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再婚那天,我当着亲戚的面,给他转了三万一千八百六十块。
小叔第一个鼓掌,说我家陆遥有出息,知道两个老人成家,家里少不得添东西。
我爸穿着一件新衬衣,两只袖口都往里折了一道。
他低头按手机,按了三次,才把那笔钱点开。
“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我攒了三年,本来想去看海。”
我爸抬起头。
他知道那趟旅行要走二十二天。
前年我在饭桌上提过一次,他说,好端端的人,上外头漂那么久干什么。
后来我就在自己的手机上记,每多存够一晚的住宿钱,就往行程里加一个地方。
给他转钱以前,我把从地图上一个个选出来的地名看了一遍。
小叔还在问家具买了没有,我把给我爸准备的纸袋递过去。
里面是两只指甲盖大的行李箱挂件,一只黄的,一只绿的。
“爸,这是给你的。你这辈子出过最远的门,是陪我妈去看病。”
“往后有个人陪你了,你也去趟自己想去的地方。”
喜宴上多的是讲吉利话的人。
我这一句落下去,两桌人都没出声。
我以为我爸会把钱退给我。
他捏着那个绿色的小箱子,先看了他身边的新娘一眼,才说,好,爸收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他送落在酒店的婚宴照片。
他新衬衣外面套着干活的旧褂子,正跟小叔在库房里扯一匹布。
我送他的旅行钱,他已经拿了一万二给小叔。
等我问清楚这钱填的是哪里的窟窿,我爸说了一句我从小听到大的话。
“陆遥,自家人,先搭把手。”
那天我头一回把手收了回来。
1
开席前,我在宴会厅门口摆一张椅子,专候我小叔。
我爸问我有这个必要吗。
我说有,上回你过五十岁,他进门第一句话是问你仓库钥匙在哪儿。
我爸低头整他那件蓝衬衣。
“你小叔那回是来送蛋糕的。”
“后来蛋糕呢?”
“我忘了。”
“我没忘。你替他去仓库找布,回来的时候,上头的寿桃都让服务员分了。”
我爸笑了,在我旁边坐下来。
他今天没打领带,领口新熨的折痕还在,搁工地上肯定舍不得穿成这样。
我伸手把他一边的袖口拉出来。
他马上又折了回去。
“别弄,手腕子短。”
“手腕子还能长短?”
“袖子长了,带到线容易。”
我手停在他腕上。
桌上红烛是假的,花是真的,新娘在里头给她那桌的小姐妹分糖。
今天连给宾客代驾的人我都约齐了。
我爸还记着袖口会不会带到线。
“陆国安,照相!”
胡丽琴隔着一排餐桌叫他。
我爸一下站了起来,腿窝把椅子推得吱一声。
他往里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问我去不去。
我本来打算让他们拍张双人的。
他等在那儿等得认真,别人从他身后往里过,他侧个身体让路,脚还朝着我。
我把椅子搬开,跟他进去了。
拍照的人说儿子靠近一些。
我往我爸那边挪,胡丽琴忽然抓住我胳膊,把我往他肩膀上推了一把。
“离那么远,好像你们父子在法院里见面。”
我爸笑得胸口抖了一下。
照片里我领子歪了,后来选片,两个人都指着这一张。
席开到一半,小叔陆建平端着酒杯进来,西装外头还挂着店里的围尺。
他人缘好,迟到能挨个儿找到话讲。
坐下没两分钟,他就绕到我爸背后,问是不是该挑个日子去新房安窗帘。
小叔知道他们还是住我爸原来那套两居室。
家里搁了十二年的窗帘是我爸和我妈一块做的,半遮光,洗褪色了,白天从外面看,像给屋里挑了一层灰。
胡丽琴说她挑了两幅成品,周五来人安。
小叔摆手。
“打个电话退了。嫂子,你如今嫁的就是干这个的,你花那个冤枉钱?”
“你哥干一幅,你耽误他一天。”她看了我爸一眼,“我付过钱了,周五到点开门就行。”
我爸原先已经放下筷子了,听了这话,又把一粒搁凉的虾仁夹起来。
那虾是他刚才给我剥的。
他盘子里的东西比我的少一半,还跟平常一样,觉得我来一趟得多吃些。
我突然特别想知道,有一天我不盯着,这个人自己去吃一顿饭,会端来一盘什么。
他六十岁了。
他吃了四十年便宜的,穿了四十年能干活的。
我妈咽气前那阵,他去医院楼下买包子,买一荤一素,荤的等我来吃,素的揣床底,硬了也照啃。
他也有过想去的地方。
收音机说东湾开早班船,有个岛上冬天还有野花,他听了好几周,逢人便讲岛上的火车退役了,车厢搁在码头边卖茶。
我问他去了没。
他立刻说费那个钱干什么。
现在他给胡丽琴剥另一只虾,两手捏着虾尾,怕壳里的水滴到她腕上的红绳。
我那个纸袋就搁在椅子背后。
我原本只想给他一张图片,告诉他船票哪儿买,岛上什么时候有花。
临出门,我把卡里的旅行钱算了一遍。
三万一千八百六十,里头还有上个月两次夜里去拆灯箱的工钱。
钱越攒越多的时候,我老舍不得动,怕哪一天又有什么事,把我攒下来的日子一下拿光。
到今天,攥钱那个动作我做够了。
我想看看我爸收礼以后,舍不舍得为自己花头一笔。
我把转账发给了他,再去椅背上提纸袋。
离得近的人先看见我爸手机上的数,声音传到隔壁桌,有人问是什么钱。
我说是送我爸出去玩的。
话讲完,我还特意补了一句。
“两个人一起去。你想早起就早起,想睡到中午就睡到中午。”
我爸抓着纸袋的提绳,盯了我半天。
他挣扎得我都替他着急,以为又要听到那句得攒着买房。
最后他说收了,把黄挂件递给胡丽琴。
她拿过去,伸到他手边,把两只挂件碰出一声脆响。
“行。我起得晚,你饿了先去吃。”
屋里有人笑,有人又叫服务员拿酒。
我回座位吃掉那粒凉虾,摸到自己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爸给那笔钱点了收款。
等我去酒店后门抽气,手机又震了下。
我之前联系过的民宿老板问还留不留那间侧面能瞧见海的房,就等我一句话。
那是我行程里的第一站。
我拇指捂在屏幕上,捂了老半天,才回他给别人吧。
发完我折回去,正听见小叔问我爸,明天早上能不能谈五分钟。
我爸说,你别七点以前来,她觉轻。
小叔笑着应了,叫我也顺便留一下,明天早上有车的话,帮忙捎点东西。
我把他扔在桌边的围尺给他卷起来。
“给你拿好了,这个顺便。我明天不开车。”
2
第二天我坐了四站公交,把酒店加洗的照片送过去。
我爸没在楼上。
门一开,胡丽琴举着半片吐司,说他下楼买豆浆,买了快一个钟头。
我知道他在哪儿了。
我家原先卖窗帘的时候,库房就在小区车棚旁边,十五平米,夹在两间奇牌室中间。
店后来挪到了马路对面,库房的租金便宜,我爸一直留着。
那台他退下来还舍不得扔的旧脚踏机在楼上,平时修修裤腿,空着还能垫东西。
我走过去时,屋里倒着一桶挑出来的布头。
我爸和小叔正各抓住一端,把一卷新布往空出来的架子上抬。
“你哪儿来的豆浆?”
我爸听见声音,手上一滑。
小叔拿肩膀顶住了布卷,说今天凌晨卸货,来不及跟你爸打招呼。
“我说你手里那个杯子,搁一晚上了,别喝。”
小叔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杯子,伸手就给我爸倒了。
他倒完去打水,两兄弟不用商量,重的那端就到了我手里。
我把布推稳,才看见架子上印着一排小字。
是学校用的遮光布,给颜色打样的时候,我还在小叔手机上看过。
“货款凑齐了?”
小叔背对我拧水龙头。
“有你爸在,还能凑不齐?”
我爸马上去拎了两个纸袋,说豆浆在这儿。
我没接。
“昨天的钱,你给了他多少?”
“一万二。”
小叔把水关了。
库房后墙有一块特意留出来的空地。
上头一高一低拧着两排螺丝,从前我妈眼睛好的时候,坐那儿用钩针勾窗帘的边。
她总把抽出来的凳子往后推,给我们腾走道,凳子脚在地上磨出了两个坑。
我把照片放在离那儿最远的窗台上。
“说好去玩的。”
“也去。等你小叔收了尾款,就给我还上。”
我爸手抬得很稳,把装豆浆的袋子往我跟前送。
我要再僵着,烫的就是他的手了。
我拿过来搁在窗台上,离照片隔了一整块抹布。
“什么活?”
“桥东那个夜校,十四间屋。开课前全装好,人家就打钱。”
小叔用袖子擦手,说本来这点数怎么也够的,盘货的时候碰上房东,把上季度的租金一并结了。
他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
我这才知道那笔一万二救的是布钱,夜校付过一笔预付款,他已经拿去顶了别的账。
“你拿那笔钱交租,人家开课玻璃上贴报纸?”
“店还开着,你就能回来找到我。店都没了,我拿什么还?”
他说得急,扶住架子才喘匀。
他把手机给我看,上头那几笔收支记得明白,租金底下还有一行铺面电费,转出去的时候离婚宴才几个小时。
我想起昨天他敬酒时,弯着腰让人扫店里的订货码。
我当时还嫌这个人眼睛里没一天不装生意。
“那你昨天跟我说实话啊。”
“你站两桌人中间送钱。我站起来说我这儿也缺一万二?陆遥,我就这么值钱?”
我连说话该朝谁都拿不准了。
最难堪的是,我猜得到,换他开口,我八成会给。
我这些年不缺给家里填窟窿的理由,缺的是他们肯让我选一回。
我爸说:“他钱都打给布行了,货也卸这儿了。你骂我两句,行。事该干还得干。”
他说着去扯布卷外面的保护膜。
一边已经撕开,小叔下意识摸口袋找刀,我爸伸手接。
两个人配合得比谁都好。
“爸,你知道那趟旅行我为什么想走二十二天吗?”
我爸抬起头。
“我们公司年假加上调休,最多就批那么长。我两个冬天没回办公室吃过晚饭,攒的调休。我想看看能不能有二十二天,谁找我我都可以说不在。”
他把保护膜从手上抖下来。
“我又没叫你别去。钱一回来,我给你补进去。”
他要说没顾上想,我还接得下去。
我把心里那点舍不得讲给他,他随手就安排了一个怎么把钱还给我的法子。
仿佛我昨天费那么大的劲,也只是往他手里存了一笔钱。
我蹲下去帮他捡保护膜。
楼梯上来个人,我连头都没抬。
胡丽琴站在库房门口,一手拉着我爸出门忘拿的拐杖伞。
太阳很大,她拿的是门口最顺手的一件东西。
“陆国安,你把人家那杯也买了?”
我爸往窗台上找,找到两杯一模一样的豆浆。
她拿了其中一杯,掀开盖喝了一口。
“凉的。”
“我再给你买。”
“你先把话给我讲完。”
我爸只好站着,把钱已经转出去,还有哪天能回来,一句一句讲。
胡丽琴把杯盖扣回去。
“上个月你跟我说,你弟弟只差个能带他量窗的人。你带去了吗?”
“去了。”
“带完变成还差布钱。布一买,接下来差谁来做?”
小叔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话。
“车缝我找了人,几个急的地方哥来做,装的话小遥一块儿去,两天怎么都干完了。”
我站起来,手指还缠在一团塑料膜里。
我是做商场灯牌的,架梯子熟,拿电钻也快。
从小在店里长大,过年学校越早放假,店里就越早添一个人。
我爸在胡丽琴面前被问得窘,扭脸冲我说:“陆遥,自家人,先搭把手。”
我把膜团好,搁回他手边。
“这次你先问,我搭不搭。”
小叔把他刚找着的刀合上了。
我爸被顶得站直了,喉结动了一下。
“那你搭不搭?”
“不搭。”
我拿起窗台上的照片,交给胡丽琴。
照片最上面是三个人,昨天谁看了都笑。
我说找一张放家里,剩下你们想送给谁,自己挑。
说完我往外走了两步,听见胡丽琴在后头喊。
“陆遥,把你那杯拿去。”
我回过头。
她已经把两杯都提了起来,一杯递给我,另一杯自己拿着。
我爸在她肩膀后面,右手还悬空,像是有人本来要交给他什么。
3
我请的那一天假留在了婚宴后。
没车可开,我就坐公交转去城西,找卖二手行李箱的人。
婚前我约好去看个二十四寸的箱子,卖家姓冉,在小区做保洁,东西放在值班室里。
她把箱子推出来的时候,两只轮子朝东,两只朝北。
我摸了一圈,说得换轮。
她让了二十块,把装钥匙的拉链袋也一起给了我。
我扫了八十,拖到街上,怎么走都听见轮子在水泥地上刮。
中午有男孩拎着小网兜往水渠边上跑,我停下来让路,箱子自己转了个面,差点把他的网绊下来。
我蹲着扶箱子的时候,手机里弹出小叔店里的新视频。
镜头前先是一排新布,小叔在底下配了欢快的音乐。
第二段是昨天他拍我和我爸的那张照片。
图上打着两行字,老陆三十年手艺,小陆上阵装配。
下面留了电话,宣传夜校那笔单子。
我给他打电话。
“你先撤。”
他声音听着有些空,过了会儿我听见背后的卷帘门响。
“那个不用你真干。开学前我找两个装架子的。”
“那你找谁,把谁脸放上去。”
“你那脸怎么了,还怕人看?”
我捏着箱子提手走了半条街。
“我怕我说不去,你听不懂。”
那段视频一刻钟后删了。
小叔只说了一句行,账我挨个跟你爸说。
当天下午我爸打电话问我,为什么小叔从没管我要过广告钱,我倒跟小叔计较一张照片。
我把行李箱搬上桌,拿螺丝刀卸轮子。
“你要广告钱,我也可以付。”
“你这是跟谁生气?”
“你装糊涂是不是?今天你们要是先问我,我都不会这么气。”
我爸不吭声了。
“我从十岁开始给你们递东西。小时候人家叫我过去,我觉得自己管用。现在我三十了,你们还觉得我只要站到跟前,手就该伸出来。”
“哪一件是我逼你硬做的?”
我没忍住,把箱子的螺丝拧滑了。
铁尖跳出来,扎在拇指关节旁边。
我一边抽纸按住,一边说:“你在婚宴上说收钱那一下,我真觉得你高兴。现在想想,我可能也就管用在这儿。”
我爸听清楚了这句。
他原本有手头的事,电话那边一直在咔嚓响,这会儿停得一点声都没有。
“你觉得我那一下装的?”
我有一肚子气,这时候只想拿最扎人的话往外说。
我说:“你对着我装得挺长。”
我爸把电话挂了。
我处理完伤口,手上贴了一截戴手套会扯开的胶布。
桌上三只滑轮各有各的毛病,我挑了一只油得动的,慢慢推。
一转就响,一停就安静。
我小的时候盼过他不要干活。
六月里下大雨,河漫上来的那几天家里收不了货,他索性关门,接我去二楼吃面。
我妈拿两双筷子敲他的碗,说陆国安,你慢点,今天又没人来催。
他真就一根面一根面地夹,逗得我碗里的汤都喝不进嘴。
那家店后来不卖面了。
我回去接过好几回客人的电话,再遇到大雨,先想到的是有多少人等我们回来把窗帘装上。
我一只轮子也装不回去,索性下楼找汽修铺借把钳子。
老板在门边蹲着吃盒饭,问我打算去哪儿,把轮子跑成这样。
我说还没想好。
晚上我爸没给我来电话。
我自己煮了两碗面那么多的挂面,拿饮料杯装了一杯水。
洗碗时门铃响了,门外的是胡丽琴。
她挎着我爸那件旧褂子,提一袋空饭盒,问我这边门口好不好叫车。
“你要去哪里?”
“单位宿舍。周一到周五我原来就住宿舍,这星期先住回去。”
她把手上的旧褂子给我抖开。
里头包着我爸忘拿的老花镜,还有婚宴上他别的胸花。
“你们吵了?”
“他去你奶奶那儿,我回家没碰见他。我打电话说了句,你还能不能陪我吃一顿早饭。他说,他腿都没停过。”
她看见门里横着的箱子,蹲下来,伸手转了一下剩的那个轮。
“这么大的箱子,往哪儿走?”
“我原先想一个人从海边一路往下坐车。”
她抬起眼皮。
“一个人也能走二十二天?”
“能。中间找几站洗衣服。”
她笑了一声,把我的手抓过去,看了看那块已经洇红的胶布。
“我就没出去这么长过。等我不管后厨了,也想去试试。”
我问她打算哪天回来。
她说周五,新窗帘上门,我得给人开门。
我以为她下一句要我劝劝我爸。
她掏出手机,找到白天的打车记录,说上午我爸叫的货车是现结,欠她一百八,让我见着他提醒一声。
“你也可以等我见着了,让他一块儿还。”
“你这是想替他还?”
她还抓着我受伤的手,往我另一只手里塞了两截胶布。
“你的也要自己要。跟他说,叫他自己记。”
4
星期一中午,奶奶叫我去吃炖肉。
她知道我一周里只有这天在公司存料的库里,走过来十分钟。
以前一听是炖肉,我就知道桌上还坐着谁。
今天只有她。
方桌上的塑料布平展展的,边上压着把尺。
奶奶夹了块肉给我,指着尺子说,饭后替我铰掉一条,太长了,坐下老带着走。
“行。你喊我爸来了吗?”
“你爸去拉缝纫机了。”
我筷子在碗里停了停。
我爸原先那台工业缝纫机,让胡丽琴找人送到楼下库房,罩布都做了。
他说过这回只做自己的零碎,谁家要补条围裙可以拿来,十二米长的布别往他家搬。
奶奶把汤盆朝我推推。
“一会儿他们要是喊你,你就说忙。我跟你小叔讲过了,一个都不许再喊。”
“我爸呢?”
“我喊得住你爸?”
她把我碗里滑到一边的葱挑出来。
那块肉切得粗,外面一圈皮没有炖烂,小时候我嫌嚼不动,她会拿剪刀顺着皮剪下来。
现在她眼力差了,找葱都得往低了趴。
“奶奶,咱家那间店到底几个人的?”
“现在是建平的。他想把里头做样品间的那半边也租下来,你爸不同意,俩人才分的。怎么,他跟你说还有你爸一半?”
“他发了张照片,说我也跟着去干。”
奶奶把筷子倒过来,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他的脸皮是他自己挑的,我没给过他那么厚的。”
我没料到她这样说,低着头笑出了声。
奶奶瞪一眼,又给我夹了一块肉。
“他小时候没赶上好时候。你爷爷欠工钱,人家来搬柜子,是他躲在柜子里让人一起抬出门去的。你爸看见了追出去,打那时候起,这个弟弟的事就得在他眼皮子底下。”
奶奶说起这件事,前半句我听过,后半句头一次听。
“后来有人把他送回来,柜子还在楼下。你爸非把人从柜子里抱出来。哄到睡觉前,你小叔还以为是他该还那笔钱。”
我低头看着碗里两块肉。
“奶奶,他现在自己开门做生意了。”
“我知道。”
她从冰箱顶上取下来一本超市发的小册子。
五张印果蔬特价的纸叫她扯掉了,余下的纸上都是她的账。
这两年小叔交不上房租,问她借过六次。
她从前还给过,现在连第一笔都没回来。
“他说等他做完学校那单就能还。”
“他也这么跟你爸说?”
我妈去世之前,奶奶在医院轮过半个月。
有天我半夜换她,她把午饭装的半个馒头留在了床头,跟我说觉得饿再吃。
我那时候每天都觉得家里还有粮。
现在她一笔一笔把账记得齐全,隔段日子记得的事少了,还回头按总数重算一遍。
“你别拿你的攒下来的钱给他,哪一笔都不许。”
她讲这话的时候,嘴还是平的,手却把个冰箱贴抠掉了。
“你爸问我有没有钱,我也说没有了。你跟他说一声,我就剩那么点买药的钱,叫他别带你小叔上来坐。”
我想笑一笑说谁敢来啊。
看她把账本往回收,已经藏不及了,我就替她放到冰箱顶上,用几个空罐子压好。
然后我把塑料布上多出来的一截剪掉,爷爷用过的尺没地方放,奶奶抬手挡在我眼前。
“尺搁原地。我冬天没事还裁鞋垫。”
我离开时,我爸发了个地址给我。
一个旧厂的沿街房,学校临时借来堆货。
下面问我缺不缺活,他这边按工给钱。
我打出你出还是他出,想了几秒,没发。
奶奶说今天一个都不许再喊。
我爸这回改了问法,我只好也好好回他一句。
“我上班到六点,晚点有时间说话。干活我不去。”
他迟迟才发来一个好。
我把饭盒塞进帆布包,起身时想起来问奶奶,什么日子想吃她爱吃的那家红糖糍粑,我下了班给她买。
奶奶拿起印着小广告的日历,说后天不上医院,后天行。
5
我爸那天六点不到就来了。
陈师傅叫他坐,我收尾的时候,他已经拿报纸垫了椅背,怕粘上衣服上的碎线。
他来之前换过衣服。
头发侧面有几绺没弄平,我想伸手给他顺,手抬起来,又去拿墙上的工牌。
我说你等我,我去锁机器。
他跟到门口,往里看。
我上班这些年,他第一次来公司里头。
他以前送菜来,都把车停在路边。
问就是站那儿别耽误人家看机器。
今天陈师傅一喊他陆师傅,他倒往里多看了半天。
“你们一天干到这时候?”
“正常是。装东西得等商场没人。最近老店改灯牌,夜里去做的活多。”
陈师傅问我下周起的夜班还让不让别人替。
我原先往后换了三周的夜班,白班请了假,前头搭上一个周日,才够那二十二天。
人家好不容易同意,我在婚宴后撤的申请,主任一看还有两个大单,就问我要不要回来。
那我肯定要。
我爸扭过头看我。
我给陈师傅比个手势,他拿板子先走了。
我爸说:“都撤了?”
“撤了。”
“还打算什么时候去?”
“不知道。下一轮是明年。”
我爸在走廊边上呼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他看一眼,这次按了静音。
“我找了个装窗帘的人,钱我出。你小叔嫌贵。自己找,说找到人再告诉我。”
“你给他出到什么时候?”
“这单要是毁了,他再也接不到学校的活。你奶奶的钱也不定哪天能要回来。”
我把手上那沓纸放下。
“她今天叫你别上她那儿借。她跟你说没有,是真的没有。”
我爸耳根一红。
“我问她要她那张折叠桌,做大幅的好放。”
“你是带小叔一道去的。”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摸眼镜腿上的胶皮。
“行了。我去给她打个电话。手上有钱,还把她吓成这样。”
我说还有多少。
他看着我。
我知道我不该跟他要账本。
但到这个时候,我非得知道他拿我送出去的东西干了什么。
我爸把眼镜又戴上,翻开手机给我看。
转给小叔的一万二,下面一百八是还给胡丽琴的车费,都是他一个账户付的。
另一张图是他自己的存折拍照。
上面本月生活费已经取出来了,底下余额四千多。
“婚宴我和丽琴一人一半,算上你奶奶那桌,我这边还多一桌。店里那笔,拿自己的钱我凑不出一万二。”
他放下手机。
“你送的还剩一万九千六百八十。我早上买早点,用我兜里那点现钱。”
我听到这个数,心里那点发恨的劲松了些。
“爸,你给这钱还记着呢。”
他说:“我收人钱,我都记着。”
俩人坐在走廊里,灯自动灭了,又被楼下换鞋的人踩亮。
我想起婚宴上他接过袋子的神情。
电话里说他装,是我成心伤他。
我正要开口,墙拐角有人来收椅子,他迅速起身,把报纸折好,塞回那个空篮子里。
“你难得歇那么多天。怎么就舍得全给我?”
我说:“我坐那儿看你给她剥虾。你挺高兴的,我觉得那会儿你什么都还能来得及。”
他半天没有答话。
我抬脚跟他去楼梯间,见他快走到下一层时,又回来,趴在扶手上望着我。
“我以前也挺高兴的。跟你妈带着你,穷归穷,有的日子到时候就好过了。”
我说我知道。
他背后是去街上的玻璃门,车灯照得门上一片白。
“那你别总当我快来不及了。”
我爸说完这句,手就松了。
我跟出去时他已经蹬了车,车筐里装着一捆连塑封都没拆的晾衣架。
胡丽琴婚前买来晾裤子的,她说两个人的裤腿碰一处总干不了,他记着呢。
我追出一步。
自行车后灯拐过那个弯去了。
我没喊住他,掏出手机,把本来要发给陈师傅的全有空改了。
下周三和周日,我留两个晚上。
陈师傅问我有事,我说就是想自己歇歇。
6
周五新窗帘送上门,胡丽琴叫我也来看。
我爸和她站在门里,一人手里抓着个旧钩子。
挂了十二年的布落到地上,颜色深得多的那面翻上来,太阳照得到的地方和照不到的,隔着一条明晃晃的线。
胡丽琴叫安帘子的小伙子先别揪,底下缝了一排小珠子,扯开了掉一地。
那排珠子是我妈拆了旧裙子一颗颗缝上去的。
我蹲下捏住一颗,她在薄薄的背面打了结,从正面看,压根找不出来。
“你想留下来?”
我爸问我。
“你呢?”
他蹲到我身侧。
“照片收着多好。你妈缝这个的时候没问过我,你猜她为什么缝?”
“压边。”
“她嫌这布是我从工地上裁剩的,挂家里也没点好看。”
他笑起来,拿老茧刮了刮那颗珠子。
“她还买过银的,试了几颗说像扣子,又拆了。”
我忽然有点说不出来话。
在我记得最清楚的那些年里,她总在困,想出趟门,袜子拉到一半就要喘气。
她缝珠子那时候大概还爱逛布头摊。
我爸让小伙子剪下一小条给我留着,余下的折成一包,问胡丽琴下午去不去给楼下修鞋铺送几块,当座垫垫套。
胡丽琴说去。
她挑的新帘子是暗红的,两幅拉开,屋里那面白墙也有了一层红。
小伙子装完就走,胡丽琴从餐边柜底下找出来一个木头相框。
我爸先以为要放婚宴那张,擦好桌子来接,她把框往手里翻过来,里头是张年轻女人靠在青砖墙上喝健力宝的照片。
“这是谁给你照的?”
“我头一个丈夫。他嫌我不看镜头,每一卷都留了张这样的。”
她前头那个丈夫跟她离过婚,离完三年人没了。
我爸见过她女儿,上回搬书,一箱子一箱子从宿舍抬下去,他没问过照片的事。
她把相框搁在窗边。
“我收抽屉里十几年,今天想摆出来了。”
“这张好看。”我爸说。
他绕开那面白墙,又从一个没用过的空相框里拆出来张纸。
放了婚宴的合照进去。
两个框子大小差了一寸,他怕摆不齐,犹豫半天,把新照片放在靠门这一头。
还有一张全家福是我小学三年级照的,他说回头也拿出来。
“下午咱俩去买个框?”胡丽琴问。
我爸说:“行。你想去街角那家,还是上批发市场?”
“走得到的就行。我没穿那双新鞋。”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弯腰收地上剪下来的线,半天站不起来。
原来有人搬进来,先该添的是她自己的东西。
我这些年把屋里我妈用过的东西,认成一个个不能挪动的座位。
谁走近一点我都盯着脚。
我爸的手机在餐桌上响,他听见声响赶过去,胡丽琴把围巾从椅背上解下来。
“你先听。听完告诉我走不走。”
电话那头是小叔找的装帘子的人,说学校递了话,今天下午教室里全有人,一扇窗都动不了。
小叔答应按天给价,人如果在这儿白坐半天,下午就得给钱。
我爸问他小叔人呢。
那人说走了,去找能说上话的。
我爸下意识把椅子边上那把卷尺拿起来。
胡丽琴已经把围巾一头塞到领口,站在门边看他。
“我下午跟你去买框。建平找得到学校的人叫他自己找。”
他说完这句话,来回摸那面卷尺。
电话里的人说了声行,挂得挺快。
我爸把那只卷尺轻轻放下。
他穿鞋时问我去不去,我说我今天有点事。
出门的时候他们两个并在一起下楼,我隔两步,听见胡丽琴说她没跟小叔计较这一单,下午买框的钱她带了。
我爸说那我也带了,带了十七块。
他说得那么认真,两人都笑停在了楼梯上。
我站在他们身后,腕上缠着我妈那条缝珠子的布。
兜里电话又响了,这回找我的。
是我妈从前的客人,桥东夜校的周老师。
7
周老师给我打来电话时,我已经走到修鞋铺。
她提起我妈,先问我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去职校等过我妈下课。
我说记得。
我妈拿我手掌量裁片,老师问这孩子几岁,怎么坐这么久没说话。
我说我拿着画在旁边给我爸描字,顾不上说话。
“那就对了。你小叔把你们照片发过来,说你也做。我正好有你号,想问清楚。”
修鞋的师傅拿出一把剪子,指着我替他们先提下楼的布包,叫我搁到工作台上。
我把布包放过去,走出他门口。
“我不做。我爸只答应帮几个地方。我小叔跟您说了什么?”
周老师在电话里停了一阵。
再开口时,她声音里已经没有刚才的热乎劲。
“你明天几点有空?来我这儿一趟。”
“您找我小叔合适。”
“他跟我讲,图上这些数是你爸量的,你认识现场。你帮我找出来哪批是谁做的,十五分钟够了。”
我问她照片还在吗。
她说在。
我当晚就去了一趟,怕隔一天再过去,能直接遇见我爸抱着缝纫机进去。
桥东夜校在老厂职工楼上,一楼拉着灯箱,贴的是新一期开的免费班和收费班。
楼梯上少装了块挡墙的铁片,抬脚过去,能看见楼下鞋底经过。
那个缺口是一开始就那么留的。
我和我妈来时,人已经得踩着台阶两边上楼了。
周老师在二楼等我,桌上一卷被揭下来的牛皮纸,全是小叔手写的号。
“最大一间的轨道盒上两个号,剩下几条不知道哪间的。工人不敢拆包装。”
我看了几眼,认得我爸写四的方式。
他最后那一横不收笔,顺势能拉到底。
“号都是他量的时候记的。您有当时量的单子吗?”
她去找柜子,翻出小叔自己抄的一张表,教室号没跟窗号放在一格,到了二楼拐角,右转就是哪间,全靠人猜。
表格右下角写陆建平,后面跟我和我爸的名字,三个人分了三个活。
小叔的字我从来没嫌过笨。
我小时候写作业要用新本子,他掏过钱,还特意买有蹭线也划不破的纸。
现在看见我名字落在那儿,我必须把表放回桌上,手才不越过桌沿。
“这表我今天第一次见。”
周老师把表收了回去。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来之前,您就知道我不会干。您留着这表,是想让我爸认哪一笔?”
她抬了抬眼皮。
她老得比我想的快,上下眼皮中间夹着一缕特别白的眉毛。
“我想认得出来哪批能装。我托了你爸的手艺才给的钱,今天你小叔又告诉我,他们两个拆伙了。”
楼上有人排练朗诵,卡住了,来回念同一句。
周老师站起来,领我去看最里头那间。
她一开门,湿布和粉笔的味道一起往外冲。
房里老式投影幕是新擦过的,在灯光底下发灰。
我拿着卷尺把三扇窗过了一遍,把老陆原来贴在墙角的小纸片掀开,一格一格对回来。
封号陆续找齐,有两包拆出来发现颜色配错了,还有一条就留在我爸老店,样品上贴过。
能用的几件周老师在新纸上记下来,自己背了零头。
我们下楼的时候,她问我妈那会儿做的样衣哪儿去了。
我说不晓得。
“她结业那件是给你做的,黄领子,压黄线。你爸来替她领过,她在这儿骂过他。”
我还记得那个黄领子。
袖口套不进一根手指了,我都舍不得叫我爸扔。
“为什么骂他?”
“她头两天没来,要在店里赶活,一上课他就跑来说家里忙。后来她换门进,绕一大圈,就是怕赶上他等在底下。”
周老师把屋里的灯熄了。
“她本来答应给我带半学期实习,我打了好几遍电话,她就托你爸讲不来了。”
我听下去的时候,眼睛盯着楼道灯下那层起泡的墙皮。
我妈领完成绩单,回家那天给我烧了糖,一点点淋在苹果上。
我那时候猜她最后做了个特别好的大东西,人家都抢着要。
“她在这儿做衣服开心吗?”
“开心。她最后回来的那趟,专门来借熨斗。你爸袖子太长,她给他熨了道线,说他穿一辈子也得记得她的熨斗。”
走到最后一级,周老师把门锁好。
“我给你小叔留到周二。开课先用三间,他能交三间我就开三间,余下再给他一周。他要还找不着人,我把剩下那些给旁边几家分,钱谁拿了谁出面算。”
我把手里那张写了对应房号的纸给她。
她接过去,这回只问我给不给电话给我爸。
我说我打,叫他明天有空来看看。
我拨过去,我爸刚把相框擦好,人在灯边。
听完我说的那件黄领子衣服,他问周老师还穿马甲吗。
“穿。”
“你妈说她给人量体,兜里一抽能抽出三把尺。”
他很小声地笑过一声。
我本来还想说那纸上也有我名字。
听他笑,我改了主意,只把我记的房号报给他。
他听得认真,每报完一个,就念一遍。
最后他说:“学校我去。床边我给你留了一个小框,你下趟来的时候拿。”
8
周二下午,我在公司库房接到周老师的电话。
那头很吵,有桌脚在地上一下下磕。
她说:“你问得到你爸在哪儿吗?”
“怎么了?”
“你叔刚把一间交上来,剩下俩说人在路上。他打给你爸,没一个人接。”
我打过去,第一遍也没人接。
陈师傅刚从外面骑车回来,雨衣上全是水,进来问我走不走。
晚班我已经留了人,存料的人也在,他看我一遍遍去碰拨号键,把钥匙串扔给我。
“开我的小车。雨这么大,你骑车就算了。”
我爸第五回才接。
他说旧厂停电了,缝纫机带不起来,他往家里搬最后那两叠。
“你从哪条路走?”
“河堤底下。平的小道。你别来。”
我一听就下楼。
二十分钟后,我在河堤旁看见他,车链掉了,推在路边。
车后货架捆着两个袋子,蓝白编织袋,雨水往缝里渗。
他蹲在地上,手里又黑又湿,路边根本没地方去洗。
我下车打伞,站在他右边。
伞撑开先顶着他后背,我往前挪两步,雨滴从我胳膊上滑进裤缝。
“你先把车放在这儿,去我车上坐。”
“车雨淋一天也没事。两边袋子里有一包还干的。”
我拉住他去摸捆绳的手。
他挣了一下,没挣脱。
“陆遥,我做完这两包,他们就能开课。”
“还有多长?”
“两副帘,勾挂好了就行。”
“来得及,你信我。”
我抓着这句话跟他说的时候,看见他眼皮上有水,使劲眨了两下,也没眨开。
我把他的袋子全弄到汽车后面。
车绑在护栏底下,锁头朝我爸这一边。
回车上,他两只手举在胸口。
我的椅子垫上去一层画好图的废纸,他看那样子,也不知该往下放还是往上举。
我把纸抽了,让他捏着两张擦手。
他问我小叔来过没有。
“我没看见。周老师说你一直没接。”
“旧厂一停电,我就问他能不能借个地方。他说等会儿来。早上到现在,等了四次。”
我没问他为什么还等。
我把车往新房开,路上给胡丽琴打电话,她在后厨,出来接时连围裙都没脱。
听说我要送我爸上楼干活,她只说她那把大剪子搁在水槽下,别拿红柄的,红柄剪纸。
我爸接过电话,叫她下班别到楼下,叫他来接一下。
胡丽琴说,我看几点,你干完了就来。
他在副驾驶用两只手掌夹着手机。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他嗯了一声。
我上楼把湿的编织袋拆开,里头一叠布边上的颜色比中间深。
我爸把吃饭的凳子搬去阳台,坐到我妈用惯的那台脚踏机前头。
要赶晚上开课,得先把这叠撇下。
我爸去卧室找替换的布帘,找出来是十二年前那叠没送完的旧帘子。
“先挂一晚。我把号码写上,明天我找块地把新帘子做完。”
“您问周老师答不答应。”
他抬眼看看我,自己到阳台去打电话。
电话打完他说成,帘子够长就行,周老师先排开教室。
我把湿布平摊在瓷砖上,找出放顶角的几条旧挂带。
嗒一下,手摸到了藏在里头的针。
我搁下针,问他晚上去接人定在哪个门。
我爸没抬头。
“真去。你放心。”
我把干的那包拉链拉开。
“这点我给你送。到那儿干活的人你自己叫,别说我过去就有空。”
他坐在机子前,裤脚湿得贴在腿上。
等我合上那个满是塑料水气的袋口,他背转过头来,喊我在旁边停一下。
“上回电话里,你有句话说得不好听。”
“哪句?”
我问完当即后悔。
其实我不问也知道。
“你说我装,我几晚上想起来都生气。我那天看见那钱高兴得睡不着,怕我说给她听,她也睡不着。”
我爸拿指头把机子下面钻出来的线往里勾。
我缓慢吐出一口气。
“我说的时候就知道你会难受。我想让你也难受一回。”
他把线勾出来了。
我看他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扯那根尾巴。
“爸,那句对不起。”
他说知道了。
我站在那儿点了点头,知道他看不见。
我爸这阵不吭气,过会儿伸手调整了台灯,灯照到自己膝盖底下。
“陆遥,那袋子别拿肩膀扛,漏水。底下车里要是脏了,把车开回来,我洗。”
我下楼去送帘子。
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一条细绳似的往车玻璃上落。
我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留下两个完整的水印。
我看了几秒,才把车开走。
9
周老师坐在楼梯口给学员发座位号。
看见我提着帘子进来,她先过来摸料子。
“有蜡笔味的这是?”
“我小学那会儿老拿它当桌布。”我把另一卷递给她,“新的在这儿,钩都带了。”
门卫老宋从门后伸出手,接过新的那卷,说轨道能用,就上钩子,搬把合适的梯子来。
我没想到是他在等。
他说我爸叫他来搭把手,学校临时给他算了工时,他等着挣这个工钱。
他说这话用词很准,是他在等。
后头来了个戴花帽的老太太,递出一张揉皱的票,问今天还能上课吗。
她用塑料食品袋拎着一本字帖。
票上印着手机拍照班,门口那个字帖袋子比她的挎包还护得严实。
周老师说能,第二排,坐窗子边。
“我老花,坐后头够不着。”
周老师瞥了我一眼。
“还给你调前头去。你来对地方了。”
我把旧帘子提上楼的时候,那个老太太回头看我,手指勾着挎包,没往前走。
她捏着一台上了岁数的手机,两条用透明胶带粘住的裂缝,把屏幕正好分成三个格。
教室里灯一开,一楼窗户透出晚高峰的车灯。
装上了头几只钩,老宋下梯子,一把把帘子拉到窗框边上。
帘子比窗宽很多,最后皱出两朵花。
我把翘起来的下摆放齐。
老师在白板前头调亮度,画面亮起来是一个巨大的照相机图标。
老师准备好退到一边,说大家手里的东西,自己拍一张给我看。
花帽老太太揪平挎包的带子,忽然把镜头对准了新挂上去的旧帘。
她问我这上头怎么还有条鱼。
我走近看。
有条蓝蜡笔画的鱼,只有尾鳍,头给裁掉了。
“小时候画着玩的。”
老太太调了一下画面。
“你过去一点,我把你也拍进去。画鱼的人得在。”
我挨着自己在上面乱画的那块布站好。
老太太拍完自己乐了,说这次没拍进手指头。
我把自己的手机号留给老师,托他哪天有空,教他们往外发图,也让我看看成片。
楼下打电话的人多起来了,我下楼时遇见小叔。
他拿来一把新梯子,油纸裹着,还没拆。
周老师正跟他说两间算临时交付,得换上新帘才签收。
他把梯子靠到墙上,没为这个争。
“明天给你上。”
“你爸画的房号你收好。”我说。
“收好了。”
他看了眼门里在帮人拍照的老宋。
“陆遥,你看,没你也装好了。”
我被这句话顶在楼梯上。
他说得可真轻巧。
这么多年,我以为撒一次手,他们就都得趴下,有时候我为了这个想法,私心里还挺得意。
他看我停了一下,把梯子往里收了收。
地上滴着水,他两条裤管上一样湿。
“你爸今晚去接人?”
我说是。
“我车正好空着。”
“那你忙你的吧。他去得成。”
我走到外头,瞧见车后座一条长水印,抹了三张纸还在。
我打电话跟陈师傅讲,说坐垫弄湿了,我还车前洗。
陈师傅在电话里说,上次他来我那儿拿刀片,把胶水洒我拖鞋上,俩脚贴在地板上才告诉我,他也没替我洗。
我说你不能学点好的?
他说少赔我一趟车钱,可不就是学的你的。
我去小卖店买了条干毛巾。
毛巾的塑封上标着三块,拿出来软得能把两只手一块儿包上。
回到车上,我用它擦到车窗起雾,才停下来等风。
等雨刷把玻璃刷清楚,对面走过两个人。
是我爸和胡丽琴。
她还穿着上班那件沾米汤的裤子,胸前挂着蓝色水杯。
我爸骑着那辆下午掉过链子的自行车,过斑马线下车推,两个人一边一处,一人手里一只把。
这回我先摁了喇叭。
他们走过来,胡丽琴先把保温壶从肩头放下,伸手叫我开窗。
“他把我自行车弄丢了。”
“你那辆我没见到啊。”我爸急了。
“这辆是我给他骑的,那辆锁在后厨门口。他接着我人,把车落那儿了。”
我爸转身就要走,她一把把车尾拉住。
“干什么?明天我还得骑,锁着就行。”
她从兜里抓出几个饭票团过的长条纸,找到一张干的,用我手心垫着写明早六点四十。
她把纸从我手心揭起来,塞进我爸衬衣胸袋。
“明天送我上班。你先看看,行不行?”
我爸低头看了一眼。
“行,五十之前到。”
我把车窗升起来时,正看见他把那张纸从兜里换到钱包里。
10
小叔要把样品间盘出去的消息,是周六下午才传到我这儿的。
补了两间教室后,他又交了五间。
买家来看样品间,拉走两套杆子抵定金。
我在外面给人修门头,底下一个婶婶认出我,停下来喊,以后你们在桥哪头给店挂牌啊。
我说我不知道。
她摇两下手机,说老陆发在群里的,还有你一角。
楼梯架在墙面上,我没法当即下去看。
等灯有一个字亮白了,我下梯子取手机。
是我爸从前那个给老客人发新花样的群。
群上最近一条是小叔录的语音,说新增几样老手艺,陆师傅日后有空出面见客。
宣传图比婚宴那张正经,里头是转店合同空白的一页,留下来的几套样本,还有店里两间开着灯的窗。
紧跟语音的是我爸发的一句,老主顾有需要可以去看看。
我给他打电话。
“您答应回去管店了?”
“没答应。”
“那店里拉谁投钱?”
“有个姓严的要吃一半,他拿旧铺面做展厅,建平往学校和单位那边跑。”
“他要的是你?”
我爸没说话。
底下等着买红薯的人把招牌阴影挤出了一个边,我把自己的工具箱往里收。
半天我爸才说:“你有自己的活,眼下他也就剩我能喊得动。姓严的要我坐三个月,看看两边做不做得来。”
他说三个月的时候,说得又轻又快,跟平时叫我下楼拎把葱差不多。
“那您去给他干三个月,赚到钱就往后拖,没挣到钱再拖。”
我爸说:“我这回去,就签字写清,拿钱干活。”
“钱从谁那儿来?”
我爸的手机不响了,我以为他挂了。
我叫了声爸。
他问:“你送我那笔钱,还能不能留给我?”
我正站在人家门口,穿着工作服,背后红薯出炉,焦皮的香气一阵阵往外跑。
第一次提要花钱,他终于懂得问我了。
我宁愿他晚点再开一次口。
“留给你。”
“我打算先拿八千给你小叔垫人家零工。他们缓到账一块儿还。”
我胳膊上挨着板金的那一块很烫,我往后退了点。
“你和人家算的是把店盘出去,盘完还得拿八千?”
“布行那边还有点欠款。余下的几间,工钱我出,他拿手上的钱退给几家要旧货的。”
“你欠小叔的,还是他欠你的?”
“这点工我能管。”
我最想骂人那一下,才发现自己攥着个三星螺丝头,还没装回盒子里。
盒子一拉开,其他几件都按坑躺得好好的。
我把它放进去。
“那天我问你还记不记得钱,我没问完。我还想问,怎么我说是让你出去玩的,你转头就把话忘得干干净净?”
“我自己也想去。我答应你胡姨了,等这趟活做完,我就去买票。”
“小叔新店门口挂上你名字,你去哪儿都得揣个手机。她知道你又要去帮忙吗?”
他说他会去说。
我把盒子关好,又打开,看见刚刚那颗摆错在另一个槽里。
“上回你叫我别当你快来不及了。我听了。你还有大把时间,随便你花。旅行钱我送出去了,你问过我,我说留给你。以后你花到哪儿,也不用打电话来跟我商量。”
“陆遥。”
我爸喊了我的名字。
“爸,我听这个挺心疼的。”
电话就放在耳朵边上。
他说好也行,说叫我别管都行。
他一声不出,慢慢地,我听见了他开水龙头的声音。
他还在家里。
这样一个平常的下午,我好久没去吃过一顿他做的饭。
我打完电话把工具拿回车里,在红薯摊前站了一会儿。
买红薯的大姐叫我挑个大的。
我选了一只细的,给她称。
出街口的时候我咬一口,舌尖烫得发木,想起来我爸小时候教我吃这个,要撕一条皮,捏住底,等冒白气的那个眼儿没了再吃。
他一向等到凉的,把热的递给别人。
我就这样托着它叫风吹了半天。
到车边的时候,热气才从最后裂开那一截里散尽。
11
当天晚上我在楼下见到胡丽琴。
她骑的是前几天落在单位的车,车筐边上夹了一根带皮的甘蔗。
她叫我帮忙掰断,她好一段搁车筐里,一段带上楼。
我脱了外套把它包住,在膝盖上一磕。
一包纸巾掉出来,她先帮我拾了纸,再抱过去,两段都举着。
“你有没有空?我这些天在看船票。大船的话,是得排多早?”
“您看哪天的?”
“月底周四吧。我月底请了三天假,他要能去就跟我去。”
我说我给你找。
楼下长凳只有半边干,两个人一起坐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手机,发现地图停在出城五百多里的一处山上。
“这是我要去的。要是他不去岛上,我就去山上,我女儿在那边做项目。”
她把账户里的优惠票翻给我看。
女儿刚从银行辞职,去做民宿,开在一个只有三户人家住的村子里,新窗还没配纱窗。
胡丽琴准备去看看。
她女儿不乐意,问她探班和查岗有什么分别。
“我不盘她的账,我去睡一晚上。床板响了,我真投诉她。”
她嘴上这样说,我看得到相册往前翻了两页,有七八张是床头柜和台灯的尺寸。
“这些是她让你给找的?”
“我要带盏旧台灯去。她把我送她上学时候用的那盏扔了。”
我点开船票,找了个靠早的时刻给她标出来。
小岛往回最后两班在下午,她看着去程,自己把回的那一班也截了个图。
“也可以买票留一晚。晚点去问您女儿有没有空。”
“她得有空招待我?”胡丽琴胳膊肘顶了我一下,“开门收钱就行。”
我被她顶得往干的那一边挪了挪。
她把那段甘蔗往我这儿推。
“这个给你。你爸叫我买的,说他赶晚饭。”
“他跟你讲垫钱的事了吗?”
“讲了。你猜我怎么回的?”
我猜不出来。
我只听说过有人结婚第二天回娘家的,没听说过有谁收拾隔夜饭盒回宿舍的。
她把靠窗子的那半边位置留给他。
该没有人的时候,就叫他回来问。
“我说我家没一分钱跟你搁在一处,你的钱你说了算。可你要跟你弟弟再绑一回,我就把我这边的洗衣机先搬走。两个人过日子,得有个准点回来的时候。”
我抬头看她。
楼上我家的灯亮了一下,里面白墙之前被照红的那一块靠着新窗帘。
“你不想结了?”
“我想结啊。我今天上班还戴着他给的镯子。切菜得拿下来,我拿纸包了三层。”
她从裤兜里把那只银镯子拿出来。
内圈有两道螺纹,细得快磨平了。
“但我从前跟人过过这种日子。他俩兄弟能商量,我就得夜夜等门。你这个当儿子的,拿三万多块替他开个头。往后他多攒三万多,还花到那上头,谁也挡不住。”
我想问她害不害怕。
她拿拇指搓银镯子上一点亮白,说她害怕的是上了岛,到了街上她得一个人选吃鱼还是吃虾,她怕她这点事还选不好。
“我妈挺会选的。”我说,“她原来最忙的那几年,我还不懂。她要有句重话,本来能叫我跟我爸都记明白。”
“你记得她什么?”
“她给我做了件衣服。周老师说她本来能教人做。”
胡丽琴举着镯子想了想。
“有相片吗?”
我摇头,忽然又想起来,说有,小时候拍过几张在门口跳下来的。
她用肩膀拱我。
“找出来看看,她有本事。”
我把那段甘蔗竖起来搁在腿上。
旧相册在我家一个塑料整理箱里,有一年我嫌拍得难看,都翻扣过去了。
那几张照片里我妈也许正在旁边,我只管看自己飞没飞起来。
楼道里我爸探出头叫开饭。
我和胡丽琴都看着他。
他手里攥个锅盖,忘了搁下来。
“都吃。凉菜也好了。”
胡丽琴站起身,把甘蔗分一段给我,提着另一段从他身边过去。
上楼前她告诉我,票她没叫我爸买。
去哪个地方她都自己买,等周一晚上买,到时候她给他们单位那个记调休的人打电话。
我爸在边上听过这句。
手上那个锅盖慢慢转了半圈,他把盖子上自己没擦干的水扣到内壁去。
“船票是得留身份证?”
“对。”
“我拿给你。你买你的,我买我的。”
胡丽琴朝他笑了一下。
“我周一晚上回宿舍打电话。你要讲准了,咱俩周二再约一趟,看买不买得到。”
她不等他回答,先拿脚尖把门支开了一道。
汤味顺着楼梯口往上冒。
我爸本来有句话,咽了回去。
我听见他站在门口说拿点辣椒油,吃了好下饭。
12
那顿饭到最后,我爸给我们端上了三盘一模一样的苹果。
每盘六瓣,最大那瓣的皮没削干净,分得很公道。
胡丽琴吃到第二瓣,问昨天下午谁给她自行车的筐换了根弹力绳。
我爸指自己。
“你这回能找对车了?”
“你在车把上绑了红线,我认得。”
“绳我买的旧的,用得好好的。”
“烂了一边,你提菜老掉。我去拿了新的。”
我爸说话的时候,一块苹果咬在嘴里,听着还有点冤。
胡丽琴三两下把剩下四瓣吃了。
“下次你想帮我换,打个电话告诉我。我还当单位有谁弄坏了给我换的,问一圈,没人认。”
他说行。
然后她说:“你周四要真走得开,就告诉我这边三天有人给你兜什么。以前我过生日看一场电影,谢幕摸出来两个未接电话,他出去就没再回来。我跟女儿把蛋糕拎到车站吃的。”
我第一次听她说起第一段婚姻里头的事。
我爸也没再咬手里那瓣苹果。
“我下午打过电话,说我可以去前头坐三个月。还没签。他想叫我挂师傅的名字,两家都能接老客。”
“这算件好事吗?”
她真是这么问的。
我爸接不过去话。
他先想了几秒,说是好事,以前在我自己店里,有人送来三块钱一副的裤脚,也是我坐那儿改。
“那人家给你发多少钱?”
“底薪四千二,有单另外算。”
我原先以为我爸看中的是救小叔。
这时候他脸上出现了一点很不肯叫我看到的神情。
“一个月四千二,给我安排把新椅子。灯光也好。他们觉得我还中用。”
我爸跟我说这个数时,脚尖是对着我的。
我妈没了之后,他偷偷翻过我帮他扔掉的垃圾。
我下楼碰见他把他以前的名片一张张从空瓶子上揭下来。
我问留它有用吗。
他说纸这么厚,可以裁了写电话号码。
我说不出话,胡丽琴问他:“你想不想要这个四千二?”
我爸说:“想。”
“你想帮建平垫八千,让他开起新店。还是自己想领四千二?”
“我……我这岁数叫什么人把工资现给我?”
“那不还是你自己给的?”
她说完看了一眼桌上剩的苹果,把我的盘子往回推。
我一口也没吃,表面已经开始发黄。
我问爸,学校余下的那几间还有什么没做。
他掰了手指头数。
“料是全了。还差人装,有两幅颜色反了要换。没工我叫建平自己想办法。要是索性把几间退了,人家换别的店,他手上也退不出那么些钱。”
“那你给八千,手头那些真正做活的人,少给了谁?”
他说店里有一笔尾款,书琴帮缝的,一千四百多。
书琴是我妈做窗帘时请的人。
她白天看外孙,下班回来才开工。
小时候她有一包剪下来的带铁片的拉链头,我用铅笔穿起来,顺着桌子上画出来的铁轨能玩一下午。
她从不把剪刀借给我,只肯看我趴着推。
“小叔那八千里算她的钱了?”
“没。她熟,能等两天。”
我有点发火。
“你不也是这么算的吗。她跟你熟,所以她排在人家后头。妈跟你熟,那会儿她也排最后。”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提起我妈去上课的事,他的脸沉下去。
“她不去那地方是我叫的?”
“周老师跟我说,你在门口等她出来。”
“对,我等她出来。那阵你放学就去她那儿,天黑还不回。我等着把你接走,再问一遍店里的事。”
他坐不住了,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妈结业的时候交钱、做鞋,哪一样我没给?我舍不得她出去?”
我手里握着刀柄。
他用的那把刀薄,刀根处沾了点果肉,我顺着按平,把手松开。
“她给我做那件衣服,我还记得,她回家当天给我烧了糖。她高兴过,后来好几年,她都没再有空做那样的衣服。”
胡丽琴没插话,转手把我的盘子拿到窗边,又拿回来。
桌上一圈水,她拿块布盖住了。
我爸站在我对面,背后是那两张照片。
好半天他才开口。
“她有天给我说,你小叔学徒出师都买个大筒靴。我师傅要收我,我能有个什么?她说,陆国安,你照我们家借出去的钱给我数一份,我自己去挑台锁边的机子。”
我看向他的手。
“你给了吗?”
“我去找过两回。看中的那台二手的,我嫌老板打打停停,不肯买新的。后头她先不要了。”
我爸一口把那块苹果吃下去了。
“找得到照片你发给我。”
“我先找找。”
他走去厨房,拉开那个挂着护手的抽屉,翻出一支写着婚宴酒店名字的笔。
“我记一张纸上,明天数给建平看。哪家的钱该给哪家,我不替他拣熟的放后头。”
胡丽琴从窗边抽了张空白纸递过去。
他把纸转到横着,给自己拉了条长线。
我看着那三盘剩下的苹果,拿了一个洗过的碗,把没吃完的都倒在了一起。
13
星期一我爸叫我陪他去一趟店里。
“你会把手机那种纸打出来。我请你去半小时,坐旁边。讲话我自己讲。”
“我六点以前要回来给陈师傅交班。”
“我在五点就走。”
他约了小叔跟姓严的在两点半谈。
我用公司的机器给他打好几张单子,塞在白纸袋里。
打出来不像喜事。
几张进货单复印得很清楚,最顶头有一张他昨夜自己写的。
付到了谁,暂在谁手里,已送去的东西怎么算,每一笔都用他最熟的写衣料记号的笔。
我照他的话打出来,给他停在中间最大的一行。
装配人现场确认数目,落名字。
店里从我小的时候就有把木头扶手被摸亮的椅子。
我妈坐过,我也坐过。
去的时候那把椅子靠着窗,姓严的坐在上面,两脚伸在外头,试那边的灯够不够打亮样品。
他听见我们来,站起来让,说陆师傅坐啊,这凳子我给你留。
我爸没去那儿,从门后抽了把红面塑料椅,搁在小叔桌旁。
“我这趟先来讲没完的生意。”
姓严的看一眼我小叔。
我小叔打着圆场,说旧事讲完,人都在,也该让他侄子听听新合伙的意思。
他跟我说你爸一道去了,我有指望。
我反问谁接电话谁出人工,你们已经想好了?
姓严的从手上的大夹本里抽了一张纸。
他说老陆师傅就来坐坐,有客来替我收几幅单子,量尺寸之类的事底下有人跑。
“跑一次补多少?”我爸问。
“也就开个车。你过去量好了回来,买几个钢镚儿的事。”
我爸的大拇指压着手里的白纸袋。
小叔认得那个动作。
他说:“哥,等忙开了,我给你找人搭。先把牌子竖起来,店一开就有着落。”
姓严的条件有一个,老陆做门脸,前半年真做,字写进去,牌匾就写陆家窗帘。
“你再帮我把夜校教室都弄好。我那边招牌这两天就送。”
我爸问:“你本来准备给建平多少?”
“先盘样品间再谈合伙,样品和货架一起是二万六。你愿意去,合伙的那笔按他说的另算。”
我爸把袋子拆了。
他打开那张单子,先让小叔讲,那几套杆子拉走了,严老板那边那笔钱还剩多少没给。
小叔说签样品间那个才给余款,今天能交。
“够给学校退吗?”
小叔不说话。
姓严的人还在屋里,我爸问这句等于把人钱的去处都抖了出来。
我坐在旁边,白纸袋上不知哪里印着两只脏手指。
小叔瞄了我一眼。
“哥,咱俩晚上再聊。”
“你跟人谈新店之前,就应该把老的事完了。单子明摆在这儿,我给你料款那一万二,是我自己肯借的。我可以等。书琴那一千四百六,已经结过两回工,你让她等这么久,你临了还往我这儿推?”
姓严的没出声,低头翻手里那张签东西的纸。
小叔的脖子发红。
“你把人家能给的都搅和没了,我回来关店。你看剩下那半边窗值多少,给你搬到家。”
我爸想把单子抹平,指头动了两下,没抹平。
“我还给你三天。你的单子有个收口,我可以跟你去跑。你要有新店,你自己把名字写上去,我不过来坐。”
我小叔一脚把空椅子带开了。
“我这个名你看不上,你的名倒摆到大马路上值钱了?”
他想把话说得像句玩笑,手上还去端水杯。
水杯碰着桌沿,半杯水泼在那张纸上。
我爸看了一眼那张纸。
这是他抄过三回,今早放进袋子里的头一张。
我想给他撤出来,手刚抬,他两根手指已经把纸捏住了。
他把湿的那几张一张张分开,铺在桌上。
“我在你隔壁站这么久,你做成多少单,我收过钱没有?”
小叔把杯子竖稳。
“你借出去的钱不好收,你怪我也行。我跟你做这三年,有几个自己放假的日子,你说一个出来。”
“我跟你,那时候你在医院楼下来回买包子,你以为我在店里睡觉?我把一屋子春天用的帘子都装上了,你也没回头叫我去吃碗面。”
我爸把纸往窗边推,让太阳多碰一点。
“那咱俩今晚去吃一碗。”
小叔张了张嘴。
“我请。从前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哪天你真过不下去,我还能请你吃碗面。你开店,今天就得重新算。”
严老板这时候把单子收回夹子里。
他没劝两兄弟,也没说给小叔面子,起身问样品有没有留库存清单,他真想要的还得看看标号。
小叔扶着一桌子纸,低头片刻,捞起墙上的围尺。
“有。我领你进去点。”
走之前,他又回头看我爸。
“那一万二,你说能等,是真给我等?”
我爸半晌才点头。
小叔把围尺攥紧了一点。
“那晚上那碗,我加肉。”
严老板推了推眼镜,让他把门打开。
后头只剩我爸和我。
他望着那把老椅子,一动没动。
我起身要拿包,他问我,跟你说好的半小时,到点了吗。
我看了表。
“超了四分钟。”
“我下楼给你买根冰棍。”
“我得坐车回去来不及了。”
“行。”
他从胸口兜里掏出两枚五角钱的硬币,放到我手心。
“回头给你补一根。”
我把硬币收了。
出门那一下,我忽然觉得这些年他从那间店里走出来,头一次两只手都空着。
14
回公司以后,陈师傅拿着下个月的排班表找我。
有一班还没排下去,周日下午去商场看改门头的尺寸。
他问我接不接,接了那天就不排我晚班。
我以前会先问还有谁去。
现在他手里攥着五张表,我一眼就看到我自己的周日整列都空着。
“我周日想走。”
“走哪儿?”
“海边。早上去,隔天夜里回来。”
“礼拜一你本来有班吧?”
“有。你那天下午要是不去接孙女,我能跟你换。你星期五的晚班我来。”
陈师傅看一眼手机,机壳里塞了张他孙女领奖的照片。
“星期五我答应去看她演节目的录像。你说话算数?”
我说算。
他把其它四张表折在背面,把我的手机掏出来,点到我们之前换班留的那条消息,让我重新写一份。
我写到一半,听见他问:“你不是要走二十多天?”
“先把一站走了。我那儿有个房间,老板说开门能看见海,我打算去问问还有没有。”
“你当心他给你开的是厕所门。”
我拨电话问民宿老板。
我想要的那间早订出去了。
海那头的可选房还有几间,他挑了一间屋,叫我先看看照片。
是条旧街上的一栋平房,院里斜对着邮局,门开了什么海都看不见,要走七百步才到岸边。
价格是我原先订的那间一半。
最后老板发来一张在海边拍的,能看见窗户,里头一堆红色塑料衣架。
“那都是你房里往外看的地方。”
我数了下,十二个衣架。
“空的几个能给我吗?”
“你住这一晚,就洗衣服啊?”
“我想把湿的晾出去。”
老板在电话里笑起来,说要真晾衣服,他可以腾给我一排。
我订了房间,付了七十块,又买上从城里到县城的往返车票。
点完最后一次确认,我才发现买给自己的票已经躺在手机里了。
陈师傅站在背后抖表上的纸灰。
“你去过这地方?”
“没有。我先去看看。”
他问我头一回怎么敢一个人订那么久。
我说还能有什么,家里没人跟我一起去。
话说出口,我自己愣了一下。
我攒了三年的钱,只跟我爸讲过一次具体想去哪儿。
那天赶上海报说海边入冬也有太阳,我回家吃饭,跟他说来回二十二天。
他问我拿那么长的假来回走,活怎么办。
我说有人替,讲完这句就没有再问他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这回晚上我一回家就跟他说,我订了票,周日走。
他在外面,还没吃完面。
电话里小叔还在问老板能不能再添两个荷包蛋。
我爸把免提按掉,问我要不要他来送我。
我说周日你在不在家都不知道呢。
“你去你的。我一会儿回去给丽琴打电话。”
我问他们那边能定了?
“我跟你小叔去学校交另外三间。没做的有三间,他谈了,退钱。到礼拜三就交清。”
他讲完很久,我以为他在等小叔。
电话那边碰的一下,他换了只手拿。
“你跟照片一起发给我。有准信的票也发给我,我拿给你胡姨瞧。”
“她单位的照片墙有个空位。”他说,“她这阵去吃饭走廊里经过,问我哪天能补上。”
我找到几个塑料箱底下的相册,是一本后面已经起层的红壳子。
我妈侧着脸站在一处晾晒衣服的平房前。
我身上穿的就是那件黄边衣服,忘了拉拉链,给风兜起来,像装了两个小翅膀。
对面还有一张,是我爸来不及拉住我,也跟着往下跳。
晾衣绳上,一件布满小圆点的短外套没人认领,一边的肩线还拴着个暗色的线轴。
搁小时候我只看自己跳得高不高。
现在这一卷里,最靠边的我妈把手举得老高,在叫谁往她跟前站。
我把两张都拍了,发给我爸。
他过了许久才回。
“那衣服是我那时给你妈拍的,她后来把相机拿给人家,叫人家把她也拍进来。”
我睡前收到我爸发的另一张。
亮得只剩一块桌子,桌面上全散着裁下来的照片。
他给旧照片里那台锁边机画了个圈。
我正在想他是不是认错了。
一行字接着来了。
“这台是她借的。她没要我再找。那件衣服她做成的时候,已经能自己去借来做了。”
我放大那个圈,看见铁架子边还绑着一个蓝色小布包。
里头装的是手指头戳出来的各样小眼,有些跟损坏的纽扣一样大。
我给他回,我打算也把这张冲一张出来。
我爸说好,他自己也要一份。
15
礼拜三的下午,我忙完去夜校,从后门进去时里面有人喊陆师傅。
我还以为是找我爸的。
小叔拎着一团黑电线从教室里出来,回头说在呢,你要找的不是一截短的吗?
他侧面衣服磨出一层白灰,手上提着的几圈线都缠得妥当。
我往外让一步。
他见到我也没停,说办公室里你爸在,进去吧。
三张新窗帘已经挂上去了。
我爸站在最靠里的教室门口,看一扇帘子推过去,过了正中一道窄缝,正好盖住角落。
“梯子往左挪一点,你看,那个钩子还卡在缝里。”
装帘的人把梯子再挪一点。
我爸没自己上去,等他下来弹了两下布边,点点头才望向我。
“我给你看个东西。”
书琴在办公室,眉毛上还沾着缝纫机的油。
她说小叔稀奇,叫她出来这一趟,把欠着的和刚完工那几幅的一块给了。
“我还以为他给我要童工来收线头。”
我问她认识我吗。
她看了我两眼,说认得你,你来过我家,往我外孙书上盖过倒着的章。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那一回她说我会干活,我十分得意,最后把她孩子写名字那页也当废纸排在了下面。
那一千四百六和她这两天新做的两幅都结在一张纸上。
我爸把纸拿过来给我看时,她赶快用手把手写的收钱时间挡上了。
“表上我写错一分钟。留着也行,我写字快,一快就记旁边去了。”
我爸说没事。
他口袋里还有一张,是周老师刚拿出来的退款收条。
十一间按做完的结,没做的三间退掉多收的预付,钱是严老板把样品间的尾款结清以后才凑足的。
两个人没谈那个新合伙。
小叔可以留一小间,租期到了再退。
他在账上给我爸先还了三千,余下九千分开还,第一笔写的是下个月十五。
这两份东西我爸没要我替他留。
我把纸交回去时,小叔在门口,一手捏着围尺,一手拿着两张不同的铺子招租图。
“看什么呢?”
“租间十五平的。你爸说上门量一次窗,不用两百平摆东西给人看。我还就先试他这一句。”
他看着我爸。
“房东我自己找。你要肯接裙边,我留你个电话。”
我爸说可以,只接活,电话你给对方自己打。
学校那边有人来送课上洗出来的照片。
拍的是视线偏了半边的吊扇和一把棉签。
站在我后头的花帽老太太把那张带鱼尾巴的给我,从围裙里掏出来还带一点暖气。
我回头跟她说您拍得好。
她说人当时就这么站的,我只管把人拍进去。
照片一角有我的脚尖。
我那天湿了大半条裤子,台子不稳,两只手都往窗外探了一点。
有一只脚斜踩着,随时要走,脸上却是笑着的。
小叔也走过来,从我手里把照片的一角掀起来看。
“我还没见过你笑成这样。”
他说完去搬最后一架梯子。
我追过去问他,明天用不用我把库房原来给我那把钥匙还他。
他想了下。
“你看我那天把你弄在照片上。换成我爸在,你觉得我敢吗?”
“那你下回问我。”
“知道了。那把钥匙留给你爸。我请你帮的是,你什么时候把最后一幅画收回去。店里东西往外搬,不好给你揣到我老婆那边去。”
我想不起自己还有什么画在那里。
他伸手往自己脑门上贴。
“你画你爸两只眉毛连起来。挂后墙,你还自个儿签了字。”
那天我就跟他去了一趟店里。
我揭下来那张画,纸上还印着用过的调价单,底下有个写得歪歪倒倒的遥。
我爸从窗户外头望进来。
他比我记得的整个人短了一截,手举过头顶,示意我能走了吗。
我把纸正着卷起来,出了门递给他。
“送你。”
他拿过去,看懂了,脸立刻长了一倍。
“我的眉毛哪有连着?”
“这一张里就连着。”
“你妈以前就说,跟一条黑毛毛虫似的。”
他左看右看,把画往我手里推了推,没真的推过来。
夕阳快没了,路上有人拉转角五金店那块绿色窗布。
他把我的画挟在胳膊底下,一边朝玻璃里望,一边抬手,把两边眉毛顺了顺。
16
周四五点四十,我爸给我打电话,问我家有没有大一点的锁。
他和胡丽琴的船票买成了。
我从床边爬起来,摸到抽屉里的锁,问他骑车到我楼底下了?
他说站了好半天了,看见一楼狗都出来了。
我把锁带下去,他在自家车筐里放着一把扳手,雨伞拿绳拴在后座。
胡丽琴背一个青布包,里头鼓起一块,尖的撑着外皮。
“是什么?”
“一盒炸小黄鱼,我头回去海边带吃的,我怕我自己饿。”
我说你们去岛上给我带一点海水吧。
她伸出一个食指头在我眉毛中间点一下,说最多带这么一滴。
我爸把锁拿过去,两根手指试试分量。
他穿了双白色的鞋,没从鞋面上看见一点灰。
我问:“你车放哪儿?”
“车站,那儿有棚。昨天给你奶奶送饭的时候,我看了一道。”
我看着两个在天还不亮的时候骑车的人,开口就想说我送你们去。
胡丽琴把袖口发暗的小布包往背上推了一点,里面叮铃一声。
黄色的小箱子在侧袋口上摆。
我爸另一只在拉链最顶上,一伸手就能摸到。
我把那句话改成,你们坐得舒服,该请个车就请。
我爸在原地把衣服上的扣子一格一格系上。
“陆遥,我用你给我的钱买了票。住两天,海边那家挑了大窗户。喝茶的钱我也先留着了。”
胡丽琴打趣他:“喝一杯就行,别再问我三遍贵不贵。我吃午饭的时候真要喝淡点。”
“我带了茶叶包。泡不开就去买。”
昨天我帮他找船班,他没告诉我这些。
我们三个离得很近,我眼睛底下是他白鞋的尖。
那是我小时候要过好多回的皮球那么白。
我攒那三万一千八百六十的时候,有些晚上在家里洗掉满脖子汗,连下楼倒垃圾都不想动。
暖壶口没盖,就干喝一杯凉水。
我觉得熬过这阵,想去哪里都行。
现在我爸穿一双新鞋,蹬两下走到了我眼前。
我送给他的日子,终于到了一天。
“爸,到了给我看看。”
他向停车棚那边空蹬了下脚踏。
“到时候给你留张照片。”
我一上午加了三块亚克力板,下午擦手时终于见到第一张。
一辆蘸着漆似的绿色车厢,挨山的一头还有条拆下来的铁轨。
我爸发来一行字,跟车似的,走不动了。
我回他,也没非得要它走。
接下来又发一张。
是胡丽琴坐在一张高脚凳上,把脚伸出去,离地面还差小半尺。
她身边是一碟刚端上来的虾。
我爸一只手入了镜,衣袖没卷,袖子头垂在一只茶杯上。
他最后发一张船上的自拍。
海风吹得人眼皮薄薄的,他两手托手机,只往画里挤进来半张脸。
剩下一半是条被黄漆封住的舱门。
我把三张照片全保存了,正想给他回,陈师傅端着盒饭从身后过来。
他说,这不是你爸跟人结婚那身吗。
我俩往照片上凑。
他从盒里拣了一块大的芋头给我,问你爸这回舍得出去转了啊。
我说他现在走哪儿,管我叫他给我发照片。
陈师傅问他也找你修图?
我把手机往衣袋里搁搁。
“放大点就看得清。我就想每天看他拍一张。”
17
周日我出发的时候,走到客运站了才发现只带了一个帆布包。
那个二手箱子换好轮了,晚上临睡我拿出来走了一圈,一点声没有,还是留在家里。
两天实在装不满,带上一只水杯,一身换洗衣裳,就能走。
我爸在车站门口等我。
他去海岛过了两夜,昨晚才到,今天天不亮又出了门。
我问他出来做什么。
他从身边给我挪开个位置。
“等你看好了车,我就回去睡觉。”
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绿挂件,挂到我帆布包上。
“昨天从码头回来,拉链上的环松了,我给它剥下来,换了一个。”
“你怎么把你的给我了?”
“带两天。回来你还我。”
他说,说完把手里一只空塑料罐递给我。
“胡丽琴说海水容易洒,她弄了点沙带回来,往罐里倒,盖子一拧就裂。我另找了个耐摔的,你装一点回来,比一比。”
罐底是干净的,原来写着蜂蜜两个字的地方被他刮掉了。
我装进去,问他路上开心吗。
我爸把手搭到大厅门口的铁护栏上。
“船一开,我想你妈没上过船。”
他说有一次坐跨河的公交,她带了一整袋热包子,一转弯,袋子跟着荡,掉了两个,她跑过去捡,还跟司机说接着开。
到下桥的地方人家问她去哪里,她说我知道能坐到最后一站,我就坐到最后一站看看。
“那天我在那边办事,打她电话,说要两根排针,她真给我带过去了。”
“她下公交去给你买的?”
“她说她还是坐到了终点。我叫她讲给我听,终点站有什么,她讲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结果的树。她说果子她不认得。”
我爸靠着铁栏杆,胸口起伏一下。
“我说那你看那趟能记住多长时间。她说陆国安,没指望你能记着。”
我们站在车站门口,他突然笑了。
“你看我给记住了。”
我也笑了一下。
我没有问她没认得的那是什么果子。
开门检票,前头地上推过去一排穿着荧光马甲的影子。
我把帆布包往上提。
“回去吧,爸。”
“到地方没有人接你,你自己慢点。”
我转过一半身子,照着我小时候跟他上街的样子,伸出一只胳膊。
他还站在原处,以为我举手摸头,忽然又看明白了,走上前来抱住我。
我用两只手贴着他身后。
他衬衣薄,肩上的骨头一点都瞒不了人。
我感觉到他鼻子碰到我耳朵,隔一会儿才挪开。
“早知道你最后攒成三个冬天,我第一个冬天就帮你攒。”他朝我另外一边看了一眼,“我也应该攒一个。”
我把下巴从他肩上拿下来。
“我现在也在攒。一趟一趟去,把二十二天都走了。”
“到哪儿你顺手也给我拍一张。”
“行。之前那几张你们拿去贴了吗?”
“贴了。有人嫌我光拍了半张脸,她把我茶杯那张装上去了。”
站口又有人催上车。
我爸拍拍我胳膊,这次先走了。
巴士开出去的时候,搁在前座夹板里的塑料号牌一抖一抖。
我记得以前我看我爸出门,等他回过头来,我就得把他装东西的那个包也拎上。
有时他明明叫我留家里,我等不到第二遍,也要追出去。
这回车子拐弯,他在窗玻璃底下露出半截袖子。
就那半截,我也看见了。
18
到海边那天上午,我买了张过塑的街区图。
卖图的人给我指从邮局看出去的那条路,说吃饭可以进巷子,外头收的贵。
我就先吃了饭。
点的是一盘炸带鱼,饭来得晚,我一截截把中间的骨头抽出来,在碟边排起来。
服务员看了,问我还要个小碟吗。
我说不用。
我坐的位置离门口近,风吹进来,碗里剩下的汤很快凉了。
以前坐这张桌子会被我爸赶去里面。
我今天挑这个位置,看人过桥。
有个小孩从桥上下来,买了一只只剩两瓣叶子的风车,用了两个方向才把它吹动。
风车转的时候,他站在拐弯的地方,举过头给桥底下的人看。
他知不知道桥底下有没有人,我也不知道。
我地图上圈了四个地方,饭后都没来得及去。
我去买了一双五块钱的拖鞋,穿着在海边走,海水灌进去就滑脱一只。
好多人的大脚趾都裸在外头。
我到乡下帮我爸给人装过一间新婚房,主人家地刚拖,我脱过一次鞋。
我爸在里头抢着干活,剩我这个光脚的去够一样又一样够不到的东西。
现在没人叫我。
我趁浪褪回去找鞋,有人跟我并排蹲下来,一道找了半晌。
那人要走时问我是不是住在这儿。
我突然挺得意,说我从城里来,我给调了一个班。
他听不明白为什么我这时候说这个,我自己说完,咧嘴笑了。
第二天傍晚,我在海边把袜子拧干了,才想起来没往罐里装沙。
我爸发来的消息停在上午十点,不急,空了再回。
我抬头抓了一把阳光晒过的细沙,装满罐,在岸边坐下。
海水离我的腿不远,一阵一阵往岸上漫,到底没碰到我。
我给我爸打了个视频。
他坐在家里的机子前,身后的一面墙已经拿钉子重新挂了画。
我小时候画的那条粗眉毛,搁在了最高处。
下边是胡丽琴喝汽水的那张,新婚拍的那张,还有我妈举着手让我往她跟前站的那张。
镜头往下带一点,就看得见他在给一件短袖衣服加宽一寸。
“给谁的?”我问。
“我自己的。穿惯了,就多穿两年。”
我把手机转过去,让他看岸边过来的一条小船。
“这一站走完了。我下次想坐慢一点的车去后面那站。”
“你记得随身带件厚衣服。我们回来那天坐的船风大,脸吹得都睁不开。”
胡丽琴在他背后插了句话。
“他今天又买了两张票。去看花,来回坐车得三小时。我说你问了人家几点,花又不掐着点开。”
我爸不服,说他打听的是几点那儿人少。
小叔还来的头三千,他单独收着。
他拿我那笔钱里余下的买了船票,付了住宿和吃饭,这些数都写在新本子上。
今天两个人去看花的车票另起一行,底下还估了两碗面的钱。
有一截被擦过。
我问他写了什么。
他说本来我给你写了那个往返的,你自己要去,我把它挪出去了。
我笑他不会买票还想买这么多。
他说我买得来,问过你奶奶了,下回她过生日想坐轮渡。
“她说她那张自己买。”他说完这句也笑。
断掉视频之前我告诉他,沙我装好了,晚点回去给他。
他没说他那罐又装起来没有。
我回去的晚上他在锅边等我,围裙拿反了,口袋搁在里头,一只手抓着我带回来的透明罐看。
他从柜边拿下他装的沙,两小罐都摊在手上。
他那罐沙里有粒尖东西,我伸手去挑。
是一小块贝壳,侧面很薄,有两道深点的黄。
胡丽琴在旁边找装它的盘子。
我爸拿起我的手,对着灯,让我把那片壳转过来。
“这边我没看见过。”
我把它放回他掌心,把绿挂件扣回他挂钥匙的绳上,换下还沾着细沙的鞋,进去给他摸筷子。
门没关严,楼道里进来一小股风。
以前他到这会儿就要找是谁没把门关上。
今天他举着那片壳,站在原地给风吹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露在外头的两只袖口,都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