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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43:28

班花请全班吃生腌,我没去。

二十九人中毒住院。

后来她堵住门,要我跟他们一起复读,伸手就要撕我的录取通知书。

我扣住了她的手,掌心全是汗。

爸妈留下的亿万遗产,要等大学毕业才能继承。

谁拦我上大学,我就先查谁的账。

【第一章】

高考前一天,叶依依在班群里发红包,一共二十九个。

我数了两遍。

没我的。

手机还没放下,她的语音就来了。

「周行舟,就差你了,全班成人宴,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破坏队形。」

我找东西压住刚泡上的方便面,回她两个字。

「不去。」

电话马上打了过来。

「不收你钱,我爸请客。」

「那更不能去。」

「为什么?」

「免费的东西,通常需要我付别的。」

那头没声了。

过了两秒,她才问。

「你是不是刷题刷出问题了?」

我揭开面碗,调料包的牛肉味挺冲,旁边的包装带还没扔。

「目前只是饿出了问题。」

叶依依挂了电话。

没过三分钟,班长邱浩往群里发了一张桌位图,我的名字被他单独圈了出来。

旁边写着:全班三十人,缺一个都不算团圆。

我又看了一遍。

吃不吃这顿饭,还非得由我来决定他们团不团圆。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老周,明天就各奔东西了。」

「依依都替你免单了,你还端着?」

「不会嫌生腌档次不够吧?」

我拿着塑料叉子的手停住了。

「生腌?」

叶依依把菜单发了过来。

生腌蟹,生腌虾,捞汁血蚶。

下方有一枚红章,印着启程教育,金榜成人宴。

我放大图片去看供餐地址,就是学校后街那家刚换招牌的海鲜店,上午买考试用的电池时,我从门前走过。

当时店门口放着两箱虾。

泡沫箱没盖好,冰水沿着台阶往下水道里流。

卸货的人蹲在旁边抽烟,箱盖挡着他,他就用脚踢到了墙边。

我还跟老板提了一句。

他摆摆手。

「新鲜着呢,马上处理。」

我把当时随手拍的照片翻出来,发进班群。

「明天高考,今天别吃生的。」

「这批货上午放在太阳底下,换个菜单吧。」

消息停了片刻。

邱浩发了个捧腹大笑的表情。

「你还懂海鲜?」

「不懂,所以建议别拿肚子做实验。」

叶依依紧接着发来店里的食品经营许可证。

「我爸找的店,你觉得我会害大家?」

「我说的是储存条件。」

「行,知道你讲究。」

她撤回桌位图,又从新发了一张。

我的座位上换成了一瓶矿泉水。

「给周同学留个位,免得他说我们排挤他。」

下面都在哈哈哈。

我把照片和提醒存好,又给店里打了个电话,老板说食材已经全部处理,保证没问题。

我问他能不能换成熟食。

他反问我,是不是同行来找事。

电话断了。

我打开食品安全投诉页面,把照片和店铺地址提交上去。

等忙完这些,面早就泡胀了。

叉子插进去,再往上提,半碗面跟着一块起来。

他们吃海鲜,我连这碗面都没赶上趁热吃。

中午十二点,群里开始直播聚餐,转盘上的玻璃盆装着生腌蟹和血蚶,蟹壳泡在红油里。

叶依依举起饮料。

「祝我们全班,一个都不少,一起上大学!」

邱浩把镜头转向空位上的矿泉水。

「除了周行舟,他忙着给食品安全局当顾问。」

我正要关手机,姑姑周秀琴打来了电话。

「依依说你不合群。」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她吃饭还兼职告状?」

「人家也是为你好,你以后进社会,不能总这样。」

「姑,我明天高考。」

「吃顿饭耽误什么?我都替你跟人家说好了。」

我放下叉子。

「你替我说了什么?」

「就是让大家多照顾你。」

「照顾到我的座位成了一瓶水?」

她那边有汽车喇叭声,挺吵。

「别跟长辈抬杠,现在过去,还赶得上。」

我还坐在原处。

「你把店名再念一遍。」

「什么?」

「你既然替我答应了,总该知道请我去哪儿。」

她停了一下。

「依依家安排的,还能有错?」

我打开通话录音。

「姑,我明确说一次,我不参加,没有委托任何人替我报名,也不会替这顿饭签字。」

她把电话挂了。

下午五点,叶依依发来聚餐合照,二十九个人站在店门口,手里举着写有金榜题名的横幅。

她特意圈了我。

「有些遗憾,错过就补不回来了。」

我回了一个收到。

晚上九点,有人在班群问药。

十点半,医院定位发了出来。

到了十一点,邱浩也发来语音,里面全是干呕声,已经说不清话。

凌晨一点,我还没睡,群里不断有人冒出来。

有喊护士的,有问输液管能不能调快的。

还有人打字问,明天穿纸尿裤进考场,算不算携带违规物品。

我给苏老师打了电话。

她接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让我把店名和聚餐时间发过去。

「你去了没有?」

「没有。」

「那就关手机,睡觉。」

她吸了口气。

「剩下的交给大人。」

我刚把手机插上充电器,叶依依的电话又打进来,听筒里有脚步声,还有医院叫号的声音。

「周行舟,你明早来医院。」

「有什么事找苏老师。」

「大家都在这儿,你一个人去考试?」

我看向桌上的准考证,旁边放着两支笔,都准备好了。

「不然呢?」

她咬着字问。

「你就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

我把闹钟定到六点。

「有。」

「所以呢?」

「我明天争取给咱班留个本科。」

【第二章】

早晨六点二十,我到了楼下包子铺。

蒸笼刚掀开,玻璃上蒙了一层白汽,我站在外头,先买了两个馒头和一杯豆浆。

老板娘问我怎么不吃肉包。

「今天求稳。」

她又往袋子里放了一个鸡蛋。

「这个熟透了,稳。」

我接住袋子。

手机震了一下。

叶依依发来医院照片,走廊椅子上坐满了家长,邱浩抱着垃圾桶,膝盖上搭着校服外套。

照片下面配了一段话。

「我们最难的时候,有人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很快有人接话。

「行舟,来露个面总行吧?」

「我们又没让你替我们生病。」

我把豆浆搁在窗台上,回复他们。

「已经联系老师和你们家长。今天考试,我不去医院。」

叶依依的语音立刻来了。

「考试还有明年,同学情只有一次。」

「那你先养好这一次。」

六点四十,姑姑把车停在单元门口。

她降下窗,拍了拍副驾驶。

「上来,我送你。」

考点还没开门,倒不算晚,可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我拉开车门,刚准备坐进去,她先往座位上放了一个文件袋。

「先签一下。」

我站在车外,没弯腰。

「什么?」

「你们班的集体安排。出了这么大的事,家长总得有个态度。」

我拿出里面的陪护志愿登记表。

第一页要填姓名和电话,翻到第三页,才看见一行字。

参与者自愿配合后续统一升学安排。

姑姑伸手来抽。

「就是个格式,你别逐字抠。」

我把纸举高。

「统一升学,谁统一?」

「同学们现在这个情况,复读是最稳妥的。你底子也没多好,再冲一年有什么不好?」

我看着她。

「成绩还没出,你先替我复读上了?」

她拍了一下方向盘。

「我养你这么些年,还能坑你?」

路边停下一辆送菜的三轮车,司机探头往这边看。

我逐页拍下文件,把它放回副驾驶。

「我爸妈的信托,每个月都有生活费拨给我。」

姑姑压低声音。

「在外头说这些干什么?」

「你刚才说养我,我核对一下付款单位。」

三轮车司机咳了一声,没能憋住。

姑姑去拉安全带。

「先上车,路上说。」

车里有股塑料味,闻着象新笔袋,我没进去,手还搭在车门上。

我又看了一眼文件袋。

「这份东西,谁给你的?」

「依依拿过来的。」

「麻烦你告诉她,我没签。」

我关上车门,到路边拦出租车。

她在后面叫我。

「周行舟,你出了事别回来找我!」

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我报了考点,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我。

「吵架归吵架,准考证带了吧?」

我摸了一下胸口的证件袋。

「带了。」

「笔呢?」

「两支。」

「脑子呢?」

我抬头。

他朝校门口抬了抬下巴。

「别落刚才那辆车上。」

下车付钱时,他抹掉了零头。

「考完再气,今天先挣钱。」

鸡蛋还攥在我手里。

我觉得这话挺对。

考点门口,苏老师拿着名单打电话,看见我过来,她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

「没吃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馒头,鸡蛋,豆浆。」

她帮我扯平衣领。

「进去。」

刚迈出一步,手机又响了。

邱浩打来视频,脸上贴着输液胶布。

「老周,你真考啊?」

「嗯。」

「我们都缺考了。」

我没说话。

他抿了抿嘴。

「你考上以后,我们怎么办?」

学校里响起广播,举牌的老师已经在催考生进场,我把证件袋挂回脖子上。

「邱浩,我考不上,你们也不会少输一瓶液。」

他张了张嘴。

画面忽然晃了一下,护士在旁边喊。

「别动针头!」

我挂掉视频,把手机交给苏老师保管。

两天考试,我没再看过班群。

最后一门交卷,试卷从前排往后收,外面有人按喇叭,我低头扣好笔帽,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考完了。

出去吧。

苏老师把手机还给我。

「考得怎么样?」

「该写的都写了。」

「他们的事,别往自己身上揽。」

我点头,开机。

九十九条消息往上跳,最上面一条,是叶依依发的报名表。

启程复读营,班级共进计划。

学费五万八。

集体报名,赠送心理疏导课程。

我往下翻了半屏,看见自己的名字已经填在表里,身份证号也有。

我站在校门外,直接拨通她的电话。

「表我看了。」

她那头有塑料袋响。

「你总算想通了?」

「报名费谁收,合同谁签,介绍人有没有提成,你都写清楚。」

「你问这个干什么?」

「怕再吃亏。」

她停了片刻。

「有些优惠只能内部谈。」

我把手机贴近耳朵。

「那就麻烦内部,把价目表发给我。」

【第三章】

高考结束第三天,邱浩敲开了我家的门。

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站在门口,左手换右手,又换回去,折腾了三次。

我低头看了一眼,冰块已经化掉一半。

「医院让你喝这个?」

他把奶茶往背后藏。

「给你买的。」

「两杯?」

「第二杯也是给你买的。」

我让了半步,没让他进来。

他往楼道里看了一眼。

「晚上出去转转,城北有豪车漂移,带你见见世面。」

「不去。」

「你除了不去还会说什么?」

「谢谢,不去。」

他把奶茶放上鞋柜,拿手机给我放视频,轮胎擦着地面冒烟,镜头扫过一排车,旁边有人喊倒计时。

「正规活动,有老板赞助,还能试驾。」

我把进度退回去两秒。

路口露出了蓝色公共道路标牌的一角。

「场地在哪儿?」

「过去就知道了。」

「司机有证吗?」

「开那种车,谁没证?」

我看着他,没往下说。

他收起手机。

「你这人活得真费劲。」

我拿起奶茶,递回去。

「所以不想再增加难度。」

邱浩没接。

「依依说了,你要是晚上来,复读学费还能再商量。」

我的手扶在门框上。

「看漂移和复读,有什么关系?」

他眼皮跳了一下。

「都是朋友组织的,认识人总没坏处。」

我向前走了半步。

「邱浩,是谁让你来叫我?」

「我自己。」

「那我不去,你有损失吗?」

他拎起奶茶就往楼下走,到了拐角,又回头喊。

「大学又不是人人都能上,早点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关门,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公共道路别碰车,没证更别碰。」

没回。

四天后,他换了头像,黑的一张图,群里有人问漂移好不好看,他只回了两个字。

别问。

后来苏老师打电话,我才知道他被处罚了。

他没有驾驶证,借了别人的车,在临时约定的路段跟着起哄。

车开出去没多久,就被路口的交警拦了下来。

我听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谓老板赞助,其实是一个汽车博主想拍视频。

所谓正规活动,就是群聊里有人发过一句注意安全。

邱浩被带走的时候,那个博主还在直播间解释:个人行为,与本账号无关。

我把这句话截图存了下来。

苏老师在电话里叹气。

「你没去吧?」

「没有。」

「好,继续保持。」

我刚喝了一口水,差点呛到鼻子里。

几天后,叶依依又叫我去复读营咨询,我没答应,让她先发合同。

她发来八页照片。

收费、纪律、寝室安排,都写了。

退费方式没有。

我问她怎么退费,她回了一段语音。

「都是同学,提钱多伤感情。你要真困难,我可以替你申请伴读补助。」

「补多少?」

「看你愿不愿意配合宣传。」

「介绍人拿多少?」

她把上一条撤回了。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没回她。

杯子搁在园形杯垫上,有一圈水,我拿手抹了抹,越抹越湿。

算了。

我盯着撤回提示,拨了程宁的电话,这个号码一直印在我每年收到的信托报告首页上。

爸妈出事后,我的教育支出都由她负责对接。

去年配眼镜,也是她提醒我直接交票据,不用找姑姑报账。

电话通了,她那边在翻纸。

「考完了?」

「嗯,想请你帮我看一份合同。」

「发来。」

我把复读合同发过去,连同姑姑拿给我签的那份文件。

她看了,没有马上评价。

「你现在想复读吗?」

「不想。」

「那就先别签任何含有升学安排的东西。」

我握着杯子。

「我姑为什么比我还着急?」

翻纸声停了。

「她现在还在管理远舟置业。」

「我知道。」

「你大学毕业后,信托按约终止,公司股份会分配给你。她的现行管理安排,也需要重新确定。」

我放下杯子。

「我晚毕业一年,她就能多管一年?」

「通常如此,但这不是不能调整的。」

我靠到椅背上,复读合同还摊在桌面,手机里又跳出叶依依的消息。

「报名优惠快结束了,你至少给个态度。」

我打字回她。

「我的成绩出来之前,谁也不能替我报名。请你在群里确认。」

她没确认,问起别的。

「你到底估了多少分?」

我原本打了数字,想了想,删掉。

「不稳。」

她很快发来笑脸。

「那就别逞强,我帮你留位置。」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以为我说的是分数。

我说的不是。

出分那天,姑姑端了一盘西瓜,特意坐到我身边,一边插牙签,一边劝。

「成绩不能决定一切。考得不好,也别有负担。」

页面转了两圈。

姓名下方显示,六百八十六分。

她手里的牙签戳进了西瓜皮。

我把盘子挪远一点。

「姑,小心点。」

「别把我学费扎漏了。」

【第四章】

成绩沟通会定在一家酒店,是叶依依安排的。

她在群里写,不比较分数,不制造焦虑,只讨论全班共同出路,最后还特意圈了我。

周行舟必须到场。

我问为什么。

她发了一张合照,二十九个人站在复读营门口,举着一起出发的牌子。

「就差你。」

我保存照片,回她。

「我去,现场说清楚。」

出门换鞋时,姑姑立刻拿上包,跟了过来。

「想通就好,你一个人上大学,谁照顾你?」

我抬头看她。

「宿管阿姨。」

她把包链往肩膀上提。

「我是跟你说正事。」

「我也是,她还管热水。」

会议室里摆着三排椅子。

空调吹出来的风有灰味,桌上纸杯里的茶也浮着一层沫,我挑了个位置,避开风口在坐下。

叶依依站在幕布前。

她父亲叶志成坐第一排,手边就放着复读合同。

苏老师也来了,看见桌上的招生册,她皱了眉。

「依依,你说的是同学沟通,不是招生。」

叶依依合上册子。

「老师,我们只是想一起努力。」

我坐在前排。

邱浩刚解除处罚,脖子晒得脱皮,看见我,他没抬头,只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叶依依打开投影。

先是高一的合照。

接着是医院走廊。

第三张只有一句话:一个都不能少。

她转身盯着我。

「周行舟,大家都在等你的答案。」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

「什么答案?」

「一起复读。」

「不去。」

她扶着桌沿。

「你知道我们为了高考熬了多少夜吗?」

「知道。」

「你知道躺在医院,听见考试铃声是什么滋味吗?」

我听着,没打断。

她往前走了一步。

「大家都这样了,你凭什么一个人走?」

有人挪动椅子,椅子腿擦过地板,许小满抬起头,又低了下去。

我本来想起身,看到他,手就停在了椅背上。

「叶依依,聚餐是不是你组织的?」

「你现在追究这个,有意思吗?」

「生腌是不是我提醒过别吃?」

「谁知道会出事!」

「那你为什么把我不参加,改成了不讲义气?」

叶志成端起茶杯。

「小周,年轻人说话别太冲。依依也住院了,她不欠谁。」

我点头。

「我也没说她必须替细菌坐牢。」

后排有人扑哧笑了。

叶依依扭头,那人拿水杯挡住脸。

我把打印好的聊天记录拿出来。

「但她现在要求我,用一年替这顿饭买单。」

第一页是我明确拒绝聚餐的消息,我递给苏老师。

第二页是提醒食材储存问题的照片。

第三页,是叶依依昨晚发给我的那句话:你陪大家读一年,就当还集体一个人情。

苏老师看完,把几张纸压在桌上。

「他不欠这个人情。」

叶依依嘴唇动了动。

「老师,我们不是逼他,我们是怕他考不好,又不肯承认。」

我打开成绩查询页面。

「你不是一直问我分数吗?」

手机连上投影。

六百八十六。

没人接话,空调还在吹。

邱浩先挺直腰,又低下头揉眼睛,许小满手里的纸杯歪了,茶水流到裤腿上,他站起来,椅子被撞得一响。

叶依依向幕布走了两步。

「这不可能。」

我把页面往上滑,露出姓名和考生号末几位。

「查分网站可能比较缺乏集体荣誉感。」

有人笑出了声。

叶志成起身。

「分数是个人隐私,没必要放出来。」

我拔掉连接线。

「是,所以以后别替我安排。」

叶依依抽出报名表,拍在桌上。

「分数高就能不管同学了?」

我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

「你填的?」

「我是在帮你留退路。」

「那请你现在删掉。」

她没有动。

我把程宁提前整理好的书面通知推到她面前。

「本人未报名,未授权使用姓名和成绩宣传,未委托任何人安排升学。」

苏老师拿笔,在见证人一栏签了名。

「我证明,今天已经当面告知。」

叶志成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叶依依看了看老师,又看我。

「你非要弄得这么难看?」

我收好自己的那份。

「我只想安静地去上大学。」

她咬着嘴唇。

「你真以为,有张成绩单就一定走得了吗?」

我背起书包,在门口停了一下。

「这句话也麻烦你记住。」

「以后核对录音,省得你说忘了。」

【第五章】

回家后,我先发现行李箱没了,再看书桌,证件袋也不在。

姑姑坐在客厅里。

她面前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复读协议,另一份叫亲属协助管理说明。

她指了指椅子。

「坐。」

我没坐。

「身份证呢?」

「替你收着。」

「我成年了。」

「成年就能什么都懂?」

她把文件往桌边推。

「你爸妈走得早,有些事,我不替你考虑,谁替你考虑?」

我看那份说明,其中一条写着,我因升学压力,自愿由姑姑协助保管证件并办理相关手续。

我伸手去拿,她先把纸按住了。

「签了再看。」

我收回手,拨通程宁的电话。

「程律师,我的身份证被扣了。」

姑姑站起来。

「谁扣你身份证了?我帮你收着!」

我开着免提,程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那就现在交还,避免误会。」

姑姑盯住手机。

「我们家事,你一个外人掺和什么?」

「我受委托处理行舟的教育和信托事项。涉及升学,我需要确认他的真实意愿。」

姑姑把手机往我面前推。

「行,来,你让她来。」

四十分钟后,程宁到了。

受托方的许经理跟她一起来的,姑姑见到他,握着门把手,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怎么把您也惊动了?」

许经理抬了抬公文包。

「行舟申请查阅与本人有关的信托文件,我们正好当面送达。」

姑姑把餐桌上的文件收进抽屉。

程宁拿出我拍的照片,摊开。

「不急,我们有副本。」

我去厨房倒水。

杯子边沿有个小缺口,我习贯把它转到另一边,姑姑跟进来时,我还在转杯子。

她的指甲扣着台面。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水刚烧开,倒的时候,蒸汽扑到手背,我换了只手握壶柄。

「找我的身份证。」

「家里有钱,就可以这样对长辈?」

我端水出去。

「原来是家里有钱。」

她留在厨房,没跟过来。

许经理打开文件袋,给我看爸妈留下的资产,主要是远舟置业的股份和几处物业权益。

最近一次报告,合计估值一亿八千多万。

这个数字我以前就见过,以前总要从个位往前数,怕看错。

这次没数。

我指着管理支出一栏。

「这一百八十万是什么?」

姑姑先接了话。

「公司那么多事,我不用干活?」

许经理翻开附件。

「是目前约定的年度薪酬和管理费用合计。」

程宁递给我另一份条款。

「取得全日制大学毕业证,符合约定条件后,信托终止并分配资产。但经营管理人员不是因此获得不可撤销的任期。」

姑姑端起水杯,杯底在桌上磕了两次,才放稳。

我问她。

「我多复读一年,你就多领一年?」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她声音高起来。

「你现在这个性子,直接去大学,我能放心吗?」

我指向抽屉。

「身份证拿出来,我先练习一下让你放心。」

许经理没笑,把一份申请书摆在我面前。

「你提出的关联交易疑问,我们会启动核查。能否扩大为专项审计,要看现有材料。」

我翻出叶志成发来的复读合同。

「这个收款公司,是不是也收过远舟的钱?」

许经理看了公司全称,又翻过一页报表。

姑姑的水杯停在嘴边。

客厅没人说话,冰箱压缩机嗡嗡响,声音不大,这会儿倒听得清楚。

许经理合上报表。

「有三笔咨询服务付款,需要进一步确认。」

姑姑放下杯子。

「都是正常业务。」

程宁问她。

「服务成果在哪儿?」

「去公司找。」

「我们会找。」

姑姑打开抽屉,把证件袋扔到桌上。

「拿着!以后别说我没替你操过心!」

我拿出身份证、银行卡和准考证,一件件核对,少了一张旧学生证。

她转身去卧室找。

程宁等她进去,才压低声音提醒我。

「以后重要文件别交出去。任何签字,先给我看。」

我点了点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

叶依依发来一张补助申请,我以高分学员身份留下复读,全年可以获得三十万元伴读补助。

出资方写着,远舟置业。

我把手机转向许经理。

「这个,也算正常业务吗?」

他拿手机拍下申请。

姑姑抱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许经理已经站起来了。

「周总,明天上午,请您带三笔咨询服务的原始合同到公司。」

箱子从她手里往下滑了一截。

轮子碰到门槛。

咚的一声。

【第六章】

叶依依约我去复读营,这回我答应了。

程宁问我要谈什么。

「他们不是给我三十万吗?我想看看,究竟拿什么买。」

她拿过手机,替我检查录音设置。

「不答应入学,不替任何人签收钱款,问到材料就带回来。」

我点头。

「放心,我现在对签字过敏。」

复读营在一栋临街楼的三层,是租的,楼梯间刷过新漆,进去就能闻到味。

我没往墙上靠,怕蹭脏绣口。

墙上贴着名师照片,下面简介里的重点大学,被人用红字圈了出来。

许小满坐在走廊尽头,膝盖上放着练习册。

见到我,他立刻站起身,又坐回去。

「你来了。」

我停下来。

「你签了?」

他点头。

「家里先交了两万。」

「不是说先交四千八?」

他卷着练习册的角。

「说我基础差,要补小班。」

叶依依从办公室探出头。

「行舟,进来谈。」

办公桌上摆了果盘。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碰牙签,叶依依已经把协议推了过来。

「你看,我们一直替你考虑。」

我翻到出资条款。

「远舟为什么出钱?」

「企业支持教育,正常合作。」

「支持我放弃录取?」

她伸手压住那页。

「别说得那么难听,是你自愿提升。」

我看着她压在纸上的手。

「我还没自愿。」

她收回手,换了另一页。

「这一份只是推广意向。你可以先同意拍照,其他以后谈。」

我看完那页。

上面写着,我自愿作为启程高分复读学员参与宣传,照片使用期五年。

我把纸推回去。

「我是本科新生,不是复读学员。」

她手里的笔划过纸面,留下一道印。

「你不说,谁知道?」

门口有东西掉在地上。

是许小满的练习册。

叶依依回头。

「你干什么?」

他蹲下去,捡了两次才拿稳。

「我想问退费。」

她过去拉开门。

「不是说了统一处理?」

「我妈打了三天电话。」

叶依依往走廊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你现在退,名额怎么卖?大家都看着你。」

许小满攥着练习册。

「我爸要住院,钱得拿回来。」

她把计算器拖到面前,按了几下。

「教材、床位、建档,还有介绍服务,扣完剩一万一。」

许小满抬头。

「我才来两天。」

「合同写了。」

我伸出手。

「合同给我看看。」

叶依依把合同盖住。

「这是别人隐私。」

许小满从书包里拿出了自己的那份。

「我给他看。」

我翻到收费附件。

介绍服务费,六千元。

收取方不是学校,写的是叶依依个人。

许小满指着那行字。

「你不是说,你替我争取的优惠?」

她把笔往桌上一丢。

「我跑前跑后,不算付出?」

许小满抿紧嘴,嘴唇发白。

「我妈借的钱。」

「谁家不是钱?」

她话音刚落,门口又来了两位家长,她马上站起来,声音也换了。

「叔叔阿姨,先去隔壁,老师马上来。」

我合起合同。

「小满,你手机里还有最早的招生介绍吗?」

他看向叶依依。

她盯着他。

「你想清楚。」

许小满把练习册塞进书包,拿出手机。

「有。」

他一张一张翻给我看。

免介绍费。

三十人同价。

未正式开课,全额退还。

还有叶依依私下发给他的语音。

「别告诉别人,你这个价,是我单独替你申请的。」

门口的两位家长都没去隔壁。

叔叔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地上。

「我们也是这个单独价。」

阿姨拿出收据。

「我们还是特别名额。」

许小满看着手机,嘴角动了动。

「合着全班都是独生优惠。」

我没笑。

他把手机递过来。

「这些能给老师看吗?」

「你愿意,就能。」

叶依依伸手来抢,我把手机还给许小满,举起自己的手机。

「别动,我开着录音。」

她停住了。

「周行舟,你故意的?」

我看向桌上那份三十万补助协议。

「我来问清楚,你们到底拿谁的钱买我的一年。」

走的时候,许小满追到楼梯口,给我转了三百块,是去年借我的修车钱。

他站在我旁边。

「医院那天,我在群里说你没良心。」

我停在台阶上。

他把那条消息翻了出来。

「我现在道歉。」

他没只说一句对不起,把原消息截图发回班群,又逐条说明事情经过。

食材问题是我提前提醒过的。

聚餐是他们自己选的。

也是我先通知了老师。

发完,他放下手机。

「以后你还理不理我?」

我朝他拿着的合同抬了抬下巴。

「先把钱要回来。」

「别光顾着做人,忘了止损。」

【第七章】

江海大学的录取短信到了,第二天,启程复读营就发出招生海报。

上面用的是高二运动会的照片,我举着半瓶矿泉水,旁边站着叶依依。

原来的跳高杆被抹掉了。

背景换成一行红字:六百八十六分,仍选择启程。

我看了三秒,给她发消息。

「撤掉,公开更正。」

她很快回复。

「只是暂时借用,别这么计较。」

我把手机给程宁看,她看完问我。

「他们今天有公开说明会,你去不去?」

「去。」

「这次记得带水。」

我摸了摸口袋。

「带两瓶,免得又被借走肖像。」

说明会在一楼大厅办。

音箱放着鼓点,门口工作人员在发报名礼品,我站着看了一眼,塑料袋里有两本练习册、一支笔,还有一袋小鱼干。

我多看了那袋鱼三秒。

工作人员赶紧扎住袋口。

「这个熟的。」

我点头。

「有进步。」

苏老师、许小满,还有几位申请退费的家长,都已经到了。

叶志成站在台上介绍师资。

幕布放的仍是我的照片。

「真正有追求的学生,不会满足于一时的成绩。」

我走到台前,举起手。

「我满足。」

鼓点还在响,叶志成张着嘴,停了一拍。

叶依依从侧门冲出来。

「你来干什么?」

「给你们补一句宣传语。」

我把录取查询页面展示给前排家长,程宁则把事先送达的律师函,交给了现场负责人。

苏老师拿起话筒。

「周行舟是我带过的学生。他已经被江海大学录取,没有报名任何复读机构。」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

「那广告是怎么回事?」

叶志成向前迈了一步。

「合作正在沟通,还没最终确定。」

我拿出推广意向。

「这份,我没签。」

接着拿出酒店那份有老师见证的书面通知。

「这份,我签了。要求你们停止使用姓名和成绩,已经当面送达。」

前排一位母亲举起招生册。

「我昨天交的钱,就是看见这个孩子在这里!」

叶志成伸手想接话筒。

苏老师把话筒交给工作人员。

「让本人说完。」

我没提家里的事,只把聚餐提醒、拒绝报名、要求撤广告这些记录,按时间顺序展示出来。

每一张都有完整上下文。

有人问我。

「你不是他们资助的学生吗?」

我转身看叶依依。

「这也是你说的?」

她站在台阶下面,手指绞着胸牌绳。

「你以前总说没钱。」

「我说奶茶贵,不等于我签了卖身契。」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随后好些人低头翻起合同,没人再顾得上笑,许小满也站了起来。

「我问过退费,介绍服务费要扣六千。」

几位家长一起看向叶依依。

她往后退,鞋跟撞上台阶。

「那是工作报酬,我替大家跑了多少趟!」

一位父亲把收据拍到桌上。

「你跑的时候,说的是同学互助!」

叶依依回头找叶志成。

叶志成拿起话筒。

「个别学生对收费解释存在偏差,我们会规范处理。」

她抬起头。

「爸?」

叶志成没看她。

「先把未经确认的海报撤掉。」

工作人员关掉投影,幕布黑了下来,我的照片总算撤了。

我握着水瓶,把盖子拧紧,在拧松,手指一直没闲着。

程宁按家庭分好退费申请,交给现场负责人签收。

家长们各自拿着合同,到桌前排队,没人再围着我问。

叶依依挤过来,抓住我的袖口。

「你非要把大家的后路都毁了?」

我低头看她的手。

「我毁掉的,是拿我照片收钱的那条路。」

她抓得更紧。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抽回袖子。

「选别的机构,去学校复读,重新规划。」

「哪一条都不需要我的录取通知书陪葬。」

她张嘴想说话,手机却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我姑姑的名字。

她接通,往角落里走。

大厅音箱已经关了,姑姑的声音漏了出来。

「不是让你稳住他吗?怎么闹到受托人那里去了?」

叶依依猛地捂住听筒。

我没靠近,就站在原地,她回过头看我。

程宁拿起包。

「走吧,剩下的材料,交给该看的人。」

回程的电梯里,许小满低头整理收据,忽然问我。

「老周,今天这算不算你报复?」

我看着楼层数往下跳。

「算维权。」

「报复还没开始?」

我拧开水瓶。

「先别催,流程挺多。」

【第八章】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我先接到姑姑的电话,快递员还没联系我。

「东西送到公司了,你来拿。」

我没直接过去,先回拨快递员的号码,让他查一下送达情况。

查完他告诉我,姑姑拿着我的旧住址信息,主动联系,改了送达地点。

我请他记录下来。

随后联系大学招生办公室确认情况。

老师查了系统,停了一下。

「周同学,你稍等。」

我听着那头敲键盘,手指摸到杯沿,杯子以经凉了。

「我们今天还收到一封以你名义发来的邮件,说自愿放弃入学。」

我把杯子放稳。

「不是我发的。」

老师又核对了几项个人信息,我逐项回答。

「好的,我们会标记争议材料,任何后续变更都需要本人核验。你按通知正常报到。」

我看着桌面问。

「老师,纸质通知书如果拿不到,能报到吗?」

「身份和录取信息核实无误,就不会因为别人扣着一张纸让你失去资格。」

我记下办理窗口,挂断电话,给程宁发消息。

去公司时,她陪我一起。

姑姑的办公室里,叶依依也在,茶几上放着通知书,旁边压着一份和解书。

她先开口。

「广告我们撤了,你把投诉也撤了。」

我站着没动。

「通知书给我。」

姑姑敲了敲和解书。

「坐下来谈,大家各退一步。」

我看见其中一条写着,本人自愿申请暂缓入学一年,各方不再追究此前相关争议。

我把那一页转向程宁。

「这一步,迈得有点远。」

程宁拿出手机。

「通知书是行舟的个人邮件,请立即交还。另外,大学已经确认,收到了冒用本人名义的放弃入学材料。」

叶依依的手指缩了一下。

姑姑先看她,又看我。

「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发的?」

我取出学校转给我的争议材料复印件,放在她们面前。

上面的签名,和我十五岁申请教育支出时的一模一样。

最后一笔扫描时被截断的位置,也完全相同。

程宁没替鉴定机构下结论。

「原始邮件和附件已经留存。是否涉嫌其他违法行为,我们会依法提交核查。」

姑姑伸手来拿,程宁先把纸收回文件袋。

「这是副本。」

我看向茶几上的通知书。

叶依依抢先按住封套。

「你一定要这样?」

「给我。」

「全班都觉得你变了。」

「全班有二十九张嘴,你别一个人代运营。」

她攥紧封套边缘,纸响了一声。

我扣住她的手腕,把封套从她手里抽出来。

「别撕。」

她仰头看着我,呼吸急,胸牌也跟着一上一下。

我松开手,低头检查。

封口裂了一道小口,里面的通知书没破。

姑姑从办公桌后站起来。

「你碰她干什么!」

程宁挡到我们中间。

「录像在这里,别再争这个。」

我把通知书装进自己的文件袋。

「还有,我只申请正常入学,没有申请暂缓,也没有申请放弃。」

姑姑按着办公桌。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别想我再管你!」

我刚要回话,看到她电脑旁的咨询发票,最上面一张,抬头就是启程关联公司。

我没再说。

程宁也看见了。

「周总,审计要求提供的培训成果,明天到期。」

姑姑把发票翻了过去。

「公司那么多事,哪能说找就找到?」

「三笔合计四百八十万,不是一张停车票。」

门口有人吸了口气。

叶依依盯着姑姑。

她大概这时候才知道,我们查的不是她收的六千元介绍费。

姑姑拉下百叶窗。

「你们先出去,我打个电话。」

程宁没动。

「行舟的银行卡和旧证件复印材料,也请一并交还。」

姑姑拿起手机,却没拨号码。

叶依依还站在茶几旁。

「周行舟,我不是故意要撕的。」

我看了她一眼。

「那封放弃入学的邮件呢?」

她低下头,手机从手心滑到沙发上。

没人去捡。

【第九章】

报到前三天,许经理约我们去第三方调解中心。

远舟置业的审计材料已经补齐,启程方面也要回应虚假宣传和家长退费的问题。

姑姑同意来。

看她带来的东西,她还是想按家务事来谈。

椅子有点硬,我刚座下就觉得硌,挪了一下,姑姑把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放到了桌上。

照片里,我缺着一颗门牙,穿校服,站在爸妈中间。

「行舟,你爸妈要是还在,会愿意看见我们这样吗?」

我拿起相框,擦掉边上的一点灰。

「这是我的。」

她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把照片装进包里。

「材料可以开始了吗?」

程宁低下头,压住嘴角。

叶志成坐在姑姑对面,衬衫换了一身,公文包放得端正,叶依依在他旁边低头抠指甲边。

许经理打开投影。

第一份材料,是三笔咨询服务合同。

合计四百八十万元。

合同写的服务内容,包括商铺运营培训、员工管理培训及项目咨询。

第二份,是培训签到表。

许小满坐在家长身边,看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这张是我们班成人宴报名表。」

程宁切换到原始图片。

两张表的顺序相同,错别字也相同,其中一名同学的手机号少写了一位,两张上面都少着。

叶志成去拿水瓶。

盖子没拧开,瓶身被他捏得一响。

姑姑先说话了。

「经办的人可能整理错了。」

许经理翻到下一页。

所谓培训现场照片,原图是复读营去年办的家长讲座,原摄影人员已经就照片版权和拍摄日期提供了说明。

第三份,是资金去向。

钱进入咨询公司后,一部分转进姑姑实际控制的账户。

另一部分用在了启程新校区的装修和招生上。

叶志成站起身。

「这是正常借款,有往来凭证。」

程宁问他。

「借款为什么以培训服务付款?」

他扶住桌子。

「财务处理的问题,我们可以调整。」

「没有发生的服务,调整一下就发生了吗?」

姑姑忽然转向他。

「合同是你们做的。」

叶志成转过脸。

「周总,话不能这么说,钱是谁让打的?」

叶依依抬头。

「爸。」

他抬手打断。

「你别说话。」

姑姑攥着包带。

「我只是信任合作单位,具体执行我不清楚。」

许经理把最后一份文件放上桌。

「专项审计已形成阶段报告。公司将依法追索损失,相关线索已提交公安机关。股东会也已按程序免去您的经营管理职务。」

姑姑盯住那页纸。

「凭什么?」

她把椅子往后一推。

「行舟大学还没毕业!协议说好了,我替他管!」

许经理翻到相应的信托条款。

「大学毕业,是资产分配条件。」

程宁接着说。

「不是侵占公司财产的免责条件。」

姑姑伸手去抓文件,指尖碰到纸角,又收了回去。

她看向我。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从包里取出录取通知书,放到她面前。

「从你替我答应复读的时候,我就在准备了。」

她盯着封套,突然伸手拉我,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尺,她只碰到了桌沿。

「钱可以还,你先让他们别查了。」

程宁推过去返还款项的账户信息。

「还款可以现在办理,调查不能拿来交换。」

叶志成立刻转头。

「四百八十万又不是我一个人拿的!」

姑姑拍了桌子。

「你现在想赖在我身上?」

「报名表不是你给的吗?周行舟的旧材料不是你拿的吗?」

叶依依猛地抬起头。

「你们别全推给我!」

她把手机摔到桌面,指着聊天记录。

「让我说他愿意复读,让我给学校发邮件,都是你们商量好的!」

程宁没碰她的手机。

「如果你愿意提交,请保留完整记录,包括原始附件。」

叶依依攥着手机,先看父亲,又看姑姑。

叶志成伸出手。

「拿回来,先别乱说。」

她把手机抱到胸前,椅子向后滑开。

「你刚才不是说,都是我解释错了吗?」

许经理让工作人员联系负责接收材料的人。

姑姑的手开始抖,端起杯子,杯沿碰到牙齿,她又把它放下。

我按着文件袋的边,折角硌着指腹,挺疼。

谁也没再碰桌上的手机。

「行舟,我没想毁你一辈子。」

我看着通知书封口的裂缝。

「你只想借走一年。」

她张了张嘴。

「就一年……」

「可那一年,是我的。」

桌上的手机响起来,是公司行政人员,打来问办公物品怎么交接。

许经理把交接清单递过去。

「钥匙、印章、业务资料,都需要核对。私人用品可以由工作人员陪同领取。」

姑姑看了半天,没拿笔。

叶志成忽然坐回椅子,撞出一声响。

「新校区刚装完,钱都压进去了。」

他低头翻手机,拨出一个号码,挂断,再拨另一个,电话接通后,他急着问。

「能不能先周转一点?」

那边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他把手机贴紧耳朵。

「车也行,我那辆车,你先看看……」

叶依依蹲下去捡散落的纸,捡到那张伴读补助申请,手停了下来。

三十万元。

出资方,远舟置业。

她把纸折起来,又展开。

「我以为你肯留下,事情就过去了。」

我收回通知书,装好。

「我留下,钱就能继续转,广告就能继续挂。」

「轮不到我过去。」

姑姑终于拿起笔,在交接单上戳出一个墨点。

她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我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没人接她的话。

程宁替我收好材料,我跟着她往外走,关门前,还听见叶志成在里面说。

「先说清楚,钱到底各自退多少!」

走到外面,我掏出手机。

江海大学发来了新生提醒:请按时报到。

我把屏幕给程宁看。

她问。

「这次去不去?」

我按下确认。

「去。」

【第十章】

报到前一天,我又去了启程。

门口排着队,招生海报已经撤掉,玻璃上还留着几条胶痕,工作人员拿铲刀慢慢刮。

刮了半天,也没弄干净。

我站在旁边等。

叶志成坐在折叠桌后,面前摆着计算器和收据,还有两只纸箱,一只放合同,一只装退回的练习册。

许小满也在排队,见到我,他举起手机。

「第一笔退回来了。」

我看了看到账记录。

「够你爸住院吗?」

「先够了,剩下的按他们签的期限追。」

他拍了一下书包。

「我妈把合同复印了六份,连我奶奶都留了一份。」

我朝他竖起拇指。

「这回全家都有退路。」

他笑了,又抬手捂住嘴。

叶依依坐在里面的台阶上,胸牌摘了,手边是一摞更正声明,看见我,她起身起到一半,又扶住了膝盖。

程宁替我核对文件。

声明写明,我从未报名启程,也从未授权它使用我的姓名、照片和高考成绩招生。

公开发布的页面,都附了截图和时间。

叶志成递过签字笔。

「收到就签这里。」

程宁翻过签收单,划掉附加的一行。

「只确认收到更正材料,不确认其他争议已经解决。」

他看着那条划痕,没把嘴边的话说出来。

叶依依挪到桌边。

「周行舟,我发在群里的道歉,你看了吗?」

「看了。」

「那你能不能说句话?」

我看她。

她指着手机屏幕。

「他们一直问我介绍费什么时候退。」

我没接她递来的手机。

「把退款时间说清楚。」

她的手垂下去。

身后一位家长挤过来,摊开收据。

「我这六千,今天能不能办?」

叶依依想让开,叶志成把计算器推到她面前。

「你收的,你先核。」

她坐下,拿笔核对姓名,写了几个字,眼泪就落到纸上。

家长抽了张纸巾,放在旁边。

「擦了再写,别把金额弄糊了。」

我收好文件,离开队伍。

程宁接了个电话,听了一会儿,转过头告诉我。

「你姑姑的第一笔返还款到账了,后续财产处置还在办。公司交接也已经完成。」

那边传来姑姑的声音。

「行舟在旁边吗?你问问他,我给他做的饭还送不送?」

我在路边停下,鞋底粘着一小片晒软的胶,蹭了两下,没蹭掉。

程宁没替我回答。

我凑近听筒。

「不用送,我明天就走。」

姑姑吸了口气。

「开学以后,你总得给家里打电话吧?」

「有需要核对的材料,联系程律师。」

她安静了一会儿。

「你真就不认我了?」

我攥住书包带。

「姑,你扣我身份证的时候,知道我会急。」

「你拿通知书换签字的时候,也知道我会怕。」

她没说话,只能听见呼吸。

我把手机还给程宁,她挂断电话,替我叫车。

去车站之前,我在路边买了份炒饭,锅铲敲着铁锅,葱花下了热油,我站在窗口前,闻着很饿。

老板问要不要加蛋。

「加两个。」

「今天有喜事?」

我把包里的通知书往下塞了塞。

「出门上学。」

他抓起一小把火腿丁撒进锅里。

「那再送你点肉。」

我捧着饭盒上车,塑料带勒在手指上,换了只手,还是烫。

程宁看了看我。

「一亿八千万的受益人,吃二十块钱的炒饭?」

「十八。」

我拆开筷子。

「老板送了两块钱的。」

她终于笑出声。

第二天,到江海大学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排了长队。

行李箱在地砖上拖得不太顺,轮子总卡缝,志愿者举着学院牌子,扩音器里一直在喊新生往右走。

跟着排吧。

这段也没什么好讲的,往前挪,停住,再往前挪。

到窗口,我把材料交进去。

老师先核对身份证,再看电脑。

「周行舟?」

「到。」

她抬头笑了。

「不用答到,报到单给我。」

我刚推过去,手机响了。

叶依依发来消息。

「我们下周开课,你真的已经到大学了吗?」

我看向窗口里,老师拿着印章,等我放平那张纸。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双手展开报到单。

章盖下来了。

咚。

老师把材料还给我。

「欢迎入学,宿舍往东走,路口有人接。」

我摸了一下纸面,红印边上还没干,赶紧收回手。

走到宿舍楼下,我才回复叶依依。

「到了。」

她又发来一句。

「如果当初没吃那顿饭……」

我没接着回,关掉对话,拉箱子进门。

宿舍在六楼,电梯前挤着新生和送他们来的家人,我看了看,扛起箱子走楼梯。

爬到四楼,手被提手勒疼了,我停下来换一只。

上面有人喊。

「兄弟,搭把手不?」

一个穿球鞋的男生跑下来,帮我抬住另一头。

进了门,他把箱子推进床底下,甩着手问。

「你装的什么,砖啊?」

我打开箱子。

上面是书,底下放着爸妈的合照,还有程宁帮我分好的文件袋,都带来了。

男生探头看到几份合同。

「你来上大学,还自带作业?」

我把照片拿出来,摆在桌角。

「入学之前,补的课有点多。」

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一个铺床,一个蹲在插座旁,琢磨充电口怎么分给四个人用。

帮我搬箱子的男生拿出手机。

「晚上寝室聚餐,去不去?」

我正在拆文件袋,手停了。

他又补了一句。

「累了就不去,明天也行。」

我压好袋口。

「吃什么?」

「火锅。」

「生的还是熟的?」

他看看另外两人。

铺床的室友抱着枕头。

「咱们对火锅的理解,可能需要先统一一下。」

我笑了,把学生卡塞进钱包。

「去,今天我请。」

拿着插线板的室友立刻站起来。

「第一天就这么大方?」

「庆祝顺利入学。」

他指了指文件袋。

「你刚才护那张通知书,连水杯都不让靠近,到底多金贵?」

「一亿八千万。」

三个人的动作都停了。

帮我搬箱子的男生伸手,把我的水杯往远处挪。

「行,先保护好,咱们晚上边吃边听你吹。」

我从口带里拿出手机,给程宁发去报到单,又给苏老师发了一张学生卡照片。

苏老师很快回了语音。

「好,好,到了就好。」

她那边有翻教案的声音,停了停,她又说。

「行舟,往前走。」

门口,室友开始催。

「走不走?听说去晚了得排队。」

我收起手机,拿上钥匙。

经过桌子时,看见照片摆得有点歪,就伸手扶正了,爸妈在照片里一左一右牵着我,那时我还缺着一颗门牙。

窗外有人抱篮球跑过去。

球落地,连着响了三下。

我关好宿舍门,去追等在楼梯口的三个人。

「走。」

「锅先烧开,肉多煮两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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