端出来。

现在她把那碗面放到贾青面前。

“能不能下星期给你留,要等我跟秦婶谈完。今早只能给你三份,九点那锅,你下班过来拿。”

贾青看看碗,再看看表。

“我那个车八点四十能回来。你给我写三张,我先付。”

林照把最淡那碗给她。

贾青吃了一筷,叫住正要走的小满。

“你们记得上回的。”

小满往后厨一指。

“她记的。”

贾青低下头,拿筷子翻了翻碗。

我以为她还要说什么,她只是把拌好的面往中间收了收,一口一口吃完。

到九点,最后三份装盒,贾青把一捆橡皮筋放在柜上。

她说有汤的盒子得缠两圈,她看见好几家塞进袋就算完了。

小满拿过来试,林照跟出去把车上的挂钩拨到正面。

回来以后锅也洗了,林照把店里的本子摆到秦婶面前。

二十二碗卖掉二十一碗,有一个赶不上车没来。

减掉食材、灶钱和小满的工钱,还能留四十七。

算上前几天赔的车钱,五天加起来其实就够买一瓶好醋。

秦婶翻到最后,看到林照写了今天几点交灶。

她过来摸了一把锅边,手指干干净净。

“先做一个月。”她说,“明天我要出去,你有空就过来一起商量哪些天开。到时候谁洗锅谁拿钱,都添在纸上。”

林照还站在柜台后面。

她双手按着本子,半晌才说:“您能给我再说一遍吗?”

秦婶眼皮抬起来。

“我这嘴今天没烫着。先做一个月。下个月肯不肯给你,得看我这儿的菜车。”

林照一下子笑了。

她隔着柜台给我看那页上印出来的红圈,圈里是四十七。

我想也没想,伸手搂了一下她脖子。

小满立刻背过身去,把装过面的空箱子往头顶一扣。

从里面传来闷闷一句:“我在收拾。”

秦婶把烟卷在桌上敲了两下。

“亲完了给我把门擦一遍。今早有人把手印按满了。”

我松开林照,她却握住我的手没松。

我在她手掌底下碰到一块湿漉漉的纸。

她打开,是我那天买的第一碗面。

纸条卷过好几次,最细的地方已经透亮。

“今天的账,”她问我,“回家看还是现在看?”

我把手擦干。

“现在。看完我还得去上工。”

12

林照把两本账分开给我看。

一本是面。

她从两万四里拨了三千,给灶、食材、小满,还有一点赔别人车钱的余地。

每笔从哪儿出,都在另一页能找着。

第二本薄得多,只有一张纸。

那上面是她准备出的房租、押金和搬车钱。

留给自己的钱够住三个月。

那一万八没添进来。

我仔细看了两遍,说剧场那边我有一天想买条背带裤,账上没写。

她以为我在嫌她少算一笔,拿起笔就要添。

我用手盖住纸。

“我想用自己的钱买。你别管。”

她反应过来,手停在半空。

“买哪条?”

“旧货店里有条深蓝的。上次你说裤脚宽得像两面旗。”

“你买吧,跑起来给我看看。”

我把她的纸往回一推,给房东婆婆打电话。

她一听是我,说还有个来看的,我得告诉她到底几点去。

“今晚六点。”我看着林照,“我们签两个人的名字。”

那天屋子里有一点晒萝卜的甜味。

房东婆婆把租约压在矮凳上,让我们逐项看,墙上能不能打钉子,水池边坏掉的那块砖什么时候换。

隔壁那户人喜欢午睡,我答应她有刺鼻味的活在剧场做完,只在家里描水性颜料。

林照付她那半边,我把另一半转出去。

房东婆婆在票据底下写了两个名字。

她给钥匙的时候拿了两个铁圈,一个大一个小。

我选大的。

林照在旁边哼了一声,说我还跟以前一样,配钥匙总想把全家的都挂上。

我说这次我就挂一把。

我们没马上走。

房东婆婆把院里的白萝卜收到一边,留我们在空屋里再量量。

林照站在厨房门后,把空荡荡的橱柜一扇一扇打开。

我走过去,手撑在她头顶上。

她关掉最后一扇,问我干什么。

我说我想亲她,想给她送饭,晚上也想叫她别往别处走。

她脸慢慢红了。

隔了九年,她还会给这几句话弄得连手放哪儿都不知道。

我拉过她手,先让她捏住我腰上垂下来的围裙带。

我画完剧场那截走廊就过来签房子,围裙都忘了摘。

她捏着,往跟前牵了一下。

新屋里什么都没有。

一张柜门被她肩膀碰开,又轻轻合上。

等我们站开,天已经快黑了。

她拎起装租约的袋子,我才想起来问她,下个月她准备还去蒋素云那里住几天吗。

“我妈今天问我撤场后,能不能陪她在旧家睡一晚。”她说。

我捋着身后那根带子,没接话。

她摸了摸我手。

“那晚你愿意来吗?我问过她。她说你来,她就把床板底下那箱冬衣拖出来,给咱们把床腾好。”

“她知道我们要睡一张?”

“我说了两遍。”

林照从袋子里又把钥匙摸出来,对着天光看那个小铁圈。

“你要是不愿意,她自己来住一晚也行。她让我先问你。”

我没有当天答应。

我陪林照把门关好,走之前拿脚试了试院里那块砖。

这次它没动。

13

老摊最后一日出摊,我四点五十到。

前天我给蒋素云描完了招牌,她把板子横在长凳上,拿布把干了的地方擦得很亮。

林栋蹲在门外扎纸箱,扎到第二捆,绳结勒得像个疙瘩。

小满蹲下来,三两下给他解开了。

“留个活头,送到地方人还得打开呢。”

她教完他,去扶灶边那一摞碗。

有几只碗沿缺了一小块,蒋素云一直留着自用。

她分了箱,把没缺的给林栋,缺的放到台上,预备拿回家养葱。

五点开门,第一个客人还是蒋素云认了二十年的老刘。

他端着碗坐到最外边,坐下也不吃,光看蒋素云下面的手。

“下个月哪儿找你?”

“下个月去看我姐。我多少年没坐过一回长途车了。”

蒋素云把两根葱挑出来,换了一碟咸菜。

林栋本来在门边贴自己新店的地址,听到这里把纸抹平了,转过来跟老刘说,有空也去他那里看看。

老刘问蒋记是不是搬过去了。

蒋素云把最后一只空碗递给林照。

“他跟他媳妇做。卖的什么得问他俩,我现在教会他洗锅了。”

林栋脸红了,没反驳。

他把地址纸换了个地方贴,没挡住旧价目。

有个熟客吃着面,举起手机说该给蒋素云留个纪念。

旁边的人叫我们四个过去,她说一家子一块照,剩下小程替大家拍。

我弯腰去找放招牌的凳子。

蒋素云在柜边叫我。

“程麦,你来帮我扶这头。”

她抓住招牌右边,让我扶左边。

我去接的时候,拍照的人把胳膊放下了。

“你和你女儿站中间,我给你们拍。”

蒋素云盯着那块招牌,把下面滑掉的布往上一拽。

“她女朋友站她旁边,你往后退一点,给照全了。”

我手里的招牌忽然重起来。

林照也没马上动。

蒋素云腾不出手,就用鞋尖给她勾过一只凳子,说你别总站锅前头,换件干衣服再出来。

我对拿手机的人说,等我自己给她们照一张,我想要的时候再一块站过去。

那人看了我一眼,把手机垂下来。

“那你们弄。要叫我就喊一声。”

林照换了件里面的灰衫回来,挨着我扶招牌。

我先用自己的手机给蒋素云和两个孩子拍了两张。

第二张林栋只露了半边脸。

第三张轮到小满来按快门,她等我把头发撩到耳后,才按下去。

林照站我身后,肩膀挨着我肩膀。

小满拍完说这张不往群里发,她先发给我。

我攥着手机,一直到最后一个客人吃完才点开。

照片里蒋素云把嘴抿得紧紧的,像在对付一次从来没练过的考试。

林照的眼睛在看我。

我在看小满手里那只镜头。

两只手都有地方放,一只托着招牌,另一只搭在林照肩上。

中午,蒋素云从箱子下面摸出三个牛皮纸包。

小满的顶头写了天数,林照的写了工钱,我的纸包上是修招牌的尾款,另有两百。

我把钱数出来,她说那两百是前些日子搬面粉给我的。

“先前请你帮的时候,我一袋省一次力。”她抓着纸包的口,“等我反应过来,你已经搬过好几十袋。”

我没立刻收。

她也没把手撤走。

“下次我还可以搬。”我说,“你先来问我。累的时候我会说不行。”

“你前头说过一次腰疼。”蒋素云垂着头,“我说搬一袋就好了。”

“我记得。”

她一抬眼,眼白有点红。

“我这几天老想这句话。”她把包往我跟前送了送,“我那天明明可以等小栋到。他裤兜里总装着车钥匙,我见他要走,就没开口。”

我收了那两百块。

她转身去解灯边的挂钩,刚踮脚,林栋已经接了手。

天黑以前我们把招牌抬出来了。

我以为蒋素云会最后一个关门,她却叫林照把钥匙交给门外等着的市场管理员。

管理员拿走钥匙,合上卷帘门。

蒋素云走出十来步,又折回去,伸手摸了摸白天挂点单夹的那面墙。

我在巷口等林照。

她陪母亲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朝我走来。

她把围裙从腰上扯下来,塞进我拎着的布袋。

手还没缩回去,就在袋口碰到了我的手。

“去你妈那儿睡吧。”我说,“旧床能不能睡两个人,咱们今天先看看。”

14

蒋素云的旧屋在市场后面,窗朝着已经撤空的菜棚。

一进门,林栋把招牌往墙上一靠,蒋素云叫他扶着,自己从灶边拎来两条洗得发白的毛巾。

一条包住招牌脚,另一条垫在靠墙那头。

“你小时候老踢墙,你姐搬出去之后我才补的漆。”

林栋换了两次手,扶到她找来个箱子顶着才走。

他说得去接雯雯,两个人还要在新店试一锅馄饨。

走到门边他又回来,把手里剩的那截捆箱绳捎上了。

蒋素云直到门关上才开口。

“他昨天煮散了一锅,往袋子里一装,全叫他媳妇倒出来了。”

“他中午告诉我了。”林照正在卧室门口搬那箱冬衣,“我说今天看着他妈做,晚上让雯雯煮,他站前面收钱。”

蒋素云弯腰扫门边的纸灰。

扫过一轮,她叫林照先别抬箱子,里头还有个布袋得拿出来。

她自己蹲下去,从两件毛衣底下翻出一卷小孩的奖状。

有几张学校发的,纸已经黄了。

中间夹着一张干净很多的照片。

林照戴着白厨帽,底下一身宽大的蓝衣服,站在一排不锈钢案台前。

我头一回看见她穿这套。

“你什么时候照的?”

“2018年。她去外头学了二十天。”蒋素云拿手指把照片角抻平,“临开学我摔了手,她就回来了。”

林照把箱子抬起来,换了个方向,从床脚放进去。

“读完还有三个月。”她说,“我打电话给你请假,你让我直接退。”

蒋素云的手停在照片上。

我想起来那二十天。

林照每回发消息都说宿舍挤,想我的枕头。

她回家那天我还以为她提前学完了,去路边买了一盆花。

她看了花,又上楼给我做了顿夜宵。

一小锅清面,淋了她头一回学会调的酱。

她背着我尝过几次,端出来的时候两边袖子都沾了汁。

我吃到一半问她,怎么不早说回来,我好把床单换了。

“我本来叫你舅妈来摊上帮过,她算我一天一百五。”蒋素云说,“那几天我拿筷子都发抖,也不知道那只手还能不能好。我就想着你回来最合算。”

林照把床板上的毯子向另一边一掀。

屋里冷,她掀了两遍才把皱角弄平。

“你以前跟我说她忙,来不了。”

“嗯。”蒋素云把照片塞回纸卷里,“你回来我还拿这个哄过自己。后来你再没提过要出去,我以为你忘了。”

林照背对着她,过了好一阵。

“我没忘。我那年把书带回来了。麦子生日,我给她煮的面是里面第五课,后来我翻得最多的也是那一页。”

我忽然觉得那碗面烫得很。

难怪她当时一定要站在桌边,看我把汤喝完。

蒋素云把纸卷搁到招牌上,慢慢站起来。

“那张照片你拿走吧。”

“放你这儿。”林照把床头往墙上靠,“你要是想看我做面,过段时间来秦婶那儿。我正面给你看,你别站外头够脖子。”

蒋素云点了点头。

她拖出一只矮凳,问林照明天能不能陪她去把大锅卖掉。

林照说早上去不了,约了秦婶把接下来一个月的开灶日子定好。

“那中午呢?”

“中午我要跟麦子去搬第一车东西。”

蒋素云抿了抿嘴,看向我。

我没替林照应。

她把那矮凳拖到自己腿下坐了。

“我让小栋送我到秤上。他进货那条路能过去。你替我问问价就好。”

林照手撑在床头上,说行。

夜里蒋素云找来一条厚被子,把卧室门留给我们,自己拿了热水袋去外间。

灯关了,隔壁挂招牌的墙偶尔轻轻一响。

我把林照的胳膊拉过来,她的手还很凉。

“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没读完?”

“我看你买了花,挺高兴的。那天想开口来着,后来你说我要是多学一个月,你都快不会抱人了。”

我把下巴埋进被子。

我记得自己说过,还是笑着说的。

我端着那盆花,在她怀里兜头晃,晃得她一直叫我看根上的泥。

“你下次想去学什么,可以叫我送你。”

“送到哪儿算?”

“送到门口。东西重就给你提上去。”

她的手往上挪了一点。

“那你抱人的本事,别学废了。”

我把她搂紧了一点。

外间的咳嗽声隔了好久才停。

天亮前我迷糊醒过一回,林照侧过来正睡着。

那只热水袋不知什么时候搁在了我们脚下。

15

搬家那天,我穿了两面旗似的背带裤。

林照从屋里搬出她那张窄桌,叫我站在院门这边接。

我往门里蹿了两步,裤腿真的兜出风,吹到她腿上。

她停在门槛上笑,笑到桌脚杵着她自己,才想起来喊我快接。

两张桌子这次没背靠背。

她那张挨着厨房窗,我的大桌对面就是她。

隔着院子,我能看见她拿布揩抽屉。

有只掉过两回的把手,她拿螺丝又拧了一遍。

老屋提前退了,房东退了我们半个月的租金。

从新家叫车送剧场展牌那天,偏偏下起了雨。

前两天我把脱皮的展牌带回家,用水性漆描完了最后一道边。

牌子展开大得占了半辆车,我拖着走的时候怕淋,一边用旧床单裹,一边想找根绳。

林照从秦婶那里回来,车后架上捆着一箱花生。

她停住车,问我剩下几件。

“只这一件。你能不能跟我一块扶上车?”

我以为她会跟司机一人抬一头。

她把车推到雨棚底下,直接来扶我那一头。

“你站里边,挨着我。”

展牌很久没上过油,靠在胳膊上,一股木头被泡湿的味。

我腾出手去抓车厢边,林照跟着我蹭进去,裤子上沾了条湿印。

司机在前面问我们送哪个门。

我说剧场侧门。

林照说了声那我先回趟家,把花生放下。

司机问是不是送完还得回这里接她。

“不用,”她说,“我俩现在住一块儿,夜里见得着。”

我隔着展牌看她。

她已经跳下车,抬手把快散开的床单往里塞。

“回家看看我换的把手。”她抬高声音,“我自己找来的,比原来那只大,你手沾了漆也能拿胳膊勾。”

我到剧场先看见周姐,再看见空荡荡的侧墙。

以前那里只有一块出口箭头,这会儿周姐新挂了块施工牌,说打算正式开门那周换成一排做工的人的名字。

她问我写程麦还是写字号。

我找来支笔,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她手里那张纸上。

“笔画没那么挤。”我说,“麦子底下的撇,可以朝外放一点。”

她拿着纸去量墙,我在休息凳上坐下来,看到林照给我发了两张图。

一张是抽屉上换的大把手。

一张是林栋转来的一千五,下面跟着行字,说这是第一笔还款。

我拨电话过去,问他店里这几天怎么样。

林照没马上说话。

我听见她对着听筒咬了口东西,估计是掰开花生想尝尝潮了没有。

“他今天本来打算多转五百,雯雯说得留着给她进肉。他给我看他们俩算的数,后面每月先还一千五,冬天不好卖的话会先打招呼。”

我拿鞋尖蹭了下展牌的布。

“那你还叫不叫他等等?”

“我收了。还剩一万六千五,他自己写出来的。”

她又吃了一颗,脆脆一响。

“还有一件事。我把钱收了以后,那个看过的门面房东联系我了。他原来说要做烧烤的那家嫌排烟不好,没租成。他想问我还愿不愿意出原来的价。”

我看着地上那块长条湿痕,想起头一回站在那间铺子里,等别人给我五十块。

“你想去吗?”

“我想再走一趟。”林照说,“你有空陪我看看吗?我怕一激动,光记得那门槛低。”

“明天中午剧场歇半小时。你过来接我?”

“嗯。”

我们挂了电话,我把铺在地上的床单拎起来。

底下那道磨旧了的木边露出本色。

我从前最怕旧板子来不及刮干净,这次来做,周姐说边上留下来,她想叫观众凑近的时候能看见是哪几年的手艺。

我在剧场洗了那块床单,搭到走廊最末的窗户上。

回家天已经黑了,林照坐在窗那边写账。

她一伸手,直接用手腕勾开了抽屉。

“程麦,你看这个。”

她举起那只开店之前就买好的旧筷子桶。

桶脚还是我拿小木条给她垫起来的,往桌上一搁,已经能站稳了。

“明天不拿它去。”她说,“等我有个地方放,我再拿。”

16

房东把那间铺子刷了一遍。

缺角的地砖补上了,颜色比旁边浅一点,从门外就看得出来。

林照比约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在门口等我。

她没先进去,手里拿着蒋记留下来的一只卷尺,说要看案板进不进得去。

房东大叔认得我,问我灯不换了,钱要不要算回去。

“量过的。”林照说,“她还画了灯的位置。”

房东笑起来,把写着租金的纸递过去。

租金没涨。

合同是两年,头一年一次交齐。

林照把两个数写在小本子上,问他交三个月行不行。

他说他女儿要给孩子交学费,一次付齐,大家都清净。

说完他去开水龙头,叫我们看,这回水压够了。

我站在门槛里,等林照量完了案板、洗碗槽和锅的位置。

她还特意从里头走出来一趟,在门外蹲下去试了试。

要是推个小车上来,手腕不用往上抬。

大叔从柜里拿出一瓶水给她。

“我还以为她看上了。”他朝我一指,“我跟前头那家谈的时候,脑子里都能想出来你给她做的牌挂多高。”

我也想过。

第一次来,我在纸上画了挂灯的地方,离门边还留了一小块空。

一间店如果只收进门吃饭的人,空处可以直接画个开门时间。

要有人站外头买,得装个能挡雨的小檐。

那天我离开以前,连檐下挂什么颜色的钩都想好了。

林照把卷尺拉回去,手压在末端,没让金属舌弹响。

“我也看上了。”她说,“房租我付不起一年。再少半年我也得回去算。”

房东转过脸,看看我。

“你们做个生意还各拿各的呀?”

“这间要开,是我做面。她干别的活。”

他慢吞吞把那张纸抽了回去。

“那等我这回租出去,你们就得再往远的地方找了。”

林照在那道低门槛上站了一阵。

“您先租吧。”她说,“您要是还想找人挂灯,她的号码您也有。”

她把卷尺装好,走到街上没看我。

我还有十二分钟得回去上工,站在路边叫了车,等的时候两个人都把手伸到了兜里。

“你刚才想过让我也出吗?”我问。

她侧过脸,额头上有一缕汗。

“想过。我进门以前还算了,你四万六,搬家扣掉一笔,有一笔工钱,硬凑的话还能……”

她没说完。

我差点笑出声。

“你都记得我四万六。我不知道你记性这么好。”

“我也记得你拿着五十块钱买的那把夹子。每次晾衣服我都得从里头挑两只。”

我看着手机上跳来跳去的小车。

我心里并非没有后悔。

前些年有人肯请我画整面墙,我时常跟林照吹,有天你真开了店,我连厕所后门都给你画上。

刚才只要我开口,房东可能就会把纸给回来。

我想给她这么一间屋子,想得自己胸口发紧。

“你要开,打算做多少碗?”我问。

“二十多碗不够付这儿的租。我真能做六七十碗,光洗碗的水都得另外接一处。刚才看完后面我就知道,开了得挣命。”

林照用手背抹了抹额头。

“我还想晚上跟你回家吃饭。”

车靠过来了,我刚要拉门,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是秦婶下一季想用灶的日子。

她店里每周有两天下午给附近工地多做一批盒饭,留了一些早上的活得备。

剩下的五天,她想再把早灶租给林照三个月。

钱一个月一结,到了天特别冷的时候,客人肯不肯来得重新算。

“她昨天说,我要是不租,她还得再去找个肯替她把锅洗干净的。说的时候人在后头找碗,也没抬眼。”

“你舍得走吗?”我问。

“所以我今天去见她以前,想先看完这间。”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口袋。

“等那锅水够我做六七十碗,我再去看门面。”

我把车门拉开。

她替我挡了一下车门顶,从外面问,我想把第一块木牌挂到哪儿。

“挂你早上就能看见的地方。”我说。

她点头,往后让了一步。

车开起来以后,我在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路口掏电话。

她在跟秦婶谈了。

她站着的地方日头很晒,脚底下刚好是她量过、以后能推车上去的那个门槛。

没站多久,她就转身走去了树荫底下。

17

剧场开门那天,林照来了两趟。

第一趟是下午,我在大厅楼梯上描最后一块木牌,她把面交给楼下值班的人,说我空了去拿。

等我下来,那碗面还温着,花生另装一袋,没叫热气洇软。

袋子上写了两个字,少放。

我打开一看,花生分量照旧。

少放的是辣。

第二趟她换了件白衬衫,胸口挂着装钥匙的细绳。

她买了两张票,说写字最少的那场早卖光了,只剩下一场海报上挤得跟车站似的。

我说那你找负责写的人,手抖那几个字是我添的。

她揣着票上楼,一块一块找我描过的板子。

找完墙上那排名字,她站在程麦底下,眼睛一直没挪。

我走过去问她要不要照相。

她把票塞给我,让我去名字下头站一下。

我站过去,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我以前去找过你一次,厂里做牌子的时候。”她说,“一面墙上都是字,你的名字一个也没有。我问哪块是你写的,你说全是人家买回去的。”

我记得那天。

她送了两个包子,怕我手上全是颜色,站在旧报纸边上,一口一口往我嘴里喂。

我跟她说那块蓝的归发廊,那块红的是酒店。

下班的时候,我领着她从楼梯下面绕过去。

上面有一张来过哪些人的点名纸,我那一栏早让油漆滴脏了。

我站到现在这块牌子旁边,冲她伸手。

“你也来。”

她过来了,我才发现她那件白衬衫没熨好,肩上有道横褶。

我伸手给她抻了抻。

刚抻完,小满的声音就从楼梯底下传上来。

她扶着蒋素云,一手还拎着个布口袋。

“程姐,你等一下,我来照。”

蒋素云仰着头,戴的是她从前在摊上记账才舍得用的眼镜。

我问她怎么也来了。

她说小满买的票,指名要来看这场,说她们学校演过里头的一小段。

小满在靠边的那排买了两个位置,进场以前问我照不照得全。

这回我和林照一起看镜头。

照片里两人中间隔了一点地方,刚好露出我的名字。

看完戏下来,小满说她得赶车回学校,想顺便把这个月能上工的时间给林照。

林照掏出手机,说已经收到,自己还有件事找她。

试做一个月的账,扣完几样开销,留了两千出头。

下一季每周开五天,贾青那边三站的人先接一个站的,给小满照旧算时薪。

除了端面,以后有两种浇头交给她练。

小满拎着包问:“叫我练,客人吃出来了怎么办?”

“先给我吃。好不好,我尝了再说。”

小满眼珠一转,问她要不要吃今天班上练的东西。

蒋素云在一边咳了一声,布袋里那个盖子被她提得响了一下。

“我都替你吃了三回了。你拿给她,里头有个没散的。”

小满掏出饭盒,红着脸从林照手里抢过筷子,自己给她夹一块整的。

我挨着蒋素云坐下来。

她腿脚已经有些累,屁股沾到长凳就不肯再起来。

我给她看大厅里挂着的另外一张海报,她看了一阵,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画过一次。

林照初中学校要办什么活动,家里没有大纸,她拆了个面粉袋,拿水抹平了才描出来。

“她后来嫌粉不够白,背过身给涂掉了。”蒋素云说。

隔着两个空位,林照咬着小满夹的东西,拿手接住一截松开的边。

她吃完说好吃,内馅拌得比她刚学的时候好多了。

小满想回家把饭盒洗了,蒋素云才叫住她,让她把剩下那根夹给我。

“给她留的。她刚做完工,晚饭都没吃齐。”

我问蒋素云怎么知道。

“你家那个,一路都在数你几点吃了哪顿。”

林照扭过脸,抬手掸衣服上本来就没有的碎屑。

我拿着饭盒,把分给我的那半根吃了。

我们送蒋素云上车,刚到站牌她又说,过两天想去吃拌面。

“我买一碗。六点坐车,最晚六点四十到。”她跟林照说。

林照问她要不要加蛋。

“加。该多少钱多少钱,你别叫小满费劲给我找账。”

车上还有几个空座,蒋素云坐到窗边,给我们比划了一下嘴。

车开远了我才明白,她叫我擦掉嘴边一点油。

林照从兜里找了张纸,递到半路又收回去。

她捧着我脸,把那点油揩了。

夜场散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玻璃里面还亮着灯。

她把沾了油的那张纸攥进手心,问我想不想走回家。

我摸到她垂在身侧的手。

从剧场一路过去要四十分钟。

她今天穿了双新鞋。

“走慢一点。”我说。

18

蒋素云真在六点四十到了。

那天我坐在离门最近的桌边,正把一块新的木牌从布套里剥出来。

林照给我挑的位置在店窗里,跟秦婶那张卖盒饭的单子挨着。

到十点我这块摘下来,秦婶那张就能推到中间。

我照旧在底下写了林照做的。

木牌上多出来一行小字,是她做面的日子。

蒋素云经过窗子,先停下来一字一字看,进门才问,有鸡蛋的那碗是不是得贵两块。

“对。”小满把单子推过去,“你坐里面,有靠背。”

蒋素云坐到里边,掏出来一张二十块的纸币。

找回来的两块钱她数了一遍,接着在旁边的盒里抽了两张纸,说她就想看小满把账算错一次,自己好接手。

小满抱着收款盒直笑。

林照从后厨端来面,蒋素云先夹起一根,往嘴里送了一半。

我在门边等着,连锤子都不想碰。

她又拌了两下,把整根面吃了进去。

“你这碗跟我的差得挺远。”

林照没走,在桌边站着。

“我早上都吃硬的。”蒋素云说完又挑了一筷,“这碗软一些,花生就显得脆。”

她最后把蛋挑开,在两半里选一半,抬头问林照吃没吃。

林照看了我一眼。

“没。一会儿跟麦子吃。”

蒋素云没把筷子往下放。

“行。那半个我自己吃了。”

她慢悠悠地吃完一碗,还给小满把桌边沾的一点酱擦了。

临走她问林照星期三能不能过来吃饭。

她买了块豆腐,嫌不容易入味,想让林照教她怎么做。

“星期三要跟秦婶去挑碗。星期五我去,麦子那天有活,我到时候给她留一份。”

蒋素云把找回来的两个硬币放进口袋,手背沿口袋口抹了一下。

“你把她喜欢那口给我说明白,我多烧一点。”

她临走把我旁边那张凳子往墙角推了推,让门口过人宽敞一点,就出去等公交。

我把牌子挂上窗,扣住最后一根绳,往后退到街上看。

日头刚刚转过来,底下那行小字亮了一半。

贾青推车停在窗前,说回头麻烦我给她做个能夹在车篮上的小牌。

她替值班的同事拿早饭,有回送错了,拿到咸口的那个人吃了半盒才发现。

我掏出尺给她量车篮。

她扶着车,告诉我淡口要写大点,说自己到这个岁数眼睛认字还行,手一忙起来就不归眼睛管。

量完她拎上面往站里走,我把数字写在掌心。

回店的时候桌上已经有两碗面。

林照拿着一块软布在擦那只旧筷子桶。

我们搬过来那天,她用它顶着装床板的纸箱,桶沿蹭上了一块灰。

她擦过两遍,才发现背面的小木条松了。

我过去把它按住,桶底立刻就不晃了。

“给我看看。”我把桶翻过来。

林照蹲在旁边,托着里面倒出来的筷子。

我敲进去一只小钉,她往后退半步,夹着那捆筷子,用肩膀替我挡了挡从门缝穿过来的风。

我问她用上一个月,木头干了再松怎么办。

她说那我再来请你修。

“照付?”

“照付。”她把筷子一根一根放进去,“你要是忙就往后排,我找不到第二个人有这块木头。”

我顺手从桶里抽了一双,发现我碗边已经有一双了。

两双筷子头一齐搁着,林照过来把多的那双拨正。

“你也给我拿一双。”她说。

我把一双递给她。

“你自己手里不是有吗?”

“这是我女友给我拿的。”

店里已经没人了。

秦婶在后门拣菜,小满上学前去对面买橡皮。

林照说这句时,没抬眼看外头,只拿筷子把自己碗里的蛋分开了一点。

“晚上给你做什么?”她问。

“今晚我做。你先回来,别在外头吃饱。”

“几点?”

我把她碗里那小半块蛋夹走。

“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我七点下工,先到就开灯。”

她低头把剩下的蛋吃了。

那天夜里,是她先回到家。

我拎着一块还没画完的车篮牌走进巷子,院门里那盏灯亮着,从门底漏出一点细细的光。

我摸出那个大铁圈,钥匙对上锁孔,没用着。

门从里头开了。

林照穿着拖鞋站在那儿,伸手接我怀里的牌子。

她手上还湿着,把木板接过去就往自己肩头靠了一下。

我问她弄的什么,厨房窗户一圈水雾。

“烧了水。想等你回来一起下面。”

她把门往里推。

我低头去换鞋,看见那只缺了一角的车轮卡在门底。

我俩抬大桌进来的时候就是拿它垫的。

这回她用鞋尖轻轻一勾,把它踢到一边。

铜铃响了一下。

门合上了。

我把钥匙挂到她那把旁边,跟着她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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