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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37:52

校园墙把我上车和下车的照片拼在一起,问一学期领三千块助学金的人,怎么能坐得起一辆两百多万的车。

我爸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进来。他听不清我说话,照例嘱咐了一声,要紧事打字。

我对着输入框站了半天。身后有人问,车主到底是谁,能不能也给他们介绍一个。

许闻溪从人堆外走进来,把车钥匙搁在我手边。

“我妈的车,我开的。那是我来接男朋友。”

最先笑我的人收起手机,问我怎么追到校花的。

我捏着那把还带体温的钥匙,想起她第一次来接我时,我对她说,往前开点,别停在灯底下。如今她把我往灯底下推了一把,我才发现自己攒了两个月的话里,居然还有一句,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1

那天早上,我在食堂排队打包鸡蛋,前面的人端着盘子往旁边一让。

“唐栩,你先。起晚了司机不等吧?”

我们同过一学期的选修课,我至今叫不出他的全名。他倒一口咬定了我的名字,还记得我大一领过食堂的临时餐券。

塑料盘擦过台面,哗地响了一下。后面有人用指甲敲着手机背壳,等我开口。

我把餐卡贴上去。

“一个茶叶蛋,打包。”

窗口阿姨捞了个蛋壳最完整的给我。收款机响了一声,我拿着蛋走到门口,那个男生跟过来,举起手机,说有个东西我最好看一眼。

两张照片都拍在北门。周六下午我上车,周日深夜我下车,拍得跟某种包吃包住的周末套餐似的。周日那张,我把一只脚踩在路沿上,回头朝车里伸手。

我是在接许闻溪递过来的保温饭盒。

她买了一袋小番茄,洗完不知道怎么装,连我的饭盒一起征用了。车里开着小灯,她当时嘴里还含着一个,说回去记得给她发个好评。

帖子里看不见车里的她。大家替我从那条伸出去的胳膊上读出了许多人生经验。

我爸这时打电话来。我听见卷帘门拉开,铁链一圈一圈从他掌心过。

“票要用手机抢吗?”他问。

戏剧节还有两个星期。他连剧名都只认识一半,倒惦记上抢票了。

“我给你留。”

他那边听见一截,说了句要紧事打字,放下电话干活去了。

我写了句“票还没开,给你留好的”,摁灭屏幕。看热闹的男生探过头来,我忽然有点后悔刚才那个蛋打了包。我现在挺想拿它磕点什么。

“人开这车就为了顺路捎你?”他问,“谁啊?也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

许闻溪正从食堂里出来。她右手拎着给室友带的粉,左手勾着车钥匙,瞥了眼那个亮着的屏幕,便把钥匙放到我手边的窗台上。

“我妈的车,我开的。那是我来接男朋友。”

她昨晚在路口和我说再见的时候,嘴里也咬着一点笑。现在那点笑收得很干净。

对面的人看看她,又看我,先喊了声学姐。

许闻溪跟我同届,他一客气就把她喊大了一岁。

“开个玩笑。那什么,你怎么追到校花的?”

我认识许闻溪以前,宿舍楼下奶茶店就贴过她主持迎新晚会的照片。老板买了两套同款裙子给女儿,逢人就说小姑娘们也能上台当校花。她有次自己去买奶茶,听完还站那儿替老板扶了十分钟梯子,好让他把照片挂正。

我把钥匙收进手里。她抬眼看我,直到这时候才露出一点紧张。

我们谈了两个月。没人逼我们瞒,我每次跟她约在校外,说的都是那边人少。

“追她的时候请了六顿饭。”我说,“两顿她付的,还有一顿她说我挑得难吃,自己给我煮了面。”

许闻溪胳膊撞了我一下。

“还有三顿呢?”

“算我赚了。”

有人憋不住笑。举手机的男生把手垂下去。我握着钥匙没撒手,另一只手朝她伸过去。

“介绍一下,许闻溪,我女朋友。你要认识我,问我就行。”

她把拎粉的袋子换了只手,牵住我。她手上那一小块被汤熏出来的潮气,闷在我手心里,我一直牵到食堂外的坡道上才舍得放。

到坡顶,我手机又震了。

这回给我发消息的是祁锐。他负责统筹戏剧节,前阵子还带人到鸣瓦剧场采访过我。

他发来一张待确认的节目单。《潮退以后》在周六最后一场,后面原有一行小字,写着现场字幕试点。我上周拿给我爸看的截图里有。

这张没有。

祁锐说,上午十点有个会,带上你的东西,顾老师也来。

我走了两步,又折回去跟许闻溪换了手里的袋子。粉汤热乎乎的,拎起来很有分量。

“我送你到楼下。”我说。

刚才有好几个人听见我承认了她。我要慢一点走,尝尝承认了以后,跟她沿着这条路走是什么滋味。

2

我本来想带两台电脑去开会。一台是我的,充电口往上翘,插上电源线要拿橡皮垫着。另一台是鸣瓦的,昨晚刚做好拷贝,还在后台锁着。

许闻溪到了楼下,听我说要去借设备,立刻翻出手机。

“我让他们把剧场那台给你送来。”

“用我这台,摔了也好说。”

“你这台摔了更没处说。”

她伸手帮我把书包拉链拉好,问我几点结束。

我说看情况。她说那我十二点来,我嘴一快,刚说出“别来”,就见她拉拉链的手停了。

以前她说在楼下等我,我总能想出一条岔路。澡堂拐角、快递站后门、图书馆的自行车棚,她穿着短靴跟着我踩过三块松砖,连哪块会溅水都认得了。

“会要是开长了,我给你发消息。”我改口。

她把拉链拽到顶。

“我想吃中午那个茄盒。你排队,我占座。”

十点还差五分,祁锐在排练楼一楼把我叫住。他带一摞文件,手上套着皮筋,一边走一边用大拇指把它拽得啪啪响。

“照片的事顾老师也听说了。”他说,“我跟他说你在剧场有活儿。你看能不能让鸣瓦出个说明,证明跟咱们项目没有车马费往来。”

“周六她送我上班,周日来看完戏,又送我回学校。另两趟我坐地铁,也没人拍。”

“你这两天最好少解释。照片一出来,有人连助学金都去问了。”

我停下脚。他也停了,像在等我把那半句话吃下去。

“谁去问的?”

“匿名的。我还能追着查?”

“那你把话说全。资助那边问我,我会拿我该拿的材料去。你这边有哪笔账需要对,现在就找出来。”

他搓了搓皮筋,没接茬,把会议室的门给我推开了。

里面坐了四个人。顾老师管戏剧节,戴着从后台找来的老花镜。严葵是《潮退以后》的舞监,她站在窗边吃烧麦,见我进门,把最后一个塞进嘴里,纸袋拧了个结。

桌上还有一名做场地的老师和一名负责预算的学生。

他们先问了鸣瓦会不会来做字幕。

“只有我。”我说,“我在那儿按场算工钱。这次申请的是校内做的方案。”

“排两次,演一次,学校的屏,学生自己上。”严葵说,“我上礼拜给了时间。”

顾老师把节目单翻过来给我们看。背面用铅笔列了四个节目,前两个有勾,第三个后面是《潮退以后》,第四个空着。

戏剧节的尝试经费只剩一项。这项预算要负担一次带观众的字幕演出,活动结束还得把做法留下来,能供学校下个剧组照着排。组委会原先倾向拿我们的剧做,现在祁锐手里有个另一组提交的整场方案。

“成片跟走台的录像对过,设备也是我们自己的。”祁锐说,“之前试过,流程更省事。”

他打开一段视频。舞台上一个人举起枪,屏幕下跳出一声枪响的提示。然后人物嘴一张,两行白字紧跟上去,一秒都不拖。

顾老师看完转向我。

“你的呢?”

我打开电脑,给他看一张张按段分好的词。台上的演员走到哪儿,我就放到哪儿。没有演员,翻起来跟在桌上摊一副扑克牌差不多。

负责预算的同学问我,为什么表里还列了第二个字幕员。

“要有人盯改词和漏句,主控不能低头翻纸。两个人都得来合排。”

“另一组写一个播放人员够了。”

我看了一遍枪响那一帧。

“那得看他们做的是录像,还是能演的戏。录像剪完,枪一直在那一秒响。你让严葵把她的演员叫来,同一句话说两遍给你听。”

严葵拍掉手上的糯米,真打算拿电话叫人。场地老师伸手一拦,说眼下没这排期。

祁锐推回自己的椅子。

“唐栩,说你的方案。也可以先从预算里去掉一个人。”

一共九百六十块,给两名字幕员。我那一份够我吃差不多一个月。我原计划再拿一百五给我爸买车票,告诉他儿子做这个能挣钱,他想看便来看。

我伸手把预算纸拉回面前,掏出笔。

祁锐扶着桌沿等。

“再加一行。”我说,“第一次排练过后验一下座位上的字能不能看清。做不到,放演出的那场钱我不领。”

那位学生看了我一眼,低头记下来。祁锐搭在桌沿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顾老师给了两天,让两边都把用的材料和试过的情况报齐。这两天节目单照发,字幕一栏先空着。

散会的时候,我把刚才贴在电脑下面那块橡皮捡起来。严葵在门外等我,问我爸来不来。

“要是没字幕,他大概舍不得那张车票。”我说。

“那我跟演员再抢一晚。你说句话,我去抢。”

我说行。她拿脚把排练室门后的凳子勾出来,让我坐着把充电线收完。

十二点零七,许闻溪给我发来一张照片。她占了食堂最里头一张桌子,桌面上有一副筷子被摆成了箭头,指向对面。

我抄起电脑就跑,生怕有人先坐了那个位子。

3

茄盒卖光了。许闻溪看着我端来的两块炸带鱼,问我是不是觉得长方形的都差不多。

“老板说剩这点尾巴,给我打折。”

她翻过鱼尾,看见下面压着食堂最后半只茄盒。

“你去跟谁掰的?”

“我托后面排队的同学问了一声。拿了你占的座,总得给你做点事。”

她掰开筷子,从茄盒中间分出一条缝,给我拨了一半。我们挨得近,她在桌下把膝盖贴过来,一直贴到吃完。

下午资助办公室给我发消息,请我方便时过去一趟。

我从食堂出去的时候,许闻溪在身后叫住我,把刚才我还她的钥匙塞进自己的外套。

“车我今晚得还。你要我陪你去的话,我就先不走。”

我说我一个人进去,出来再找她。

资助办公室的窗台摆了三只没浇水的盆。我曾经在这里填过表,写我爸做衣服改缝,一个月收入我估不准。填到一半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你写多些,老师别以为我养你养不活。

这回老师问我,照片里除了我,还有谁。

“开车的是我女朋友。她借的是家里的车。两次我都在鸣瓦剧场做兼职,有排班和工资记录。”

我带来的剧场排班表有其他人的信息,拿不准能不能给整张,就只给她看了手机上我自己的班次。老师记了一笔,又问了几句家里近况,告诉我照常上课。核实完她会通知我,需要对方配合也会先跟我说。

我把书包拉紧,在她桌前站了片刻。

“老师,刚开学的餐补是你打电话提醒我领的吧?”

她抬头,有些没听懂我为什么提这个。

“我现在每月都记账。”我说,“那阵子我吃了差不多二十天素面。一开始是觉得划算,后来手头一紧,就想,再吃两天总能过去。餐补进来那天我买了俩包子,出食堂才发现我站着就把第一个吃完了。”

她把笔盖盖上。

“现在早饭还吃包子吗?”

“有钱吃蛋了。”

她笑了一下,说,“往后遇上事,直接来敲门。”

我走到楼梯口,把刚才想放给那些人看的几张入账截图从手机相册的收藏里取消了。该看的记录都交给这间办公室。食堂门口那帮举手机的人,我在心里请他们自己去吃早饭。

许闻溪没走远。她停在行政楼外的桂花树下,正拿指尖拨弄钥匙上挂的一截细绳。

“结果等通知。”我说。

“晚上回鸣瓦吗?”

“得去把旧稿给舞监送回去。”

她一抛钥匙,冲我晃了晃手。

“我也要去。上车?”

那车比周日还干净。她借了妈妈三天,说好还的时候车里一粒砂子也不能有,拿湿巾把我坐过的位置擦了两遍。我在车前看见自己鞋尖上的灰,脚在地上蹭了蹭。

她降下车窗。

“唐栩,车里有地垫。”

路边有两个人朝这边瞧。我开了副驾的门,坐进去,把座椅往后挪了一格。

“这回腿伸直了。”我说。

她开出一段,等红灯时伸手在我膝头拍了拍。

“昨天你在这儿缩得像个虾米,我以为这车后头塞不下你的书包。”

我心虚,开始研究车上的时间准不准。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我爸想看戏,是喜欢哪个演员。

“喜欢戏里那个修船的老吴。”我给我爸念过大半本台词,中间有一段,船沉了,老吴捞上来一件贴身穿的棉袄,先看两只袖子有没有开线。我爸听完,说这人才晓得过日子。

“他耳朵不好那几年,我们也去过一次露天的戏。散了场我问他最喜欢哪段,他问我,你喜欢哪段?”

那晚我第一次发现他问过这句太多回。电视转播球赛,邻居围桌讲笑话,还有我从县里领奖回来,回家说台上的老师给我念了什么。他总把话递回我手上,接过去的时候像两个人正聊得挺好。

许闻溪盯着前面的车尾灯。

“你可以请他来。车票我们等演出定了再买。”

我说我最怕演出定下来,钱也花了,他还是坐在下面等着看我什么时候笑。

她把车从车流里拐出去,停进剧场旁边的停车位。灭了火,她也没解安全带。

“你坐我旁边放字幕,我给你看过三次。”她说,“第二次开头我没读明白。昨天那版我看懂了。我能帮你再看。”

她解开安全带,从座椅边抽出一张我以为弄丢了的试演页。上面用圆珠笔圈出两句台词,中间夹了个箭头,笔尖扎透了纸。

“这个地方我等了挺久。你给我说说,他为什么走出去又回来?”

我接过纸,没有开门。外头有个卸纸箱的叔叔从车边经过,把两个后视镜都照得明晃晃。

我在座位上给她讲老吴家里的事。她侧身听,把钥匙攥在腿上。讲到老吴把那件衣服甩上桌,她听出了关节,伸手来抢我手里的纸。

“这句给我留久一点。”她说,“他总算憋出一句像样的话。”

4

鸣瓦的后门开在一条短巷里。搬景和送外卖的都从这儿走,下雨时门前有一块砖沉在水里,我用白粉笔给它画了个圈,几场雨下来只剩一点边。

许闻溪把钥匙交进一楼的办公室,自己上二楼去了。她给鸣瓦做剧照,星期一交上周末的活。

她妈妈许蓉在办公室核上月的班。第一次见我时,她让我演示怎么给一句被说了三遍的话上字幕。我问重复有没有意思。她说你眼下不知道,去台下坐一场看看。我坐完才晓得那演员第一次说给老伴听,第二次说给自己听,第三次是老伴进了门,他赶忙把前两句咽回去,只剩一个字。

后来我成了剧场最便宜的临时字幕员。临时有人请假我能顶,课冲了也能不接。

许蓉从眼镜上方看我。

“小栩,上周那份表想换个格式发你。你学校要核这两班的话,让他们找值班台。”

“行。照片里开车的也是闻溪。”

“她借车说要搬相机箱。搬的就是你?”

她问得平直,我有一瞬没分出她是生气还是好奇。

“箱子也搬了。周日她来看我压轴那场,结束太晚,怕我赶不上末班地铁。”

“人到家就好。”她把工资表里我的两格标成已核,“今晚过来干什么?”

我来还一本旧剧稿。严葵让演员在鸣瓦小厅读过剧本,我照读的内容做了一遍字,双方约好今晚她在这儿把留给她的本子拿走。我顺带打算借间空屋,让她看看手翻的速度。

许蓉点了点二楼。

“小厅有人,过道最里面那间能用到九点。离开的时候椅子抬回去。”

在那间屋里,严葵把三张台词纸铺在椅面上,自己先演了起来。她一人分饰两角,老吴落座,女儿从他背后过。一句“我去拿”,她念到“拿”才伸手。换到女儿时,她在椅背上敲了两声,老吴愣一下,把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

我按亮了准备好的下一句。

屏幕上写的是“进来吧”。严葵没说话。

她靠着椅背装了会儿没听见,最后把屋里另一把椅子往外踢了踢。

我立刻把字撤掉。

“后来改成这样了?”

“刚才改的。我试试他能不能不开口。”她拾起剧本,在“进来吧”下面压了两道线,“我看你打算怎么办。”

我写了个空格,拿来提醒自己这儿有段时间要留白。

“动作够清楚。空着。”

她抱着纸,往我旁边一坐。一直憋到楼上有人拉门,她才说,祁锐给她发了个待办,让她明天确认剧组愿不愿意采用统一的字幕方案。

“他只说到时候找个人点播放。你来,我们之前说好的,你知道我每回怎么改。”

“你还改几次?”

“你再问一句,我现在就把老吴改死。”

我收了嘴。她用手指把纸上的一个圆点搓得发灰。

“我也想这戏能上。”她说,“最后选的是他们,我们得把稿子交出去。”

我本想说,随便交,等着他把活做坏。她先把台词纸朝我递了过来,翻开的地方有两排小字。台词改动和我的操作标记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合算一笔账,中间有几条线,谁也不知道是谁先画的。

“我给你抢到了明天晚上,演员都来。”她说,“还有,周末排练的人要交剧照,闻溪上次拍的那张挺好,台上亮,台下也有人。你帮我问问她能不能发。”

严葵走后,我在二楼找到许闻溪。她面对电脑,正把一张观众席被照亮的照片放大。看清台上那把凳子,我才知道她在挑严葵说的图。

照片里没有字幕屏。

第一排就坐了几个学生。后面几十把椅子落在黑暗里,唯一显眼的是靠过道的一件白衬衫,搭在椅背上。

“这张是读剧那天?”我问。

“嗯。到场的十二个人,我一张张确认过能不能露面。祁锐上周来做采访,我也给过他这张,供排推送看效果。”

我想起会议上他给我们看的东西。那段有枪响的录像底下紧跟着一张报表,当时我只顾看字,一闪就过了。

我给顾老师发消息,要看两组方案里的试演材料。再过了二十来分钟,他说共享给了我们,让我有疑问先在表上写清楚。

祁锐组的材料写着,已测试带字幕观演,现场四十人。附图里,离舞台最远的那排座位,有一件搭在过道椅背上的白衬衫。它有一半落进黑里,单单露出袖子。

我指给许闻溪看。

她没有跟我说她记得那天有多少人。她把照片还原到原始尺寸,往右边拖出半截。屏幕上出现了举着手机的祁锐,站在台口边上,正对着一屋子空椅子。

“他知道这天在干什么。”她说。

5

许闻溪把照片拖到桌面上,手离开鼠标。

“你打算怎么用?”

“原图发给我。台下一共十二个,拿去数。”

她拉开椅子站起来。办公室窄,退一步就能踩着墙角的排插。她跨过去,把门带上。

“我刚跟你说过,那些人答应的是让我发读剧的照片。有个女孩坐在台口,照片一放大能看见她在抹眼泪。”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她不说我也不会注意那儿有个人,蓝衣裳,脸被另一排椅子挡掉了半边。

“那就留衬衫,把人遮掉。”

“可以给老师看。我还得跟当时在场的人说一声,别让他们在什么群里先看见自己。”

我想发群。我想把两张图上下拼起来,配上报表里的四十,用一个圈圈出空椅子。我手机里刚好也有别人发给我的截图,上面两个红圈,一个套住车标,一个套住我洗掉色的袖口。红圈外面,没人讲这两天我在干什么。

我把手机扣下去。

“你给顾老师发吧。”我说,“原图谁拍的,就让谁说明。我的疑问我自己写。”

许闻溪翻开相机背包,里面夹着两张折过的签到纸。读剧的观众是她和严葵邀的,除了学生还有鸣瓦两名员工。十二个到场是她们点出来的。她逐个发了消息,问能否把当晚的情况和遮掉脸的照片交老师核对。

趁她发消息,我坐在过道的木箱上写疑问,写到“拿个空屋子充四十个观众”,又删了重写。图像能说明图从哪儿来。另一组是不是还有一次试演,我还没问过。

最终我在共享表上留了三句话。图上的活动是鸣瓦的读剧会,当晚没有放字幕。请补充实际试演的时间、地点和所用剧目。

表发出去五分钟,祁锐给我打了电话。

“你认得那张图?”

“认得。严葵还在画面边上。”

“那张是配图。内容是我组员整理的,表格有可能放错了格子。”

“哪一天试的?”

他那边有阵挪动椅子的声音。等声音停下,他告诉我得回去找找。

我听得出他已经准备挂电话。

“祁锐,那天你来采访我,问我爸为什么没来剧场看过。我跟你说他耳朵不好,你还问过要不要给他留个观众位。”

“我记得。”

“那你应该知道,人来了和我给他留了位,是两件事。”

这次他直接挂了。

我坐回木箱上,鼻子里全是刚搬过景片的木屑味。许闻溪关了电脑过来,把一叠湿巾放到我手里。她说刚才我在暖气片上蹭了道灰,擦不擦由我。

我把胳膊举起来,叫她擦。

她一手托着我胳膊肘,一手沿着袖口边缝按了两遍。

“你以前在剧场加班,等人都走了,才跟我说你想我。”

她低头把湿巾往里折。

“下次能不能早一点?”

我就着她托我胳膊的手,把她拽近。过道只有一盏灯,底下两张纸,印着当晚的值班安排。我靠在她肩上,说我刚才气得想跟人打架,现在也是。

“嗯。”她说,“你搂松点,我要喘不上气了。”

她自己的手一点没松。

那天顾老师回我们,说两边都按同一张表重新提交,配图、录像和到场反馈分开写。补材料之外,还加一项现场演示。到底哪套办法能用,要看演员在台上时的样子。

我把消息转给严葵。她回我一个挥菜刀的小人,接着补了一句,明晚七点,谁也别迟到。

6

第二天下午,我爸从家里给我拍了张照片。店里挂着一套刚熨好的深蓝衣服,两个袖子往前拱,下面露出一截折平的裤腿。

他说是上回有人送来改,领错了一次。现在他拿两根扎带把上下衣扎在一块儿,省得再错。

我问他给自己准备的衣服呢。

过了半个钟,他回我说,最近商场工装一批一批送,要不这次戏先不看了。

我把电话打过去,他没接。店里最忙的时候来一个客人就得弯腰拿一回粉笔,手机响几次也腾不出手。我隔着两百多公里坐在排练楼,心里起了一阵不讲道理的火。那地方也没隔多远,地图拉小一点,两根拇指一夹就没了。他怎么总有生意,怎么偏偏有那么多裤脚要改。

我给他打了几个字又抹掉。最后发出去的是,我有朋友想见你。

他很快就打了视频过来。

屏幕上先冒出半截熨斗的底,又换成他的一只眼。我们俩都往后挪了挪,才坐在一张屏里。

“什么朋友?”

“女朋友。”

他下意识地“哦”了一声。我看见他眼皮抬起来,口型停了两拍。

“等一下,你写一遍。”

我低头给他发消息。那四个字发过去,他把视频小窗挪开看了好一阵。

“谈多久了?”

“两个月。”

这回我边说边伸两根手指。他也朝我伸两根,伸着伸着咧了嘴。

“没把饭钱都花了吧?”

我没绷住,先笑了。我还以为他会问女方家里是干什么的,脑子里编了一排答词,最熟的一句是,人家家里条件好,我也在干活。

他问的是我吃不吃得上饭。

“有饭吃。她也给我买吃的。我那天不是往家里寄了番茄吗?一样的。”

“那你问问她喜欢吃什么。”他朝屏幕凑过来,“她去看戏不?”

我说她来。想想又拿手指在屏幕上一字一字写,演出的字幕还在争取。

我爸把目光从字上挪回来。

“我看不清,旁边的人也看不清?”

“不一定。席上有学生,有老师。有些人眼睛看着台上,耳朵就跟丢了。我们得试过。”

“那你先试。”他捞起刚扎好的裤腿给我看,“你这儿急不得,我这儿还真有活儿。剧哪天出票告诉我,别提前替我应下来。”

他转头拿了剪子。我以为通话结束了,正要按红键,他忽然放下剪子,回来问女朋友叫什么。

我把许闻溪的名字写给他。又叫他放在输入框里留一会儿,我要截个图。

挂断以后,我把那张图发给许闻溪。她在排练楼外等我,看到消息便钻了进来。

“你怎么给叔叔的备注叫‘唐师傅不接急单’?”

我把屏幕捂上。

“他接了太多急单。备注管我自己看。”

“那你给我的备注呢?”

我不肯给她看。她追着我从楼梯口绕到贩卖机边上。我差点撞翻一张活动的椅子,她先我一步把椅子扶了,扶完也没忘了来够我的手机。

她刚认识我时也这样,想知道的事当场就问。那回我请她吃面,她吃到一半说,墙上那张招聘纸你已经读了三回,是打算晚上过来端盘子吗?

我说我在找这星期还能干什么。她问干到几点,我说只要能赶上末班地铁,几点都行。

她在面碗边上坐了一会儿,从自己包里找出一张便签,说剧场前台的人正到处问谁能抄台词。她把电话写给我,写完用手按住纸。

“我有时候过去拍照。你去面试那天别给我发消息。我怕自己管不住嘴。”

我问她,哪句话管不住。

“说我觉得你写的字好看。”她咬了截葱叶,一口气嚼完,“刚才点菜的时候你在菜单上写‘不放香菜’,写完特意让我看。我吃香菜,只不过你记错了我也高兴。”

我把纸接过来,第一件事是在背面写她吃香菜。她把纸翻过来看,伸手把后面那个句号涂掉,说今天还没问完。

隔壁排练的人出来喝水,见我挡着手机,问我们是不是在玩什么节目。

许闻溪站直了,跟人说男朋友欠账,她在讨。

我把手机塞给她。她翻了两下,看见了自己的备注。只有一个溪字,后面带一颗句号。

刚谈上那天,她跟我说你发个名字来,我看看我现在叫什么。我写了全名,等了十分钟,她说读起来像辅导员点名。我删掉两个字,又心虚地添了一颗句号,仿佛这条消息发出去,她就不会看出剩的那个字被我念了多少回。

许闻溪翻过手机还我,往我手背上按了一下。

“我喜欢咸粽子。”她说,“你跟唐师傅讲。”

7

七点的排练,严葵只给我截出了二十分钟。

演员在后台把湿外套晾成一排,出来的时候鞋底还带着水。他们本来在各院分开上课,凑齐一天很难。主演进门先问能不能从第二场开始,他的搭档今晚八点半得去值班。

祁锐也来了,带了一个负责另一组字幕的同学。那同学拎着个小音箱,还朝我点了下头。她叫冯珂,片子是她剪的。开会那段枪响,她说她把声音和字来回挪了十几次。

“那片子是我给另一出戏剪的宣传预告。”她把线从箱子里抽出来,“你们这出,我按读剧会的录音先标了一段。今晚跟演员试试看。”

祁锐过去替她接线。

“让大家看看按时间播是什么效果。后面用哪套再说。”

严葵让主演和搭档从排练台的桌子两侧上。台词接到第四句,搭档去拿一个空水壶,手碰到了壶盖。盖子滚下桌,他追出去两步,朝座下的人摆了下手,说没坏。

屏幕上提前打出了主演下一句。

“这壶坏了多少年了。”

大家都笑了。主演摸着鼻子等搭档把盖子捡回来,笑声没落,字幕已经走到了他下一次入场。

冯珂赶紧暂停。

“刚才那一下演员如果继续往下念,就追上了。”

严葵从桌边拾起壶,重新给他们摆在原来的位置。

“我让他们接着演。让观众看到一半等字幕,和让演员等字幕,都是新排法。要做的话,给我几天?”

冯珂张张嘴,祁锐替她说,可以把出问题的几句拆出来手点。

“可以。”我说,“那你今天坐这儿手点一场。”

我把椅子拉开。他看看我,又看看在场的演员。那个八点半要值班的女生把腕表摘下来摆在椅面上,提醒大家还有多少时间。

祁锐没坐。冯珂倒过来,在我电脑旁蹲下,问我手边两沓纸怎么用。

“右边是顺着往下走的词。左边把已经删掉、排练里还常顺嘴说出来的几句留着。我要找那句就能回来。”

“你记得住?”

“这几段我记得住。”

她要试一次。我让她来坐,把演员下一句从哪儿接告诉她。我以为她头一遭会放快,她倒等演员把整个长句说完才放。底下其他人都在看,我差点伸手替她抢一下,又把手放回自己腿上。

排完,主演问冯珂,自己哪一句最好找。

她翻着纸说,骂人的那句,其他地方都没出现过。

满屋子的人又笑了起来,连严葵都靠着桌子抖。

散场前顾老师从楼上下来,站在空桌边听我们说了经过。他当场给两个办法划了一条线,固定时长的片子可以继续参加影像单元的设备测试,话剧要用现场操作,两边的用途分开。话剧这边可以拿《潮退以后》做一轮试演,字幕和观众席一起验。最终批准之前,不能往票面承诺。

祁锐把手里的时间表搁下。

“可以。但我得提醒一句,周六白天咱们也就空得出半个小时。两台电脑、两个人,排练要占两次厅。只给他们这组这么多时间,其他节目少的谁补?”

他是一个个去借过教室的人,后半句一出口,没人马上接得上。

顾老师问我,愿不愿意先用小厅做十分钟,拿反馈再说。那地方离正式演出的台子差两倍宽,不过能带十几个人进场。

我看着墙边还在滴水的衣服。

“十分钟。”我说,“让座位上的人来挑。”

8

小厅的看台很浅,最后一排后面就是一条窄过道。周三午休,我搬着一箱延长线去量位置,踩上最后一级台阶,差点一头顶到墙角的挂钟。

许闻溪坐在过道另一头,说你别动。她拿起手机,我以为她要拍我顶着钟的样子,下意识把头埋低。

“我在拍台上那块布。”她说,“你刚才抬头的地方,我也站着看过,屏挂高了。”

她没带自己的相机。剧照那边还有图要给剧组,她把装卡的袋子留在鸣瓦,今天背过来一包从学校器材室领的细绳和夹子。她沿着过道从最后一把椅子试到第一把,再让我去台上看。

从台上往下看,她用一张A4纸标出她觉得合适的高度。那张纸在架子上晃,停下来看不见她,只看见她捏纸的手。

“再低一点呢?”她喊。

我说,我想走下来看看。

她把手缩回去,隔着架子看着我笑。

“你现在还知道自己下来。”

我哪有那么要强。可我走了一半想起来,头一次让她替我看字幕时,我确实把她领到最舒服的椅子上,还给她念了半本情节。她说后面看不明白,我以为她分心,给她把前半段又讲了一遍。

我走到她旁边,从她手里拿过纸。

“今天你少帮我几件事。”

她脸上的笑淡了点。

“哪几件?”

“你别提前看台词。来的人也别给他们讲戏。我要知道他们从哪儿开始跟不上。”

她抬手把那张纸抚平。

“这两件好办。还有吗?”

我说,别替我填没招到的座位。试演招募发出去两个小时,报名七个,空了一大半。剧场的人她一开口大概能找满,学校里认识她的人更多。

“行。”她从架子后出来,“留空位,你也得开。”

我伸手跟她拉钩。她用小拇指把我的手勾过去,拽着走了两步,朝门口抬抬下巴。

保洁刘姨倚在门边。她推着车,本来要进来换袋子,看见我们牵手就把车朝走廊里又推了一截。我赶忙追出去,请她回来坐坐。

她不认得我,认得许闻溪,问她周五是不是又来试主持词。

“他做字幕,给现场的戏配字。”许闻溪说,“您平常看这儿的演出吗?”

“我在外头拖地。里头全是你们学生。”

我以前常在排练楼碰见她。几乎每次都从她刚拖干净的那边绕过去,以为自己挺体谅人。我没问过她一次想不想进来。

我把报名纸递给她。她在围裙上擦手,眯着眼看完,先问要不要花钱。

我说不用。她又问,能不能带她姐,姐姐读过剧团贴在外面的戏单,总说进来看得见人,听不全词。

我爸也在学校放的迎新视频里找过我。他一开始看录像是盼着听见报我名字,到最后只说这个楼盖得很宽。我于是从台上下来,把刘姨带到我刚才差点磕着头的那排,问她愿意先试一下,从这儿看清不清楚。

她坐下去,膝盖顶着前面的椅背。

“真要来,我姐爱坐头一排。”

我拿起笔,在纸上给她把两把椅子画出来。

到周五试演时,十六个座位报出去十三个。三个人临时来不了,十个人坐在小厅里。另一名字幕员我请了冯珂。她把原来的片子交给影像单元,拿到咱们这边的稿子就开始在页边写字。进场前她把两瓶水摆在我们中间,问我第一次在鸣瓦碰见演员改词,是怎么熬过去的。

“那场有人救我。”我说。

鸣瓦的舞监当时知道我慌,放下手里的事,低声在旁边告诉我下一句。散场我把台词卡按原样叠起来,手背上全是自己掐的指甲印。今晚我把冯珂叫来,就想着她也能在我找不着时,朝下一句指一下。

严葵从后台出来敲了敲桌面。台下渐渐安静。

我看见许闻溪坐在侧后方。她把手机塞进包里,两手空着搭在膝盖上。我原来总有意让她第一个看见我做成一件事。今天她来亲眼看我能做成多少,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9

第一场是老吴和女儿对账。

女儿在左边,老吴在右边,中间隔着一张矮桌。前几句一出,台下都在往字幕上瞧。我跟着说话的人往下推,放到女儿问船为什么没修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她把原来末尾那句提前,问他钱给谁了。

我右手抬起来,先去找钱。我准备的词里三处有钱,冯珂的手指已经按上了第二处,我却把旧位置留在了屏上。老吴这一回开口也快。他刚说完女儿便抢了回去,两个人吵得像真有三十年积账。

我一口气把四张字幕翻过去,赶到他们手里的账。

台下有两个人同时往前探了下身子。

刘姨的姐姐坐在头一排。第一段试完,严葵给演员留了两分钟换衣服,她趁这时候把我叫过去,问刚才有个人找老吴要一百块,怎么没要着就走了。

我说那是另一笔账,后面解释了。

她用手点了点自己的眼角。

“我看见‘给你留了一百’,再看就有人走。我在想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我蹲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屏和演员一高一低,眼睛挪一回,人就丢一回。她刚才那几个来回,我在座位边试着转了转,自己都嫌累。

我宁愿她当场嫌我动作慢。她把票样沿着虚线叠小,临走说了一句,你们自己演得蛮用心,我脑子跟不上。

我站起来想解释,被前排椅背拦了一下。等我绕出去,她已经去后头找刘姨,说第二段想试试坐远一点。

我拿起记录纸,在第一行把这句话写下来。严葵过来看了一眼,嘴一动,把本来要说的话忍回去了。

第二场看下来,旧稿和台词接得上,问题换成了字挤成一堆。问卷一共收回九张,五张在“跟得上”那一格打了勾,只有两张能把老吴回来的理由说全。冯珂抱着音箱,站在门边等了好一会儿,才问我下次还叫不叫她。

“叫。今天你找对了,是我放错了。”

“我觉得我得有一个能让你停下来的东西。”她说,“你没看我。”

我把这句也记上了。

顾老师没到场,散了以后打电话问我能不能走下去。我看了看那两张写全的纸,都是认识我、排过戏的人写的。

“今天这十分钟,直接放进正演不行。”我说。

他让我周一前给修改办法。礼堂周一晚上有最后一次可用的合排,过了那天,字幕随整场走还是另作安排就得敲定。下周六的戏按原定时间上,给观众的承诺需要比演出早一步落纸。

我挂了电话,在走廊里发现许闻溪,她正靠在墙上给人指洗手间。

等人走过去,我问她,感觉怎么样。

“我前一半看出来了。后一半在猜,你要怎么把东西追回来。”

我低着头,最想听她说一句我已经做得挺好了。

她看见我的脸,把手上那条没用上的细绳捏来捏去。

“我想跟我妈借鸣瓦的小厅,再排一回。场地空着的话,周末就能借。我还没问你。”

我说不用。要是又让人看见我从鸣瓦出来,什么都成她家借给我的了。

话一出,她脸绷紧了。

“你昨天让我少帮几件事。那几件我都照办。”

“我现在说的是照片。”

“那你看着我。今天屏架的位置你跟我一起调的。谁问起来,我愿意当面认。你愿意吗?”

我没立刻回答。

我想到学校里那些人转过脸来,只记得照片上那辆车。我又想到她把钥匙放到我手边时,离她最近的是我,最怕她承认的也是我。

她把绳子塞进外套口袋,准备走。我拉住她的袖口,只拉了薄薄的一层布。

“今天有个人以为是她自己脑子不好。”我说,“她看错了,我刚才还打算追上去给她讲完整。我怕我站在她面前,第一句就说,刚才其实你应该看那边。”

许闻溪没走。她把袖子从我手里拽平,然后把整个手掌递给我。

“现在刘姨还没下班。你去把纸递给她,叫她姐愿意的话,再来给我们挑一场。”

我握住她的手。

“你跟我去。下次我想让你看看,我哪儿改对了。”

10

刘姨答应带话,没答应替姐姐应下来。她把那张我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接过去,叫我别赶在下班时把人堵在厕所门口。

我跟许闻溪送完她,一起把椅子搬回去。搬到最后一张,祁锐在门口等我。

他今晚也在,坐在最后一排。纸上写“跟得上”的那个勾,画得横平竖直,最上面是他签的名。

“出来说两句?”

许闻溪拿着抹布,冲我扬了扬下巴。我把椅子搬到墙角,跟他走到自动贩卖机边。

祁锐买了两瓶乌龙茶,分给我一瓶。

“明天有一批灯要验,老刘他们从早排到晚。周一那次合排,正式开灯以后你最多有一个钟头。刚才那样的事要是在礼堂出,我得给整个戏剧节收拾。”

“我知道。”

“我给你想了个法子。周六正演照旧,我们把剧本做成手册,进场的人要就拿。屏幕只在开场报幕的时候亮,效果总能看见。预算还留给你,做手册的人署你和冯珂。”

我转了转手里的瓶子。冻得太久,瓶身上两截白雾。

“节目单怎么写?”

“有文字辅助。”他答得很快,“有些观众拿手册一样看。你费那么大劲进了名单,能保住一点是一点。”

“我爸拿它看,从第一幕翻到第三幕,老吴没开过口。他是来读书的?”

“你爸有必要跑这一趟吗?你把戏录下来,做完字幕寄给他。”

我把乌龙茶放在贩卖机上。他看了那瓶茶一眼,终于把我最想听的那半句话说出来。

“你都看到我那张表了。四十个是原来打算请的,临时把场子取消了,之后就没测。那阵子一直找时间,海报印下去,迟一天就有人找我要结果。表是我同意交的,我会去跟老师说。”

我等了一会儿。

“开会的时候你告诉我,之前试过。”

“我当时也没想到能有人对一张图。”

他话一出口就停了。贩卖机底下滚出一点亮光,照着他脚背上的水渍。

“你还是知道没试过。”我说。

他用掌根拍了拍机器,拍第二下的时候手抬起来,又垂下去。

“这节是我拉起来的。从海报到临时换演员,出事都找我。你只用管一块屏。”

我想起他挨个找排练室的钥匙,有一次从东楼赶到西楼,鞋带开了,蹲在门口系半天。他找我要材料那晚,最后一班校车已经开过去了,他搭着我的肩说今天走的路够从学校到我家。

“你的活儿难做。”我说,“我那块屏要是早早就没了,你把它从海报上擦掉,我也没话讲。你把手册写成字幕试点,我周一带着那九张纸,一张一张给人念。”

祁锐的茶瓶盖没拧开。他问我,九张里五张都说跟得上,你觉得这话很拿得出手?

“拿得出手。我知道剩下那四张坐在哪儿。”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拿着自己的茶走了。

许闻溪在厅里关灯,关到离我最近的一盏时停了下。

“我妈小厅周日四点后空。你自己问她,她在核场租。”

我从贩卖机上拿下那瓶没开封的茶,跟她分着喝了。

“咱俩去问。”我说。

11

周六早上,我给许蓉打电话。许闻溪就在我旁边,拿着塑料勺把粥里的一粒花生往外挑。

许蓉听完,说小厅四点半到六点半空着。墙上的设备剧场晚上自己要用,我们那批人带着笔记本去就行。正常场租按小时收,鸣瓦有个给学生组试台的时段,前台公示过,报名要填剧目、人数和现场负责人。

“是要给学校的项目做测试?”

“对。我让严葵做负责人,今天报给学校。占你们的地方,我们写鸣瓦支持场地。”

“好。还有件事,小栩,登记的时候别用你上班的名字预约。你来替鸣瓦干活,报班次就能进。今天你领学校的人来,照你们剧组自己的名字填。”

我说记下了。放下电话,许闻溪已经把花生吃掉。

“你妈平常都这么讲话?”

“她对你算客气。有一回我拿剧场工作照去交摄影课作业,老师让我写模特名单。我写‘剧场的几个叔叔’,她让我回去挨个问怎么写人家姓名。问完她看一遍,发现有个阿姨我叫了八年花婶,名字里没一个字念花。”

我把自己准备发出去的报名表翻回来,在现场联络人那一栏填上许闻溪,问她能不能负责接观众和确认座位。

“能。以后要换椅子,你也听我的。”

午后我们约了演员在排练楼碰头。严葵拿出一支绿笔,先让演女儿的人把两人吵架那段念一遍。我给他们放到念快的位置,叫两人过来,坐在我椅子上看自己刚才说的话。

台词滚过四张,主演才读到第二张。

“我说起来有这么快?”

严葵拨了下他肩膀。

“你跟人吵架的时候,一直就是这德性。”

两个人趴在椅背上,开始给自己砍词。船什么时候坏的、在哪儿漏,前一场已经交代了。女儿真正要问的是修船的钱去哪儿了。冯珂拿笔把那句圈出来,说留这句,前面那一小串放到一个屏里,两个人都能省口气。

主演问,观众在他摔账本的时候低头读字怎么办。

“你摔完再说。”我说,“你给自己的账本留一点时间。”

他拿着道具练了一遍。原来他在摔的同时开骂。现在手一松,先听见纸页哗一声砸在桌上,台下没人讲话,他才问女儿,你怕我跑了吗?

严葵把笔搁下了。她原先看剧本时很喜欢这句,排了几回,反倒记不起它放在哪儿了。

“这个停顿,我得记下来。”她说。

我也把它写在两个人各自那份操作稿里。再往下走,就用之前试过的办法,把动作清楚的地方让给演员,词太密的地方请剧组亲手删。谁该留、谁该走,一页页对。

到最后,冯珂说得给她一个能喊停的信号。她把我手边一个废了的黄色卡套竖起来,刚好能立在笔记本边上。

竖着,先别往下翻。她把卡套抽掉,我再找她指的词。演出时她不喊,演员听不见这边有事。

我们把这套用四句台词试了两轮。第三轮她拿走卡套,我没看清她的手势,差点翻错。我们又把它往屏边挪了一点。

屋子里人散得只剩我和她时,冯珂把自己的笔借我,问我在纸上为什么总把“气口”写成“起口”。

“我爸写领口,口字中间加一点。我看多了,他写什么我都能猜。”我把纸转了一圈,发现她问的是前头那个字,“下次你看见就改。”

她低头改完,翻出手机给我拍照,把对过的那几页发进剧组。那几张图左边是她的字,右边是我的字。最下头那个卡套,她也照了进去。

12

我爸是星期天来的。我把试演时间告诉他时,他说工装周六晚上收完,让我替他看看最便宜那趟车还有没有票。

我给他找了车。他自己买的,下车拎着一个旧纸箱,隔着检票口喊我。他在店里一年到头穿件灰色围裙,我没见他穿过身上这件开衫。领子软,肩线正好,左手袖口还留了一小截用来找位置的白线。

“你自己做的?”

“以前给人做剩的布。”他把我领口翻过来,“你这个扣子转两圈就掉,多久了?”

我说不知道,今天才看见。他把那截白线藏进袖子里,接过我递去的手机。我给他写了今天先试几段,正式场还在下周,票暂时没出。

他扫完一眼,把纸箱给我。

“你先掂一下。”

箱子里全是咸粽子。

“你那个小许要咸的,我包得够多,她可以往宿舍带。”他说,“你尝了觉得太咸,就多喝点水。”

许闻溪在地铁站等我们。她大约在路上打过招呼的腹稿,等我领着爸走近,两只手忽然都从外套里拿了出来。

“唐叔叔,我是许闻溪。”

我爸听不全她说话,看口型认出了她自报家门,笑了半天才想起来伸手。

“我晓得,你的名字我会写。”他说完看了我一眼,意思是别干站着。等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见粽子已经在许闻溪手上,又赶快把手背在身后。

进鸣瓦前,我翻出手机想拍张照发给严葵,说试观众到了。我爸看见我举手机,朝我摆摆手。

“你要拍,等我给你妈也站个位置。”

他一直还记着我妈拍照的时候爱站右边。我手往右偏了一点。他这回肯看镜头了,只是拍完问我照片给谁。

“想发给舞监。她在算试演的人。”

“算人写我名字就行。你给我拍这张,我要洗出来挂店里。”

我把手机收回去,把他的名字填进自己带来的记录页。旁边还空一格,问有什么需要。

“我给你写容易漏听,行不?”

他把表格接过去,自己看了那一格。

“我看不清的时候,会把手搭在腿上。你记一下在演什么,出来告诉我。”

他选了正对台口的椅子,第二排中间。刘姨和她姐已经到了,坐第一排偏左。许闻溪过去帮她姐收了外衣,随后把她带到另一把椅子上,从两个地方都看一眼,自己选。

我去侧面开电脑。灯光打起来,能见我爸的半张侧脸。他坐得比其他人都直,右手抬着,仿佛还在等我问什么。

我拿起台词纸给他看了一眼。他摆手。

“开吧。我自己看。”

老吴这回摔完账本,安静了两拍。演员开口时,我爸的视线从账本转到字幕条上,再回到他的脸。

后来老吴从外面回来,刚站到门口,把整张脸都抬起来。我只放了说出口的头半句,剩下那点迟疑留给他自己。我爸的手原本搭在膝盖边上,那时候往上提了一下。

散了以后,我拿纸给他,说你在门口那儿搭了手。

他皱着眉看我,过会儿摆摆手。

“我裤子往下滑了。那段我看见了。老吴骗女儿说去找衣裳,其实是在屋外站着,等她喊他。”

他停了一停,把纸推回来。

“后面她喊了吗?”

“得看下一场。”

他揉了揉膝盖。

“那你正式那天给我留张。还想来一次。”

我原本担心他坐完会说好话。听到这一句,我把攒在喉咙里的解释全咽了,连话也没答出来。许闻溪在旁边按了下我的后背,才把我的声音按回来。

“留在你今天这个位置附近。”我说。

他低头找椅号。那儿是一张掉了号码的老椅子,许闻溪用一小条白胶带贴了个七。他低头看那条胶带,给它顺了顺边。

13

周日小厅那一场,我们收回来十份反馈。刘姨的姐姐在最下面写,钱用来给女儿还账了,人还没走。她写“账”的时候先写了个“长”,回头把偏旁补上。

她递过来时笑了一下。

“我这回把这一百块跟上了。”

我请她在正式场也来。她说你先把怎么订票告诉我,我坐头一排那种椅子,不要有人从前面过。

我爸还指给许闻溪看,老吴领口有根白线松了。隔着那么远,他居然看见了。严葵去找演员,才发现是借来的衣服还没挑完线头。

许闻溪带刘姨的姐姐去看礼堂的座位图。她们去前台用大纸打印,我在最后一排翻看反馈,另外有两个人说坐侧面时字幕仍然看不全。我爸起初没写意见,我再问,他说你以后别把演员叫到我面前给我讲,我喜欢看的就是人跟人吵,讲给我听,那人就不吵了。

我把这句记在纸背上。

许蓉到六点半来收厅。她对完设备,招呼我过去,把我压在桌角的两张票样看了一遍。

“这戏你在剧场借过一次屋。怎么安排谁做、怎么收反馈,学校那边知道吗?”

我把要发的材料给她看。

她点着那行“场地支持”说,把这次试演日期加上。过阵子要是另一个剧组来问,前台查得着。

“你跟我女儿一起做这些,我心里有数。你们要是借场子谈恋爱,哪个角落我没装监控,她也有数。”

我脑子里一下把剧场七个拐角都过了一遍。许蓉没给我搭话的机会,她从桌上捡了颗润喉糖,把它搁到我爸面前。

“你这个开衫扣眼缝得好。”她面朝我爸说得慢,“给人做吗?”

我爸认出她手指碰着袖口,让我写给他看。写完,他从纸箱底下拿了一张名片,先把名片角上沾的糯米捏下去,才给她递过去。

“要看布。”他说。

许蓉低头看,笑了笑,说到时候找唐师傅。

出了鸣瓦,我带我爸去吃饭。车站旁的小店一份馄饨十八,我爸跟许闻溪坐在一边,两个人都把碗里的肉沫往我碗里拨。我气得拿纸把自己的碗盖上。

“我自己可以买。”我说。

“那你给我买一份。”许闻溪说。

我去窗口给她加了份虾皮,说记在她账上。她端过碗,从里面舀了一勺到嘴里,慢慢咽,明明旁边还有没吃完的,说这一勺就够。

我爸看见了,对着自己的碗乐。灯照到他的脑门,头发从前往后稀了一小片。

晚些时候我送他到车站。他买的返程票是末趟,回家接着开店,今天歇的半天要拿星期一的早起补回来。我帮他把空箱折好,问下周要不要坐许闻溪的车从车站过来。

“到时候看她方不方便。你给我发个门牌,我也认得路。”

轮到他进闸,他又回来,叫我把外套领子翻给他。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白线,穿过扣眼,在底下绕了两道,打个结。

“能撑几天。”他说。

我送走他,走回许闻溪等我的那一侧,给她看我领口这点白。

“我小时候,他在菜场给人换拉链,我在旁边挑拉头。掉了一个,我怕他骂,钻到摊子底下找了十分钟。出来以后他把手伸进自己口袋,摸出一把,说那个扔了也行。”

“你扔了吗?”

我指了指书包。拉链上的铜片磨得发乌,边上只剩一条黄线。

她把手指穿进那个小眼,往前一拉。

“走。回去睡觉,明天好跟人抢一个钟头。”

14

周一,顾老师把会改到礼堂台口开。祁锐来了,拿的还是那沓节目单,手上这回没有皮筋。

在我上去接设备之前,他先把旧表翻出来。

“鸣瓦那张图是我加的。四十是拟邀人数,当天没有这场带字幕的测试。合并的表是我交的,冯珂只做过那段预告。”

他把新表放在旧表上,合得很齐。

顾老师问那张图是不是得了剧场和拍照者同意。

“说过给我看排版,我没问能不能放这里。”

顾老师让他把原材料和说明分别发给负责宣传的组员和组委会,后续报表换个人复核。现场排程他还得继续盯,其他人接不上。

祁锐把两个任务都记了,收起笔。他走到侧台找演员,经过我旁边,脚步顿了一下。

“楼下还有一个队等灯。你有五十五分钟。”

他把自己的表往台口一贴,最上头那格已经替我填了开始和结束时间。

我把改过的字投上去。礼堂的字幕条就在台口侧上方,架子比小厅高,坐到侧面必须转头。跟我去调位置的是许闻溪,她拿着座位图,在右边通道来回走了两趟,最后请场地老师打开低处的另一块小屏。两块一起出同样的字,光照在台上不抢人,她从边上的座位试完,把能看全的区域用铅笔框起来。

我们照戏里的顺序过开场和三处最容易错的段落。第一处主演还想把废话加回去,我在幕落前跟他一对,他把后面同类的两处都自己划了。第二处女儿哭了太久,冯珂把卡套一竖,我没急着推她下一句。到最后一处,原来那句“进来吧”没有亮,椅脚在地上响了两下,隔了很远也能看见老吴让出一把椅子。

试到这一段时,顾老师已从台口挪到中间的座位上。严葵不声不响地把他旁边那把椅子往外拉了点,让他自己换位置再看。两人都没讲话。

离祁锐填的结束时间还余七分钟。我们没有放录像,给负责人看了放字幕用的两套纸,和两张有座位编号的记录。

顾老师在我那份上按了一会儿。

“你自己说,哪次能算做了,哪次不能算?”

“第一次算试了,没过。鸣瓦改完以后那次算十个观众的反馈。今天这里主要验场地和演员配合。周六走完整场,才能把正演写进结项。”

做场地的老师问我,周六有一个字幕员临时请假怎么办。

我请冯珂坐过去,自己站到一旁。她接我手里的纸,独立放完了老吴摔账本那一段。许闻溪在台下举了一下手,说一处标了“啪”的地方,她没看见到底摔了什么。冯珂在纸上把“账本落地”改成“账本拍在桌上”,笔一下去没打磕绊。

场地老师低头跟顾老师商量了一会儿,给了我一条能接住的线。字幕按两个人到场排,只来一个人先报告舞监。要是两人都没法做,节目还演,观众在进场前就得知道字幕取消,能换票。票上先给有字幕需求的人留一片看得清的座位,普通余票再开。

预算那位同学坐在边上,拿出我原先的申请表。她问我,合排过了,这一行先验座位再领钱,要不要划掉。

“留着。”我说,“下一个戏可以接着用。”

她把九百六十块的那格圈起来,又从工作表拉出两条短线,让我和冯珂分别确认各自的工时和金额。

我低着头签字,领口松开半寸,那截白线在我眼底下晃。前面隔了三排座,许闻溪正把给我爸留的那把椅子放下来,确认从那儿能看见字。椅面翻到一半卡了一下,她又压了一回。

我等她直起腰,朝她举起手里的节目单。

顾老师在《潮退以后》后面写了六个字,现场字幕演出。祁锐拿来一张新的,对了日期、时间和票面,站在旁边等我看完。

“有个字排歪了。”我指给他看。

他接过去自己看,也笑了下。

“这张我拿回去改。那六个字你拍下来,先给想看的人报个信。”

15

演出那天,我爸到了礼堂外面,先找了个垃圾桶,把擦鞋的纸扔了。

他自己从车站坐地铁过来的。许闻溪在台阶下接他,给他一张纸票,又把那两块字幕屏的位置画在票背面。他顺着她的手往里看,看完给我发消息,说票拿到了。

我看了下时间,还能出去一趟。走到检票台,他正在给一个拿错票的观众让路,鞋尖跟着人家挪了三回,都没挪出那两条排队的线。

我过去把他拉出来,问他想跟谁坐。

“我这张有号。”他把票拿给我看。

“闻溪给你留了旁边的座。她也可以坐到后面去,你自己挑。”

我往礼堂里指了指。说这话的时候,我还在看他有没有把节目单折到第二页。那页印了全剧梗概,他要是先看,许多地方能少费些劲。

他这次听清了,把票往兜里放。

“她坐得看得见就行。我看我的,渴了自己会喝水。”

许闻溪端着两杯水回来,一杯塞给他,另一杯放到我手里。

“唐叔叔,我想跟您坐一块儿。上回您说老吴那领子掉了线,我都没看出来。”

“黑衣裳拿白线扎,他哪儿不显眼。”

他说完,转脸发现我还在边上站着,便拿节目单朝我扇了两下。

“你把第一句做清楚了,我就知道从哪儿看。去吧。”

我手里的水还没喝。他拉了下我的领口,发现那截白线还在,什么也没说,拿两个指头把它掖进衣领。检票口腾出来了,他带着许闻溪进去,经过我面前时还侧了侧身,怕杯里的水溅到我。

我转身往侧台走。走到门口收到一条消息,说找到座位了,你忙你的。

我那时坐在侧台,能从幕边往外看。第二排中间,他一只手拿着节目单,另一只手把椅子压了两次,试稳了才坐。刘姨和姐姐在前面。她们先把外套叠小了放在膝盖上,见我爸望过来,刘姨朝他点了点头。

除了这些我认得的人,那片座位上还有别的观众。有个男生领着外婆,进场前反复问,字是一边演一边出吗。许闻溪让他在不同位置各坐一回,把他们带到那块小屏看得最顺的地方。

我手机在台边震了一下,是她给我发的,说人齐了,水在脚边。

我低头找水,发现瓶盖已经松过。旁边冯珂拿起黄色卡套,往我们中间摆了摆。

“现在能看见吗?”

我把卡套往我这边又推了一点。

“行。你等会儿用。”

演出前那几分钟,我最怕它立起来。只要它没动,故事就跟着我的手往下走,排好的东西一张都不会丢。真开场了,我反而记不起那点害怕。第一句落下去,有人看字,有人看台子,我来不及知道他们哪一刻笑了。

到摔账本那一场,演员把它往桌上一拍,停两拍,问女儿,你怕我跑了吗。

我爸盯着老吴看。他这回没抬手,他两只手都在扶椅子,像想从那张窄座位上站起来。

女儿说,跑也带件衣裳。台下前两排都笑,笑得最长的是刘姨的姐姐。她扭过脸来瞧刘姨,两个人胳膊挨着胳膊。那句字还亮着,她回去再看了一遍。

过了这一段,我手心总算松下来一点。

变故出在最后一次进门。台上的女儿要从柜底拿出捞回来的棉袄,再问老吴,明天还去不去修船。袄子压在道具柜的一根木条下面。演员抽了两下没抽出来,脱口而出一句“你搭把手”。

本来下一句是老吴说,等退了潮再去。我盯着手底下这句,拇指已经碰到键边。冯珂把黄色卡套立了起来。

我没动。

老吴弯腰,把袄子抽出来,拿在手里拍了拍。他看见女儿把两只手缩了回去,临时把后头一句挪了上来。

“衣裳给我了,你穿什么?”

冯珂的手在纸上往后找,卡套还立在中间。我的余光里,台下好几个人盯着女儿的脸,等她回答。

她原先在这儿没有答词。她今天朝老吴伸出胳膊,给他看里面还穿着件厚褂子。

冯珂终于找到那句话。她把卡套一抽,我点亮那一张,随后留空。老吴就着她伸过来的手摸了摸袖子。底下有人动了一下,那是我爸。他也抬起手,虚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我还在等“明天还去不去修船”。女儿没有问,她把棉袄从老吴手里接回来,提着两边的肩缝,等他把胳膊伸进去。原先在中间的几句就这样从台上过去了。

老吴终于背过身,朝门外看了一眼。

“等退了潮,我带你去。”

我在纸上看着冯珂的手。她没指原来那句,是下一张。后半句不一样,我低头看见了。排到今天,主演顺嘴说成这个样子过两回,我们都留了。

我把那句按上去。

灯光一点一点暗下来,临落幕前还有个小笑话。老吴把衣裳穿好,从上到下摸了一遍,问女儿,兜呢。

女儿说,我缝了,怕你再拿钱出去。

台上台下,中间隔着一阵笑。我放完最后几个字,听见我爸的笑声。

他笑起来会先吸进一口气,憋得肩膀抖,随后有两声又短又急的咳嗽。我在家里听他修坏拉链逗自己玩,听了十几年。我在台边看不清他眼睛,只看见他一手去摸胸口,另一手已经去够旁边人的胳膊,想说一句,哎哟,你看这个人。

他一次也没朝我这边找。我坐在那里,偷偷乐了半场的那点劲儿,忽然全涌上来,压得胸口发疼。

演员出来谢幕。严葵从另一边绕过来,冲我和冯珂招手。我还以为她要关屏,伸手去找键,被冯珂一把攥住手腕,从椅子上拽起来。

我们俩一前一后上了台。

我爸这才看见我。他把那张纸票举起来,举得比节目单还高。许闻溪在他旁边站着,两手合在一起,鼓掌鼓得指尖都红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也不知是不是多余。她冲我笑了。我爸见她笑,也笑,手一直没放下来。

16

散场后二十分钟,礼堂外还有人。冯珂在门口给观众找笔,我跟许闻溪守着一张小桌子,收观众填好的意见表。有人夸看得清,有人说第二幕追了好久,眼睛有点累。一个小女孩在意见栏画了件没兜的衣服。我把那张纸朝我爸推过去,他用手背挡了挡,说看完先收好,别又拿给他。

他已经给严葵讲过戏。前面几句我没听见,过去时只听见他提醒严葵,手缝的兜要拆,比机器锁死的好拆。严葵跟他说,明天记得让主演自己拆,练一练那个人的手该怎么动。两个人把话聊到第二场去,像下周真会再演。

我替我爸收好节目单,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有人给我发演出的照片,我点进去,那人的头像底下还有条两星期前的消息,问我助学金是不是已经退了。

资助办公室早跟我核完情况,告诉我领的钱照常。原帖也在我和许闻溪提出后撤掉了,可那张拼图还在几个群里。我把演出的照片存下来,前头那个问题,我依然没回。

那天晚上,祁锐收完礼堂外最后一条指路牌,把我叫到台阶边上。

“墙上那个帖子,是我投的。”

他从手机里找出发稿的记录。周六那张他同宿舍的人拍的,发给他问是不是见过的那辆车。他周日也去北门,等演员把道具从校外运回来,碰上我从车上下来,拍了第二张。

“我看见闻溪了。”他说,“她当时一伸手,我瞧见那件外套。你说你自己做方案,我就想,凭什么你说自己做,背后还有一个剧场给你撑着。”

“你上周采访过我,知道我在那儿打工。”

“知道。墙号问我要怎么写,我说把餐补和车放在一起,认识你的人看了就懂。‘领三千’是他们发的时候加的。我看到了,也没让改。”

他没替自己留多少余地。我更生气,生气到手都在抖。他要是把我叫到楼下,问我鸣瓦出了什么,我能在那天就把事情一桩桩告诉他。可他递上去的是两张不能说话的图。

“那天你在会议室门口吓唬我,说有人去问助学金。”

“我怕你查到我,就想叫你把话憋回去。”

路上有人从我们身边经过,手里提着我今晚才看见的戏剧节帆布袋。祁锐盯了一眼,问我他能做什么。

“你投到哪里,就去哪里把话说全。用你自己的名字,别再把闻溪拿去当标题。”

他点了点头。

等他走了,许闻溪从台阶上下来,手里提着半瓶没喝完的水。

“你还好吗?”

我把刚才的事告诉她。她听完,站在我旁边,用指头慢慢拧那只瓶盖。盖子转到底,她把瓶子递给我。

“我要是早知道他看见了我,那天一定让他坐下再说一遍。”

“坐哪儿?”

“食堂。大家都听得清楚的那个位置。”

第二天下午,校园墙把他的实名说明放在原帖发过的地方,给了相同的展示时段。里面写得具体,谁开车,两趟跟什么有关,他发的时候知道哪些事。没有我的账单,也没有我爸的照片。祁锐另外在自己待过的两个群里发了同样的话,说明里落了时间。

食堂里最先给我让位的男生也发来一条消息,说那天他听见过真话,后面别人转图的时候他没出声。

我回他一句,今天要是还有人问,你可以出声了。

他第三天在食堂碰见我,真过来找了张凳子,把他自己坐在我正对面。

“唐栩。”他先叫了一声,然后瞄了眼我桌上的东西,“你们那个戏,还有得看吗?”

“这次演完了。”

他把下巴往边上挪了挪。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之前跟他在门口一起站着的那个人也来了,端着盘子,问他找谁说话呢。

“唐栩,给戏做字幕那个。”

他眼睛还看着我。他那天第一声“司机不等”,隔着三个排队的人都听得见。现在他跟朋友说我的名字,声音不算大,我把筷子放下才听清。

“要是补演,我给你说一声。”我说。

他嗯了一声。窗口阿姨喊还有一个蒸蛋,她忘了放在谁盘里。他先把手举起来,站起来去拿,我听见他说,阿姨,再给我来个茶叶蛋。

那场戏给字幕观众留的区域最后坐了二十八个人。回收表上有二十二份意见。我和冯珂把它们和试过的座位、没用上的句子、没来得及追上的地方一起交给组委会。能公开的流程留在排练室,本剧组的台词和观众的名字另放。祁锐签了收材料的单子,把回执从打印机上揭下来,两份都当面交给我们。

再过一周,钱打进来了。四百八十块,一分不差。我爸已经回去开店,我问他两次车票花了多少,他隔半天发来截图,连地铁都算上。我给他转账,他收了,过一会儿又给我转回来二十。

他说上回馄饨里的虾皮好吃,下回来他也想添一份。

我退出账单,把手机的锁屏换了。新图是演出结束拍的,许闻溪拍之前挨个问了一圈。图上有我爸,有严葵,有冯珂。我的手从人堆里伸出来,攥着的是闻溪的手。拍之前她让我往右站,说那边亮。

这回她只说了一遍。

17

我第一次正经去许闻溪家吃饭,许蓉从玄关柜里翻出一双旧拖鞋,说你穿这个,闻溪从小偷穿我的就爱挑这一双。

许闻溪给我拿了双新的。我往两双中间看了一眼,挑了旧的。上面两只小狗的耳朵磨得一边长一边短。我刚穿进去,她便把我的鞋尖踩住。

“我还在这儿呢。”

“阿姨给的。”

她松了脚,转脸去厨房找她妈,声音抬得够我听见。

“从来没见你给我留过这双。”

许蓉叫她看看柜子里边。里边一排鞋,凡是有耳朵的,都被单独装进袋子,放了半格。

我手里拎着从学校过来时买的两盒绿豆糕。挑的时候我没问许闻溪她妈喜欢什么,我想起来,有回排完已经过了九点,桌上还有一个小纸包,许蓉在里面掰下半块绿豆糕,装回去的时候纸响得很轻。我进门把两盒都放到桌上,她拿起来就撕开了一盒。

“今天先吃,省得闻溪改天来拿。”

吃饭前她没问我的专业成绩,也没问我家能出多少首付。她问我,《潮退以后》放完以后,我打算接着做剧场还是回去给人录入题库。

录题库那活我大一做过,一百道题十几块钱。她知道是因为鸣瓦要排我的班,我以前跟她报过能去的晚上。我跟她说,严葵还想做个剧,但下一部未必是我有空。假期我能接鸣瓦正常开的班,也想接点校外的小活,先把一场做明白。

“学校那个总结我看过。台下坐哪儿这种事,跟放字一样得有人做。以后外头找你去,报价时把那份工算上。”她用筷子把鱼眼后那一块肉挑出来,放到许闻溪碗里,“你们俩私下怎么凑着过日子,自己商量。我这儿的工钱按班次,谁想补贴谁,回家再补。”

许闻溪夹了那一口鱼肉,含含糊糊说,知道。

我坐直了,把从进门起就有点松的扣子拢了一下。

“阿姨,剧场的活儿,谁来我都这么干。今天来吃饭,是我求闻溪带我来的。”

许闻溪筷子停了,朝我看过来。

“他昨晚还在练,问我这话开头该叫许老师还是阿姨。”

许蓉笑得低下头去,把纸巾拿起来又放回去。

“阿姨吧。绿豆糕都吃了,明天你做班的时候我再当许老师。”

吃到一半我爸发来语音,问那家人怎么样。我没放出来,给他回,挺好,下回你别买那么多粽子。

他打字过来,说现在有空,给你袖子上缝两个真兜,钱包放进去外头看不出来。我把那行字给许闻溪看,她闷着头在桌下打了几下手机。隔一会儿我爸又发,说你少笑,我给她缝的那个兜能放你们家车钥匙。

我这才知道他俩早加上了。

吃过饭我去洗碗。许闻溪过来擦桌子,在水声最响的时候把头靠在我背上。我拿着一只瓷碗,不敢回身。

“我说了半天,”我问,“你刚才满意吗?”

“我妈挺满意的。”

“问的是你。”

她放下抹布,挪到我旁边。

“食堂那天我拿钥匙出来,最担心你把它还给我,说我认错人了。话都说了,你要真这么讲,我大概会回家哭。”

“你没跟我说过。”

“你牵我以后,我忙着高兴。”

我把手擦干,扶着她站直。她偏过脸,一开始笑,后来停了,鼻尖碰到我鼻尖上,凉凉的。

“下回你可以先问我。”我说,“在那么多人面前,我现在也敢说。”

她扯了扯我身上的围裙,把上面折进去的一角抖开。

“现在这里也有人。”

我侧过脸,朝客厅喊了一声。

“阿姨,我喜欢许闻溪。她现在在这儿听着。”

许蓉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了些。

“行,厨房门关一下。等你俩洗完,自己切水果。”

许闻溪伸手把门推上。关严以前,她先吻了我。

18

期末以后,戏剧节的那摞表被严葵从排练室搬到了礼堂。下学期有两出戏准备沿用,场地老师挑了几段旧录像,请我们轮流带想做的人试一次。

冯珂给新人发纸,发到我这里,还特意多给一张白纸。

“你也重新做一场。别只会放老吴。”

我真有一场要做。一个来看过《潮退以后》的老师在社区排小戏,问我能不能去给他们做一场现场字幕。我先请他把演的时间和排的时间都写给我。回过来的那张单子上,“协助观众入场”底下没有填人。我想起学校里许闻溪举着一张纸,从最后一把椅子一路试下来。我把她找来,问她愿不愿去,愿意的话要收多少。

“我可以去勘场,演出那天我得拍照。”她把那个格子圈起来,“要找个熟悉这块地方的人带观众坐。我来的时候教他认位置。”

我把这话转告给那位老师。他说社区有两个阿姨一直在管这个活动,帮他卖过票,让他问问。后来送来的预算单多了两栏,能付两晚排练,也有人提前把看得清的椅子留出来。

冯珂回家要晚两天,算完时间说她也接。我们一起去那儿试,把纸和座位图摊在活动室里。椅子矮了,我能坐着看台上。冯珂看了半天,拿手肘顶我一下。

“你说吧,开头第一张该留多长?”

我把电脑朝她推了推,起身往最后一排去。

“你放,我看看。”

许闻溪给他们拍节目照。她在第一场排练前找我对了一遍工钱,说她拿自己那份添盒相纸,多印几张留给人。

我没问她要印谁。她过后给我看了两张洗好的照片,说一张归我,一张她送我爸。两张一样,拍的都是我爸在礼堂外的路灯下面,低头给我拈衣服上沾的一根白线。我都不知道她那时站在哪儿。照片上我爸的手很亮,脸有一点背光。

我爸收到以后,在旁边腾了块地,把以前拍在鸣瓦门口的那张也挂起来。两张都靠着货架最中间的格子,有人来换拉链,一抬头就看得见。他第一次拍给我看,照片边上还露着两张收衣单。我问他谁站在旁边,他给我发来一个视频。

是许闻溪。她来取之前说好的两只布兜,顺路送相框。人背着光,一低头,一只狗耳朵拖鞋就从脚后跟掉下来。她自己带去给我爸的店里穿,说站久了脚疼,硬要唐师傅给她缝个后跟。

我给她打电话。她说这店开着半扇门,冷得要命,让我爸多装一条挡风帘。我爸在旁边纠正她,半扇门是要看人来,不然别人以为不营业。她说那就给帘子挖个窗,两个人当场拿着软尺量了起来。

直到社区那场演完,我才见着那两只布兜。她拿给我一个,里面塞着一条车钥匙绳。她那个装的是从旧拖鞋上掉下来的一只狗耳朵。我爸给她把后跟缝好,还拿半圈碎布包上了边。

散场时外头下雨。冯珂先坐公交走,我在活动室等最后一份意见表,再把桌上的钥匙送去值班室。去地铁站得穿两条街,前面一条水漫过路沿。我想起许闻溪说今晚可能来,摸出手机,问她在不在路上。

她说,在学校北门。她妈叫她开车出来取绿豆糕,店里今天没剩几块。她问我那边散了吗。

“散了。”我开口说,“还要坐七站。我想你来接我。”

她没有立刻回。我对着语音条看了看,差点按住撤回。正要把手移开,她发来一句,我在等定位。

我把定位发过去,站到活动室外面亮着灯的檐下。这边店里的绿豆糕我刚才看见过,买了两盒,热气从袋口里冒上来。我闻了半天,先替她妈挑了块形状完整的搁到上头。

车到的时候,雨势已经小了。那辆车头还跟最开始一样长,挨近路边缓缓停住,右边的轮胎刚好跨过一道积水。许闻溪放下车窗,问我,要停到前面黑一点的地方吗?

我低头往车里看。她把钥匙搁在车门上的小槽里,新挂的绳子拴了个从剧场捡回去的黄色旧卡套。

“开过来一点。”我说,“我就在灯底下。”

她把车往前挪了半米。我先伸手给她递绿豆糕。袋子一晃,她腾出手来接,我故意没松。

“你来干什么?”

“接我男朋友。”

她说得清楚,手上使了一点劲。我松开袋子,拉开车门,在她给我留好的位置坐下去。

她问我,车是不是还是太宽,坐在一边,牵另一边的手麻烦。

我解开刚扣上的安全带,往她那边靠了过去。

“那就等会儿再走。”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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