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发年终奖,我收到男友兼老板陆明洲的红包。
五十二块。
备注:辛苦了宝宝,爱你。
我还没来得及问,秘书许柔已经把手机伸到我眼前。
转账五十万元。
“知遥姐,你别误会,这是陆总私人奖励我的。”
她摸着脖子上的项链,笑得很软。
“他说我今年陪他最辛苦,女生嘛,总要哄一哄。”
陆明洲接过话:
“你是自己人,跟她比什么?”
投影上正放着公司年度成绩。
销售额翻倍,六条新产线同时签约。
最底下有一行小字:
技术负责人,沈知遥。
而许柔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他笑着替她扶正项链。
我收下了这52。
顺便不干了。
1
陆明洲终于看了我一眼。
“收了就去吃饭,别板着脸。”
我没动,把饭盒盖扣上。
许柔端着酒杯靠过来。
“知遥姐是嫌少吗?”
“可你以后都是老板娘了,还拿员工年终奖,是不是太见外了?”
“能啊。”
我点开计算器。
“你五十万,我五十二。”
“你比我多四十九万九千九百四十八。”
她笑不出来了。
陆明洲把她往身后挡了挡。
“柔柔今年陪我应酬,吃了不少苦。”
“你坐办公室敲敲键盘,非要这样算?”
我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有道新口子。
昨晚钻设备底下换灯架划的。
行。
原来我的办公室传送带。
“她的奖励你随意。”
“我是问,给我的年终奖,就是五十二?”
“心意重要还是数字重要?”
他语气已经不耐烦了。
去年是公司刚扩张,钱要花在刀刃上。
前年是我俩还分什么彼此,等以后结婚,这些不都是我的。
今年进步了。
给我凑了两个吉利数字。
我拿回被他压在酒杯底下的风险单。
上面写着:
材料要重新试,请分批上新线,至少留两周培训接班人员。
被退了三次。
“陆总,我辞职。”
旁边碰杯的声音停了。
陆明洲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因为一个红包?”
“嗯。”
“五十二块,让我想通了挺多事。”
他把酒杯放下,叫来人事。
“给沈工办离职,今天办完。”
“别耽误她去挣大钱。”
人事看看他,又看看我。
“陆总,那交接……”
“陈工接。”
“文件都在公司,离了谁还不转了?”
陈工脸色变了变,想插嘴。
陆明洲抬手,没让他说。
我拿过人事递来的纸,先看日期。
双方协商,完成清单交接后,于今日解除劳动关系。
我指给陆明洲看。
他扫了一眼,直接签了名。
“看懂了。”
“你别后悔就行。”
我也签下名字,拿好自己那份。
顺便要求财务结清工资、未休假折算和垫付的差旅费。
陆明洲的脸越来越冷。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计较了?”
“刚刚。”
我抬头冲他笑。
“知识确实改变命运,计算器改变我。”
他伸进西装口袋的手又拿了出来。
露出半个小盒子。
那是一枚银戒指。
前阵子他让我挑过款式,说年会上给我一个惊喜。
我原本真的很期待。
甚至想过,他给我戴上戒指时,我要不要装得矜持一点。
现在看着那只盒子,脑子里却只有昨晚的画面。
我加班时他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还得忙很久。
我还以为他想我了。
许柔说,她昨晚也忙到很晚。
“东西先收好。”
我拎起饭盒。
“别耽误我交接。”
走出宴会厅时,我脸上的笑有点僵。
饭盒硌着手。
伤口疼得我眼眶一热。
2
回工位后,我先把饭吃了。
不能浪费。
五十二块也是钱。
陈工拉了把椅子过来,叹了口气。
“真走?”
“嗯。”
他没再劝,打开交接表。
我让他开录屏。
测试机、账号、文件、手册、还没做完的风险,全都一项一项核。
我现场把机器重启,让他用公司账号重新跑了一遍。
能过。
陈工松了口气。
“新材料那几条线呢?”
我点开红色标记的文件夹。
“这里。”
“换了涂层,光一照就变,不能照搬旧办法。”
“试过的结果和建议都在里面。”
“最好停下来,分批试。”
他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陆明洲过来时,正好听见陈工说要延期。
“沈知遥,你都要走了,还给接班人制造压力?”
我抬头。
“我在交接风险。”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重要。”
他拿过笔,在未完成事项后签了字。
“真有问题,我请外援。”
两小时后,陈工逐项确认完毕,人事给我开了离职证明。
公司电脑和移动硬盘留在桌上。
管理员当着我的面收回权限。
我只带走了个人物品。
和一盆快死的薄荷。
电梯里,工资和报销到账了。
我在家庭群发消息:
“失业了,申请回家住几天。”
我妈秒回:
“床上都是被子,你睡沙发。”
我爸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
他正弯腰收拾我的房间。
“别听她的,床给你留着。”
去年他过生日,我说调完机器就回去。
后来客户临时改要求,没回成。
今年我过生日,我又说忙完这阵。
他蛋糕都订了,最后在视频里替我吹的蜡烛。
我盯着那张照片,打字问他:
“这回要不要我带蛋糕?”
我爸回:
“带个人回来就行,家里不缺吃的。”
电梯门开了。
陆明洲在大堂等我。
见我抱着纸箱,他脸色微微一变。
“我送你。”
“叫车了,谢谢陆总。”
“能不能别陆总陆总的?”
我抬头。
“那叫前老板?”
他伸手去接箱子,我侧过身避开。
“知遥,回去冷静一下。”
“情侣之间有必要闹到这个地步吗?”
我看着他。
“你刚给我办完离职。”
“现在想谈情侣?”
他嘴唇动了动。
车到了。
司机替我打开后备箱,接过那盆薄荷。
“姑娘,这花是不是该浇水了?”
我一坐进后排,眼泪就掉下来了。
司机吓了一跳。
“哎哟,我不懂花,我随口说的。”
我摇头,抽了两张纸。
“没事,师傅。”
“麻烦开快点,回去抢救一下。”
他把后视镜往上扳了扳。
一路没再问。
3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被闹钟震醒。
闭着眼摸手机,第一反应是看客户有没有报故障。
工作群已经退了。
我愣了半天,关掉闹钟,继续睡。
真好。
就是睡不着。
我爬起来清点家当。
存款四万六。
撑到找到工作应该没问题。
前提是不再当散财童女。
我给旅行社打电话,取消下个月的双人海岛行程。
对方查了半天。
“沈小姐,酒店和特殊布置都确认过了,部分费用退不了。”
“能退多少?”
听见数字,我拎着水壶的手停在半空。
好家伙。
失恋还有手续费。
“退吧。”
挂了电话,才发现薄荷盆下面漫出一摊水。
本来是旱死,现在改涝死。
我赶紧抱着它进厨房。
手上的伤口蹭到盆沿,疼得龇牙咧嘴。
以前陆明洲也心疼过我的手。
刚创业时,我们只有一间小办公室。
他会给我贴创可贴,拿记号笔在上面画一个笑脸。
那时候他连午饭钱都要算着花。
给我买的鸡腿却总是双份。
我就是从那两个鸡腿开始,觉得这人值得陪。
陪到现在,鸡腿升值了。
他没升。
我拆掉旧创可贴,重新包好,打开电脑改简历。
写到“解决复杂现场问题”时,我停了很久。
这句话太空。
我换成:
“独立带队完成三类新材料产线设计及量产验收。”
字还是那些字。
看着突然像个人了。
不是谁的女朋友。
下午,同事给我发消息。
“陆总正带许柔拍新宣传照呢。”
挺好。
有美人作陪,他正得意呢。
我点开许柔的朋友圈。
昨晚的新照片里,背景是陆明洲家的酒柜。
他的一只手搭在她腰上。
我把照片存下,退出去拉黑她。
真没出息。
盯着那只手看了半天。
同事来找我。
还给我带了两包米。
“公司发的,保质期内,放心吃。”
“待遇不错啊。”
“可不,算下来,我年终奖比你多半斤。”
我俩笑得像两个傻子。
笑完,她有点犹豫。
“上午新批次一跑,错漏特别多。”
“陈工申请停下来重试。”
“但陆总让他先调参数继续跑,说别耽误验收。”
我皱了下眉。
“乱调会出大问题。”
“这个风险,我交接时写得很清楚。”
“陈工也这么说。”
“他说字是陆总签的,让你别管了。”
身后忽然有人叫我。
陆明洲站在旋转门旁,目光落在我手背上。
“伤还没好?”
“给我看看。”
他伸手,我躲开。
“知遥,别这样。”
“我们好好说两句。”
我低头看了眼时间。
“不行,我赶着回家煮饭。”
他嘴唇动了动。
大概第一次发现,跟他谈话,还没有一锅米饭要紧。
4
晚上,陆明洲发来消息。
“来我家。”
“你想要什么,我们当面说。”
隔了五分钟,又加一句。
“今天不来,以后都不用来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收拾摆件。
他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
那年我准备了一周的行业交流会,轮到我上台讲方案。
许柔说她想锻炼一下。
陆明洲就把我的名字从演讲名单上换了下来。
“稿子都是现成的,谁讲不一样?”
我不肯去后台替她切幻灯片。
他拉着脸问我,是不是存心让他在同行面前难堪。
最后我还是去了。
许柔在台上念错一个词,我就在后台悄悄改一页。
会后大家夸陆总慧眼识珠。
她举杯。
我鼓掌。
我回他:
“好,以后不去了。”
陆明洲的电话马上打过来。
我没接。
第二天,陈工发来消息。
“第一条新线没过。”
“样品明明有问题,机器没认出来。”
我回:
“停了吗?”
“我停了。陆总又让开,说先把标准放宽,验收过了再慢慢调。”
以后再说。
陆明洲还是一样只顾眼前。
第三天,同事连发了十几条语音。
背景里全是吵声。
“完了完了,客户来现场看了,直接问这东西怎么敢出报告。”
“陈工不肯签验收单。”
“陆总把售后也调过去救火,老客户那边故障没人接。”
“电话都打爆了。”
第四天,外援到了。
看完现场,报价高得陆明洲脸都黑了。
他嫌贵,让人远程指导,仍要求原定日期验收。
陈工只发了一句:
“我不签不合格的单。”
“也不会说是你没交清楚。”
我回他:
“谢谢陈工。”
这三年不是只有我在干活。
可谁敢提醒陆明洲做不到,谁就是能力不行。
最后总是我擦屁股。
我跑客户,换灯,蹲在车间跟师傅一起找原因。
试成了,是陆总眼光好。
试不成,沈知遥,你对我就这点心意?
第五天,许柔来敲门。
她拎着一袋水果,声音放得很软。
“知遥姐,公司这两天乱成那样,你就一点不心疼?”
我堵在门口,没让她进去。
“你心疼就加班啊。”
她咬了咬嘴唇。
“我又不会那些。”
“陆总气话说过就算了,你还真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让我走,我走了。”
“哪句话没听?”
“不就是那五十万吗?”
她把手机拿出来。
“我给你,你回来行不行?”
“先把客户哄好。”
“我跟陆总都可以不计较你这几天。”
我差点笑出声。
拿老板的赠礼。
雇老板的前女友。
回来替老板挣钱。
她这个秘书,还真不是白当的。
“钱你留着,水果也拿走。”
“沈知遥!”
她终于不装了,一只手抵住门。
“你不就是想逼他娶你吗?”
“这样很难看!”
我把门往里拉开一点,示意她把手拿走。
“放心,我跟陆明洲已经分手了。”
“你不用替他防着我。”
她怔住了。
我等她收手,关门。
夜里十一点,陆明洲的电话打进来。
第九个,我接了。
那边背景乱得像菜市场。
有人在吼延期赔偿。
有人在喊设备又报警了。
陆明洲声音哑得不像话。
“沈知遥。”
“是不是你故意的?”
“为什么你一走,六条线全炸了?”
我轻声说:
“风险单你签过字。”
他呼吸一重。
“你是不是留了一手?”
“交接录像在陈工那里。”
“你少拿这个糊弄我!”
他几乎是在吼。
“公司现在这样,你满意了?”
我想了想。
“还行。”
“毕竟五十二块钱,能买到的售后服务不多。”
说完,我挂了电话。
5
挂断电话后半小时,人事联系了我爸。
说我离职后,公司项目大乱。
让我爸劝劝我。
还暗示我可能带走了关键东西。
我爸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坐了三个多小时高铁,直接去了公司。
我赶到会议室门口时,他正捧着一杯水。
看见我,先把杯子往旁边放了放。
“手怎么回事?”
“划了一下,快好了。”
“吃早饭没有?”
“吃了。”
他点点头,这才想起自己还在生气。
“他们说你拿走了东西。”
我爸转头看陆明洲。
“拿什么了?”
“当面说清楚。”
“人要是偷了东西,我不会护短。”
“人没偷,你们也不能随便扣帽子。”
陆明洲坐在长桌另一头,眼底一片青黑。
“叔叔,我说的是核心资料。”
“知遥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陈工把电脑转过来。
“沈工走前,所有资料都交齐了。”
“接收人是我,我能证明。”
他打开那段交接录像。
设备正常运行。
样品通过检测。
我在旁边讲解,他按照手册操作。
连陆明洲那句“真有问题,我请外援”,都录得清清楚楚。
坐在旁边的外部顾问摘了眼镜。
“现在的问题,是新材料和原来不同。”
“光没打对,图像就不可靠,靠硬调没用。”
“不是资料少了。”
“是需要重新试。”
他翻开交接记录,又指了指停验建议。
“沈工已经提醒过。”
“六个现场同时赶,现有人手根本顾不过来。”
投资人看着陆明洲。
“你之前跟我们说,都是成熟方案,复制一下就行。”
陆明洲抿着嘴,不说话了。
许柔坐在角落,脸白得像投影幕布。
我爸听了半天,慢慢点头。
“明白了。”
“锅给你们刷干净了,菜谱也留下了。”
“嫌厨子贵,非说菜自己会熟。”
陈工低头喝水。
没压住,咳了一声。
陆明洲叫我名字:
“知遥,我们出去说。”
我爸站了起来。
“就在这儿说。”
“她一个月回来一趟,饭没吃完就要走。”
“大年三十在设备旁边跟我拜年,我以为多大的事业呢。”
他停了停,伸手把我衣袖拉平。
“你们给她五十二块。”
会议室安静下来。
没有人再说是心意。
陆明洲终于起身。
“奖金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可以补。”
“知遥,先回来把项目做完,其他的都好商量。”
他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
“五十万。”
“先给你,够不够?”
手机在我掌心震了一下。
我看了眼到账记录,又抬起头。
“麻烦财务过来一下。”
6
财务来得很快。
我把陆明洲那笔转账给她看。
“之前的钱结清了。”
“这笔是陆总刚才个人转来的返聘款,我不接。”
“麻烦确认一下,我按原账户退回。”
陆明洲按住桌沿。
“沈知遥,这里都是自己人,你一定要这样?”
“对。”
“趁大家都在,说清楚比较方便。”
我转完钱,写好退回备注,把手机收进包里。
“工作不接,感情也结束了。”
“以后别再找我父母。”
五十万在账上待了不到三分钟。
说不心疼是假的。
我这人没什么大出息。
看见余额多几个零,手心都会热。
可他还没把钱转过来,就已经安排好了我要干什么。
再收一次,下一张饼上大概得写:
挽救公司奖。
奖品还是我自己。
出了公司,我爸去路边买了两个烤红薯。
把大的那个塞给我。
“你妈怕我说错话,教了我一路。”
“你忘词了?”
“哪有。”
“她让我记住,千万别给人磕头,求他把你收回去。”
我捧着红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回家的车没赶上。
我们在附近住了一晚。
我爸累得睡着了,我下楼给他买牙刷。
陆明洲坐在酒店大堂里。
他见到我,立刻站起来。
“知遥,我们不说工作。”
我停在便利店门口。
“那说什么?”
他掏出那只戒指盒。
“年会上本来就想给你。”
“你总说忙,我想等你忙完这一批,我们把婚结了。”
我看着那枚戒指,半晌没说话。
他大概以为我心软了,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累。”
“以后我们去旅行,你想休息多久都行。”
“那公司呢?”
他顿了顿。
“先过了眼前这一关。”
我笑了一下。
陆明洲自己也察觉了,急忙说:
“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跟柔柔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不用修机器,也不用帮你挣钱?”
他不回答。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张酒柜前的照片。
“你手放哪儿呢?”
他脸色一下白了。
“我喝多了。”
“只有这一次?”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躲开。
自动门开了又合。
一阵热风吹到我脸上。
我把手机放下。
“多久了?”
陆明洲喉结动了动。
“半年。”
“只是……我从来没想过娶她。”
我点点头。
怪不得。
那半年来,他总说我身上有车间的味道。
让我洗完澡再靠近。
我买过好几种洗衣液。
连外套里衬都翻出来闻。
原来不是洗衣液的问题。
我突然觉得那些瓶瓶罐罐特别可笑。
“陆明洲。”
“你嫌我累的时候不好看,又舍不得让我少干一点。”
他眼眶红起来,伸手想抱我。
我退到了门边。
“我能自己养活自己。”
“年终奖少一点也饿不死。”
“可你把五十二块发过来,真觉得我就该高兴。”
“你连敷衍,都开始嫌麻烦了。”
他低着头,声音发抖:
“我改,行不行?”
我看了他很久。
以前等这两个字,我能一宿一宿不睡。
现在只想让他往边上让让。
门口一直有人经过。
“不行。”
许柔从外面跑进来,急得脸上没了妆。
“陆总,客户又来电话了,你怎么不接?”
陆明洲甩开她的手。
“都是你。”
“谁让你把照片发出去的?”
她站住了。
“你搂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公司都快赔钱了,你现在跟我吵这个?”
我从两个人中间绕过去。
电梯门合上前,他们还在吵谁先主动。
我按了楼层。
没兴趣听下半集。
7
第二天退房前,陆明洲的母亲来了。
跟她一起的,还有昨天会议室里的投资人。
他姓周,我见过几次。
每次来公司,都拍着陆明洲的肩说年轻有为。
陆母也是股东,只是不管具体事。
她把两个礼盒放在桌上,先向我爸道歉。
“孩子不懂事,让知遥受委屈了。”
“阿姨都知道了。”
“柔柔那边,我会处理,你别往心里去。”
我爸正在剥茶叶蛋。
听到这里,手停住了。
“怎么处理?”
“让她离职,以后不许来往。”
“那您儿子呢?”
陆母脸上的笑淡了些。
周总赶紧接话:
“感情的事,让他们慢慢谈。”
“今天主要想看看,知遥能不能帮公司过个坎。”
他拿出一份顾问协议。
“不用回去坐班。”
“远程看一下,关键时候到场,都是你熟悉的项目。”
我翻了两页。
六个现场,随叫随到,直到全部验收。
没有明确结束日期。
酬劳倒写得很客气。
项目回款后另行协商。
我把纸推回去。
“这几条线的问题,需要一组人驻场处理。”
“远程看一下,解决不了。”
周总笑了笑。
“你最了解,应该能少走很多弯路。”
“我能判断,不等于我不用吃饭睡觉。”
陆母叹气。
“以后都是一家人。”
“公司好了,你们的小家才好。”
“难道真要算得那么清楚?”
我爸把茶叶蛋往碗里一放。
“我闺女干活的时候是一家人。”
“分钱的时候怎么就剩她自己了?”
他把礼盒拎回门边。
“她回家歇着。”
“你们该请多少人,花多少工资,自己商量。”
周总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把箱子拉到身边。
“车票买好了。”
“不能再误车。”
走出酒店,我爸忽然长长呼了口气。
“差点想收。”
我看着他。
“那茶叶,老刘吹了半年,我还没尝过。”
“爸!”
“知道知道。”
“回去喝我的大叶子。”
“两块钱一把,管饱。”
我笑着挽住他的胳膊。
到了候车厅,陆明洲又打来电话。
我最后接了一次。
他那边很安静。
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旅行社给我打电话了。”
“说行程联系人改回你,退款已经退了。”
我哦了一声。
出行表上确实留过他的号码。
“那天是我生日。”
“嗯。”
“他们说,你订了海边的布置……”
他声音抖了。
“知遥,你本来要跟我求婚?”
我抬头,看着显示屏上的检票提示。
那天我算过潮汐。
怕沙滩上的字被浪冲掉。
还练了好久,怎么把戒指藏进掌心,伸手时才不显得笨。
现在掌心里攥着两张车票。
边角已经压皱了。
“取消了。”
他呼吸一下乱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了想。
“因为本来想让你高兴。”
广播响起。
我挂了电话。
我爸接过箱子,催我走快点。
这回,我没再回头看手机。
8
回家第三天,我妈开始嫌我。
“这么大个人,吃饭还要喊。”
“我给你发消息了。”
“你人在里屋,我在外屋,你给我发消息?”
我捧着碗,老老实实挨训。
我爸在旁边提醒:
“她刚失恋。”
我妈把鱼肚子夹给我。
“我知道。”
“所以才没让她洗碗。”
下午,我坐在阳台上改简历。
楼下的小孩骑自行车,绕着花坛一圈一圈跑。
看了半天才发现,人家已经换了三拨。
我还坐在原地。
手机这时响了。
衡川科技的人事,说想和我聊聊。
我盯着公司名字看了两秒。
明拓每次投标输给对方,陆明洲都要骂一晚上。
衡川负责人——唐宁。
我在行业交流会上见过她。
那次许柔在台上念稿,提问环节卡住。
是我从后台出去回答的。
唐宁会后留了我的联系方式。
后来她问过一次,我说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这次,我把那行客气话删了。
回她:
“有。”
一周后,我坐进衡川的会议室。
唐宁递来一杯热水。
没聊陆明洲。
也没问五十二块。
她把几张图片铺在桌上。
“我们自己的测试样本。”
“客户说这里漏了一道划痕。”
我看了第一张,又看了第二张。
“能看原始拍摄条件吗?”
她叫来工程师。
我问灯的位置、相机角度、样件速度。
问到最后,对方把凳子挪过来,跟我一起趴在图上。
划痕刚好藏在一条亮斑里。
“先别急着加东西。”
“把这一角的光拆开试。”
我拿笔画了两条线。
“不然它看到的全是反光。”
工程师点点头,又问:
“换了另一批材料呢?”
“所以不能只修这一次。”
我翻过白纸,画了一个分层方案。
哪些情况能自动调。
哪些必须停下来让人确认。
写到最后,热水都凉了。
唐宁忽然笑了。
“沈工,我们这是面试,暂时还不付加班费。”
我把笔放下。
“对不起,职业病。”
“没事。”
她说:
“我想听你说,需要什么条件。”
我报了团队配置和验证周期。
她问能不能再快一点。
我心里一紧,差点又习惯性地点头。
停了停,还是摇头。
“可以少做一部分目标。”
“不能省验证。”
“换材料会怎样,没人试过,谁都不能拍胸口。”
唐宁拿笔划掉原计划上的日期。
“那先做两种。”
“其他的放到第二阶段。”
我盯着她划下去的那一笔。
心里有个绷了好久的地方,突然松了。
出门时,工程师追上来,把刚才那张白纸递给我看。
“沈工,按你说的调了,划痕显出来了。”
我凑过去,指着另一处阴影。
“这里还得测。”
“别高兴太早。”
说完自己先笑了。
原来我还是喜欢这个活。
喜欢有人认真听我说完。
也喜欢别人凑过来,问我下一步怎么做。
后面几天,我们又谈了两轮。
衡川有现成的团队,要请我负责新的产品线。
不是让我一个人包办所有烂摊子。
合同年薪三百万。
另有明确奖金。
我把薪酬那一页看了三遍。
唐宁问:
“还有什么疑问?”
“这是税前,对吧?”
她终于笑出了声。
“对。”
“税后的数字,财务会跟你算清楚。”
签完合同,我把笔盖扣好,伸手和唐宁握了握。
这次,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9
入职后的第一个月,我没少掉头发。
面试那天看出来的划痕,只是第一个问题。
换一批料,换一档速度,甚至早晚车间温度不同,都可能冒出新麻烦。
有天测试跑到一半,屏幕忽然一片红。
工程师抱着脑袋。
“完了,今天这批全是废品?”
我蹲下去看灯架。
过了一会儿,招手让他过来。
固定件松了。
机器一震,光的位置就在跑。
我们一起重新装好,又把这项检查加进流程。
没什么神仙一眼扫过去,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有时候我也判断错,推翻方案,带着大家重来。
区别是,这回没人站在旁边问我:
爱他为什么不能再快一点。
第三个月,第一阶段验收通过。
客户负责人拿着报告,一项一项签完,起身跟我们握手。
我偷偷把一口气吐出来。
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唐宁当晚请大家吃饭,奖金按合同另发。
她举杯时,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念了一遍。
念到我,我正往嘴里塞肉,赶紧站起来。
差点噎死。
出息,沈知遥。
以前伺候老板没饭吃。
现在老板请客,你不会吃。
当晚我给爸妈订了旅行。
选的都是他们念叨过的地方。
我妈问贵不贵。
我发了奖金到账截图过去。
她沉默两分钟,回复:
“那我能不能升级有窗的房间?”
我爸紧跟着问:
“钓鱼另收费不?”
一家人,非常有计划地开始花我的钱。
我乐意得很。
陆明洲就是这个时候找到衡川来的。
他没能进办公区,在楼下等到我下班。
看见我脖子上的工牌,眼神像被烫了一下。
“你真去了他们那里。”
我把包换到另一只手。
“嗯。”
“工资到账了,是真的。”
他抿了抿嘴。
“他们给你多少?”
“我翻倍。”
“再给你股份,你不用看唐宁脸色。”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明拓这几个月的事,同事跟我说过。
六条线全卡后,陆明洲才肯按报价请外援驻场。
可几个客户已经错过投产时间,不愿再等。
延期、退订、退款,一件接一件。
公司收不回钱,又得还扩张时借下的贷款。
几家客户已经开始索赔。
这些不是我回去熬几个通宵就能抹掉的。
“工资按月发吗?”我问。
陆明洲顿了一下。
“先把项目做起来,你的股份——”
“算了。”
我摆摆手。
“我还是比较喜欢按月到账。”
他眼圈慢慢红了。
“你现在只肯跟我谈钱?”
我看着他,忽然没什么想刺他的心情。
“我跟你谈了三年感情。”
“现在我想好好上班。”
他站在原地,好久没接话。
我绕过他往地铁站走。
他跟了几步,被我叫住。
“别来我工作的地方。”
“也别再给我爸妈寄东西。”
昨天他寄了一箱茶叶回家。
卡片上写着:
孝敬爸妈。
我爸当场拒收。
跟快递员解释半天,说自己没有这么大的儿子。
邻居听见,追着问了两层楼。
我爸气得晚上少吃半碗饭。
陆明洲低声说:
“我只是想补偿。”
“他们想清静。”
我说完,真的走了。
第六个月,产品通过第二阶段验收,客户正式追加订单。
同事也离开明拓,自己投简历,拿到了衡川测试岗的录用通知。
报到那天,她第一件事是找我吃饭。
“许柔也走了。”
“工资没拖的时候就走了。”
“东西收得比谁都快,陆总电话都打不通。”
我嗯了一声,把菜单递给她。
“先点菜。”
“你不好奇?”
“我饿。”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低头认真选菜。
那天我们没再提他们。
10
明拓没有撑过第二个冬天。
离开明拓一年多后,那几笔索赔陆续有了结果。
确定的赔偿合计两千多万。
退款和贷款本息还另算。
钱周转不开,公司进入清算。
陆明洲当初为了扩张,给几笔贷款做了个人担保。
公司还不上,他自己的房子和车也陆续被拍卖。
这些消息,是周总后来告诉我的。
他打电话来,先说抱歉。
“当初不该拿那个顾问协议找你。”
“明洲把困难说轻了,我们也跟着想当然。”
我没说没关系。
他说完,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回会议室接着开会。
衡川这边,我们刚做完年度复盘。
新产品线进了十几家工厂。
原来每换一种材料,就得由我带人跑现场。
现在大部分常见变化,现场工程师自己就能判断该调哪里、什么时候必须停。
我们仍会遇上新问题。
但不会因为一个人休假,所有人就只能等电话。
财务核算下来,这条产品线一年带来的新增利润有六千多万。
唐宁拿着报表,跟我谈第二年的合同。
年薪一千万。
固定薪酬。
奖金另计。
我看完数字,又看了一遍团队预算。
“驻场培训的费用不能省。”
唐宁点头。
“已经单列了。”
“你先看看自己那份,别又给我们开会。”
这回签字,我的手很稳。
同事知道后,在茶水间围着我转了两圈。
“沈总,现在抱大腿,排队能排到前十不?”
“你要干什么?”
“请我吃火锅。”
“可以,加肉。”
“行业大佬就是不一样。”
她高高兴兴走了。
我低头喝茶,差点笑呛。
又过了半年,行业论坛请我作开场报告。
我答应以后,认真准备了一个月。
讲哪些成功,讲哪些失败。
哪些现场问题至今还没有很好的答案。
名单发下来时,我特意看了一眼。
沈知遥。
三个字,好好待在该在的位置。
这次,没人把我的名字换下来。
出发那天下午,我刚把车开到衡川门口,一个人从路边走过来。
我踩住刹车。
陆明洲瘦了很多。
外套肩头空荡荡的,胡茬乱得扎眼。
看清是我,他快步绕到驾驶室旁边。
“知遥。”
保安已经过来了。
我把车窗降下一点。
“有事吗?”
他扶着车门,像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喘气的地方。
“我什么都没了。”
“公司清算也结束了。”
“房子没了,车没了。”
“许柔也找不到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
“我去找过她。”
“她说那五十万是我自己愿意给的,说跟她没有关系了。”
我没有接话。
他忽然屈下膝盖。
保安伸手扶他,没扶住。
“知遥,你回来好不好?”
“你有本事,我们可以重新开公司。”
“我给你股份,我听你的。”
“你说慢就慢,再也不逼你。”
他仰着脸,眼泪沿着鼻翼往下淌。
以前他皱一下眉,我都要想半天,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
现在我只看到后面还有车在等。
“陆明洲。”
“我的公司在这里。”
我指了指身后的楼。
“我是说我们两个!”
“三年感情,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
两个鸡腿。
画着笑脸的创可贴。
还有我认真量过三遍的戒指尺寸。
也记得后来每一次他让我等。
等项目做完。
等公司有钱。
等许柔不高兴的那阵过去。
我等过了。
“五十二块钱的年终奖,配不上我。”
我看着他,把后半句说完。
“找你那五十万的秘书救火去吧。”
他嘴唇抖了抖,没能说出话。
保安把他扶到路边。
前面的车道空了出来。
我升起车窗,松开刹车。
会场离公司不远,到的时候还早。
后台工作人员递来话筒,问我需不需要再调一下幻灯片。
我摇头,把最后一页检查了一遍。
手机亮了。
爸妈这周来探亲,住在我家。
我妈发来照片,饭桌已经摆好。
旁边特意空着我的位置。
“说好了,今天能赶上吃饭?”
我回:
“能。”
回完消息,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台前有人念出我的名字。
我拿起话筒,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