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外卖的人
第1章 一单十八块
九月的南城暑气依旧,大学的风充满了热。
晚上六点半,下午的课散场,人流从教学楼里涌出来,一半拐向食堂,一半往北门去。
北门没有真正的门。老校区从来不设围墙,一条柏油路直通校外的小吃街,路口横着一排铁架——三层,焊得有点歪,最上一层得踮脚才够得着。铁架是学校三年前立的,当初挂过一块蓝牌子,写着「规范外卖投放点」,那牌子早就掉了,只有个架子还在,慢慢就成了全校人的公共寄存处。
七点,架子上压着几百份。塑料袋叠着塑料袋,油从袋底渗出来,在铁皮上洇出一块块深色的圆。骑手把餐往上一搁,掏手机拍照,拍完就走。整套动作不会超过十秒钟。
铁架上贴着各种字。便签、马克笔、小票背面的圆珠笔:1342、3栋718 的、捣蛋鬼别捣蛋的、给王老师的、写着别拿错的。有一份袋子外面又套了一层,收口处缠了三圈胶带,像是怕人拿,又像是要人拿。
陈默站在离那架子七八米远的地方。
他今天只在中午吃了一个馒头。
卡里只剩十二块六。
他下午查了三遍:微信零钱三块二,支付宝余额一块四,还有一张卡里躺着冰冷八块。那八块要留着明天打印实验报告,彩印一页五毛,十六页。三个数字他检查后用计算机加了三次,还是十二块六。
中午他给母亲发微信,问生活费什么时候能到。母亲隔了两个小时回:再等两天,你爸这个月的复查还没缴费。还说他明明上个月要了1200就不能省一点花吗。
他只回了个「好」。
食堂他去过。六点四十走到门口,抬头看价目表:一荤一素九块,砂锅面十块,两荤一素十三。他在菜单前面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转身走了。九块钱的他其实付得起,可他算了算,付完剩三块六,明天那十六页报告就印不出来。
回宿舍泡了最后一袋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调料包依旧结块。吃完面他把汤也喝了。
所以七点他站在这里。
他在那儿站了十分钟。中间走开过两趟:一趟走到路口的便利店门口,看见冰柜上贴的价签,又走回来;一趟走到值班室窗下,听见里面收音机在播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会有雨。
铁架那边一直有人。取餐的、送餐的、路过的。取餐的人低头看手机,找备注上的名字;送餐的人往里塞,塞不下就挂在栏杆上。没有人在意多出来的一双眼睛。
陈默数过。周三和周五人最多,因为那两天很多班级有晚课,下午的课也正好撞上高峰,小食堂没法接纳那么多人同时用餐。他也知道哪一层放得久——最上层最难够,放上去的餐常常到九点多还没人来拿。
这些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也没跟自己说过。他只是每天从这儿路过,看一眼,然后就默默走开。
今天他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就往回退了半步,抬头看天。天是那种闷着的灰蓝色,路灯还没亮。他摸了摸口袋,摸到食堂的塑料卡,卡里没一分钱。
他又往前走了。
这回他没停在架子正面,绕到了侧面。侧面堆着一些没人认领的旧餐——放了不知道多久,袋子发黄,有一份的封口被猫抓开过。
他要找的东西在那堆旧餐旁边。
一份黄焖鸡套餐。透明袋子,里面一盒米饭、一盒鸡块、一杯可乐。可乐杯壁上全是水珠,袋子内侧也全是水珠。
袋子上贴着小票。十八元。下单时间十八点零二。备注:多放辣,不要香菜,谢谢。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十九点四十四。
一百零二分钟。他见过有人把餐放三个多小时都不来拿的。他不是在抢,他是在收留那一份没人要的饭。
他把手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
动作是这样的:他先碰了碰旁边那份——一份麻辣烫,袋口系得很紧,他把它往左边挪了十厘米。然后手指绕过麻辣烫,抓住黄焖鸡的袋口,提起来,转身,大步离开。
但他没有跑。他慢慢地走,走了大约二十步,才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转弯的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
铁架上少了一份。跟别处没什么区别。
宿舍里王浩在打游戏,耳机挂在脖子上。
「你吃啥了?」
「点了外卖。」陈默把袋子放在桌上,背对着他。
「哟。」王浩把椅子转过来,「你终于舍得点了。我以为你要把食堂的免费汤喝到毕业。」
陈默笑了一下,没接。
他先喝可乐。可乐不冰了,只有一点点凉,气跑了一半,甜得发腻,但他还是一口气喝了半杯。
然后吃鸡块。汤汁凝在盒底,米饭是硬的,一粒一粒分开。他吃得很稳,不快也不慢,把每一块都吃完,把米粒也吃完。
吃到一半他想起来,这份饭本来是要给另一个人的。那个人可能已经在楼下站了十分钟,可能已经给骑手打了三四个电话。
他把这个念头强按下去,接着吃饭。
王浩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嗤了下。
「北门又有人丢餐了。」他说,「群里骂疯了。」
「谁丢的?」
「不知道。反正天天有人丢。」王浩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说真的,偷外卖的人真挺贱的。几十块钱的东西也偷,真恶心。」
陈默把最后一块鸡块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才说:「嗯。」
吃完他把餐盒用力压进垃圾桶的最底下,汤空盒和可乐杯装回那个塑料袋,扎紧,然后把单子默默收进了一个小盒子里。然后他爬上床,坐着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新建一条。
「9.17 借 黄焖鸡+可乐 18」
他盯着那个「借」字看了一会儿。
用「拿」不对,太轻;用「偷」也不对,太重。
他不是想要那份饭,他只是需要它。借是先取过来,以后还回去。等生活费到了,等再找到一个家教的学生,他就把钱还上。
还给谁,他还没想好。
但「借」这个词是对的。他觉得自己还算一个讲道理的人。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楼下熙熙攘攘,或许有个人正因为丢了外卖而发愁吗?不过那只是运气不好,或者是外卖员没送到罢了。
晚九点二十,北区女生宿舍楼下。
陆苗蹲在铁架前,第三遍翻。
她翻最下面一层。东西不多:两份酸辣粉,一份鸡排饭,还有一袋已经被拆开的。她把每一份提起来看小票,看完再放回去,放得很轻,怕把别人的汤弄洒。
她自己的那份不在这里。
手机上的订单显示:已送达,十九点零九分。
她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顾客没接。第二个接了,说「我早就点投诉了,你们平台自己处理」,然后挂掉。第三个是平台客服,机器人。
她最后点开订单详情,手指停在「申请赔付」上按了一下,弹出一行小字:您为该订单的接单骑手,订单已签收,损失由您承担。
十八块。
她盯着这个数字。十八块,相当于十二单。今天晚上她跑到现在才九单,一单大概一块五,其中两单被投诉迟到。扣分之后系统会压她的接单量,一压就是一周。
她在台阶上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弟弟的学费每个月十五号之前要交,她原本打算这周把钱攒齐。十八块不算多,但这条线上的数字她比谁都清楚,少十八,就得从下个月的饭钱里扣。
她打开和弟弟的聊天框,打了一句「这周的钱晚两天」,看了看,删掉了。又打「姐这两天有点忙」,也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
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手照得很白。她抬起头。
值班室在北门里面,靠铁架那一侧开着一扇小窗,一直亮着灯。窗户里有人,穿深色制服,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正对着铁架这边。
她跟那个人对了一下眼。
那人没有躲,也没有走出来。他慢慢地把窗帘拉上了。陆苗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推起楼下的电动车。
车筐里放着半瓶水,和一卷用了一半的胶带。跑楼的人习惯用胶带把袋子口缠两圈,防洒。
她骑出去,经过北门的时候往铁架看了一眼。架上的餐少了一些,也多了几份新的。最上面那层有几份袋子歪着,快掉下来。她支住车,走过去,把那几份往里推了推,扶正了。
回到楼梯口,手机又响了一声。平台周报:「您本周好评率 98%,继续加油。」
她把那条通知划掉。
第2章 借条
第一次之后,他等了一个星期。
不是怕了。是他给自己划了线。
那一周他每天照常从北门过。九月二十号晚上有一份酸菜鱼,热气还在往外冒,袋子鼓着,汤在袋子里头晃;他站在架子边上看了半分钟,走了。九月二十二号有一份烤肉拌饭,小票贴在袋口,二十多块钱,他也走了。
他后来回想,那时候心里已经有一条规矩了,只是没说出口:太新的不能拿。热的不是人丢的垃圾,它的主人还在来的路上。
九月二十四号,周三,晚上七点十分。
他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手机,看时间,看铁架那边的人流。人最多的时候是六点四十到七点二十,取餐的人一批一批地来,谁也不会记住谁。
七点整,他过去了。
这次他没有停在七八米外,而是直接走到架子侧面,像取自己那份一样,先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一层。
一份麻辣香锅,一份奶茶,同一个袋子。小票上写着二十四元,下单时间十七点三十八。备注:微辣,多放小料。
他抬眼看了一下时间。七点零一。
已经一小时二十三分钟。
他伸手,拿下来,转身,走了三十步,才把袋子换到左手。
心跳得比上次慢。他甚至有点不合适的高兴,因为这一切都太顺利了。
回去的时候王浩在洗澡,水声很响。他把餐放在桌上,吃完,把汤汁倒进卫生间的地漏,袋子扎紧,塞进书包侧袋,下楼扔到垃圾桶最底下。
备忘录多了一条:「9.24 借 麻辣香锅+奶茶 24」。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上,把两条借条看了一遍,觉得不够整齐。
他想了一会儿,在备忘录最上面加了一行:
「规矩:1. 放够一小时再拿 2. 只拿一人份 3. 不拿三号楼的 4. 一周最多两次」
写完他看了一遍,觉得这四条让事情变得清楚了。他不是在乱拿,而是慢拿,缓拿,有节奏的拿,可持续的拿。这是一套属于他自己的手续。手续齐全,就不算顺手牵羊。
九月二十六号,周五,第三次。
他从最上层拿了一份炸鸡桶,二十九元。放了一小时四十分。
这一次他连犹豫都没有。他甚至在心里点评了一下那家店的打包:桶装得很敷衍,袋子口没扎,可乐放在最外头,一碰就倒了。
走出北门那条路,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不需要站在那儿看十分钟了。
这个发现让他有点高兴,又有点不舒服。他把那点不舒服压下去了。哎,人熟练了都会这样,这没什么。
九月二十七号,周六下午,家教没了。
他教一个初二的男孩数学,一周两次,一次两小时,一小时三十。那天他讲完二次函数,正在收拾草稿纸,男孩的母亲从客厅走过来,给他倒了杯水。
「陈老师,这学期先不麻烦您了。」
他问:「是我讲得有问题吗?」
「没有的事。」家长笑得很客气,「就是小宇说您讲得有点快,他有点跟不上。而且这学期他成绩也没有什么提升。」
他没解释。他是把那个孩子从六十二分带到过七十八分的,期中考又掉回六十五。
他把自己的笔和草稿纸收进包里。家长追到门口,把一个信封塞给他,说这是这个月的课时费,另外多给了一百,「算是辛苦费」。
他说不用。家长硬塞。他收了。
下楼的时候天阴着。信封里四百六十块。他走在小区门口,算了一下:四百六十块,够还二十多回。
他把这个念头削断了。他本来也没打算拿那么多。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份家教是他唯一的稳定收入。现在没了。
周一,下午四点,图书馆二楼。
他在中文现刊阅览室做勤工俭学,一周三次,一次两小时,负责过刊上架和贴磁条,一个月三百二。
那天有个人抱着一摞书在还书台前排队,最上面一本滑下来了。他弯腰捡起来——《高级英语》第三册,书脊用透明胶粘过。
递过去的时候,对面说了声谢谢。
短发,马甲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指甲剪得很短。他认得那件马甲:跑楼的。
她没走,站在台子边上等系统扫书,一边刷手机。
忽然她骂了一句:「谁这么缺德。」
声音不大,但在阅览室里很清楚。管理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真服了。」
陈默把磁条贴好,问:「怎么了?」
她把手机转过来。订单详情,十八块。
「我那份黄焖鸡,十八。放架子上,我上楼拿个充电宝,下来就没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马上想:北门一天几百份,十八块的黄焖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不是他那份。
「平台判你全责?」他问。
「签收了嘛。」她把手机收回去,「我签收是因为我信那个人会把餐放好。」
她越说越气。她叫陆苗,外院大二,跑楼跑了一个学期。这一周她已经丢了两次,上一次是三块五的一杯拼好饭奶茶。
「我一天挣四十来块。」她说,「一份十八,等于我白跑十来单。」
「你先别急。」陈默说,「这种事挺常见的。」
「常见?」
「骑手赶时间。」他说得很慢,条理清楚,像在讲一道题的三种解法,「有时候他把你这一单放在别的楼,或者放在架子最上层,拍照拍得模模糊糊,系统就认了。也有可能串单,两单号码挨着,他一放就放混了。」
她听着,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天天从北门过。」
「那你说,」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这会是熟人干的吗?」
「熟人不会拿同一栋楼的。」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怕碰上蹲守的人。」他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我瞎猜的。」
那两秒钟里,他心里在数另一件事:备忘录第二条,「9.24 借 麻辣香锅+奶茶 24」。
她想了想,说:「那我明天去保卫处问问,能不能调监控。」
「监控照不到架子。」他说,「北门那个位置是死角。」
「你怎么知道是死角?」
「值班室的窗朝南,摄像头装在北边那根杆上,对着路口。我每天路过,看了那里三年。」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补了一句:「我瞎猜的。」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人,猜得倒是挺准。」
危险过去了。他松了口气,甚至有点得意。他替丢东西的人分析了一个晚上,分析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她临走前回过头,说:「那我就一个一个问。从三号楼开始——最方便作案的不就是那栋。」
陈默住在三号楼 411。
他说:「问吧。」
晚上八点,他从图书馆出来,回宿舍要穿过北门那条路。
值班室门口有人在擦窗台。制服袖子挽到小臂,抹布拧得半干。那是老赵。窗台上放着他那只掉漆的搪瓷缸。
「你每天都这个点回啊。」老赵说。
陈默停下:「勤工俭学。」
「图书馆吗?」老赵把抹布搭在窗台上,「我前天路过,看见你在贴书标。贴得挺齐。」
陈默嗯了一声。
「我看你天天走这条道。」老赵说,「下雨也不打伞。」
「雨小没事。」
老赵点点头,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陈默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老赵在拧抹布,水滴滴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
走到北门,他停下来。最上面那层有三份餐歪着,快掉下来。他伸手把它们往里推了推,摆正。
推的时候,他想起图书馆里那个女生说的「我信那个人会把餐放好的」。
他的手指在袋口上停了一秒,走了。
回到宿舍,他爬上床,掏出手机,把那三条借条看了一遍。
18、24、29。加起来七十一。
不多。他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二,七十一块是他四天的饭钱。但这笔账很清楚,每一条都写明了日期、菜名、金额,随时可以还。
他把四条规矩又看了一遍。
这一周过得很干净。
他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共 71」。
锁屏,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楼下有人在喊名字,喊的好像是「西区那个谁的奶茶」,听不清。手机亮了一下。图书馆的兼职群里发了排班表,下面跟着一条好友申请:「陆苗(跑楼)」,验证消息写的是:「学长好呀,明天你在图书馆吗?我想问问监控的事。」
他盯着那条验证消息看了一会儿,打字,删掉,又打字。
最后他点了「同意」。
第3章 模仿者
十月的第一周国庆放假,北门安静了七天。
王浩回家了,留了半箱牛奶在桌上,说「别浪费了」。陈默没回县城——来回高铁票四百六,够他一周半的饭钱。
那七天他都在图书馆。阅览室值班的人比借书的人还要多,他贴完了三排旧刊的磁条。中间抬头瞟过窗外两次,操场上有留校的男生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很响,回响空灵。
十月三号,母亲发来一张照片。父亲坐在床边,背对镜头,腰部露出一截护具。母亲说复查结果下周出,先别担心父亲,叮嘱他好好学习。
他回了个「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铁架上每天就剩二三十份,都是没回家的人点的。陈默没动手。不是良心发现,是人太少——人少的时候,站在架子前面的人会被记住。
十月八号开学,人回来了。
到十号,北门丢餐的数量变得很难看。
群里叫「北门外卖互助群」,五百人。十号晚上有人贴了一张表:八号丢七份,九号丢五份,十号丢九份。备注写着「仅统计群里报的」。
陈默把自己这一周的数了一遍:零。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张表。
一天丢七八份,一周就是四五十份。他一个月才拿两次。
这些都不是他干的。
他又把备忘录翻出来,一条条往下划:9.24,9.26,之后全是空的。
那个空白看了令人有点不舒服。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天晚上群里的消息刷得很快:
「我那份杨国妇麻辣烫编号1234387952938尾号5418,七点四十分到,八点下去就没了」
「楼上的编号没人看得懂」
「报了也没用,平台只会退款,丢的是骑手的钱」
「骑手也是人」
「所以偷外卖的真不是人」
「我今天数了,从七点到九点,架子前面出现的人里一半是空手的」
「我出两百,谁拍到正脸,我出两百,一定去校园论坛挂那个狗日的」
十一号,有人说「这不是一个人干的」。
十二号,有人说「我怀疑是骑手自己拿的」。
十三号,有人说「要不我们守一次吧」。
王浩把手机举起来念:「今晚八点北门集合,带手电。来不了的别 BB。」
陈默在上铺翻书:「你们守得着吗?」
「守不着也得守。」王浩说,「这是态度问题。还真治不了这些少码的了。」
陈默没再接话。
他那时候才发现一件事:他给自己立的那些规矩——只拿一人份、只拿放凉的、不拿三号楼的——在外头那群愤怒普通人面前没有任何意义。他们不区分一人份还是三份,不区分放了一小时还是刚放上去。在他们的说法里只有一个词。
周四晚上八点,他下课路过北门。
他本来打算绕开,但下课的人流正好把他冲到了便利店门口。七八个人站在那儿,有人拿手电,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光柱从铁架上扫过去,扫到每一张脸上。
有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陈默下意识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八点二十,人陆续多了。有人喊「这边」,有人追出去十几米,又回来。有人喊:「那边那个,你哪个楼的?」
被喊的是一个男生,手里拎着三份外卖。
「三号楼的。」
「三份都是你的?」
「我帮室友带的。」
「你室友叫什么?」
男生报了个名字,人群里没人应声。他的声音就小下去了。
「我们等一下吧。」有人说。
那七八个人就跟着他站。有人把手机抬得极高,从侧面拍。男生的脸涨红,把外卖换到另一只手,又换回来,最后掏出手机:
「我给你们看聊天记录,我真不是……」
他的手在抖,密码输了两次都不对。
人群里在传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个人,马赛克打在眼睛上,但衣服、鞋、体型清清楚楚。下面配着一行字:「认一下这个人,三号楼,前天晚上在此处停留十五分钟」。
有人说「下次直接拍脸,别打码」,有人说「拍了也没用,能怎么办」。
后来那个男生的室友穿着拖鞋下来了,啪啪地响,接过两份餐,说了句「是我让他带的」。人群散了。但那张照片还在群里,又被转了三圈。
第二天中午,那个男生在群里发了一段很长的话,说他不是贼,说他只是帮室友带饭,问能不能把照片撤下来。
没人回他。
半小时后,他自己把那一段删了。
陈默站在便利店门口,把全程看完了。
他一直以为「偷外卖」只是一个动作。那天他第一次知道它还是一个名字。这名字一旦贴上去,证据就不重要了。
那天回了宿舍,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的事:他把三个月来常穿的几件衣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灰色的外套、蓝色的、那件袖口磨破的。他想,如果哪天调监控,会是哪一件。
然后他给备忘录加了个应用锁。四位密码,他输的是父亲住院那天。
十四号晚上,他照常走那条路。
北门贴了张告示,《关于规范校园外卖投放秩序的通知》。下面三条:
一、外卖统一投放至北门铁架;
二、取餐时间为十一点半至十三点、十七点半至二十点;
三、严禁私自取用他人外卖,违者移交保卫处。
告示下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看了三年,现在才管。」
老赵就站在告示旁边,拿着一卷胶带,把翘起来的那一角按平。
陈默经过的时候,老赵说:「最近别在这儿站着了。」
陈默停下:「我没站那里。」
「我说别站。」老赵把胶带撕下来,贴到另一角上,「现在人多,眼也多。」
陈默看了他一眼。
「你几年级?」老赵问。
「大三。」
「三年了。」老赵把胶带按平,「我看你走过三年了。呵呵。」
陈默没说话。
「以前你走得很慢。」老赵说,「现在走得快些了。」
这时候旁边有个男生经过,冲老赵嚷了一句:「你们保卫处到底管不管这事?」
老赵把胶带卷好:「管。」
「管?大家都丢外卖一个多月了。没见你管过。」
老赵没再说话。那人又骂了一句,不爽的转身走了。
陈默看着老赵把胶带卷塞进制服口袋,然后往前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才反应过来:老赵那句话不是骂他,是在给他让路。一个人如果真想抓他,不会先告诉他别站在那里。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惊,又很沉重。
晚上九点,回到宿舍,微信弹出一条。
陆苗:「学长,北门最近不太平,你晚上别一个人去那边。」
他回:「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我在做表。」
「什么表?」
「丢餐表。包含时间、楼栋、金额、监控位置。我发现周三周五最多,而且都往八点前后扎堆。」
「还挺细的,学妹。」
「我把表给辅导员看了。」她发道,「辅导员说这种事学校会处理,叫我别自己搞。」
「那你还搞?」
「我不搞谁搞。我一天丢两次。我真的服了那些人了。」
过了会儿,她又发:「学长,你说人为什么要偷外卖呢?」
陈默看着这行字,手指放在屏幕上,没动。
最后他回:「可能是饿了吧。」
「饿就去食堂啊。」她说,「食堂有免费的汤。还可以免费加饭。」
他没有再回。
十月中旬,晚上九点多,他下楼买东西,又经过北门。
铁架上还剩十几份。路灯下面,有个戴黄头盔的年轻人站在架子前。
他没有在找自己的餐。他在挑。
先拎起一份,看小票,放下;再拎起一份,掂了掂,放到旁边去。动作不急,也不看四周,像在菜市场挑水果。
陈默站住了。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露了颗金牙。
「你也是来自取的?」
陈默没答。
「别紧张。」那人把手里那份放回去,往后退了半步,「这上面这些,都放了两个多小时的。两个小时的餐,已经不能算是外卖了,都是垃圾。」
他说完又笑了一下,拎起两份,往路口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我叫周辉。以后想拿,找我一起。别一个人来。」
陈默站在原地。
他把那句「不是外卖了,都是垃圾」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他从来没这么想过。他一直觉得那是别人的一顿饭,他只是提前替对方保管了几天,早晚要还的。
可这个人说得那么轻松。
第4章 盲盒群
周辉没有留联系方式。
他只说了名字,和那句话:「以后想拿,来找我。」
陈默那三天没去。
不是不想拿了,是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两个小时的餐,已经不是餐了,都是垃圾。
第一天他照常去图书馆。贴书标的时候,那张账在他脑子里自己排了一遍:一份五块,两份十块,一天三份就是十五块,一个月四百五。
他数到这儿,手停了一下,书标贴歪了。
四百五。他的勤工俭学一个月三百二。
他把这笔账掐掉了,继续贴。
第二天他没去北门,绕了远路,从南门进。
下午图书馆,陆苗抱着四本,最上面那本《新闻编辑》也是破的。她把书往台上一放,说:「我昨天又丢了一份,赔了八块。呜呜。」
陈默「嗯」了一声。
「学长都不安慰我吗?我现在走路都在看架子。」她说,「你说这人是不是每天只偷一两份?我算过了,群里的报数根本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报的多,实际丢的少。像有人在诈。」她把书堆好,双手自然叉腰,「也可能是有人丢了不好意思说吗?」
她说完看了他一眼,等他接话,他没接。
「学长,你真不帮我查啊?」
「我没什么能帮的。」
「你懂电脑呀。」
「那不算什么本事。」
第三天晚上他去了。
七点半到九点,他在北门路口来回走了三趟。九点二十,那个黄头盔才从路口拐进来,车后座绑着一个保温箱,箱盖上贴着一张罚单存根,字都晒白了。
周辉看见他,没意外,把车支在便利店门口。
「来啦,老弟。」
「嗯。」
「我还以为你要再想两天。」
陈默没接。周辉往巷子里努了努下巴。
巷子两边堆着纸箱和空瓶,尽头是一个配电房,铁门锈的不行。周辉靠在墙上,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过来。
群名「南区二手闲置(2 群)」,四百三十七人。
公告很长,格式很齐整:
「本群只做闲置交换,不问来源。五元一份,十元两份,随机不发指定,不挑不议价。晚上九点半统一放在三号楼东侧快递柜顶上,自取,不送。禁止在群里问『哪来的』,问了直接踢。」
陈默把那段读了两遍,往下翻了几屏。
「今晚有吗」
「要辣的,不要香菜」
「有没有带饮料的」
「给我留个鸡把,八点二十到」
「昨天那份鸡排饭太香了,下次还有吗」
这些买家的口气很轻松,像在点菜。
「这些餐……」
「这有啥。」周辉把手机拿回去,「你算算:餐丢了,学生找平台退款,平台罚骑手,骑手认了。钱都赔完了。那这份餐现在是谁的?没有人的。」
「所以你就拿来卖。」
「不是拿。」周辉纠正他,语气很和,「是处理。放着坏了就是垃圾,我把它盘活。」
他摸出烟点上,叙述很平:
「我手底下三个人。一个跑单的,两个学生。学生负责看架子,哪个楼什么时候放什么,他们比我熟。你不用看,你先送货。」
「送货?」
「你拿了,放柜子顶上,拍照,然后@我。等我卖出去,钱当场转你。」
「多少?」
「三份十二。」
「一份四块。」
「不是四块。」周辉弹了弹烟灰,「三份十五块,我给你十二。我抽三块。我要付罚款,要换保温箱,还要给人跑腿费。你只管拿。」
陈默在心里算了一下:三份十二,一天三份,一个月三百六。
「你为什么要找我?」他问。
「因为你看着干净。」
「什么意思?」
「你不贪。」周辉说,「我看你拿东西,一次就一份,拿了就走,也不回头。这种人办事能力强——不容易出事。」
陈默那一刻说不出话来。
他把「你看着干净」放在心里放了一下。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脏的夸奖。
「现在你手上有吗?」周辉问。
「没有。」
「那你今晚去拿三份。」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值班。
那天晚上九点,陈默去了。
铁架上还压着几十份。他站在侧面,先看小票。
第一份是麻辣烫,下单时间七点二十,放了一个半小时。他的手很稳,拿的时候没有看四周。
第二份是一份炸鸡,小票上写着八点四十。
刚放上去二十分钟。
他站在那儿,手伸出去一半,停了。
这是他给自己划的第一条线:放够一小时再拿。
他站在那大概十秒,假意玩了下手机,然后拿走了。
拿完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心已经湿透了。
第三份他没看是什么,拎起来就走。
往回走的的时候,对面来了一个女生,一边走一边看手机,走到架子前翻了两下,拎起一份,转身走了。
他跟她擦肩而过。
那两秒钟,他把呼吸压得极轻。
三份塞进小书包,拉链拉不上,他用胳膊抱着,一直走到操场边上才停。肩膀被带子勒出一道红印。他坐在看台台阶上呼吸了一会儿。
九点半,三号楼东侧快递柜。
周辉已经在,保温箱打开当台面,把三份摆上去,拍照,发群。
不到两分钟,有人在群里回:「两份。」接着:「单份。」
周辉收起手机,抬头:「行了。」
他扫了陈默的收款码,转了十二块。
「三份十五,给你十二。」他说,「我是中间商,我也要吃饭。」
「行。」
陈默没有讨价。他甚至觉得十二块很合理。
「你不觉得少?」周辉忽然问。
「少。」
「我也觉得少。」周辉拍了拍保温箱,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上个月我赔了四百七。平台规则一天一变,一个罚单下来,白跑三天。所以我要做这个。」
他把烟头掘在台阶缝里,又说:「你以为我想干这个?要不是没钱,谁又宝贝的来干这个。这年代,一个月想挣个千把块外快真不容易。」
陈默没接。
他在旁边看着。十分钟后,一个穿拖鞋的男生下来,从柜子顶上拎走两份,没看,塞进背包,上楼了。
那个男生大概二十岁,跟他一样。
回宿舍的路上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10.17 出 三份 12」
写完他盯着那个「出」字。
他在「借」和「出」之间犹豫了大概三秒。
借是要还的。出是不用还的。
他往上翻,翻到最上面那行四条规矩。
第一条已经被破了。他没有删,也没有改,只是把屏幕关了。
那天晚上王浩拎着一个塑料袋回来,里面是一份麻辣烫,汤还在里头顶。
「你吃了吗?」
第5章 抓贼的人
周三下午,图书馆二楼。
陆苗是抱着一个文件夹来的。她刚从楼下跑上来,额头上隐约有一层薄汗,外套的袖子往上搞了一圈,抬起手背擦了一下。
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拉开,里面是一张 A4 纸,横向打印的,边上用三种颜色的笔标了记号。
「四十七条。」她说,「这是我一个个抄的。」
陈默把纸拉过来。
表头是她手写的:日期、星期、时间、楼、金额、备注。字很小,很挤,看得出来是拿尺子比着划的线。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指印,是油。
「你想让我看什么?」
「学长来看有没有规律。」她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你懂电脑。」
「我其实不太懂。」
「你连摄像头装在哪个角度都看得出来。还有那个什么来着。」
陈默没再推。他把纸翻了一页,后面还有,一共两页。
他看得很慢。
第一页是九月,第二页是十月。金额从三块五到六十八不等,备注栏写得很碎:「第二天才想起来」「帮室友带的」「骑手说放在最上层」。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对日期。
9.24,周三。第二页第七行,有。
9.26,周五。第二页第十一行,有。
10.17,周五。第二页第二十九行,有。
三行都在。
翻到第七行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行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
「你看这里。」陆苗用笔尖点着纸面,「周三、周五特别多。」
「报失的时间不准。」他说。
「什么意思?」
「这一条,」他指着一行,「写的是晚上八点。但备注是『第二天才想起来』。这种人记的是想起来的时间,不是丢的时间。」
「那要怎么办?」
「只能用下单时间去推。平台订单里有下单时间,你截图了吗?」
「没有。」
「那这条就别算进去。」
陆苗把笔拿起来,在那一行上划了一道斜线。
「还有这个,」他把纸转过去一点,「备注写『帮室友带的』,可能是自己拿错了。」
又一道斜线。
「这个呢?」她指着 10.17 那一排。
「这三条。」他说,声音很平,「都是隔了一天才报的。记的都是『那天好像』。不能用了。」
她拿笔划了三下,划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扎出一个小洞。
他伸手轻轻夺过陆苗的笔,给她指出了几处模糊纰漏指出并加以改正。然后悄悄多划了几下10.17那一排,这是他那天第一次在纸上动手,写字比伸手干活的时候还稳。
「你手真凉。」她忽然说。
「空调太猛了。」
她把纸抽回去,重新排。
她排得很认真。先把划掉的推开,再把剩下的按星期几分组,最后用红笔在时间上画圈。划掉那几条之后,表格中间空出了一块。
陈默看着她画。
他的掌心在桌面上湿了一下。
晚上六点,他们从图书馆出来。
陆苗说她要去跑单,走之前把文件夹抱在怀里,像抱一叠要交的作业。
「谢谢你啊学长。」她说,「你要是不帮我,我估计得弄到十一月。」
「弄出来也没用。」
「有用。」她说,「我先自己弄清楚,再交给别人。」
「学长,我一定会查出来的。到时会好好感谢你的帮助。」
「那你加油,我也没干什么。」
她走后,他往食堂走。
经过北门的时候,老赵正在扫台阶,扫帚刮水泥地,一下一下。
「下课了?」老赵抬头。
「嗯。」
「你们这届是不是都不吃早饭。」老赵说,「我早上六点接班,站到八点,看不见几个人买早饭。」
「大学生几乎都起不来。」
「我年轻时候也起不来。」老赵笑了笑,把扫帚靠在墙上,「后来胃坏了,就自觉起来了。」
陈默嗯了一声,准备走。
「哎。」老赵叫住他,「你手上那表挺老。」
陈默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我爸的。」
「还走吗?」
「会走。」
「那得调一下了。」老赵说。
陈默停了一下,没接话。
「北门那架子,」老赵指了指铁架的方向,「晚上九点以后我就不看了。」
「为什么?」
「九点我回值班室,要写台账记录。」老赵把烟盒在手里翻了翻,又揣回去,「写台账记录的时候不看外面。」
陈默看着他。
老赵没再看他,弯腰去捡台阶上的一张传单。
「行了,你去吃饭吧。」
陈默往前走。
走到食堂门口他才反应过来——这句话跟上次那句「最近别在这儿站着了」不一样。上次是叫人走开,这次是告诉他哪个时间可以站。
他站在食堂的菜价牌前,看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份四块的素菜。
回宿舍后他干了一件无聊的事:他把自己的四次时间写在一张便签上,又写下陆苗可能圈出来的时间段,比了比。
重合两次。
他把便签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翻到 10.17 那一条,手指放在上面停了很久。
删除键就在旁边。
手指徘徊了许久。
他退出了。
晚上十点,他给陆苗发了条微信:「你把订单截图发我,我帮你做个透视表。」
「你会做透视表?」
「我刚学的。想试试做个,你不嫌弃的话就发我吧。」
她很快发过来十几张截图,一张一张,全是订单详情:下单时间、商品、金额、备注。
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到自己那三单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十几张全存进了一个文件夹,命名叫「北门 10 月」。
存完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把所有证据都集中到了自己手机里。
但是不发的话更可疑。
第二天下午,陆苗又来了,这次带着笔记本电脑。
她把表格拷进去,拉着他一起看屏幕。
「我按你说的,只用下单时间推。」她一边说一边操作,鼠标点得很快,「你看,剩下这四十条,我按小时间隔排了个序。」
屏幕上出现一列数字:间隔(分钟)。
从十分钟到一百八十分钟不等,排下来像一排长短不一的牙齿。
她把条件格式打开,超过一百二十分钟的自动变红。
一半变红了。
「这些是很多是没人要的。」她说。
「嗯。」
「那剩下的这些,」她把红色的过滤掉,剩下的数字很小,很密,「就是有人抢着拿的。」
陈默看着那一片数字。
最短的那三个是:二十二分钟、二十六分钟、三十一分钟。
都是 10.17。
「这天晚上最集中。」陆苗说,「三份,都是八点到八点半之间下单的。」
她抬头。「八点半走的,那就不是下课高峰了。」
陈默没说话。
「那天的下课高峰是六点四十到七点十分。」她说,「八点以后下来的人已经很少了。这个人很熟悉时间表。」
她把鼠标移到那三行上面,圈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一个蓝色的框。
「学长。」她说,「你说这人会不会住在三号楼?」
陈默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握了一下。
「为什么是三号楼?」
「三号楼离北门最近。」她说,「而且三号楼的人不用绕路。四号楼要绕,女生楼更不用说。」
她把电脑合上一半,又打开。
「我打算明天去三号楼挨个问。」
「问也问不出什么。」
「那我总能问出点什么。」她把电脑装进包里,「一个人每周三周五都在差不多的时间出门,总有人见过。」
她背起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回过头:
「对了学长,你是住几号楼呀?」
陈默看着她。她俏皮的歪了歪头。
「三号楼。」陆苗把包带往肩上一提。
「那正好呢。明天我从你们楼开始吧。」
她走了。
门口的紫荆花树开的烂漫,落下的花与她的背影交叠成一幅画中的景色,而他和她的关系呢,也如一幅毕加索的画作一样。
陈默坐在桌子前没动,思绪穿出,意识交织,混乱如麻。
窗外天已经黑了,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说「问不出什么」的时候,他语气是不是太肯定了些。
但否认得太快,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第6章 两次下单
十一月的南城开始起风。北门那条路上的紫荆树落了一层花碎,被踩烂掉,黏糊糊着地上,寒冷的雨也不期而至,避免染上了秋雨的颜色,干不了。
陈默决定收手。
理由很实际:他算了一笔账。
那天晚上他把备忘录翻到最上面一条,往下看:
9.17 借 黄焖鸡+可乐 18
9.24 借 麻辣香锅+奶茶 24
9.26 借 炸鸡桶 29
10.17 出 三份 12
10.21 出 三份 12
……
最后一条是 11.3 出 三份 12。
二十二次。他加了两遍,六百三十七块。
六百三十七。比他一个月生活费的一半还多。
但他决定收手不只因为这个。还有一个原因:十一假期他在图书馆贴书标,贴到第七排的时候忽然停住,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去北门是几号了。
不记得具体日子,好像每天都去。
这说明它已经变成习惯了。
他给自己定了个期限:元旦之前必须还清。
还的方式也想好了:开一个单独的零钱通,每攒到一百就转进去,备注写「还款」。至于还给谁,到时候再说。总归不是白拿的。
零钱通开好之后他转进去五十块,备注「分期还款 1」。
系统提示:转入成功。
他看了一眼余额,剩下三十七块。
他打开那个「南区二手闲置(2 群)」,手指放在「删除并退出」上,没有徘徊按下去,弹出确认框。
他点了取消。
然后点开群设置,选了「折叠该群聊」。
十一月六号,周四,晚上八点,家里来电。
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在别人家里说话。
「复查结果出来了。」
「嗯。」
「医生说骨头没长好,要再做一次。」她停了一下,「得先交三万块。」
陈默坐在床上,背靠着墙。
「包工头那边呢?」
「还在打。律师说最快也得明年开春。」母亲说,「你爸这几天都不大说话。」
电话里传来一阵电视的声音。
「刚才你爸把声音开大了。」母亲说,「他不想让你听出来。」
陈默握着手机。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很响的女声在卖洗衣液。
「你那边怎么样,」母亲说,「还有没有?」
他看着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八十七块。
「还有一点。」他说。
母亲沉默了几秒。
「那你自己留着。」她说,「你先吃饭。你爸这边,我再想想办法。」
「好。」
挂了电话,他在床上坐了很久。
宿舍里王浩在打游戏,耳机挂在脖子上,麦里有人在喊。楼下有人在洗衣服,水哗哗地响。
他打开微信,翻到周辉,打了三个字:「今晚有货。」
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这几个字很脏。
然后他删掉了聊天记录。
八点二十,他准备出门。
出门前他换了件外套。深灰色那件,帽子能翻起来。
他在宿舍门口的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把帽子放了下去。
戴帽子的人才总是会被记住。
八点四十,他逛到了北门。
路上人少了,风把铁架上的塑料袋吹得噜啦啦地响。
第一份是麻辣香锅。第二份是炸鸡。两份都是放了很久的,小票上写着六点出头。
他把两份塞进书包,往快递柜走。
周辉回了一句:「还差一份。有人订了汤,说今晚非要喝汤。」
陈默站在路口。
风从路口吹过来,很冷。
他心里有一条线:今晚说好是两份,就是两份。三份是个新数。
他摸出手机,想回一句「就只有两份」。
打到一半删了。
周辉又发来一条:「人家已经给了钱。」
他回头了。
铁架上面多了一个白色的保温桶,砂锅样式,盖子用胶带封了两圈。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小票:四十五元,下单时间二十点四十二。
下单人那一栏印着一个字:「陆」。
备注:少放些盐,麻烦多给一份葱姜,谢谢。
他看了一眼时间:二十点五十。
才八分钟。
他那时候只想了一件事:一个人点一份四十五块的汤,手上应该很有钱。
他把它拿走了。
九点四十,周辉转来十二块。
他把钱收了,没说话。
群里有人回:「哥,汤拿到了,谢谢。我对象今天生日,非要喝这家的汤。」
周辉回了个「不客气」。
陈默看着那句话,把手机放进兜里。
第二天中午,他在食堂吃饭。
群里在响。
王浩先把手机举起来:「你看这个,太惨了,那个小偷简直罪该万死。」
陈默打开自己的手机。同一个群,同一条语音,十三秒。
他点开,听了两遍。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开头很稳,说到一半气就散了:
「不好意思大家……我那份汤,白色的桶,四十五块。那是我给自己买的,今天我过生日。如果拿错了的人能看到,能不能……那个桶你留着也行,你把里面的……哎,算了。」
语音停在「算了」上。
群里静了大概十秒。然后有人发:「谁拿的真是畜生」。
又有人说:「生日快乐。」
陈默把筷子放下了。
王浩在旁边说:「你怎么不吃了。」
「不饿。」
「你脸色不太好。」
「大概昨晚没睡好吧。」
王浩看了眼他的碗,没再问。
第7章 监控第七格
陈默打开备忘录,往上翻,翻到昨天晚上。
空的。
昨天晚上那三条他没记。因为那不是「借」,也不是「出」,那一晚他只是替人跑了三趟。
他去翻微信的收款记录:周辉转的十二块,时间二十一点三十七分。
他坐在食堂里,把时间又对了一遍。
二十点五十二,他把那个白桶从架子上抽出来。
二十点五十二。
那是陆苗的生日。
下午三点,他去取钱。
卡里八十七块,他取了一百,机器说余额不足。他改取五十。
五十块,他抽出一张二十、两张十、一张五,先是在便利店买了瓶最便宜的水,把零钱找开,数出四十五。
北区女生宿舍楼下停了一排电动车。他认得那辆:车筐里有一卷用了一半的胶带,半瓶水。
风很大,车筐里的东西在响。
他把四十五块折了一下,塞进车筐的缝里,压在那瓶水下面。
做这件事的时候他一直在看四楼的窗户。
没有一扇窗开。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宿舍楼下有没有摄像头。
他想不起来了。他走过那栋楼三年,从来没抬头看过。
然后他发现,自己又多了一个新习惯:走路的时候抬头找摄像头。
晚上八点,微信。
陆苗:「学长,我今天遇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么事。」
「有人把钱塞我车筐了。四十五块。真奇怪。」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他发:「那不是挺好?他还了那汤。」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这才不好呢。」
「怎么不好?」
她发得很快,一句一条:
「我丢的那汤确实是四十五,但这个数字只有我自己和平台知道。」
「群里我只说了四十五块。」
他还没回,她又发:
「他连我车停在哪都知道。」
陈默看着屏幕。
然后他发了三个字:「巧合吗。」
她回:「我不信这是巧合。」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发来最后一条:
「他不是在还钱。他这是在告诉我,他看得见我,他一直在羞辱我。」
陈默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
她又发了一条,只有八个字:
「我已经报保卫处了。」
陈默盯着这八个字。
他本来应该怕的。
可他第一个反应不是怕,是松了一下——他觉得事情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这个反应比任何一切,都让他感到后怕。
十一月十号,北门挂了一条横幅:平安校园,人人有责。
红底白字,风一吹就鼓了起来,像一面不太情愿在那里干活的旗。
横幅下面贴了一张新通知:即日起,北门外卖投放点启用智能监控,取餐需核验取餐码。
事情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陆苗去保卫处报了案,接待的人本来打算按「外卖纠纷」登记了事。她把那张表拍在桌上,叫了一群被偷过外卖的人来抗议,四十七条。那人愣了一下,说帮你往上推一下。
推上去之后才知道,学校这学期在评「平安校园」,北门丢餐早就写进了整改清单,只是之前一直没人管。
于是摄像头三天之内就装上了。两根新杆子,一根上一盏灯,另一根上是一个黑色的摄像头,夜里带红外,远远看过去像一只低着的老鹰的眼。
陈默是十一号看见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回宿舍,把备忘录从头翻了一遍。
他没敢删。
他也再没去北门。
十一号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过一件事:新装的,拍不到以前的。
想到这儿他就睡着了。他后来才知道,这句话说对了一半——新装的确实拍不到以前,但那个女孩把十月十七号的时间写在了报案材料上。
十一月十二号下午,微信。
陆苗:「保卫处说这周内会给我答复。」
他回:「嗯。」
「他们调了监控。」
「那挺好。」
那边过了很久,回了一句:「你不高兴?」
他打了三个字:我高兴。
发出去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这三个字很硬。
十三号下午,他在图书馆贴书标,管理员过来说了一句话:保卫处找你。
他走出去,老赵站在门口。没拿掉漆的搪瓷缸,也没拿扫帚。
「跟我来一趟。」
值班室很小: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一台旧电脑,墙上贴着值班表,表格边缘有手写的名字和圈。窗台朝南,正好对铁架。
老赵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纸杯,倒了杯水。
「最后一个了。」他说。
陈默坐下了。
电脑开机很慢,风扇嗡嗡地响。老赵也不说话,等着屏幕亮起来,中间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你几岁?」
「二十一。」
「我儿子二十五。」老赵说,「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
屏幕亮了。
「你爸那块表,还能走吗?」
「还在走。」
「准吗?」
「慢了两分钟。」
「慢了两分钟啊。」老赵重复了一遍,「那你还戴着。不调吗?」
「忘了调。」
「忘了两年?」
陈默没说话。
老赵把屏幕转过来。
黑白画面,噪点很重。夜里,铁架前面站着一个人。穿深灰色外套,左手腕上一块表,怀里抱着一个白色的桶。
右下角的时间:二十一点零三。
「这个是你吧。」
陈默看了三秒。
「是。」
老赵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又坐直了。
「摄像头是月初装的。」他说,「AI 能识别。取餐码没核验、又伸手把东西拿走的,它会自动截一段。」
陈默看着画面上的自己。
他那时以为天黑,以为那个角度拍不到。他一直以为只要不戴帽子、不跑、不看四周,就会跟其他人一样。
「前面的,我们也翻了。」老赵说,「没有。」
「没装吗。」
「对,没装。」老赵点点头,「从九月到十月,什么都没拍不到。」
他顿了一下。
「要不是那个女生报了,这一条我本来可以不上交的。」
陈默抬头看他。老赵也看着他,眼睛很红,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别的。
「还有一个人。」陈默说。
老赵没动:「谁。」
「周辉。外卖员。」陈默的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菜名,「他有个群,五块一份,十块两份。」
「你帮他拿的?」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十月十七。」
「拿了多少次。」
「我记不清了。」
「那他给你多少。」
「一次十二块。」
「他自己抽三块?」
「对,三块。」
「他让你几点去。」
「不一定。多数八点半以后吧。」
「他会告诉你是谁的单吗?」
陈默摇头。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脑合上,哒的一声。
「你想清楚了。」他说,「说出来他跑不掉。你自己也算多次。哎。」
「想清楚了。」
老赵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动你吗。」
陈默摇头。
「我年轻的时候,偷过食堂三个馒头。」老赵说,「一九八七年,我二十岁。被记了大过,写进档案,那件事跟了我一辈子。」
他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还以为你会自己停下来。」
「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老赵说,「我给你递了几次话。我看你也听懂了。听懂了还是去了。」
陈默的嘴唇抽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偷的是餐。对。」老赵说得很慢,「可你偷的是别人替你担的那份心。」
值班室里静了一会儿。
「手机给我。我知道你一定会记着的。」
陈默把手机递过去。老赵不会用,推回来:「你自己打开吧。」
陈默打开了备忘录。
「念。」
「9 月 17 日,借,黄焖鸡加可乐,十八。」
「这条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那天我第一次。」
老赵点了一下头:「继续。」
「9 月 24 日,借,麻辣香锅加奶茶,二十四。」
「继续。」
「9 月 26 日,借,炸鸡桶,二十九。」
念到第十条的时候,他的嗓子开始发紧。
老赵没催他,也没看他,就坐在对面,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10 月 17 日,出,三份,十二。」
念到这里,陈默停了一下。
「出是什么意思。」
「卖。」
「卖给谁。」
「周辉。」
「继续。」
他继续念。
「11 月 6 日。」他停住了。
那一条他没有记。
「那天没记。」
老赵抬头:「为什么。」
陈默张了张嘴。
「因为那不是借,也不是出。」他说,「那天我只是帮他跑了一趟。」
老赵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封皮上写着「北门监控」。
「总共多少。」
「二十二次。」
「多少钱。」
「六百三十七。」
老赵一笔一画地写:22 次,637 元。
写完把笔帽合上。
陈默看着那个本子。
「这个要交上去吗。」
「要。」老赵说,「不交,我一个人也担不住。」
他把本子放回抽屉,推到底。
「你先回去吧。」他说,「明天别来北门,以后都别来了。」
陈默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了一下桌边。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赵老师。」他第一次这么叫。
「嗯。」
「那个女生……」
老赵没抬头。
「她昨天来过。」他说,「她哭了一下午,她说明明你还帮她,明明她已经有点喜欢你了,她还说什么。哎,哎,算了,你辜负了她。」
陈默的心忽然猛地跳了几下,似那因为绷得太紧而断掉的琴弦。那个满口学长的,那样好的女孩……
陈默拉开门。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灯亮一盏。
他停下来,灯就灭了。
回到宿舍,王浩正在打电话,看见他进门,捂了下话筒:「你脸怎么这么白。」
「外面太冷了。」
他爬上床,拉开被子,把手机拿出来。
打开备忘录,翻到第一条。
「9.17 借 黄焖鸡+可乐 18」
他把那个「借」字删了。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
他打了一个字:偷。
打完他看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第一条开始,一条一条往下改。改到第七条他停了。
他想起陆苗在图书馆说过的一句话:「我签收是因为我信那个人会把餐放好。」
他一直以为她在说骑手。
现在他知道了,她说的是所有伸手的人吧。
这也包括他。
他低下头,继续改完。
第8章 铁架之下
处分决定书是十一月十八号下来的。
辅导员孙老师把两张 A4 纸推到他面前,一张是决定,一张是告知。
「你看一下。」孙老师说,「要是有异议可以提。」
上面写着「多次窃取他人财物,情节较重」,给予留校察看一年,责令赔偿,参加社区服务八十小时。
他看了两遍,在告知书上签了名。
孙老师把笔收回去。「你家里情况我知道。之前贫困认定的事,你也没来找我。」
「没什么好说的。」
「这次学校没有往上报。」孙老师停了一下,「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默摇头。
「保卫处那边自己担了。」
赔偿金六百三十七。
那天晚上他给母亲打电话,说学校要交材料费,要一千块。
母亲问都没问是什么材料。
「明天给你转。」她说,「不够你再讲。」
第二天钱到了。两千五。
备注三个字:生活费。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钱交到保卫处那天,老赵当面数了两遍,从抽屉里拿出收据本,一笔一画地写。写完撕下来递给他。
「收着。」
陈默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
老赵的情况说明贴在公告栏上,一张 A4,开头是「本人赵德胜,保卫处值班员」,中间写「本人对北门区域监控异常未及时发现上报,负有主要责任」,最后一行是「自愿提前退休」。
下面盖了一个章。
那天下午他去了值班室。老赵在收拾东西:一支笔、一本没写完的台账、一副老花镜。
糊瓷缸在他手里。
「东西撤走了,我明天就不来了。」他把塑料袋打了个结,「新来的小李,三十多,比你们大不了几岁。」
陈默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那个说明,你别管了。」老赵说。
「为什么。」
「没为什么。我也快六十了,该退休了。」
他拎起袋子走到门口,又停下。
「以后别走这条道啊。」
「哪个道。」
「北门这条。」
老赵走了。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过去,又一盏一盏灭掉。
周辉那边只用了半句话。群里突然出现一条:「号被清退,别找了。」发完不到十分钟,群解散了。四百三十八个人,一下就散了。
陈默看着那个「该群已解散」,忽然想到:他从头到尾不知道周辉的真名。
十一月二十号晚上,陆苗发来一条微信,只有几个字:
「明天下午三点,北门。」
第二天他去了。
三点差五分,北门已经没什么人。风从路口灌进来,铁架上的塑料袋被吹得噜啦啦的响。
她推着电动车来的。跑楼的马甲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有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有的头发也随风摇曳着。她依旧那样站着,只是貌似离他更远了些。车筐里还放着那卷用了一半的胶带、半瓶水。
她把车支在边上,没走过来,就站在离他三四步的地方。
「你来了。」她说。
「嗯。」
她把抱了一路的东西放到铁架最下层——一个文件夹。
「我算过了,结合保安的信息。」她说,「你一共拿了二十二次。」
「嗯。」
「六百三十七。」
「嗯。」
「我算了三个晚上。」
风吹过铁架,一张小票啪地贴在栏杆上。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她抬起头。
「你说。」
「十一月六号那份汤,你是冲着谁拿的。」
陈默没马上开口。
「我不知道是你的。」他说,「那天我只看了小票。四十五块,一个人的汤,我想这个人手上应该很有钱。」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哦。」她说。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下,很小声。
「那我更难受。」
「对不起。」
「我宁愿你是冲我来的。」她说,「那样至少说明,我在你眼里还是个有点用处的人。」
陈默没有说话。
风很大,她的手冻得发红,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隔空递过来。
「这四十五块我不要你的。」
「你不用……」
「你必须要。」她把信封放在铁架的一层上,压在一份别人的外卖下面,「我要跟你算清楚。」
「坐吧。坐着说」他说。指了指路边的长椅。
「不用。」
她没有坐。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她说。
「什么。」
「你帮我的时候,总是特别认真。」她说得很慢,「你教我怎么排时间,怎么筛数据,怎么把报失时间不准的划掉。你坐在那儿帮我弄了三个小时,在我电脑上敲得噼啪作响。」
「你那么认真地在帮我抓你自己。」
陈默的手垂在身侧。
「我知道你家里的事。」她忽然说,「你爸的事,是我从辅导员那里听说的,你不愿提起这个。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说了我可能会帮你。」她看着他,「我真的会帮你。你信不信。我觉得你值得,学长,那时我觉得你值得哦。」
他不信吗?可能是的,但他没说。
她把文件夹拉链拉好,抱起来,往车筐里放。
放完她停了一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那张表。
她把它折成两折,又折成四折,叠得很小,塞进铁架上一层铁条的缝里,插得很紧,风刮不下来。
「留着吧。」
「以后你要是还想查谁,」她说,「自己查去。」
她推车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处分下来了。」
「下来了。」
「多少。」
「留校察看。」
「一年?」
「一年啊。」
她点了一下头,好像在心里记了一笔。
「那还行。」
她上了车,骑出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以后别来北门了。」
「嗯。」
「我说的不是学校的那个北门的意思。」她说,「是我。最后一次,学长,请你以后别再见了。」
然后,她骑上车,没再回头,安静地离开,正好北风呼啸,冷雨又起。
陈默站在铁架前,把手插进兜里。
指尖碰到一个硬的东西——是那张收据。他摸了一下,又把手抽出来。
他在那里站到路灯全亮。
到了十二月,取餐柜装好了。蓝白色的,三十六个格子,扫码开箱,超过两小时没取会自动提醒。就装在铁架旁边,占了半条道。
铁架没拆,有人拿一张 A4 纸塑封了贴在上面,四个黑体字:请核对取餐码。
社区服务第一个下午,他领到一件红马甲,背后印着四个字:文明引导。
他站在柜子旁边,从两点站到五点。
第一天没有人需要引导。学生们都很熟,扫码,开箱,拿走,三秒一个。
中间有个女生问他:「师傅,这个怎么弄?」
「扫这个码。」
她扫了。
「哦,真能开。」
她拿走了。
师傅。他在心里把这个词过了一遍,不难受,就是有点荒诞。
第四天快六点,天黑透了,风很硬。
一个男生走过来,停在柜子前,扫码,开了一个格子。格子里的小票上写着别人的名字。
陈默看到了。他手里攥着手机,装作在看。
男生把袋子拿出来,关上柜门。
陈默走过去。
「同学。」
男生回头。
「那个不是你的。」
男生的手停在半空。
「我就拿一下。」他说,「反正也没人要。」
陈默看着他。
他想说「你凭什么」,但话没出口。因为他知道下一秒对方会问什么。
你谁啊。
他自己也偷过。二十二次,六百三十七。处分决定书上的字和备忘录里改过来的字,一模一样。
他没资格说「你凭什么」。
他只说了三个字:
「放回去。」
很轻,甚至没有商量的语气。
男生的嘴动了动,没再说。他把袋子放回格子,关上,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像在确认这个穿红马甲的人是不是真的在管。
陈默没看他,低头看手机。
风从北门外吹进来,把铁架上那张塑封的纸吹得拍了拍。
他抬头看了一眼铁架的缝——那张折成四折的表还插在那里,没人动过。
他把手揣回兜里。
指尖摸到那块表。
还在走着。
慢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