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给我开门的是程砚的旧情人。
许蔓穿着我的拖鞋,腰间系着我缝了一半的围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
碗里搁着两瓣剥好的橘子。
程砚从浴室出来,袖子挽到手肘,掌心沾着水。
“她妈腿伤了,原来的房子没电梯。林栀,你先让她们过渡一下。”
我还提着一挂红药花。
卖花的人说,搬新家得带点活的东西,进门就有个好彩头。
“过渡多久?”
程砚伸手接花,我挪开了。
许蔓看了他一眼,替他答了。
“三个月。我们说好住到开春。”
我往里看,玄关那条给我妈装的扶手上搭着一条热毛巾。
半年里,我蹲在这间房子的水泥地上,吃过十七顿盒饭。
只有一顿是热的。
那天程砚带着保温桶来,隔着没装玻璃的窗,指给我看楼下的榉树。
他说,林栀,以后你胃疼就把电话打回家,我给你煮饭。
我问他,哪儿是家?
他说这儿,等你住进来就是。
现在,他让我先回出租房。
楼下车厢里,我的枕头和四季衣裳跟着货车一起怠速。
程砚说,他可以去跟司机解释。
我把红包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顺着那道刚抹过蜡的门槛放在地上。
“钱不用你出。你只要跟他说清楚,谁的东西今天不能进这道门。”
电梯到了。
司机拖着第一箱东西出来。
程砚张了张嘴,在两个女人面前,头一次说不出谁是客人。
1
头一箱是我的饭碗。
箱顶写着上箭头,底下又用马克笔描了三遍轻放。
司机老戴和我一个巷子长大,见我僵在门口,拖车没往前推。
“栀子,餐边柜在左边还是右边?”
程砚侧了侧身。
许蔓脚上那双拖鞋小了一号,后跟踩在鞋沿上,露出一道细白的皮肤。
我伸手拦住老戴。
“先放电梯口,我改一下地址。”
“林栀。”程砚压低声音,“你让我先把话说完。”
“说吧,老戴等着呢。”
老戴松开车把,摸出烟,没点。
他往楼梯间走了两步,把那条过道让出来。
程砚关门的手搭在锁上。
我先一步伸脚,鞋尖抵住门槛。
“就在这儿说,里头你有客人。”
屋里有人在笑。
是电视里的人,锅铲敲两下,唱一道凉菜的名字。
许蔓匆匆进去把声音关了。
程砚等电视彻底静下去才开口。
“这星期她妈刚出院,附近带电梯的短租得加钱,还得重新搬。我们迟十几天领证,本来就不耽误。”
“你叫我推迟搬家的那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发的。”
他握门把的手没松。
“我刚把人安顿好。”
“你昨晚写的是厨房漏水。”
我出门前还在包里装了一卷吸水布。
许蔓从餐厅折回来,把围裙从腰上解了。
我缝到一半的口袋被她湿手扯开一角,黄色线头拖到膝盖。
“我可以解释,我以为你知道。”
她看着程砚,等了半天,才把这句话落到我脸上。
我指了指她身后的沙发。
“你住哪间?”
这房子两室一厅。
左边是主卧,右边的次卧装了能翻上墙的床,本来准备我妈来时再放下来。
许蔓说:“我妈住小间,我住大的。阿砚说她夜里要喊我,隔太远不方便。”
两间屋隔着三步。
我看见主卧那条藏蓝床尾巾,榉树枝的影掠过一点,又挪开了。
那床单是我自己洗的。
旧洗衣机脱水会走路,程砚那晚抱着机器,我蹲地上拿脚抵住柜子。
我俩笑得停不下来。
最后他把湿床单搭到自己肩上,像披了一身袈裟,跟我说搬了家就换一个不闹脾气的。
新洗衣机是我买的,纸箱贴纸还是他替我撕的。
“你睡在哪儿?”我问他。
“我回厂里睡。”
程砚先回答了这个,紧跟着又补一句。
“我昨晚只送她们上来。”
我多希望自己刚刚没松那一下肩。
他知道我还在乎,声音软了。
“进门好不好?花一直提着,手都勒红了。”
他又来拉我的手。
我低头看见掌心一道细细的红,花梗斜过去,碰着他裤管。
“程砚,我妈要的扶手装好了,你拍照发给我时,许蔓知道她会用上吗?”
这下许蔓也没吭声。
上个月我给他看过一份同住开支表,三列,程砚、我、机动。
房子是他的,他想让我把生活费打进一张卡里。
我备注了机动的钱可以留给两个妈,有临时情况商量着用。
他嫌我做得像采购表,给我转了二十块,说请采购今天加一只蛋。
我就乐呵呵地收了。
谁知道独独在给人住这一栏,他那份表直接就跳到了执行。
屋里小间传来拐杖碰地的声响。
许蔓母亲喊了句蔓蔓,问有客人怎么不请进来。
许蔓嘴唇动了动。
“阿姨,今天我来搬家。”我往屋里应了一声,“地方弄错了,我这就走。”
程砚终于放开门把。
门往里轻轻一晃,碰到玄关上那条绿色的皮垫。
他弯腰把我丢下的红包捡起来。
毛笔写的平安两个字抵着他白衬衫的光。
我从他手里抽回来,把花一起拿给老戴。
“东西都装回去,先送到我店里。你要是嫌这趟折腾,照两趟算。”
“你看我什么时候生意好到敢退你单?”
老戴接过花,推车往电梯去。
走了两步他又回来,把箱子歪了一点。
这只箱子的反面,程砚曾经替我写过地址。
老戴转过来,让牛皮纸上那行字对着我。
春和里二幢一单元,程、林收。
裂了点胶带,那个林字只剩半边。
我用指甲把胶带挑起来,整条撕了。
“林栀。”程砚往外跨了一步,“你搬到店里算什么?屋里那张桌子还是你的,你自己的东西你都能拿。”
这是他那天第一次说屋里有我的东西。
一张能坐六个人的白蜡木桌,台面侧边有两个歪歪的小铜钉。
我为了把能推膝盖的横撑挪高两指,掏钱返工一次。
程砚打算在那个桌上请双方家里人吃饭。
当时他说,咱们没婚礼酒店也不要紧,一家人坐下了,就是个好日子。
“那你告诉许蔓,桌子不用替我养着。我去找你拿。”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终于把剩下那句话也说完。
“房子的账我会给你,领证那天你不用等我了。”
2
店里堆着三户人家做到一半的柜门。
我让老戴把私人物品摞到窗边,四季衣服占了两列,最顶上是一个枕头。
他把红药花插进空胶桶,接了半桶水,问我要不要帮忙拆一箱。
我摇头。
结果他一走,我趴在箱子后面翻了十分钟,连纸巾都没找到。
眼泪是看到一个白瓷饭勺才下来的。
它小,跟新家米缸配套,程砚嫌挖两勺才够他一碗。
我拿红线拴着它,跟他讲吃慢点有助于早日退休。
那时他反手把勺塞到我嘴里,喂了一口还没出锅的八宝饭,烫得我两只手一起扇。
我拿着勺蹲了一会儿,直到何苗从外面进来。
她是合伙人,只接前台订单和账,我跑现场。
她先把一杯热豆浆砸我手边。
“忍着也行,别让鼻涕落进定制件里。那套白色的明天得交。”
我抹完脸起来,豆浆盖子已经被她掐开一半。
我说:“你要问就问。”
“你晚上睡哪?”
我把工作桌下那条午睡毯拽出来。
何苗瞥它一眼。
“我儿子房间是上下铺,他睡下,我睡大间,你嫌上头窄可以睡沙发。”
我想说太麻烦。
她拿掌心盖在杯口,逼我看她。
“林栀,今天你嘴张开,找人要张床,行不行?”
出租屋我已经交还了钥匙,下家明早进门。
我真考虑过再去求房东一晚。
可出租屋那扇门从来没好好关过,房东有时为了看墙角渗水,提着钥匙说开就开。
我等程砚的新房,最早只是想要一扇别人进来之前会敲的门。
想得太久,真要开口求个去处,反而觉得自己丢人。
“我睡上铺。”我说,“他要是半夜打呼怎么办?”
“你打回去。”
何苗把枕头从箱顶抓下来,膝盖顶着门往外搬。
我在她车上收到程砚的电话,震了一路。
接通时何苗已经把车停在路边去买馄饨。
我靠着车窗问程砚,许蔓拉三个箱子来的时候,他有没有一瞬间想过我会疼。
那头先是几秒杂音,接着程砚说:“有。可她妈那天坐在医院门口,脚踩不到地。”
“脚踩不到地,住有电梯的地方。为什么是我们的房?”
“短租她拿不出来钱。”
“你补给她。”
程砚声音发哑。
“我欠她钱,林栀。”
我以为他会先说,其实心里还是向着我。
车里暖气往下吹,我半天才想起伸手关。
“欠多少?”
“十八万。”
车窗上有一圈小孩按出来的五根指头印。
我数着数着,听他讲完了这笔债。
三年前,程砚他爸去世,厂子退了两家订单,账户周转不过来。
电机车间七个工人等着拿薪水回家。
许蔓那时和他分开没多久,卖了俩人准备结婚时买的车,又拿了自己的定存。
钱到他卡里,备注只写了周转。
那时候我和他没开始谈,连微信好友也不是。
他今年攒了一部分,厂里换老设备的时候又花了。
许蔓她妈伤了,许蔓来问能不能还一笔。
他说最迟明年春天开始还。
“让她住,是你答应她的还钱条件?”
“她说不计较利息,让我先帮着安置。我答应了。”
“发生在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上个月我还在挑床垫,他嫌一张两米的要加六百,提议买普通尺寸。
隔天他把链接发回给我,说上大床,他找到了折扣。
现在我才明白,两个人约定向前走的那一个月,程砚在同时跟两个人谈同一处房子。
我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我想你会同意。”
“我问了时间。”
那头的气音停了。
“等她们住进去。”
我伸手摸车窗。
凉意从那五个小印子里透到我手心。
他连一个像样的借口也没再给我想。
我当时真想说行,说我同意了,再看看他打算把这件事摁到什么时候。
可钥匙都给出去了,我的同意不过是他最后一道收尾。
“账发你。”我说,“今天到这儿。”
程砚忽然提了嗓子。
“桌上有橘子啊,林栀,我早上给你留的。她以为那个碗是公用的。”
我闭了闭眼。
去年我拼装一整面展柜,手被蹦出来的铁皮刮破,挂在胸口不能淋水。
程砚天天来给我剥橘子,把瓣上的白丝一道一道摘干净。
我爱吃他递过来的那口,酸得眼睛眯起来也想吃第二瓣。
到今天,他居然还记得那碗橘子能拿来哄我。
何苗带着馄饨跑回来,车门一开,围巾灌进一股冷风。
“给你添了紫菜,吃起来像正经餐馆。”
我把手机翻面塞进包里,腾出两手去捧碗。
碗太烫,我疼得喊了一声。
何苗哎哟着抽走,跑到驾驶座把纸袋套在外面,又递回来。
我吃了一口。
紫菜黏在嘴唇上,怎么也舔不干净。
我擦着擦着,哭得车里的暖气都快接不上。
3
何苗家上铺住过猫,枕头底下有根褐色胡须。
我捏起来扔了,何苗的儿子扒着梯子悄声说,猫的胡子许愿能成。
他七岁,过了九点按说该戒掉谈判。
我问他要许什么。
“我妈以后都别半夜在厨房算账。”
我把猫胡子从床边捡回来,放进他手心。
在何苗说凭什么她现在还得洗手擦眼屎以前,我跟着她去厨房,把账本推到了自己那一边。
我本来等着上城西的暑托中心第二期订单,指望这笔工钱付我妈今年换助听器的费用。
店里做木作,有单子时白天都嫌短,等回款时,晚上又嫌长。
何苗盯的是日常账,我那一份只盯毛利,看到净利是正的就往后翻。
她说今夜我的情况适合来定定神,给我找了把钝头铅笔。
“先看店里的。看完了,算你自己的。”
我翻出一叠收据。
程砚付首付,房子登记在他一个人名下。
我俩谈妥,他出前面的水电和基本施工,我把往后住进去摸得到的固定件做完。
厨房柜、阳台柜、门厅凳、卫生间的两排吊柜。
扶手和次卧那张翻床也算在我这边。
他说等领证以后再商量房本的事。
我其实知道那句商量有多松,给他发过一句,如果今后没住成,这些东西算在谁头上。
他回,按你实际出了多少结给你。
我在车间里一边等胶干,一边把这句看了好几遍。
放心之余还有点过意不去,觉得自己讨了一张想象中的散伙凭证。
后来我用自己的钱跟店里下单。
何苗每次进货单独列出领料,工人到新房也照计工,只有我的时间没往上写。
我们把银行记录、店里的实际扣款和几家外头的安装票据对了一夜。
固定的部分,正好十三万两千八。
另外一张桌子一万五千八,有六把随桌订的椅子,包括在里头。
洗衣机和小家电的单据我做了另外一页。
两点半,我把明细发给程砚。
我把删了五遍的话也发了出去。
固定件请按之前说好的结,可搬物品我来取,你可以先对票。
他回了个在。
十几分钟过去,又问我睡在哪里。
我没回。
到早上七点,他发来一张拍得很黑的工作台,上面有只塑料袋压着止痛贴。
跟他住旧屋的时候,我带着那个牌子的贴爬过厂里两层楼。
他一宿卸了八台返修的风机,右手都握不住杯子,嘴里还说他早习惯了。
我坐下来替他捂着,捂到天亮。
看到照片,我手心里忽然又热起来。
可他下一句问的是,这笔钱能不能往后放,我先把领证的事照原计划办了。
我坐在何苗家折起来的被子上,打电话过去。
“结了婚,许蔓从家里搬走么?”
“她妈妈起码得住完这个冬天。”
“所以我结完婚,继续住别人家?”
“元旦前我会安排。你要不高兴,她从大间搬到小间,也可以。”
他说得好认真。
我握着手机,眼睛越过儿童床护栏,看到书桌上夹了一排满分口算。
何苗这房子只有五十几平,她肯腾出一块地方时,甚至没要我先说个好听话。
程砚能分配我付了钱的房间,让我排队,哄我插个队。
他真把这当成给我的体面。
“我现在问你,十三万两千八,你认不认?”
他说门厅凳有道磕痕,厨房台面花纹选贵了,还有我的店里难免做了利润。
“那你把哪样贵、贵多少写下来,我拿成本单和实际扣款来对。你说它不值这个价,可以请做这行的人看。装修这笔钱跟领证分开谈。”
程砚在那头停了很久。
“你在跟我做生意啊,林栀?”
“你给她送钥匙的时候,我也以为你在还借款。听着,我只拿付款的钱,给你盯工量尺的工钱,账上没写。”
他大概终于听见我声音里有了火。
“我认你花了钱。我再核一遍,你给我两天。”
“这句话发给我,连数一起。”
以前他给人打电话催欠款,飞了趟外地,回来教过我,欠账的人认账,得落在字面上。
他说自己就是因为心软,没跟老客户要过准话,才赔过一次大的。
我没想过头一个用上的人是他。
过了几分钟,手机一震。
他说十三万两千八的票我去核,装修是说过会结给你。
又过了一会儿,发来第二条。
桌子先别搬,晚上我妈来,我答应她在家里吃饭。
我看着那个家字,把手机递给何苗。
“我把它搬出来,门口那些人会不会说我厉害得过头?”
何苗正在掰半根油条。
“桌子单子上写着谁?”
“我。”
她把稍长的一半放进我碗里。
我打开零钱账户,给老戴把搬家那趟钱结了,又问他今天下午能不能去原来的地址。
这回我有东西要往外搬。
4
程砚填给我的取物时间是下午四点半。
我到的时候许蔓不在,她母亲坐门厅矮凳上,裤腿正把护膝磨得沙沙响。
次卧床上搭着两床被子,书格里露出我妈往这儿送的红针线盒。
我走过去拿,阿姨抬头问我是装修的还是程砚家的人。
“两边都搭了一点。”
老戴在门口笑了一声,很快弯下腰假装理绑带。
我把针线盒塞进帆布包。
老太太对我说:“蔓蔓上班,等下到。我能替你开门,留个清单给她就行。”
她腿伤了一阵,上下床得有人扶,晚上进卫生间又怕摔。
拿着那只写了我妈姓氏的针线盒,我朝她点头。
“您歇着,这些东西动静不大。”
洗衣机约了师傅隔天拆。
小电器收齐,餐桌要先把台面和桌腿分开,老戴蹲地上找螺丝。
那两个铜钉露在我对面。
程砚不喜欢桌子晃,大冬天陪我去仓库找料,发现这一块上有两个虫眼。
我觉得好看,拿小学门卫要来的旧铜钉把虫眼填了。
程砚只说了一句,以后这边留给你坐,坏了找你。
我指尖蹭到那铜钉的冷,下意识绕到属于我的这面来。
餐桌还没卸,门外响了开锁声。
程砚他妈周姨提了一屉蒸糕,后面跟着把自行车钥匙套在手指上的许蔓。
周姨看见满地毡布,朝我招了招手。
“来,尝块热的。阿砚说你们有点别扭,谁过日子还没点别扭。”
她穿着出门才舍得拿出来的暗红羽绒服,襟上别了只铃兰胸针。
我跟程砚逛了三个柜台才挑中的。
她把蒸糕放在台面,向许蔓母亲问了好,又向我解释程砚晚点回来。
“人家有难帮一把,扶手都装好了,空也是空着。小栀你又不是没地方去。”
我想问她,程砚的家怎么会对我也叫空着。
她取出一只无纺布包,四方,压得很实。
“来,这是我给你做的枕套。等下把你的枕头拿来我比比。”
我认得那料子。
前年我和程砚挤出租屋时,她来看我们,嫌窗帘发霉,拆了一条自己结婚时的被面给我们做窗帘。
她手里拿着的这块,应该是剩下的。
有一瞬我几乎就要接过来。
老戴从桌子底下探了个脑袋。
“我这边拆得差不多,要端走了。”
周姨手伸出来,挡在蒸糕前面。
“晚上好好吃顿饭,有什么账明天再算。”
许蔓看了我一眼,默默去台面上端走那屉蒸糕。
“周姨,您放灶台上吧。”
周姨扭过头:“你倒胳膊肘朝外拐。你和阿砚那么多年,你清楚他为了什么请你们来。”
屋里一下静了。
老戴僵在桌边,连手上的棘轮都没再动。
我等这句话有两天了。
周姨替程砚说出口时,竟然顺得像天底下理当如此。
“周姨,这桌我订的,下面是订货人和交货日。您让我留着,我想知道今天坐这儿的是谁请谁吃饭。”
她仍拦了半只手。
“你结了婚,桌子搁在这儿,迟早是你的。”
“我今天用得着一张自己的桌子。”
周姨不肯松。
许蔓把蒸糕放稳,回来搭手抬起台面的一角。
“阿姨,桌子下面有螺丝,别扎着手。”
周姨看她像看一个反水的人,手一下掉下去。
我和老戴把台面侧过来,背面露出师傅用铅笔写的小字。
林栀,三月底。
春天快过去时就出了货。
程砚选过一次入伙的日子,因为门板没来改了,后来厂里忙,又改了。
我把日期涂掉再写上,白为这张桌子洗了三次新桌布。
我和老戴把它抬进电梯。
正好程砚上来,门一开,他对着横在面前的桌板下意识伸手。
我说:“左边有老戴,右边我抬得动。”
他的手没地方落。
电梯停了几秒,响起超时提醒。
许蔓在客厅站着,两只手都空了。
周姨挤到门边问儿子今晚在哪儿吃。
程砚看我,像想等我一口回绝,他好把责任倒过来。
我把桌子朝里斜了一点,护住右下角那两颗铜钉。
“桌椅一共七件,取件单我发给你。再等你一天,账上见。”
5
桌板到了店里,临时架在两只矮码凳上。
何苗儿子放学来写作业,拿胳膊压了一下,说桌子矮得适合他,不适合大人。
我蹲下来找六把椅子的包装螺钉,他问这桌原来适合谁。
“适合吃饭。”我说。
“那咱们什么时候吃?”
我去找锅,打开橱柜只有四盒泡面。
他妈妈今晚得在城西请人吃饭。
那家暑托中心的吴主任本来约了下周谈第二期,突然说有件小事情今天当面碰一下。
我瞒着何苗,给小孩把午饭剩下的半盒排骨热了,出门前说帮我守着桌。
他说给排骨他就守,掉了一颗牙的嘴上油亮亮的,谁看都知道早成交了。
路上师傅打电话来说洗衣机拆掉了,程先生签了字,明天给我送过来。
我靠在车门上把签收照片放大。
平常程砚签字只写个砚,最后一提戳得老长。
今天两字都写全了。
于是我点开那个微信头像,看到他今天没发任何东西过来。
倒是我,昨夜把进户水槽的售后电话和一条写了一半的做饭提醒都撤掉了。
到饭馆前吴主任已经站在檐下。
她穿一件长绒衣,揣着手,脚边摆着一大袋学员家长送的橙子。
看到我,先弯腰拣了一只塞给我。
“林师傅,你最近还接单吧?”
我说接。
何苗从门口出来,把塑料帘子一把撩开。
三个人进包间刚坐下,吴主任便从手机里翻出一段聊天。
“原先说第二期让老于来验一次样品,他看了你店的册子,说有一套比我们预算做得好。我说没事,是你做给自己用的,能去看看就行。”
她把屏幕转过来。
照片是我那套翻床,灰白色面板,嵌在整墙的木架中。
那天落地窗外下大雨,我给面板贴了一条反光贴,关起来之后是一条细细的黄线。
我躺在地上拍了好几张,最后拿选上样册这张给程砚看过。
我和他说,要是单位来验样,我们临住以前接待一次。
程砚回我没问题,到时他去开门。
吴主任把聊天往下划。
“我们今天先去确定行车路线。你对象先让我们上楼,后来里头另外有人,说不太方便。”
何苗筷子还没拆,问程砚当时怎么说的。
吴主任捧杯子喝了口。
“他解释这是给许师傅家做的,她妈妈在那里养伤。”
我心一下紧了。
“哪个许师傅?”
“翻床旁边那个女人,后来她也出来了,说自己的确姓许。”
吴主任把手机收回去。
“她还说床放下来那根带子容易碰到灯,她们这几天就遇到了。你们交样还有几周,是改了再送来还是照旧?”
我脸一下烫起来。
我在第二期投的正是给小年龄组睡午觉的翻床。
摆出来的样册有几处用我家的设计代替,预估批量能做到五千出头,我已打了一套结构样在仓里,还没做面板。
若不是后面再一次看到吴主任手机,我也想不到程砚直接让陌生人进了新房。
他比我早认识吴主任曾任职的社区。
是他头一次接我收工时,陪我在社区小屋费劲搬折叠柜,打听到城西暑托缺师傅。
当天我一个人骑电动车过去,两个月跑了九趟,才拿下来第一期。
我怕她觉得这次我拿了别人的照片,伸手要从手机里找生产记录。
吴主任用杯底轻叩了桌。
“师傅,你坐下跟我说。孩子的东西,就算安安稳稳在自己家睡了六年,我还是得上手摸。”
我坐下,手还抖。
“原来的照片是我给自己家做的。家里的约定变了,这个房子撤出看样,中心的样品按第二期要求单独做,做完拿来。带子碰灯的事我会看。”
吴主任瞧了我片刻,把她带来的另一份报价搁在桌中间。
“人家愿意先做完整样品。你们要是也做,我还能给你们留一次比较的机会。两家都做,没选上的那家,样品钱自己担。”
我手里还剩大半份活钱要留着周转。
要是比输了,何苗上个月垫的那笔工资,就得先从第一期尾数偿。
我看向她。
她没替我答应,拎壶给吴主任添了热水。
“我们算到明天中午,答复您。”
吴主任站起来穿衣服,说反正今天都到了这步,吃碗汤圆再走。
我让她叫一份咸的。
汤圆下来的时候,里头一只裂了,露出一点肉馅,我夹了吃掉。
这顿我硬是坐到碗底见空。
走出店,我把吴主任那只橙子放进何苗手心。
“如果最后咱们还是要打样,我出我那部分。第二期订单得抢回来。”
何苗掂着橙子。
“那你今晚去看看带子。别叫人家笑话,什么情况下都得交出能用的东西。”
6
我约程砚在他厂后门见。
我想请许蔓拍张带子碰灯的照片,也想问问他,好端端把我做的床说成给别人家订的,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来之前,我把做样的料先报给何苗。
算上返工的余量八千九,我们都愿意赌一次,材料到货再各打各的。
厂后门两排窗都是方的,只有程砚办公室那扇嵌了一张剪纸。
八瓣小花,是我拿上月的台历剪的。
我敲了半天门,来开门的是管质检的老任。
他见我就想喊嫂子,发了半个音,又吞回去。
他说程砚正跟二手车行的人过车,让我去停车棚。
车棚只有一条铁链拴着,他那辆小货车停在边上,侧窗拉下来,一只褪色的胖头鱼挂在镜子底下。
我有一年开车把回家的口开过了,多绕出去十三公里。
程砚给我一个白眼,说就这么笨,还要跑现场。
隔夜他挂了这只鱼,教我拿它当记号,回家靠右过之后还得看见两盏橙色的灯。
等我终于认得路了,他有时坐在副驾睡,鱼尾巴就在他额前晃。
车行的人朝我点点头,把车况照补拍完,回来跟程砚说过两天可以定下来。
程砚把耳后夹的笔递给他签。
“最多等到周五,超一天我找别人。”
人走了,我问程砚:“你以后怎么送货?”
“有北站那边来拼车。”
他把车窗升上去,摘下那只鱼,动作很慢。
“这车跟了我快四年,再过俩月年检,要换的东西不少。”
我要是没猜错,他前阵子还说过,等我妈来住,把车借我开,我带我妈去看河口的灯,回来再装一裤兜花生送给他。
“你要拿车款还谁?”
程砚掖好毛线鱼,转过来。
“还你一部分。你那笔可以先给两万,卖车钱预计有四万五,留两万五给许蔓。厂里还有一笔九万六的货款,年底到期,票对了就能接着给你。”
“你没收到厂里这笔钱之前,第二笔没日子?”
“写了日子我也得先有钱。”
我声音不由得高了些。
“我那十三万两千八不是你随手多借的一项。你跟我说房子空着,留给我。转头你在这头留她那么长,连吴主任都能是你想放上去就放上去的。”
他眼睛一跳。
“吴主任是你认识的人。她开过来离得近,在厂里临时找到我,我才让她去看。我也想你接上这单。”
“她跟你说看什么?”
“翻床。”
“你怎么说那是给许蔓家做的?”
他偏开脸,拿手掌拍了两下车门。
从以前我就知道,他要冲人扯谎得先给手找件事。
“我说现在是她们用。有个陪着来的人问我收费,我怕他聊得多,才说是许蔓家订的。”
“她也知道要跟着你这么说吗?”
他说许蔓压根没说这个,只是以为我们店在谈售后,提了灯。
我差一点就笑出来。
他自作主张,又替一屋子人想好了怎么接话,他把最难接的留给我。
“好,我自己找许蔓。以后店里生意,用不着你招待。”
程砚抬起头,瞪了我一眼。
“你一定要当着我面把事情说这么绝?”
我气到这个地步,声音反倒小了。
“你脱口而出的话就能让我买单。我没你这么好的本事,非得当着你的面说绝了,你才肯听见。”
有汽车从厂门口过,扫来一扇白光。
程砚的脸被照亮,露出青的下巴和眼皮上一条蜷着的毛。
他说他一夜没睡。
我看见那条毛,真有点想像以前那样,伸手从他下巴摸上去。
我的手在口袋里握成拳,贴住大衣里衬。
“账有出入吗?”
他扭头,从司机座下面抽出纸递过来。
我清单上有一条印得不清,他用尺子补了个数字。
其余每项打了勾,右下角签了名字。
“数没有出入。怎么付,你等到周五,我把车的钱弄到再来找你。”
纸攥在我手心,动静小得像一件很容易的事。
我昨晚听到他认这笔钱时,几乎想在房间里叫一声。
今天接到手上,却想起我们在旧屋里捱过的那几天高烧。
我们把一张小床让来让去,最后半挤着睡一起,脚对脚躺。
他接的第一笔到期款花了三百多块买电饭锅,说哪天碰上同时发烧,他也有办法给两个人做粥。
我折好签过字的清单,揣进包里。
“周五,记得把其他的钱什么时候结,写出来。”
才走过车头,他在后面问我,还记得厂里原来叫我什么吗。
我知道。
林工。
后来老任先叫嫂子,别人学了,渐渐都觉得这称呼比林工热络。
他头一次带我来,站在门口把林工喊得可响了。
我回身朝车棚看了一眼。
“你今天就这么叫我吧。”
这次他一个字也没喊出来。
7
许蔓比我想得快,夜里十点就回了消息。
她给我拍了张照片。
翻床放下时,原本拴在床头的拉环被人接了一段,长出来的一截挂在床头灯上。
我用手指把照片放大。
多出来的是一截蓝灰色的鞋带。
我问她谁接的。
她说自己,妈妈抬胳膊够不着,晚上自己去厕所,常常要扶点人手够得着的东西。
我让她先把绳子解下来。
拉环是开合床用的,她妈妈起身该扶的是另一侧,明天我过去看看。
她回了个好。
第二天她在楼下等我,穿一双白运动鞋,两只鞋的鞋带颜色不一样。
我们从楼门进去,她一路没有回微信,手机在手里亮三回,灭三回。
“程砚在问我你到没到。”她说,“我跟他说我自己约的你。”
我站进电梯。
“他还说什么?”
“说厨房给你留了一对干净手套。”
我没答话。
那副手套是我装修时用剩下的,食指内侧沾着洗不掉的胶。
他留东西向来什么都留。
我们上去,老太太正躺着,脸朝墙。
我把床头灯先关了,半蹲着看她平常怎么挪腿。
老太太扶了一把床边,右脚慢慢落下去,想抓拉环稳住身子。
我托了下她肘弯。
她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说以前在家起夜她哪用人伺候,等养好了还能去菜场给蔓蔓买带鱼。
许蔓给她把防滑鞋踩开。
“那你从今天别拽这条带,晚上先喊我。我把门开着,你喊一声就听见。”
她妈低头把脚塞进去,嗯了一声。
我们扶她到客厅坐稳,我去屋里看灯的位置。
灯杆上有两个螺丝孔,新得没有一点积灰。
这是程砚给我妈装的灯。
她有只耳朵听不太见,半夜起来先看光,不习惯一进屋就摸开关。
我抬头望着那盏刚灭的灯,许蔓在后面问我为什么这时候还肯来。
“如果今天楼上住的是别人,我也一样来。”我说,“你后来是故意拉长的,线拆了,灯就回到原来的用法。你妈站不稳,得另想办法。”
她问我能不能画一张她也看得懂的图,到时候拿着给搬去的地方装。
“你打算搬?”
她摸了下左边那只短鞋带。
“我本来就打算冬天过了搬。”
“你知道我领证定在哪天?”
她食指按在床角上,关节发白。
“他跟我说过日期。”
房里太安静,我听见客厅里老太太拿电视遥控器敲了两下茶几。
“他跟我说,谁先住进来都一样,等过几个月再换你。我没问你同不同意。”
我手里还攥着刚解下来的鞋带。
她照着原结打了一个平结,捋开还能用。
我把鞋带放在床头柜。
“他骗我漏水时,你住进来的第一晚,睡得怎么样?”
她迎着我的眼睛。
“睡得挺好。头回不用怕我妈让隔壁人送上四楼。”
我差点冲她说一句你凭什么。
可她那么快就认了,连一夜没睡的功劳也没往自己身上拽。
我从身上掏出本子,画了她妈妈坐在床边的样子,把脚和手的位置标出来。
我让她拿给康复门诊看看,问清楚老人现在怎么起身最省力。
她接过那页纸,对着我的画又低下头。
“林栀,我选过外边的房子。五公里外有一间电梯房,押一付三,我妈出院前我都跟人约了看。”
我把本子合上。
“后来呢?”
“阿砚说八百也别先交。钱出去了,谁还负责给我补。”
她折纸的声音很轻。
“他跟我说,新房钱是他出的大头,他能作主。我想,他拿我的钱花了三年,轮到我占一次便宜了。”
“这次你占到多少,都问程砚拿。”我背起包,“我算过自己的账,不替他结你的。”
过道里,小拖鞋仍旧放在门边,已经让水泡得起了一圈边。
许蔓追出来,把鞋捡起来问我要不要带走。
我说不要了。
她弯腰把另一只也拾起来,两个后跟对齐搁在掌心。
我走进电梯前,她跟我说了一声谢谢。
那句谢谢来得迟了,但没那么难听。
8
周五程砚说把车卖掉了。
四万五,价没变,车行把钱打过来以后,先把两万转给了我。
他约我到新房楼下的包子铺,后巷经常有停不进车位的小三轮,门里头卖现熬的豆乳。
我到时他已经要了两碗。
一碗有糖,一碗没糖。
他把没糖那碗推过来,问我收到钱没有。
我把到账的那张图和刚打印好的清单放一起。
“收到,还剩十一万两千八。”
他从外套夹层拿出封袋,里面是一页印得起毛的纸。
两万写好了,下面那笔九万六让他留了空白,再下面只见一个划过的日期。
“你拿这个要我签字?”
“我在等他们确认回款。”
“我等的是你。你能把那两万给出来,我收,我也愿意让你把剩下的钱拆开给。日期我得要。”
他抿了口豆乳,杯边几个泡沫破开。
我想了想,把我妈换助听器这事跟他说了。
很可笑,我原先下了一个单,要给我妈配个能贴门铃的小灯。
我以为到了春和里,她就能自己进门,自己在大桌子边搓一碗圆子。
现在小灯还没寄到,我两笔钱合在一起,先得买床。
“我记得你妈有个旧的还能用。”他说。
一瞬间我仿佛又看见他拿着两米床垫的订单在我眼前晃。
房子有,车也有,他都舍得给人。
到我这儿,她还能听见一点,林栀还能借住几天,他都能替我安排。
我把桌上那页纸推回去。
“你这次见我只问钱到账没有。你要不要问一句,住别人上铺有什么滋味?”
程砚抬起头。
我告诉他,上铺矮,夜里要仰面翻身,肘一抬顶着顶板。
何苗留着房门没关,叫我半夜要是睡不着就去倒水。
住进去第二天,我才知道她早上五点五十就起来做饭,原来她儿子不吃冷鸡蛋。
我现在六点也起来,给两个人打鸡蛋。
“我跟何苗这几天一起过,比我跟你装半年房子,更像过日子。”
程砚的嘴唇擦过杯口,手没举起来。
“我那时候认真想跟你过。”他声音一下低了,“你别把前面的事也算成我骗你。”
我去水泥地上等他的那个下午,吃的是荠菜馄饨。
他把保温桶的盖拧开,掰新筷子时有一副断了,他把好那副先给我。
光凭一碗热汤,他当然骗不到我那十三万。
我自己想跟他过。
到今天也确实会为他疼。
“那就好好跟我把日子算明白。”我说,“你从哪儿挣我不管,你能结多少说多少。我的事有开支,你别替我往后放。”
程砚把封袋反过来。
他提笔半天,先写了十二月底前付七万。
余款四万两千八,明年二月底前结。
他把给厂里留多少周转也说了,九万六全回来,给我七万后,还有两万六应付开年。
要是回来得晚,他就先从别处凑。
“你亲口说。”我看着他。
“十二月最后一天,七万。二月底,四万两千八。”
他把数加了一遍,在底下签字,写了今天。
我写下已收到两万,其他时间按上面的走,两个人各留一份。
他把纸收到袋子里,这才问我明天有没有半小时,他有样东西给我。
“什么?”
他从封袋侧边的浅兜拉出一张柜门色卡。
正面半黄半白,封边抠掉一块,是半年前他领我去看家具时在店里留的。
背后密密麻麻,全是用蓝笔写的日期。
他说他还没退领证预约。
“我想再看看,过了这月,能不能找个另外的日子?”
我抬眼。
包子铺正好换新蒸屉,水蒸气从后门扑出来,把窗玻璃熏白。
“能取消。”我说,“刚才路上我在手机上看过,操作很简单。”
“林栀,我问的是我们还有没有日子可挑。”
我翻过色卡。
最早选的那天上头有一个我画的圈。
那时我连婚后的第一整天都安排过,想问程砚睡到几点,我能不能先起来拖地。
我以为那一整天过完以后,还有很多天,已经用不着再挑了。
“没有了。”
我让他看我手机,把已经成功取消的页面停在他面前。
他的拇指按在色卡上,压得那一角折出一道白印。
豆乳我一口没喝。
我把封袋搁到包底,穿过后巷去取我的电动车。
9
我妈坐县里的小巴过来时,手里提了一件很贵的羽绒服。
她没叫我去站上接,自己按我发的新地址摸到店门口。
塑料袋里那件衣服的标签还在,她进来就伸手去拿剪刀。
“给阿砚的。你报的尺码,我到店里找了两遍,咱们那儿没他那号。”
她从前在服装厂打扣眼,谁穿什么码看两眼就记得。
程砚背宽,衣服的后背要宽一点,买现成的常得换大一号。
我听见她手里的剪刀咔嚓一下,忙去拦,已经来不及。
价钱和品牌连一条棉线被剪落在地。
我妈先抬头看我的嘴。
她平常遇到听不清的,还能从嘴形认出来。
我站在她听得清的那侧,把准备了好几天的话告诉她。
“我和程砚散了,房子我没搬进去。”
她朝身后看了看。
那张拆完还没装的桌板抵在墙边,底下是我搬来之后还没拆完的纸箱。
有一个好好的枕套压在封条底下,她弯腰摸了一下。
“他让你来这儿住?”
“我暂住何苗家。过几天看房。”
“花出去的钱呢?”
“欠着,给了两万。”
她没再问程砚,只把吊牌捡起来,试了试能不能放回线里。
我说剪过的别跟人扯了,我到门市问问还能不能换件小的,你自己穿。
她把衣服抖开,给我看袖子。
“我穿这大截袖子,碰上卖热汤的,人家以为我端不起碗。”
我一笑,转过身去找钱夹。
我妈已经看见我哭了。
她追上来,抓住我的手腕,又往门外看一眼。
邻居有人探头进来问工具,我妈替我招呼,跟他说我们师傅吃饭去了,下午再来量门。
等那人骑车走远,她让我跟她坐一会。
“你愿意说就说,别怕我去骂他。我现在去找他,叉着腰说你小时候怎么都舍不得花钱,有用么?我还不如陪你看床。”
我把过程从头讲了。
我起初拣那些能讲得镇静的来讲,讲到屋里那把手套,却一下没说出声音。
她记得那双手套。
那次我干到太晚,她打电话来,我把胶蹭到手机壳上,半天弄不下来。
她在那边劝我第二天再做,我说我想早点接她来试那道扶手,装歪了容易改。
“那扶手好看吗?”她问。
“挺好看的,有一点黄。阳光照上去像你老家那块案板。”
“结钱的时候算上了?”
“算上了。”
她端起茶喝一口。
“销出去就好。我到哪儿,你都装得出来。”
我那阵子真是恨不得拿把螺丝刀回春和里,把所有钉过的件一样样卸下来。
我妈坐我面前,掰餐巾纸上干结的纤维,手很稳。
“有些你装上了,想看,就去买套新料装你自己家。那些给过钱的,让他们用好了。”
“您是听漏了一句,没给全。”
“漏的你去收。”
我把脸埋在她手臂上,她那件洗得有些糙的袄子擦得脸疼。
我中学有一次得了作文奖,大红的奖状拿回家,嫌她当天加班挣钱回来太晚,把纸塞得不见了。
那夜她一手面粉一手浆糊,找出奖状要贴墙,墙湿得四角管不住,我在后面骂她一天到晚只会忙。
第二年我们搬走,揭下来的红纸只剩一个角,是她在抹布兜底找到的。
搬新房那天我不让她来,就怕她腿脚忙下来太累。
我的沙发选的也是她能一下站起来的高度。
她哪能不知道我有多想请她坐一坐。
中午我领她去试助听器。
她在柜台前硬是把我拉开,问工作人员多少钱,戴着风声大不大,右耳和左耳差多少。
试戴的时候,她背对着我,叫我说句话。
我很小声地喊了一句妈。
她回了头。
我一把拽住她手,拉得她帽子上的绒球也跟着晃。
旧的她叮嘱人给清理一下,能修成备用的,挺好。
新的合适,她松口让我付了订金。
钱从我刚拿回来的那两万里出,付款时问我开什么抬头,我想了一下,写了她的名。
出门时我妈能在吵闹的街上认出我的声音,第一次还有点生,朝旁边扭了半圈。
我笑着重新叫她。
她把装羽绒服的袋子塞到我手里。
“挺厚的,降温时你带到仓里。管它大不大,热就成。”
10
新样床的问题出在闭合时。
我们试了第一套拉手,一推就被板缝吞进去,得用指甲抠。
以前在家用,翻床隔几十天打开一回,装一只长环足够。
暑托每天午睡都要放和收,接班老师也会用。
我蹲在白板面前,听何苗说她儿子操作课桌时最爱把松了的软条撕下来玩。
“他拿不到床的开关,老师收床的时候你得让他离得远点。”我说。
何苗拍拍面板。
“空场的时候好说。老师一下得收六张,这边有个孩子去洗手,后面追出去两个,桌角还有谁掉的擦鼻涕纸。最好人一看就知道不能乱碰。”
我们站的位置换过几次。
孩子眼睛低,老师连着抬六回手容易嫌累,我从仓里翻出一块能推拉的旧板,临时做了个把手的样。
何苗托着板,一边嚷我快点一边假装右手举不动。
我们试了整天,把拉手从床边挪到床正中,换成平嵌的,又挪了两指。
晚上她儿子来,还是一眼就注意到那块黄白相间的警示贴。
他伸手之前停下来问了句,这个是我大人才能打开吗?
何苗说请站到门口等你妈把床放下去。
他跑出去,脚跟在门槛上磕一下,转头问那咱们还有泡面吗。
我说过来,先给我搭一下衣服。
我妈硬给我的羽绒服挂在离漆桶一步远的地方,他嫌挡路,抱着羽绒服塞到桌板后头。
我看一眼,捡起来重新挂了。
这些天夜里慢慢冷下来,我还真穿过那件衣服,袖口卷两道,穿着把整套面板的角都磨完了。
没想到最早拿来做新郎衣服的东西,最后像我自己的新工服。
过了一星期,我们第一次把样床送到中心。
另一个做样的邱师傅很早就来了,门外堆着三种颜色的样片。
他带了个助手,一边给中心的老师讲怎么用,一边夸自己这款开得省力。
等我的货停进来,他跟助手把路让开,又过来替我扶了一下包装。
“你这面板怎么分两格?”
“上格贴班级名字。收起来以后,远处看更清楚。”
他若有所思,往里面又走了几步。
吴主任约了两个午休老师,还有中心的后勤。
大家平时都不会买床,实物来了,在本子上各自写了问题。
一个老师叫常静,个子比我矮半头,伸手去试我们那副把手时,指尖刚刚够着。
我拿笔记了她肩膀的位置,又请她再试邱家的。
她笑一下,朝我说:“林师傅,你家和他家能不能各取一块拼起来?你那标示清楚,他那个矮一点。”
邱师傅嚷道:“你们可别把我的五金拿走了,我去哪里挣钱?”
大家笑了一下。
我也笑,手却把纸一折,按进工具包里。
现场能见到常老师站着试,胜过我跟何苗在仓里选两天。
最后一轮要看安放计划。
主墙里有一段空心,中心叫我们把样床留在一楼,等下周后勤找来方案,确定不同墙面怎么安。
邱师傅听了说他不急,问如果选两家各做一部分算不算。
吴主任当场讲,能用上都得过这一关,两家都过就按原来约的比价和试用记录选。
我走之前把魏师傅叫来。
他是平时跟我们合作上门安装的,甩着个蛇皮口袋,说他早知道要吃这碗饭,读书时就多学几道题。
我把中心给的图摆出来,问哪边能查哪个地方,得等中心把位置定了再过去。
他把白手套解下来,伸指在墙那一段点了点。
“这排先别答应。外面粉平了,里头是空的实的你隔着看得出来?叫他们找当年改造的人,回来指地方。”
我请吴主任再给一天,等人找来了接着谈。
出了中心,手掌都是汗。
我本来最能拿出手的那套样品,被人提着鞋带说这里出了问题。
可今天我站在原地看人对着我的东西挑刺,挑完有人继续拿笔画线,问我接下来能不能修。
何苗往左边打方向,嘴里念我们把拉手再降点。
我脱下那件巨大衣服,满心想的是好歹人没有叫我们收了东西回家。
回到店里,我发现晚上何苗儿子没来等吃饭。
门上挂着个装球的网袋,里头有三只生鸭蛋。
何苗发消息给我,说孩子今晚让奶奶接走,她在小区看见一楼出租,我要是还想住近点,一会儿一起过去转转。
我把鸭蛋放在桌板上,回了个去。
回完我在小区口下单了一份热面,坐那儿好好吃完,才往约的那栋楼走。
11
一楼比楼上便宜三百,窗外隔着一尺就是一棵枇杷树。
租房的徐姐问我几个人住,我说眼下就我一个,我妈偶尔来。
她把窗推开给我看,枇杷叶捅进纱窗两指,再长几天得剪了。
我问她可不可以换锁芯。
徐姐说可以,钥匙不用给她,合同到期退租的时候留一把。
我想多问一句你不会自己开进来吧。
这话还卡着没出来,何苗在卫生间里喊我去看水压。
我走过去,接了整整一盆水。
盆里沉着一片细小的锈斑,我拿起来洗了两遍,干净了。
徐姐说上个租户是她侄女,临走落了把做饺子的小擀面杖。
我还可以留着,哪天用得着。
屋里没大柜子,只有一长一短两排挂钩。
我心里算了算,吃饭有桌椅,洗衣机放在晒台,屋里添一张床和一个小衣柜就能住。
有几个钩子还可以拿来挂灯。
这次我没问何苗怎么样。
我让她看合同,把几笔费用记了,自己跟徐姐说想租一年。
钱付掉以后,我揣着没换过的钥匙,进去把枇杷树那面窗又关了一遍。
老戴来搬家是周日。
他把桌板拆了装、装了拆,蹲得直不起腰,说我哪天再让他搬这桌板得先管晚饭。
我说好,掀起盖布给他看白蜡木上两个铜钉。
“这回装好了,给你坐这边。”
他往那儿点一下,一手都是木灰。
何苗也来送我的衣服,说她儿子早上把梯子爬到顶,找了半天姨去哪儿了。
我把枕头摆进卧室,请她晚上带人来吃。
她一溜烟就跑,过半分钟拎回来一把青菜,说本来是要叫我到她那里做的。
“搬走这么急,上铺都没赔我猫胡子呢。”
我给她找了袋能炸的冻小鱼。
榉树从我家的窗看不见。
天黑了以后枇杷叶只剩一片稠影,拨开窗帘,当中有几颗对楼亮起来的灯。
我头一回在自己的房间拉窗帘,忘了拿椅子试高度,布垂得像裤腿。
程砚来找我的时候,我刚把一头剪齐。
他先发了消息。
我在一楼南边那棵枇杷底下,给你买了这家的糖炒栗子。
我抬头就能看见那双鞋。
是老戴给他说的位置,程砚给老戴打电话问哪天腾得出车,顺口一问,他顺口一说。
我出去把院门开了条缝。
程砚自己骑了辆共享车,手掌冻得半红。
他把两包栗子腾到我面前,连塑料兜都摘了,纸吹得扑扑响。
“以前你下班晚,咱们在巷口买那家。”
“你今天来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你要搬进来,要是底下潮,我车间有个抽湿机。”
正说着何苗拉着孩子过来,俩人手上一人一瓶汽水。
小孩先进屋,何苗冲程砚点了一下头,把另一瓶塞我手里。
他往里看,灯照见吃饭桌子,也照见摆好的三副碗筷。
我立在外头,背后是一锅还没加盐的汤。
有一刻我想请他进门坐下。
他站过太多道门槛,都是等我忙完一起吃饭。
他以前会先问你家的灯还开不开,我们接着向前走,手就能牵到一块儿。
可这回他来的时候,连声问我地址都嫌麻烦。
我把汽水瓶抱住。
“袋子你带回去。我住哪儿,你下一次直接问我。”
程砚原本站得够直了,听完还又往后退了一点。
“我能知道你过得好,今天就算没白来。”
“你知道我正在过。”
他扭头看那团枇杷叶,笑了一下。
“我半个月以前以为你只要我说两句软话。”
我想起自己多少次劝他别这样讲话,说着说着话题都到了他受没受气。
“你在包子铺说过了。回去吧,天冷。”
围墙外他的车停得很斜,车把转回去,刮到他衣服口袋里的纸袋。
他站住重新把它放好,慢慢骑过整排亮着灯的一楼。
我进屋,何苗儿子拿筷子戳着鱼尾巴,说肚子进冷风了。
我把门关紧。
水开了,我去床边够那团剪错的窗帘,又直接把挂钩升了一格。
从桌边往外瞧,还有一缕树影,正好够我们看。
12
程砚那七万,最后到了十二月倒数第二天,还连个零头也没打来。
他找我,发了对方暂缓结算的邮件截图。
一批货进场后有两台运转不稳,没到最终结算那一步。
他原以为赶着最后一周把问题解决了,是客户年底已经关了付款窗口。
哪天能进款,他们没给准日子。
他的备用办法,是借一个同行手里的周转钱。
那人要先拿他的两张到期单做保障,还要多算一截费用。
他算过撑不起,礼拜一就回了对方。
我走去院里拨通电话。
“那你等着我最后一天来催?”
他没说话。
听筒里一台机器停停响响,后来门关上了。
程砚说:“我手头还有一万五,今天可以给你五千。人家的过节工资不能再动。”
他爸死后的工人我都认识。
老任年轻时给他家白垫过饭钱,有个钳工家里老人得了病也是程砚开车去拉过。
这人总是这样。
手里拿得出来就塞给你,看见谁着急,他的手会先从兜里拿出来。
轮到他手头没钱,他就开始跟还有一点耐心的人躲猫猫。
我曾经以为他知道我怕躲。
租房几年,我听怕了临到交租才提突然涨价的事。
我前几年攒一笔就给家里放一笔,有多少告诉他,从来没漏过。
“你另外给谁付过没有?”
电话那边喘了口气。
“我给许蔓补了一次短租的钱。两千。她要搬出去。”
我顺着枇杷树的枝梢看过去。
昨晚落小雨,今早结了一层薄冰,枝子一歪,碎渣都落在半截矮墙上。
“春和里的房子,你要怎么处理?”
“我妈想让我自己搬去。”
“我是问你要不要挂出来卖。”
程砚在那头的声音忽然清楚了。
“你以前也会这么问我吗?”
“我以前想住进去,所以从来不提。”
“那是我给你买的房子。”
我忍不住提高声音。
“钥匙先给谁的?你去问你妈,她去那里吃了几次饭,你早就有地方过节了!”
我吼完之后,手一直抖。
我的柜门都拧在那屋的墙上,一扇也搬不下来。
我听见他在那头重重吸气,这么近,够他把气吹到我手上。
“我没打算把你逼到这儿。”他说。
我在矮墙边站住,攥着手机。
“厂里未必按时给你钱,你把账都留着自己想,只告诉我再等。我上次先等了一夜,下次还是我。程砚,我没有夜给你等了。”
那五千他是当天下午转的。
我回条消息确认收款,把余下的金额发给他。
原约七万缺六万五,还有二月底的四万两千八。
我问他愿不愿意一起找个双方都能说话的地方做个正式的清算,把房子也摆上桌。
程砚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回我,说可以先见。
同一晚,周姨找到了店里。
她手里带着一个以前我给她买的牛皮信封。
打开时,里头一沓钱压得挺平。
“阿砚没本事挣钱,先从我这儿拿。咱们自己家里背对背吵一顿都行,别让厂里的人听说他借完女人的钱不还。”
我瞥见信封背面几行记账用的铅笔字。
金额是两万整。
我跟周姨把信封推回去。
“这是他亲口认的账。您要帮他,给他,他再还给我。”
她一急,忽然朝我屁股后面看。
“他原来答应带你住到春和里,我都听过。你们的事,还不能坐坐,说两句话了?”
“能。他答应见我。您也可以来一起听着。”
周姨把信封放在膝上,盯着自己的腿。
走的时候她终于没说过日子该怎么过。
我帮她掀了挡风帘,她出去一步停下来,叫了我一声。
“小栀,你今天这么硬,我也是真怕过两年,你连我这碗蒸糕都不肯吃。”
我想起搬桌子那一天,她只要我再坐一顿。
风从她身后吹进来,我扶住了门。
“我再想吃,您单做给我吧。”
她怔了一会,手往信封上按了一下,隔着挡风帘,点了个头。
13
我们约在店里见,程砚提前半个钟头来。
他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圈是红色的,插在肚皮开线的胖头鱼上。
“许蔓昨天交的。我本来想问你能不能去验收。但她妈还有两个包没搬,我回她我去,不烦你。”
程砚身上有一股绷带泡在暖水里的味道。
他说自己刚从她们租的房子回来,老太太受伤的右脚已经能踩实地面了,电梯在家门口。
我问你还接着给租金吗。
“就给头一个月。她跟我重新列了日子,不拿住宿抵借款。以后我得按她的日子结。”
他身后的挡风帘又响了一下。
是许蔓,拎了一只纸口袋。
她没来等我招待,拉把椅子坐下,把纸口袋放到脚边。
程砚皱眉:“我跟你说我自己来。”
“你叫我三个人在那儿吃顿饭,把钥匙给林栀。我看你一直没改这个主意。”
她靠着椅背,两只脚平平踩在地上。
“我来把话说清楚。你那房子我们住了一个多月,是我知道你说好要结婚,还先拿着钥匙。我妈只知道我借过你钱,那里是你腾来还人情的。她想亲自来,我没让。”
她把纸口袋提起来,里头是一双新拖鞋。
和我当初买的一个颜色,只是换了码,袋底还有送货时用的硬纸。
“我穿过那双,你不要。这双你随便送谁,算我给出来。”
她把话说完就起身。
程砚抄过纸袋要追,门口没拦,回来的时候右手食指让风掀起来的塑料帘拍得红。
我拿过纸袋,把尺码那行重新看一遍。
这回是我的码。
许蔓记得旧鞋磨到脚上的位置,也记得我连鞋都没要。
我把那袋东西搁到店里的客用抽屉。
程砚已经走回桌边。
“我妈晚点到。我想先听听你是想让我把房子挂出去,还是还有别的办法。”
“你今天有办法,可以摆出来。”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我把房子给你。我看过贷款还有多少,能续的就续,你不用马上再给钱。厂里的回款有了,我还可以接着供一段。”
我拿起来,把他手写的几排数从头看到尾。
房贷一个月四千七。
下面他算了我店里可能有的进账,把装修钱填在首笔的那格。
他连我平时交的店铺电费也想到了。
“后头呢?”我问他。
“后头到时候再说。”
“我没同意拿装修款换房。”
他说房子在这儿,没人在我之前住进去了。
我把纸转个面,推回去。
“许蔓今天来送还钥匙,你也没和我商量过要我收。”
他望着鱼尾底下的红钥匙圈。
“你一次都没在里面睡过。”他说,“我舍不得就这么过了。”
我到了这一刻才明白,程砚今天真的是来把房子补给我的。
他能给出他的房子,甚至多供几个月月贷,心里装的还是他省了一大半工夫的愿望。
只要有一天我承认我在那儿也住得舒服,钱和他以前欠的那声商量,都有希望从此不用再提。
我还可以在那间房里看着树,重新给我妈装一个会亮的小门铃。
代价是每次想起我那天站在门口,要叫醒一个已经熟睡的人,让她再挪一挪。
“不用给我了。”我说,“你可以住,你可以卖,你看着办。我来是收钱的。”
程砚抬眼盯着我。
我从抽屉取出打印的明细,剩下十万七千八。
他一动不动。
“你刚才说起房贷,连我店里的电费都替我算好了。”我说,“我要你还的是你早就答应过的那笔,你也照这个劲头想想办法。”
他把写给我的那张纸盖住。
隔了一会,从袋里翻出一本空册子,写下这笔数。
“卖出去的话,我想先还完你。那套房子里你出的钱最多。”
我按在桌上那张已经结清一部分的表。
“你欠许蔓多少,什么时候还,你去问她接不接受。你要有钱,先把分给我的直接打给我。分多少是你的账,这回自己算清。”
他垂着眼,终于把钥匙收回外套里。
周姨到的时候,我在门口正看一场雨落下来。
她问我你们都说好了吗。
程砚先说:“妈,房子我想卖。你别再留钥匙了。”
周姨把一个带着毛线提绳的信封往大衣里塞了塞。
她看着儿子,只问卖的时候能不能别在楼下贴红纸。
程砚说行,他亲自去联系。
我撑了伞出去。
这回身后有人跑过车道,我没回头去认脚步。
14
中心最后找来了做原来改造的工长,又请人看了准备放床的墙。
两家得了同一份位置图,原先空心那一段作废,布局推到两间屋里重做。
能给午睡的总数也少了。
我照着他们的两个屋重新量过,发现门开到头只能留半人过,旁边再放一张床,每天午休孩子起身就会堵成一团。
我坐在活动室的垫子上等接班老师过来,问上次白天好好的,夜里有没有什么得改。
常静说她们没有夜班,真想知道就待到四点半。
四点半,来接孩子的队伍排到两间小屋门外。
一个孩子非得从别人脚边捡回来自己的发卡,用膝盖在垫子上蹭半天。
我照着他们的站位在纸上画。
把小的一间每面墙上各减一张,另一间也照着减。
放进同样面积的钱,余下的做能推走的矮柜,收孩子自己的被子和枕头。
我算报价时何苗点着那页纸,说少了四张床,我们要少两万的货值。
我说退四张床,才有地方放咱们的床。
“你想再赌一次?人家也能照着做矮柜。”
“我把家里要放几张桌椅想清楚了,先花了钱,才知道家里要坐谁。这回孩子人就在那边,我宁愿先数清楚了再去做。”
何苗没再挡。
正式比样那天,邱师傅比上回晚一些,上来第一句说今天我助手去接孩子,小件帮我抬一下。
我跟他一道把他的样品搬过门,回来时吴主任调了投影,屏上是两家报价和老师们的试用意见。
我那副手柄这次低了两指,常静抬抬手就够到了。
关完最后一扇,她拿支笔,把我单子上原来那句老师伸手够不着划掉。
邱家的床放下来也很顺,用两回大家就会。
我站在画好的区域给他们看矮柜如何转向,门开到底,手扶着柜面,成年人也过得去。
吴主任问何必少做,课表排满了床还得添。
常静没等我说,倒先把两班接孩子的路线拿给她看。
“那几张床添了再怎么绕,我收课也得赶。”
吴主任往门边站了一会儿,让两位老师照自己管小孩的做法,走过来拿走四个模拟的小枕头。
两个人拿完了,门在原地没动。
她扭头问我和何苗:“这个价接下来不用修了吧?”
何苗把报价翻到明细上,指给她看没写的几项,出货和交货后回访都包在里边。
吴主任朝邱师傅望了一眼。
他搓了搓手,说给支笔,我把我这个床售后也写一行,明年有孩子大一点的班我接着来。
吴主任没推掉,留了他的号码,又把俩老师请到办公室里做了一次核对。
我们等在门外。
何苗从地上挑了一截粘板撕下来的纸条,闲着没事绕到我手指上。
我问她紧张不紧张。
“你从一楼上来以后,问我第四回了。”
屋里的人推开门,吴主任说第二期选我们,让我有空下星期带合同来。
何苗把那半条纸捏烂了,先替我拍了拍胳膊。
我站起来,原本想说谢谢。
先问出口的居然是,能不能让我再看一次常老师试的那套。
常静拉了我一把,问我要不要看两个老师一起收另一间屋,她们打算从门那边各带两个孩子出来。
我跟着过去看。
转角一人先扶好门,另一人把柜推到墙沿。
午睡用的那床当中,贴着一张淡黄的卡片,写的是小燕班。
何苗给我照了张像。
照片上矮柜只露了一角,我抱着第四个刚从人手里接过来的小枕头,笑得肩膀都歪了。
我把照片发给我妈。
她把图放大了看,过了会儿说,栀子,这床你还要买吗?
我笑得直咳。
“我卖的。”我给她回了条语音,“妈,就是我卖的。”
15
卖房的事起初比程砚想得难。
隔了大半个月,他给我发了一张挂牌截图,照片上那套柜门擦得很亮,岛台摆了一捧不知谁的假花。
标价够买两台他厂里那样的加工中心,转天他又发过来说有人约了看。
我本来只回了一句收到。
夜里他给我打电话,说看房的人提了两个需要修的地方。
“吊柜底下那条防水边有点翘,门厅凳的小抽屉拉出来之后也有点偏。你说我按照哪张票找人?”
我说直接找店,给了他公开的接单号码。
他说要不你来看一次,照老样子出个单,我给钱。
我把外套从衣架上摘下来,手伸进一边袖子,忽然停了。
以前这个时候他说钥匙见我收过,想来就来。
我十点钟过去把给他开的抽屉拉两下,回来时手上总拎着从楼下顺道买的水果。
“你量不了,我可以在电话里教你怎样拍清楚,让店里看。上门的时间他们排。”
程砚说:“我在这里待了一晚上。你知道以前在屋里坐久了也能听见楼下吹葫芦丝吗?”
“我知道。”
楼下七幢有人每天学半小时,吹不过去的那一节停好久。
我贴着洗衣机柜的底板,有几次嫌吵,数数又等着人家吹。
“现在你能歇会儿了,到明天再打电话。”我说。
衣服另一边的袖子垂下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给那张新记账板上色。
背面叠着我已经领到助听器的收据,还有暑托中心付的头款。
哪笔款到了,我能贴进一个档案夹里。
哪一笔还差,我不用去敲别人的门缝才能知道。
几天后程砚来店办售后,我认出他那件袖子被工装焊花烫过的灰外套。
何苗问坏在哪儿,拿手边的板子教他怎么指。
他讲了抽屉的事情,再讲一遍防水边,最后问能不能再给靠窗的柜门调一次。
我在后面抱着一摞货单,没插话。
他侧过身说了句林工也在,算是招呼。
我把货单放下,说在,今天我要出货。
从我身边往外走的时候,他闻见前面货车要发了,转身帮着我托住一箱高脚柜。
货不轻,他一条胳膊使劲,绷得衣服下鼓出来。
我跟他一道放好箱子,拉落车斗。
他没问要不要跟着去。
回去时留了个新的联系方式,说春和里最近有买家诚心谈,他要是出门手机不一定接得上,补个店里能联系到的号码。
房子后来比他以为的少卖七万多。
愿意买的是一对在医院上班的姐妹,妹妹轮夜班,姐姐带孩子,对他摆假花那段不感兴趣,倒看上了榉树晒不透的那一小块阴凉。
她俩来看第二回时,周姨也在。
这回她把蒸糕拿来没蒸,说看程砚买不买菜,买了上她家去吃。
妹妹盯着入户,问原来用这房的,家里也有走路不大方便的人?
程砚发来一张照。
我装的扶手边上划了一小条白印。
照片下方他写,看中的人说这道也留,他们带老人过来摸过,说这个高低合适。
我回他说好。
半个小时以后程砚又发来消息。
“签了,后面还得办点手续。钱到了扣掉房贷和要交的费用,两笔账都够清。我手里还剩得下小十万。”
接下来他传给我一份自己写的数字。
工厂回来的第一笔,留发工钱,买房那边实际拿到的钱,他要先腾出来还我和许蔓。
剩的钱够他在厂附近租个住处,也能续上租来的送货车。
我等这封账等了有一阵子,竟没急着去翻他末尾有没有赔款还是借钱的字样。
我只看见那十万七千八写在正中间。
在程砚那张表上,终于有一笔钱写在我名下,周围留白。
我把这张图放进文件夹。
那天过后,店里来了一位新客户,说家里的椅子太重,想看看老人怎么扶着起来。
我本来打算把从前新房那本样册抽掉几页。
想了想,我还是当人家的面翻开,问她老人的手平常落在哪里,好让我尽量把那地方做得高一点。
16
收齐十万七千八那天,离二月底还有四天。
银行消息响了两次,第二次补的是当初做门厅凳时单拿出来的八百,我对完数,手指用了两回才把收到打对。
程砚等在旧房楼下,约我当面把原来的两张纸划清楚。
我下单的那只小门铃也在屋里。
当时快递来得晚,我把收件地址填在春和里,他拆了以后一直没用。
我想了想,带着自己的那一份清单去取。
春和里的榉树刚开始结芽。
来交房的姐姐在楼门边摆着两个纸箱,读出门牌后给她妹妹打电话。
她见我对着门牌看,以为我是做维修的,还叫了我一声师傅。
这称呼搁在这里,已经有点好笑了。
我对她说,柜子从前是我做的,家里要有抽屉掉下来,有售后台电话。
她接过去夹在纸袋里,认真问能打几年。
“两年内直接打,超过两年你也可以问。”
她扫了一眼袋子里折起来的纸,又抬头道谢。
“我爸个子高,试过两家房,他觉得这里的栏杆粗一点,我妈两只手不用贴一块儿。”
我把电话旁边那行小字递给她看。
有孩子来,靠门的凳子底下别堆鞋。
她低下头,把那行字念了一遍。
程砚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只封好的小盒子。
他说准备交钥匙,屋里收空了,我想上去再看,现在还来得及。
“东西给我就行。”
我伸手去接,盒子底下压着那张签字的清单,程砚先把纸抽出来。
“你再对一下,都清了吗?”
我把自己带来的那张摊在门厅窗台上。
上面我重新写过已收两万、已收五千,今天收到两笔,合计十万七千八。
程砚一笔一笔跟另张核过去,最后对我点头。
我写下装修款已经收全,签名和日期,留他一张。
写到全字,钢笔没出水。
我捏着笔尖甩了一下,第一滴落到窗台上。
我一边擦一边笑,程砚问我笑什么,我说我早该换支笔了。
楼上电梯下来了。
他和我在门厅看着人进出,谁也没伸手去按。
“许蔓那笔也清了。”他说,“剩十五万五,昨天付的。她给她妈续了租,她自己升了门店主管,一个月有两天可以调回来陪她看医生。”
“挺好。”
程砚向外间瞧。
买房的女人站在台阶下背着太阳等人,围巾风一吹搭在左肩。
他把钥匙从胖头鱼上拆下来,套在一边食指。
“我妈那两万我没收。她前几天给你搁店里一盒蒸糕,我猜她也没告诉你。”
“我吃了,红糖的。”
“她以前总忘你胃怕凉。”
他把胖头鱼放回自己外套口袋,又叫了我一声名字。
我心里一沉。
他每回一口气把两个字念干净,我都能想出一句等我的话。
程砚没说等他。
“那天在门口,我怕老戴听明白,也怕许蔓知道我拿漏水骗你。我心里明白房子里该住谁。我没敢说,是想让你自己走,省得当几个人面让你难堪。”
我当时听着,头顶一盏坏了的白灯就晃在眼里。
我可以一辈子不问他当时在想什么。
可直到他说出来,我才知道那一截过道我走了多久。
“你替我省过很多事。”我说,“这件事你省的是你自己。”
他站着,钥匙在指头上掉了一格。
“对。我那时心里想着,给你送几次饭,你会装成没这回事。”
我一时连胸口都在发热。
我看着程砚,清清楚楚告诉他:“我会装。你真要是早几个月劝我,我什么都装得了。我要和你过日子呀。”
声音到末尾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摘下那串钥匙握在手掌里。
我让他等买家上楼,把该交的交了。
我拿那只盒子往外走。
路过女人身边时,我把她最上头那个纸箱稍微挪平了一点。
“这个小,轻点放。”
她说,里头是饭碗,幸好您提醒。
我点点头,跨下两步,听见程砚在身后招呼她。
这一次钥匙交给谁,他当着我的面,讲得很明白。
17
我回店里的时候,墙上那串晾干的红药花掉下一瓣。
何苗捏着花瓣往本子里塞,问我见了人怎么样。
“钱都拿回来了。”
“人呢?”
“说清了。”
她没接着问,拿手机去联系工人。
中心最后一批柜子和床都装好了,约了下午去交接。
我把程砚签过字的东西收好,再出来发现她从抽屉深处掏出了那双拖鞋。
“你上哪儿买的吗?有个陪人来的小姑娘鞋面破了,我拿给她换一下。”
我看一眼纸袋,说你给她吧,留着也没人穿。
姑娘走的时候把旧鞋包好,手里多拎了一袋我们从库房找出来的薄木片。
她说老师让做个能摆起来的东西,她想摆一间屋,屋里所有东西都做成四四方方的。
我帮她拣了一块硬点的来当门。
她比比尺寸,问我要怎么开,我递了两条布胶带给她,说门有大有小,粘坏了能换。
她扶着鞋过来,蹲在地上学了一会儿,把剩的胶带贴在手背上走了。
何苗跟我出门时还说,那鞋要再大一点,最适合她儿子穿。
我说那算了,他动不动要去守一张桌子,脚一伸把人家桌腿全给踹坏。
到了中心,常静把我留下来,要我看一个孩子画的蒲公英。
孩子午休总认错床,常静就用他自己的画做记号。
他的蒲公英下面还有几个看不明白的小点。
我以为是黑芝麻,蹲下问他,他说是已经吹走的种子。
“吹走哪儿找得回来?”
“找到我最要紧。”他指着自己说。
我想了想,不知怎么就点头了。
交接单上最后一栏,常静验过十六张床和四只柜子,确认该留的空间一块也没被挤占。
她用四种颜色写了每个班的首字,贴好又撕下来一个,让我照着她们屋里的光看黄字会不会太淡。
我把黄字换成褐的,再看她签了名。
吴主任从办公室出来,拿着卷尺同我说楼上还有一面歪墙,想先留我的档期。
不是床,也不是这套做法,上面新来了一批大点的孩子,总有书乱塞。
我们爬了半层楼去看。
墙是歪的,和窗之间的斜角回得很缓,硬抵一个现成的柜子,只能白白空掉不少。
我往下蹲了一点,看到墙上两道笔印,从低到高。
孩子老师划那儿用来量他们一年长多少,低的那道写了一半谁的名字。
“柜子从这边往里收,划线的地方给他们留着。”我说。
何苗笔尖悬在我的报价册上,回头问我留多宽。
我比了比那个小手能比画出来的距离。
回店两个人坐在吃饭桌那么高的一排工具箱上对账。
新的单子没议完,第二期的末款已经排了日子,做样剩下来的板子可以留给小件。
我们把多出来的那点钱先拨出去交下一季店租,何苗问我余下的一千多怎么花,我说店里得买个好烧水壶,顺便给你儿子个礼物。
何苗说,别买,你今天带他睡一晚,我从晚饭起哄他的声音都不用听。
那天我打电话问小孩想吃什么,他给我报了五道,头一道八宝饭。
我说你来帮忙淘米,我家还留着只白瓷饭勺,你一定会用。
他问为什么。
“正好是你能吃的一大勺。”我说。
我蹲下去开纸箱。
勺口细细一点缺,红线还绕在柄上。
我两指一捻,把那根磨得起毛的线扯断了。
18
枇杷结果时,徐姐问我打算住到几时。
树往窗口斜,要是我明年还租,她先找人把最上面那条枝砍了,免得这一茬小果子熟了砸棚顶。
我说再住一年,棚先挪走,枝子只剪漏到屋顶的,好果子我给您送一碗。
合同添了一页。
我说还想给门口打两颗螺丝,先问她能不能在砖缝里钻。
徐姐要来看,看见我装了一条和墙挺配的木扶手。
她握了一下,说我妈那几步路倒有福,以后她家拆旧的也叫我做。
我头一回装扶手,怕发黄难看,用油擦得薄,隔两天闻一次。
这回新做的还赶多一段。
我试完牢不牢,拿那多出来的一截给何苗家做了围桌边挂围巾的杆。
台阶边摆了双给我妈买的鞋。
她来住的第一个晚上没穿,问我换过的锁几把钥匙。
我从卧室把新配的那把给她。
“就两把,我一把,您一把。您想来自己进,您要是领别人来,先给我打个电话。”
她把钥匙先放裤兜里,又拿出来去试。
锁舌往旁边过的时候有声咯哒。
我妈说她现在从这声音就知道门锁上没有。
她回身把门轻轻拉一下,试出了个缝,朝我一笑,又故意用大拇指抵在里边,不出声地带上。
屋子到晚饭时候没开灯。
风一吹,几片枇杷叶一起擦过纱窗。
我把装了半天的新门铃电池放进去。
有两个方壳,一个在外头响,一个放在屋里闪光。
我拿铁皮片粘在餐桌侧面,在那两颗铜钉边把亮灯的壳贴住。
我妈坐过去,抬手就能够着。
听我说小门铃是去春和里拿回来的,她想了想,问我后来有没有跟程砚在路上遇到过。
我说有,厂里的老任来拿货,我远远地看见他坐辆租来的送货车上,闭着眼打瞌睡。
我想他也许是刚跑完一趟夜里的货,没叫他。
老任那天跟我说,阿砚把大家拖着的那点加班钱补上了,忙得半夜收货也能睡着,改天来找我做一排柜子放工具。
我把店里负责量尺寸的号码发给他。
程砚一直没打那个电话,我也没有问。
“你偶尔会不会想他?”我妈问。
窗外有人在削隔壁院子的竹篱笆。
薄薄一片,剥起来的轻响几乎跟我手里的豆角一样。
“会啊。”我说,“上次去给您拿助听器的电池,店里放首歌,他从来唱不明白第二句。”
我妈端起那盘掰好的豆角朝厨房走。
我以为她会问,真遇见了还说不说话。
她转了个弯,到了水池边冲水。
“那你有空唱给我听。现在能听清楚。”
我一下唱起来。
只唱了两句就忘了词,她探出半个身子,怪我怎么下一句也不会。
我说以前有个人不唱帮我垫这儿,我就跟着混过去了。
她说那放出来学学,我这会儿有空。
我从手机里调出那首旧歌,让它在白蜡木桌边自己唱。
汤上桌时天已经黑了。
我妈给我盛一碗,又把勺子从边上递过来。
“你以前挑这个桌子,是不是想一家人好好坐坐?”
我拿勺贴着碗边,挖出一点溅进去的葱。
“明天您午觉醒了,可以叫何苗带孩子过来吃饭。他够不着两边,你得给他夹。”
我妈说这好办。
她把一把椅子往自己身边挪了点,靠近那面窗。
我向她打个手势,过门槛去外面,把刚装好的门铃按响。
两颗铜钉旁边,小灯果然亮了。
我隔着玻璃,等了一会儿。
我妈卷着袖子从桌边起来,扶住那道新木扶手,朝外喊谁呀。
这一回我两手空空,口袋里有钥匙。
我还是站在门口,很响地答了一声。
“妈,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