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我购置一套住房,接女儿一家人过来同住。
整整七年,我日复一日帮他们照看外孙小满。
亲家搬来的那日,我接外孙放学回到家中,发现我的个人衣物,全部被塞进狭小储物间。
女儿搬来一张折叠床,
靠墙摆放在储物间内。
“妈,以后这里就是属于你的保姆间。”
亲家正坐在我的主卧,体验刚买回来的新床垫。
女儿解释,婆婆出钱给小两口购置了家用轿车,不能让出钱出力的亲家,在这里受半点委屈。
望着储物间里面皱成一团的衣物,
我心生感慨,这七年时光,我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都没能实现。
我伸手推开房门,叫女儿到外面跟我谈话。
“这套房子是我出钱买的,我没有赠予你们,也绝不会签字。”
1
“妈,你当着我婆婆的面讲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女儿林晓雯脸上的笑容瞬间彻底僵住。
亲家赵桂兰坐在主卧床沿,手按着我昨日刚晒好的被子。
“莫非是我过来的时机不太合适?要不我还是直接回去。”
晓雯连忙上前扶住赵桂兰,挽留对方留下来居住。
“妈,您安心坐着,之前不是说好暂住一阵子吗?”
我把外孙小满的书包轻放到沙发上,叫他先去洗手。
“你们私下商量好的事情,什么时候征求过我的意见?”
“前两天我跟你提过婆婆要过来,你没有出言反对。” 晓雯眉头紧皱。
“我只同意她暂住几日,没有答应把主卧腾出来给她住。”
“储物间不是已经收拾完毕?屋子虽小,你平日大多时间待在客厅。”
我迈步走到储物间门口,打量里面杂乱的环境。
两个纸箱堆在衣柜旁边,装着我的毛衣与夏季衣裙。
一只鞋子落在门后,另外一只已经不知去向。
折叠床尚未铺开,床脚抵住拖把桶,转身空间十分局促。
“这也能叫做收拾妥当?”
晓雯快步跟上来,压低音量劝我不要高声争吵。
“妈,别大声喧哗。婆婆刚出资给我们买了家用轿车,她独自留守老家,过来住几日又何妨。”
“车子是买给你们夫妻二人,并不是买给我的。凭什么拿我的主卧答谢她?”
女婿周明手里握着水果刀,从厨房里面走了出来。
“妈,晓雯说话有些直接。您暂且将就几日,等我们把次卧整理妥当。”
“次卧是小满的房间,他的书桌床铺要安置到什么地方?”
周明听完我的问话,顿时闭口不再出声。
晓雯伸手拉住我的胳膊,继续拿外孙劝说我退让。
“妈,你最疼小满。要是闹僵,孩子夹在中间会十分难受。”
我把胳膊从她手中抽回来,态度十分坚定。
“我并没有要让孩子左右为难,我只是讨要原本属于我的卧室。”
她脸色骤然转变,转头望了一眼屋内的婆婆。
“妈,有件事情,我必须要跟你讲清楚。”
“是什么事,你直接说就好。”
“上个月亲戚聚餐,我当众说这套房子,你已经赠予我们夫妻。”
我目光紧紧盯住女儿,满心难以置信。
“我什么时候亲口讲过,要把房子送给你们?”
“大家都是一家人,早晚都会是我们的。” 她把声音放低。
“亲戚们全都知晓这件事,你现在当众否认,叫我们往后怎么做人?”
2
周明的手机铃声响起,他走到阳台压低声音接电话。
“是的,我妈住进主卧。晓雯的妈…… 不过她依旧会接送小满。”
通话结束,他回过头,脸上挤出一抹笑容。
“是我舅舅打来的,询问家里安顿的具体情况。”
“这件事,是你擅自替我答应下来的吗?”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们都清楚您十分疼爱孩子。”
晓雯从抽屉取出一叠纸质文件,平铺摆放到餐桌上。
“妈,刚好你回来了。这是我咨询准备的材料,签完字,过几日办理房产手续。”
我低头看向纸面,最上方标题写着房屋赠与协议。
受赠人那一栏,填写的是晓雯和周明两个人的名字。
“你们居然连赠与协议,都提前准备好了?”
“先把字签掉,以后办事更加方便,况且你只有我一个女儿。”
我伸手把协议纸张朝对面推了过去。
“就算只有一个女儿,也不代表我现在就要送出房产。”
晓雯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你依旧可以在此居住,签个字而已,又不是让你搬离出去。”
“刚刚是谁提议,让我搬去储物间居住?”
“那仅仅只是临时过渡的方案!”
“七年前孩子刚出生,你也是说,只需要我临时搭把手帮忙。”
我将几份协议压在桌角,防止被穿堂风吹散落。
“小满没上幼儿园,日日夜夜大多是我照看着。上学之后,我每天六点起床准备早饭。”
“送孩子到校,回来买菜洗衣,下午三点半再接孩子放学,等到你们夫妻下班。”
晓雯嘴唇翕动,开口进行辩解。
“我们每个月,不是都有向家里交纳家用吗?”
“家用你们确实承担一部分,我没有否认。可我七年,连探望老同学都要先确认谁有空照看孩子。”
前年我约姐妹去往海边旅行,车票都已经提前订好。
小满突然咳嗽生病,晓雯单位无法请假,我只能把车票退掉。
后来孩子痊愈,那场海边旅行再也没能成行。
“婆婆出钱为你们买车,我内心并不嫉妒羡慕。” 我看向晓雯。
“可她一来就住进主卧,我辛苦照看七年,连自己衣物摆放都要由你们决定。”
屋内的赵桂兰听见对话,迈步走到房门的位置。
“亲家,我可没有指使晓雯,把你的衣物全部扔出来。”
“我清楚是晓雯动手收拾,现在我是在跟她沟通。”
晓雯眼圈慢慢泛红,情绪变得激动。
“妈,你这般斤斤计较,是不是后悔帮我照看外孙?”
“我真正后悔的,是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想不想继续这般生活。”
她猛地将协议文件收拢折叠,赌气开口。
“那往后,孩子的事情你都不要再插手管。”
小满从卫生间走出来,脸蛋涨得通红,手扶门框诉说头疼。
我伸手触摸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我心头一紧。
周明连忙翻找体温计,晓雯手忙脚乱的翻动家庭药箱。
测量结果显示,孩子发烧三十八度九。
“先动身赶往医院。” 我拿起外孙的外套。
周明抓起车钥匙紧随其后,晓雯把协议塞进包里,跟在众人身后。
电梯之中,她怀抱着发烧的小满,小声对我劝说。
“妈,你看孩子身体不舒服就会找你,你真的忍心撒手不管?”
3
医院儿科候诊区,挤满了带孩子看病的家属。
小满趴在我的肩头,烧得迷迷糊糊,口中不停呼唤姥姥。
晓雯前去排队挂号,周明停好车子匆匆赶到候诊区。
医生检查完毕,嘱咐居家观察,多喝水,情况异常再复诊。
我站在门口等候取药,晓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妈,明天我要参加会议,周明需要外出出差。小满生病,肯定不能去上学,麻烦你在家照看一天。”
“明天我可以在家照看小满。” 我应声答应。
“但是你们要尽快规划,以后接送孩子,孩子生病由谁请假陪护。”
“这件事往后再商议行不行,孩子现在还在发着高烧。”
“正因为孩子会生病,才不能每次出事才临时想对策。”
晓雯没有再接话,抱着水杯回到小满的身旁。
第二天,小满的烧已经完全退去,我在家陪着他休养。
晓雯中午打来电话,询问孩子吃饭的具体情况。
电话末尾,她又一次向我提出请求。
“妈,晚上回家,能不能不要再提起房间争执的事情。婆婆昨天跟舅舅哭诉许久。”
“她哭诉的缘由是什么?”
“她说自己本不该过来,给你平添许多烦恼。”
我望着桌上用过的退热贴外包装,久久沉默不语。
下午,楼下的刘姐上门送菜,一进门便拉住我的手交谈。
“你这个做母亲的真大方,这么大一套房子直接送给女儿。晓雯运气真好,有你帮扶,才能够安心上班。”
“这套房子,我并没有赠予给晓雯。”
刘姐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回想之前听到的传闻。
“之前亲戚聚会,晓雯说你早就答应,只是手续还没办理。”
“我从来没有答应赠予。允许他们居住,和赠送房产完全是两码事。”
刘姐面露几分尴尬,连忙开口打圆场。
“母女之间的私事,我不便多插嘴。可孩子尚且年幼,你总不能撒手不管。”
刘姐离开之后,我坐在餐桌边翻看手机里面的旧照片。
是前年老同学发来的海边合影,众人站在沙滩上,发丝被海风吹乱。
当时我回复消息,等到孩子长大,我再抽空过去游玩。
小满从房间走出来,爬到我的身边。
“姥姥,你是不是心里不开心?”
我把手机放到一旁,伸手轻轻抚摸孩子的头顶。
“没有不开心。你妈妈晚上会过来带你复查,我们一起陪着你。”
傍晚晓雯下班回到家中,见小满精神好转,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又一次从包里,拿出那份房屋赠与协议。
“妈,你先仔细看一看,不用急着办理手续。哪里不妥,我可以修改。”
我把协议合上,态度十分明确。
“不必修改,这套房子我不会赠予出去。”
她看向我,眼神陌生,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般。
“那你究竟想要如何处理这件事?”
“明晚你们夫妻二人都在家,我们好好商议接送孩子还有住处的问题。”
屋内传来小满呼唤母亲的声音,晓雯应了一声,却没有动身。
“你是不是打算,直接把这套房子卖掉?”
我淡淡扫了她一眼,如实说出内心想法。
“没错,我已经在认真考虑卖房这件事。”
4
次日晚间,小满在自己房间埋头写课后作业。
晓雯和周明坐在餐桌一侧,赵桂兰坐在桌边削苹果。
我拿出一张手写的纸张,上面记录小满上学时间,校车咨询号码,两家托管机构信息。
“从今天开始算起,给你们一个月的过渡时间。” 我把纸张推到他们面前。
“这一个月,我配合你们完成各项交接。接送、吃饭、孩子生病的方案,由你们敲定,住处也要另行找寻。”
晓雯看都没有看纸上的内容,直接把纸张推回我的面前。
“只有一个月时间,我们去哪里找合适的房子租住?”
“小区周边有出租房源,你们可以先租房过渡,小满不用更换学校。”
周明拿起纸张翻看背面,皱起眉头。
“校车仅仅抵达小区门口,我们下班六点,谁负责到校接孩子?”
“你们夫妻可以轮流调班,也可以托付托管机构。需要我搭手,要提前商量。”
“托管机构一学期的开销,你了解过吗?” 晓雯开口反问我。
“我已经咨询过,价格写在纸张背面,你们也可以实地去考察。”
“我们身上背负房贷……” 话说一半,她临时更改说辞。
“周明刚购置新车,手头的经济十分紧张。”
赵桂兰放下手中的苹果,开口帮自己的晚辈说话。
“车子是我出钱购买,全款已经付清。他们工作繁忙,孩子离不开长辈照看。亲家你已经退休,空闲时间比较多。”
“我拥有空闲时间,不等于我全部时间,都要用来为你们服务。”
赵桂兰脸上神色变得十分难看,继续为晚辈辩解。
“我并没有强求你必须照看孩子。只是孩子长期跟着姥姥,骤然更换看护人,孩子很难适应。”
“正因顾及这点,我才给到一个月缓冲,并非明天就撒手不管。”
晓雯盯着桌上的纸张,说话的音量陡然提高。
“你明明清楚,我近期要争取升职。频繁请假,等同于放弃晋升机会。”
“那周明呢,他就完全没有调整时间的余地吗?”
周明抬起脑袋,面露难色。
“我可以跟领导沟通,但是一旦我出差,就没有办法顾及家里。”
“那就提前做好预案。身为孩子父母,不能遇事就默认我有空在家。”
“妈,算我求你。” 晓雯突然哭出声来。
“孩子不能没人看管。要是你把房子卖掉,他连落脚住处都没有,你忍心吗?”
我的心口传来一阵刺痛。小满才七岁,睡觉喜欢攥紧被角,找不到袜子就呼喊我。我内心自然舍不得孩子受委屈。
“我并没有说让孩子无人照料。你们可以租房,可以分工,也可以选择托管。我配合交接,但不能一辈子随叫随到。”
“你说得倒是轻轻松松!” 晓雯一边抹眼泪一边反驳。
“你不用搬去保姆间就行了,我把卧室还给你住。”
“晓雯,我争的从来就不只是一张床铺。”
“那你为何非要选择卖掉房子?”
“我居住在自己购置的房屋,却连个人衣物摆放都不能自己做主。你们笃定我不会离开,便擅自规划我往后全部生活。”
她的泪水短暂止住,看向我继续发问。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当初拿出赠与协议叫我签字的时候,你可曾预料我会拒绝?”
周明的手机铃声响起,来电人是他的姨妈,他接通之后直接开启免提。
“晓雯说房子早就归你们,为何岳母还打算卖房?”
我向前踏出一步,开口向电话那头解释。
“这套房产是我退休之后自行购置,我没有办理赠与,也不曾签字确认。孩子在此居住,不等于房屋产权已经变更。”
电话听筒那头,瞬间陷入一片安静。
晓雯伸手想要关掉免提,我示意她稍作等待。
我从柜子取出房产证,平铺摆放到餐桌桌面上。
“你们可以当场查看,房产登记的是我的名字。至于你跟亲戚的说辞,明天由你亲自解释清楚。”
晓雯目光落在房产证上,脸上红白交替,神色十分难堪。
“妈,房子登记谁的名字,我心里清清楚楚。”
“明明知晓,为何对外宣称,房子已经赠予给你?”
5
“我只是随口讲一句,这套房产早晚都会归属于我们。”
赵桂兰接过话头,反驳晓雯的说辞。
“我听到的可不是‘以后’。你跟我说,你母亲已经把房子赠予你们,我才安心过来居住。”
晓雯转头看向婆婆,急忙进行解释。
“当时你问周明表弟买房,问我们要不要攒首付,我才那样讲。”
“正因为你这么说,我才出钱给周明买车,以为你们住处安稳,不必急着买房。”
周明伸手,把房产证推回到我的面前。
“妈,房子确实属于您。当初搬进来,你叫我们安心住,我和晓雯便产生误解。”
“允许安心居住,和无偿赠予房产,完全是两件不一样的事。”
七年前,我拿着退休积蓄,卖掉原先老旧小户型,凑钱买下这套住房。
房屋距离学校医院都很近,买房的时候晓雯正怀着小满。
我想着一家人居住宽敞,彼此之间也好相互照应。
购房合同还有付款凭证,全部收纳在柜子当中。
女儿婚后攒下的存款,全部留给小家庭使用,我从未收取房租。
家用开销他们承担一部分,我退休金也用来买菜添置居家物件。
这些账我并不是现在才想起,只是从前不愿意摆上台面。
我把打印好的书面通知放在桌面,写明一个月交接接送还有搬家事宜。
我自己留存一份,另一份交由他们保管。
“你们仔细阅读,实际遇到难处今晚就讲出来。到期遇特殊状况,可以提前协商,不要临时让我猜想法。”
晓雯捏着纸质通知,内心十分不满。
“还要写成书面形式,难道害怕我们赖在此处不肯搬走?”
“我害怕口头说好的事情,过几日就被彻底否认。”
她眼圈再次泛红,拿起笔,在我留存的副本写下已收到,落笔力道很重。
周明也签下收悉字样,他不敢保证立刻找到房源,答应次日向同事打听租房信息。
赵桂兰坐在一旁听完全部对话,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我先返回老家,免得你们因为我不停发生争吵。”
“您打算什么时候动身,我叫周明送您去往车站。” 周明开口说道。
她摆了摆手,转头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愧疚。
“亲家,我过来是晚辈邀请的,没有想到,让你承受这么多委屈。”
“您过来做客,我愿意招待。但是我没有答应让出主卧,更不打算充当家中保姆。”
赵桂兰听完,不再继续开口说话。
当天夜里,周明把我的衣物从储物间取出,暂时安置到客厅柜子。
晓雯站在门边,看着我从纸箱底部,找出那只遗失的鞋子。
“妈,你就不能留下一点点转圜的余地吗?”
“我已经给到一个月缓冲时间。这一个月是用来交接,不是等待我改变主意。”
6
次日清晨,晓雯没有跟我一同吃早饭,陪着周明送婆婆前往车站。
小满已经退烧,我送孩子去上学,跟老师说明近期接送人可能发生变动。
刚刚走出学校大门,我的手机铃声响了,来电的是我的妹妹。
“姐,晓雯刚刚给我打电话。她说你把婆婆赶走,还要卖房,逼一家三口流落街头。”
“婆婆自愿提出回乡,周明送去车站。我给到一个月,用来安排租房与接送,并非今日就要驱赶他们。”
妹妹短暂沉默片刻,转述晓雯哭诉的内容。
“她哭得十分伤心,还说你连外孙都不愿意再管。”
“我内心疼爱小满,但我不能因为疼爱孩子,就舍弃房产与自己的生活。”
挂断通话,我点开家族微信群,看见晓雯刚刚发布的消息。
“我妈打算卖掉房子,孩子该如何安置?我跟周明每日上班,七岁孩子总不能被丢在校门口。”
群内一部分人指责我做事冲动,也有人劝晓雯尽快寻找租房。
她刻意回避赠与协议、储物间居住、一个月交接期限这些关键事实。
我敲下一大段文字,全部删除,重新编辑简短内容。
“房产登记在我的名下,并未办理赠与。给到一个月安排住处与接送,期间我配合交接,小满不会被丢在校门口。”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微信群安静了许久。
妹妹私下发来拥抱的表情,向我确认,是不是真的打算卖房。
“确实准备卖掉,我想要置换一套小户型,独自居住。”
“你拿定主意就好,后续看房,我可以陪同你。”
中午,我约房产中介上门,实地给房屋估价。
中介师傅丈量房间,告知挂牌不等于马上成交,要看市场行情。
我签署委托挂牌协议,约定看房必须提前联系,避开小满作息时间。
晓雯下班回到家中,看见桌上中介名片,脸色瞬间大变。
“你居然已经找中介挂牌出售这套房子?”
“只是挂牌委托,还需要等待买家上门看房。”
她拿起名片拍下一张照片,一言不发径直走入卧室。
夜里,小满趴在我的腿上,小声向我发问。
“姥姥,等你搬走之后,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当然可以。周末想要过来,叫妈妈提前询问我是否有空,我们约好再见面。”
孩子点头应允,过了片刻又继续开口提问。
“那你以后,还会给我做小馄饨吃吗?”
我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温柔回复外孙。
“有空就会做,你也可以过来,学着动手帮忙包馄饨。”
7
第二天一早,中介打来一通电话告知我突发状况。
“阿姨,您女儿刚刚来到门店,声称房子不卖,叫我们撤下挂牌信息。”
“她并不是这套房产的委托人。”
“我们也是这般回复她。想跟您确认,委托挂牌是否继续生效?”
“继续挂牌。上门看房,务必要提前给我致电。”
挂断电话,我抬眼望向墙上挂钟。今天由周明负责接小满,七点依旧不见人影。
我拨通周明的手机号码,听筒传来焦急的声音。
“妈,路上发生严重堵车。晓雯还在地铁,来不及接孩子,小满滞留在老师办公室。”
我顺手抓起家门钥匙,出门赶往学校。
“我现在过去接孩子。你跟老师打声招呼,晚上我们敲定应急备用接送方案。”
小满正在老师办公室画画,看见我过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我向老师表达谢意,带着孩子走出办公楼。
周明满头大汗赶到校门口,不停向学校老师道歉。
回家路上,周明反思今日的意外状况。
“往后我提前半小时出门。万一赶不上,就委托隔壁托管临时接人。”
“要提前确认托管临时托管流程手续,不要出事之后才临时到处找联系方式。”
周明当场拨通托管机构电话,咨询临时托管的相关事宜。
晓雯到家听闻整件事情,第一句话就让我心头一凉。
“妈你在家闲着,顺手接一下孩子,何必去找托管机构。”
“我今日恰好有空,才过去接孩子。我没办法保证每一天都有空。”
她低下头更换居家拖鞋,不再继续跟我争辩。
晚间,妹妹给我发来几张微信群聊天截图。
是亲戚聚餐时建立的聊天群,我此前忙于给小满准备演出服装,没有细看群聊。
晓雯曾经在群内发布房屋照片,附带一段文字。
“我妈已经把房子赠予我们,手续晚些办理。她放心不下小满,会跟我们一同居住。”
群中有亲戚提出疑问,“你母亲本人是心甘情愿的吗?”
晓雯给出回复,“她还能去哪里,小满一呼喊姥姥,她什么事情都会答应。”
周明还在这条消息下面,发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把手机平放在桌面,内心五味杂陈。
前几日她还辩解只是随口一提,可她早已对外替我做出全部决定。
妹妹发来消息,告诉我之前以为双方商量妥当,所以没有向我核实。
我回复一句感谢,把全部截图妥善保存。
厨房当中,晓雯正在清洗小满吃的水果,哗哗的水流掩盖我的脚步声。
“晓雯。”
她关掉水龙头,转头看向我。
“明晚叫上周明,我们把你在家族群发布的不实说辞解释清楚。”
她手中的苹果滑落进水池,撞击不锈钢盆,发出清脆的响声。
8
第二天的晚上,小满被接去妹妹家吃晚饭。
妹妹带着孩子下楼散步,留出空间,供我们成年人好好谈话。
我把手机放置餐桌,调出晓雯发布在群聊里面的记录。
“你对外说,我放心不下小满,就会答应所有事情。”
晓雯瞟一眼屏幕,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
“这只是家里亲属群,你何必翻出过往的聊天记录。”
“你嘴上说只是随口提以后,实际却对外宣称,房产已经属于你们。”
“我主观以为,你早晚都会把房子给到我。”
“仅凭你的主观猜想,为何要对外当成既定事实告知亲友?”
周明坐在晓雯身侧,小声主动承担一部分责任。
“那天我也看到群内消息,是我没有及时出言提醒她。”
“并不是简单的提醒。” 我指向屏幕里的笑脸表情。
“你明明看见了不实言论,还发送笑脸表示附和认同。”
周明来回搓动自己的手掌,解释当时的想法。
“我只觉得,没必要当着一众亲戚的面,当场拆穿这件事。”
“所以最后,出钱买房的我,反倒变成反悔赠予房产的人。”
晓雯垂着脑袋,沉默许久才开口说话。
“我承认我言语失当。可一旦卖掉房子,我们又要重新攒钱买房,孩子还要跟着我们不断搬家。”
“你们可以选择长租房屋。我不会因为你们买房困难,就无偿送出我的房产。”
她说话的声音微微发颤,情绪十分低落。
“你跟从前相比,真的变化很大。”
“从前我心疼你们辛苦,事事都顺着你们。后来你们连询问我的想法,都直接省略掉。”
周明的手机响起,来电人正是赵桂兰,他接通之后开启免提。
“你们租房的事情,现在了解得怎么样?” 赵桂兰出声询问。
“暂时还没有敲定合适的房源。” 周明如实回答。
“早知道结局如此,当初买车的钱,我该留给你们租房使用。晓雯跟我说房子已经给到你们,我才敢拿出这笔钱。”
晓雯急忙出声打断婆婆继续往下说。
“妈,你不要继续再说这件事了。”
“为什么不能说?当初说好我住主卧,我还以为得到了你母亲的许可。如今亲家生气,我里外都落不下好名声。”
我没有插嘴。买车的钱是赵桂兰自有资金,她不亏欠我。
可晓雯凭着一句没有经过我许可的话,把所有压力全部转嫁到我的身上。
周明低声开口回复电话那头的赵桂兰。
“妈,这件事是我们考虑不周。买车钱是你自愿给予,租房的难题我们自行解决,不再麻烦你出钱。”
赵桂兰长叹一口气,挂断了通话。
晓雯骤然站起身,快步走入主卧。柜子柜门开合,衣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片刻过后,她抱着我的枕头,重新回到客厅。
“妈,主卧已经给你收拾完毕。我们不再让你住储物间,一家人不要再为卧室争吵,好不好?”
9
我伸手接过枕头,放置身旁的椅子上面。
“卧室是你擅自侵占,如今归还,我心里清楚。”
晓雯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试探着向我发问。
“那房子的事情……”
“卖房的计划,依旧不会更改。”
晓雯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下来,满心委屈。
“我都已经做出让步,你究竟还想要我怎么样?”
“归还本就属于我的卧室,谈不上让步。就算我睡回主卧,依旧要每日早起操劳,出门还得顾虑孩子接送。”
我直直看向她,把内心想法讲明白。
“我争的从来就不是一张床铺,我不想再全天待命为小家庭付出。”
晓雯嘴唇张合几次,却讲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语。
周明拿出一张手写表格,上面规划夫妻二人接送孩子的排班。
“我咨询过单位领导,周一、周三可以提前半小时离岗,回家再补齐工作时长。周二周四由晓雯接,周五优先联系托管。出差就提前调换排班。”
晓雯低头扫过表格,提出客观困难。
“周四我固定要参加公司重要会议。”
“那周四换成我去接孩子,周三就由你来负责。” 周明迅速调整方案。
晓雯拿起笔修改表格,又继续担忧突发状况。
“万一两个人全都没办法抽身,该如何处理?”
“优先联系托管机构。实在遇上特殊意外,再询问母亲是否有空搭手。”
我静静听他们逐项商议方案,没有替他们把空白全部填满。
第二天,晓雯亲自前往实地考察托管机构。
回家之后,她向我核对小满食物过敏信息,书包常备药品。
我把老师联系方式、接送登记流程全部写进笔记本,再三提醒用药遵从医嘱。
交接的第一周,晓雯两次忘记携带接送孩子需要的登记卡片。
一回我出门帮忙送过去,一回她折返回家取,回家之后疲惫地瘫坐在沙发。
“以前我问你,所有物品你全都清楚摆放位置。” 她感慨道。
“那是因为长久以来,全部准备工作,一直都是由我来完成。”
第二周周四天降大雨,周明被客户事情耽搁。
他提前通知晓雯,晓雯拜托同事顶替岗位,匆忙赶往学校接孩子。
小满的雨衣遗忘在家,晓雯在校门口买一把小伞,母子二人挤伞走到公交站点。
到家之后,晓雯裤脚全部被雨水打湿。
小满一路上不停分享校园趣事,告诉母亲校门口大树上面有一处鸟窝。
晓雯把雨伞撑开晾晒,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雨衣、接送卡这两项提醒。
“过去凡事都有你提醒,现在我要自己记牢。” 她低声说道。
我递过去一条干燥毛巾,叮嘱她擦干裤脚,谨防受凉感冒。
她轻轻按压自己的眉心,说出一句感慨。
“我从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原来你也会觉得疲惫。”
我没有立刻做出回应。口头一句感慨不算什么,真正要看往后实际行动。
第三周,夫妻二人在学校周边看中一套两居室出租房。
距离周明上班地点较远,步行十分钟就能够抵达学校。
房东同意签署一年租期,周明缴纳租房押金。
搬家前一日,晓雯编辑文字,在家族群发布公开澄清。
“此前声称母亲把房子赠予我们,是我的错误说法。房产归属依旧属于母亲,她给到我们时间完成搬家与交接,并非不管小满。对不起,让大家产生误解。”
我看完消息,没有立刻在群内回复。
搬家当天,行李陆续搬上车子。小满怀抱着书包站在家门口。
“姥姥,周末我可以过来找你玩吗?”
“可以。来之前叫妈妈提前跟我约好时间。”
晓雯站在孩子身后,手中握着房门钥匙。
“妈,这把钥匙,现在交还给你。”
10
我接过钥匙。晓雯迟疑片刻,低声向我表达歉意。
“对不起。往后小满的大小事情,我跟周明先商量,不会擅自替你做决定。”
“我知晓。希望你们往后,把自己的日子好好过下去。”
车辆缓缓驶远,我独自回到主卧。床铺还是原来那张,窗帘被风吹起,露出窗外一小片湛蓝天空。
中介打来电话,告知周末有买家想要上门看房。
我翻看桌上日历,平静回复对方。
“可以过来,麻烦提前一天通知我具体时间。”
房产挂牌两个多月,终于遇到意向合适的买家。
看房、议价、签合同、办理各项交接手续,全部一一落实完毕。
我正式交出这套居住多年房子的钥匙。
我使用卖房所得钱款,购置一套小两居,位置临近城市公园。
房屋面积不大,阳台足够摆放一把藤椅,还可以摆放几盆花草。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清晨,我醒来下意识摸索手机,生怕接送孩子迟到。
屏幕显示时间七点半。
没有人在门外等候我,也没有书包需要我检查整理。
我在床上躺了一小会儿,起床给自己煮一碗热面。
吃完早饭,才慢悠悠下楼,挑选几盆喜欢的鲜花。
老同学邀约我一同前往海边游玩,这一次,我不再推脱说要等候孩子长大。
我向老同学询问出行的具体出发时间。
周五的晚上,晓雯发来一条手机消息。
“妈,周日下午你是否有空?小满想要过来探望你。”
周日上午我安排了画画课程,下午空闲,便回复她。
“下午三点之后有空。过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我买点菜准备晚饭。”
晓雯很快回复确认收到消息。
周日,小满背着书包踏进家门,第一时间跑到阳台观赏花草。
洗完手,孩子主动过来,跟我一起动手包馄饨。
他包出来的馄饨歪歪扭扭,下锅煮破两个,自己捞起来笑得十分开心。
晚饭结束,晓雯主动帮忙清洗碗碟,向我询问下周能否再带孩子过来。
“下周我要出门远行几天。” 我如实告知她。
“等我游玩归来,我们再重新约见面时间。”
晓雯愣了片刻,轻轻点头叮嘱我路上出行注意安全。
母女二人带着孩子离开之后,我收拾干净餐桌。
我把小满手绘的小船图画,粘贴到冰箱门板上。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我给阳台花草浇上水。
旅行背包提前收拾妥当,放置靠近家门的地面。
明天清晨需要早起,不过这一回,出行完全是为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