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还剩七天,唐姐被退婚了。
体检报告上写着,她无法自然生育。
裴家连夜追回三十八万彩礼。她做起来的品牌,到了他们嘴里,也成了裴家给她的恩赐。
她眼睛红着,劝我别犯傻。
我把热粥推到她手边,手背沾了一点,干了以后有些黏。
「我图你不用独自讨债,欠你的,我陪你一笔笔讨。」
【第1章】
唐知禾的工位上还放着婚礼座位表。
咖啡杯压住一角,纸湿了,红色的喜字泡开了一圈。
我把保温桶放到桌上。
拧两下。
没开。
她眼睛还看着屏幕,伸手替我拧开了盖子。
「你这力气,还接重组项目?」
「主要靠嘴,碰见不讲理的,靠跑。」
她没接话。
粥还烫,皮蛋、瘦肉,上面浮着葱花。我把勺子放进她手里,她握着,没往嘴边送。
「吃两口,再接着当雕塑,物业没交你这份展位费。」
隔壁工位传来一声抽气。
小姑娘低下头,把嘴塞进围巾里。
唐知禾握着勺子,指节顶着皮肤,半天才说:「程野,我没胃口。」
我蹲下去。
她椅子边有个纸袋,婚鞋、请柬、回礼盒都塞在里面,医院报告就放在最上头。
她伸手去拿,我先捡起旁边掉出来的缴费票据,放回袋子。
「我妈催我年底带个人回去,帮个忙?」
勺子碰在桶沿上。
她转过头,眼皮肿着,嗓子里挤出一句:「你别犯傻。」
「我还没说让你带什么。」
「你还能让我带两斤苹果?」
「苹果不用上户口,你得考虑得久一点。」
她想把勺子放下,又收回手,在粥里搅了两圈。
电梯叮了一声。
裴景川和他母亲从里面出来,行政主管跟在后面,捧着一个丝绒首饰盒。
裴母先把盒子放在桌上。
「戒指,项链,还有三十八万彩礼,今天一并清楚。」
办公室的键盘声停了。
唐知禾拿出手机。
「钱昨天已经退了。」
「少了六千。」
「酒店扣的定金,你母亲签的字。」
裴母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笔转账截图。
「谁不能结婚,谁承担损失。」
唐知禾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我接过保温桶,放到一旁。
裴景川看了我一眼。
「程顾问,没你业务,别什么烂摊子都接。」
「职业病,看见窟窿总想看看谁挖的。」
他扯了扯袖口。
「那你慢慢看,先把六千补上。」
唐知禾打开银行软件。
我伸手挡了一下。
她看着我,我把手收回来,拿出手机点开计算器。
「结算可以,把凭证放一起,谁签合同谁负担。婚礼取消通知、酒店扣款单,还有你们收回首饰的交接单,一样别少。」
裴母拍了一下桌子。
粥面晃出一圈油花。
「她不能生,耽误我儿子几年,还想算得这么清楚?」
唐知禾的椅子向后一撞。
隔板跟着震了一下。
她站起来,先把婚礼座位表从杯底抽出来,再一折,塞进碎纸机。
机器嗡嗡响。
「我做手术前,裴景川签过知情同意书。」
裴景川伸手按住碎纸机开关。
「私事别在公司讲。」
唐知禾看着他那只手。
「刚才是谁开的头?」
他下颌绷住。
裴母还要开口,唐知禾把手机转过去。
屏幕上停着转账记录。
「三十八万,你们查收。六千元争议费用,拿合同来。首饰今天清点,双方签字。」
行政主管看了裴景川一眼,没有动。
我抽出一张打印纸,写上日期。
「别看了,签收不等于认亲,不影响你下个月领工资。」
小姑娘憋出一声咳嗽。
裴景川把首饰盒推向唐知禾。
「还有你的办公室,周一腾出来,商务部需要用。」
「我持股百分之三十一,担任产品与供应链负责人,任免按章程走。」
「你现在还能见客户?」
「客户买面,不查我输卵管。」
隔壁传来椅轮卡住的响声。
一个男同事抱着文件站起来,想走,脚踩住电源线,又坐了回去。
裴景川扫过整个办公室。
「都很闲?」
键盘声立刻响成一片。
他俯下身,压着嗓子说:「知禾,别把最后一点体面也闹没了。」
唐知禾拿起笔,在交接单上签字。
笔尖划破了纸。
「你把我的报告拿给行政复印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这两个字?」
裴景川嘴唇动了一下。
她把纸推过去。
「签。」
裴母想抓首饰盒,唐知禾按着没松。
两个人隔着桌面站着,直到裴景川拿起笔。
他们走了,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空调还在往下吹。
唐知禾坐回去,打开粥盖,我蹲在椅子旁边,脚以经有点麻了,也没急着起来。
她舀起一勺,嘴唇没碰上,又停住。
眼泪掉进桶里。
她吸了一口气。
「咸了。」
我蹲在旁边,掏出第二个小盒。
「那换这个,红糖馒头。」
她看着那只盒子。
「你带了多少?」
「按谈判失败后的滞留标准备的。」
她嘴角抬了一下,又抿住。
我把纸巾放到她手边。
「求婚那个事,你不用现在答。」
她攥着纸巾,擦掉屏幕边沿溅上的粥。
「程野,你知道我的情况。」
「知道。」
「以后也不拿这个怪我?」
我看了眼门口,裴母刚才站过的位置还落着半张喜帖。
「我要是想找人替我生孩子,应该去医院咨询,跑你工位来干什么?」
她捏着勺子的手松开一点。
「那你图什么?」
我把馒头往前推。
「图以后有人替我拧保温桶。」
她低头咬了一口。
我没催她。
等了一会儿,她把医院报告折好,收到抽屉里,又拿出一沓文件,最上头是商标注册证。
「粥吃完,陪我去趟档案室。」
【第2章】
档案室有一根灯管坏了。
唐知禾上梯子找合同,我扶在下面。灰落下来,钻进衣领理,扎得我缩了两次脖子,还是没弄出去。
她抽出一只蓝色文件盒。
「找到了。」
我抬手接,盒底突然裂开。
纸张劈头盖脸落下来。
一张年度计划贴在我额头上,标题正对着她。
降本增效,从我做起。
她扶住梯子,肩膀抖了两下。
「程顾问,成本降到文件盒了?」
「看见没有,管理漏洞会砸人。」
她蹲下来捡纸。
商标许可合同放一边,股东协议、采购框架、年度分红决议另外分开。我翻开许可合同,先看了期限,再往后找付款条款。
期限八年,还剩十四个月。
按合同,公司应当根据销售额支付授权费。
连续两个年度没有足额支付,经书面催告仍未补足,商标权人可以按约解除。
我指着付款条款。
「收到多少?」
「前三年按时,后面说扩产需要现金,每次股东会上都让我再缓缓。」
「缓了几次?」
她打开手机里的表格。
「五年。」
我把合同合上。
「这不是缓,这是拿你当没有密码的自动取款机。」
她伸手抽走合同。
「先查清,账上有些费用做过抵扣,不能全算欠款。」
我看着她。
她把采购合同摆到另一边。
「你别因为今天的事,替我往多了算。」
「行,唐总,感情归感情,计算器不站队。」
第二天,裴景川约她去公司会议室,谈退出的条件。
我陪着进去。
他先看了看我的手。
「程顾问,这次怎么收费?」
我把笔记本摊开。
「她请客,牛肉面加蛋。」
「就这点出息?」
「你连授权费都没付齐,就别点评我的收费标准了。」
唐知禾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我端正坐好。
裴景川拿出一份协议。
「感情的事已经结束,公司还要经营。我愿意出一百八十万,买下你全部股份。彩礼那边,我再补你三十八万。」
唐知禾没碰协议。
「商标呢?」
「都是一家公司的资产,没必要拆开讲。」
我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列得很清楚。
股份转让,商标转让,放弃历史收益请求,还有保密及不贬损条款。
四样打包。
我指着一百八十万。
「这是一项的钱,还是四项的钱?」
裴景川靠向椅背。
「程野,你以前做过顾问,应该知道公司还有债务。」
「所以得看账。」
「先签意向,我会开放资料。」
唐知禾把笔放下。
「我作为股东看账,为什么要先答应卖股份?」
裴景川把协议往前推。
「你拖着,对大家都没好处。」
我翻开手机日历。
「她得考虑生活安排,你把报价和转让范围正式发来。我们十个工作日内回复。」
他看着我。
「你能替她做主?」
「不能,所以你看她。」
唐知禾把协议拍下。
「发我邮箱,纸质版双方注明收到日期。」
出来以后,她拉我进了消防通道。
「十个工作日?」
「让他以为你在算钱,他才会把想拿走的东西写齐。」
「你想让他留下报价?」
「还要留下交易范围。他知道商标在谁手里,知道历史款项没结清,否则不会要求你一起放弃。」
楼道油漆味重。
她低头看手机。
裴景川的邮件已经发过来,附件都在,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先不撕破,书面申请查账,催告授权费,股权估值另做。」
她想点头,又抬眼看我。
「你这顿面,怕是得加两个蛋。」
「终于有人尊重专业劳动了。」
后面三个月,差不多就是这些。
见律师,理账单。
也去烧烤摊,两个人分过一盘烤茄子,吃完再把那些还没核清的材料带回去。
她第一次来我家,我妈拿户口本的动作,比拿体检报告还快。
我把户口本按住。
「妈,咱是不是先上茶?」
「茶能补,民政局五点半下班。」
唐知禾捧着杯子,水在杯沿晃。
「阿姨,有些事,我得先告诉您。」
我妈坐到她对面。
听完,她没去拿杯子,只问了一句:「你自己以后会不会拿这事折磨自己?」
唐知禾看着她,没出声。
我妈把户口本推过来。
「孩子,结婚不是找张嘴,接着说裴家说过的话。」
登记那天,我衬衫第三颗扣子崩了。
工作人员让我们靠近,我挺了挺胸,扣子就弹到镜头前,响得很清楚。
唐知禾捂住嘴。
摄影师把扣子捡起来。
「先生,结婚不用这么使劲。」
红本发下来,她拿着站到台阶上,手指还捏着封皮。
我手心有汗,摸着红本的边角,到觉得硌手。
「程野,你到底图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扣子。
「先图你帮我缝上,里面穿的秋衣是绿色。」
她拽开我的领口看了一眼,笑得弯下腰。
笑完,她把扣子放进包里,伸手握住我。
「走,回家。」
【第3章】
结婚的消息传到公司,当天下午,就有人约我喝茶。
姓赵。
裴景川的舅舅,手里有一家给禾序送包装的公司,见面后拿着杯盖拨了半天茶叶,才开始说话。
「小程,你还年轻,有些话不能只听一面。」
我低头看杯里的茶梗。
「那您抓紧说,我车停路边,贴条可不算婚后共同债务。」
赵总的杯盖顿在半空。
「景川是有做得欠妥的地方,可知禾这个情况,你家里真能接受?」
我抬起头。
「您今天是来劝婚,还是来谈包装采购?」
他把杯子放下。
「一家人,别分那么清楚。」
「那更得清楚,您给公司的报价,比同规格市场询价高了百分之十八。」
他手背上的筋顶起来。
「你查我?」
「供应商公开询价,我有职业习惯。」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边,又折回来。
「程野,你娶她,不会就为了那点股份吧?」
我给他拉开门。
「您这句话记住,别过两天又说股份不值钱。」
当晚,唐知禾收到临时股东会通知。
家里很安净。
她把电脑转过来,我看见通知上写着,公司拟引入外部投资,同时增资扩股,新股认购期限四十五天。
「他们开始动了。」
「资金预算呢?」
「没附。」
「估值依据呢?」
「也没有。」
我挪开茶杯,把桌子让出来。
她先发邮件索要议案附件,又约律师核对章程,接着继续看材料。没砸东西,也没说后悔。
到了凌晨,她去倒水。
杯口磕在饮水机上,我伸手接过来,她想拿回去,手抬了一半,最后抵住桌沿。
「他知道我的钱都压在公司里。」
我打开灯,把杯子放到她面前。
「所以他赌你跟不起。」
「我不想把你积蓄填进去。」
「先不谈填钱。增资不等于他能随口定价,也不等于我们得立刻认购。先拿资料,弄清投资人是谁,钱进来做什么。」
她把掌心按在眼睛上。
「以前他也是这么说,先扩产,先撑过这一季,先别分红。」
我没接话。
把她整理的股东会记录抽出来,她放下手,自己翻到那几页,拿便签一条条做了标记。
第二天,我们去公司送查账申请。
前台接过文件,刚准备签收,裴景川的助理拦住了。
「裴总说,资料包含商业秘密,外部人员不能接触。」
唐知禾出示股东身份证明。
「申请人是我,协助人员依法依规办理。你把拒收理由写下来。」
助理握着笔,笔帽扣了三次没扣上。
裴景川从办公室出来。
「知禾,非得弄成这样?」
她把另一份催告函递过去。
「历史授权费,请财务核对,约定期限内答复。」
「你结婚不到一个月,就学会跟丈夫算计公司了?」
我站在旁边,往后退了一步。
「别夸我,她以前给厂里谈账期的时候,我还在帮人核发票。」
走廊里有人低下头,肩膀一抽。
裴景川伸手接过函件。
「我会交给律师。」
「好,请签收。」
他签完名字,把笔扔回桌上。
我拿起签收联,唐知禾却没走。
「还有体检报告。」
裴景川看着她。
「你让行政复印过,分发给哪些人,剩余几份,请列清单。我的医疗信息,和经营无关。」
他嘴角向上扯了一下。
「现在又怕别人知道?」
唐知禾的指尖掐住文件边沿。
我想往前,她抬手拦住。
「知道什么?知道我做过手术,还是知道你在手术同意书上签过字?」
她把声音提上去。
办公室里,有人摘下耳机。
「裴景川,你退婚,我退彩礼。你对我的身体做评价,不会增加你一分钱净资产。」
他站在原地,脸侧的肌肉抽了一下。
她转身走向电梯。
门一关,她手里的文件开始抖。
我握住她手腕,让纸页靠在我胳膊上,纸角来回蹭着袖子,她还在用力捏。
「刚才那句,能不能授权给我?」
她抬眼。
「用来催客户付款,按次付费。」
她低下头,呼出一口气。
电梯到一楼,梁素琴就站在外面,提着电脑包。
看见我们,她先看了看电梯角落的监控。
「知禾。」
唐知禾按住开门键。
梁素琴没进来,站在门外。
「你们要查账,先把历年关联方名单要全。」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刚要追问,唐知禾按住我。
「她还没决定能说多少。」
电梯门合上。
唐知禾把签收联放进包里。
这次手没抖。
【第4章】
周年会邀请函送到时,我正缝扣子。
针扎进食指。
我嘶了一声,唐知禾把衬衫接过去,看了一眼就开始拆线。
「你那个扣子,缝了二十分钟,长在袖口上了。」
「设计,防止别人抓我领子。」
她拆完线,拿起邀请函。
裴景川要在周年会上宣布融资计划,请她以创始团队成员的身份出席。
翻到背面,还有一行字:期待各位放下分歧,共同见证。
我缠上创可贴。
「他是要你坐在台下,给融资当背景板。」
「所以我得去。」
她把深蓝色西装找出来,又把授权合同放进文件袋。
「我去问几个他没答的问题。」
会场在酒店三楼。
里面有烤肉的油烟味,也有人身上的香水味,混在一块儿。音响还在试,声音一大,我胸口跟着震。
我拿了两杯水回来。
服务生拦住我。
「先生,员工通道在那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黑西装白衬衫。
唐知禾接过水,扶着我胳膊。
「这位是我先生。」
服务生连声道歉。
我靠近她耳边。
「幸好结婚了,不然今天还得端盘子挣钱。」
她抿着杯沿,嘴角没压住。
裴景川迎上来,视线落在她握着我的手上。
「知禾,今天都是合作伙伴,私事别带进来。」
「你先做到。」
他伸手引我们入座。
第九桌。
背对主屏,旁边就是音响。唐知禾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没有叫人换座。
我把水杯搁下,桌边那快地方有点黏,手肘碰上去,我又挪开了。
台上开始介绍公司历史。
老厂房,第一条生产线,第一家连锁客户,屏幕上一张张放过去,唐知禾的照片被裁掉了半边。
孙老板拿着酒杯站起来。
「第一家客户不是唐总跑下来的?」
主持人刚要接话,裴景川拿起话筒。
「团队成绩,不属于个人。」
我把水杯放下。
唐知禾按住我的手。
台上继续播放融资展望。
有人提起创始团队稳定,裴景川便朝我们举杯。
「知禾虽然退出家庭计划,但仍是公司股东。过去一些个人原因影响了双方生活,希望大家给她空间。」
会场有几张嘴同时停住。
孙老板举着杯子,转头看向唐知禾。
她站起来。
椅脚擦过地毯,发出一声闷响。
「退出什么家庭计划?」
裴景川脸上的笑停了。
「我是在祝福你。」
「那就祝我新婚,不用提我的医疗情况。」
主持人抬起另一只话筒,想救场,麦里突然啸叫。
前排有人捂住耳朵。
我走过去接过话筒,试了一声。
「设备都听不下去了。」
后排有人咳出酒。
裴景川伸手想拿,唐知禾先接了过去。
「既然讲团队历史,借这个场合问一件公事。」
她把文件袋交给工作人员。
「麻烦投一下。」
裴景川站到控制台前。
「没有审核的文件不能上屏。」
「商标注册证,公开信息。授权合同,公司盖章,你签的字。」
孙老板把酒杯放下。
「裴总,商标不是公司的?」
裴景川回身看他。
「在合法授权内使用,没有问题。」
唐知禾点头。
「是,所以我没叫停生产。但五年授权费怎么结,请在书面催告期限内答复。」
合同首页投了出来。
注册人是唐知禾。
许可使用人是禾序食品。
角落里有个经销商举起手机,身边的人伸手,把他的手机按了下去。
裴景川拽住西装前襟。
「知禾,你今天来讨钱?」
她拿出另一张纸。
「我来参加周年会,也来纠正你对外披露的创始资产情况。注册证是我的,股份是我的,合同约定的收益也是我的。」
「经营艰难,你只想着自己?」
「你去年通过关联公司收取的服务费,是否也算经营艰难?」
他眼睛一下盯住她。
「谁告诉你的?」
会场静下去。
唐知禾没有回答,转向台下。
「我已申请依法查账,核清之后,以账目为准。供应和订单照常,任何变更按合同执行。」
她把话筒交回去。
主持人接住,手指碰到开关,啪的一声,又关了。
孙老板站到过道上。
「唐总,方便加一下你现在的联系方式吗?」
紧接着,又有人起身。
裴景川挡在她面前。
「闹完了?」
她看着他。
「才问了两个问题。」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给她带出去。
走到走廊尽头,她扶住墙,站了一会儿,手背被空调吹得凉。我拧开水,她接过去,没马上喝。
「我刚才声音有没有抖?」
「没有。」
「你别哄我。」
「真的,抖的是主持人的麦。」
她喝了一口,靠着墙笑出声。
门里,裴景川还在说话。
正常经营。
正常经营。
正常经营。
连着三遍。
唐知禾拧好瓶盖,离开墙边,站直了。
【第5章】
周年会的照片还没传开,裴景川的律师函先来了。
指控有三项。
泄露经营信息,破坏融资,违反创始人忠实义务。
最后一页要求她停止对外联系供应商,并赔偿损失。我看完又把信封翻过来,唐知禾正端着面从厨房出来。
「找什么?」
「找包邮退货地址。」
她用筷子敲了下碗沿。
「吃饭。」
面才夹起来,手机就响了。
赵总发了一张聊天截图。
有人把周年会剪成短视频,标题写女股东因情变索要天价分手费,下面的评论里,「接盘侠」三个字还被专门圈出来。
我点开语音。
「现在删除还来得及,你们还做不做人?」
我看着面里的溏心蛋。
「赵总,您这句是问候还是业务咨询?不同服务不同收费。」
他挂断了。
唐知禾放下筷子。
「你别看。」
我把手机反扣。
「面坨了才是实际损失。」
她没继续吃。
我夹起蛋,放到她碗里。
「下午见律师,先把血糖提上去,别让人觉得我们败在早餐上。」
许律师进门先收手机。
「别去评论区争,保存网页、链接和传播记录。公开回应只讲能证实的事实,不贴别人的隐私。」
唐知禾点头,把周年会录音拿给他。
听到裴景川说「退出家庭计划」,许律师按了暂停。
「这部分另案处理,证据单独整理。」
接着,他翻开裴家发来的附件。
里面有一份六年前的补充协议。
上面写着,商标许可可随公司正常经营延续。
唐知禾坐直了。
「这份我记得,是连锁客户要求授权稳定,才补的。」
我把原合同放在旁边。
「它能把十四个月变成永久?」
许律师拿笔圈出一句话。
「不当然。终止条件、付款义务是否仍适用,要结合完整条款。现在不能按原定期限直接判断。」
我们都没出声。
他往后翻页,唐知禾把水杯往里面推了一寸。
「他没拿假合同。」
「对,他选的是最能争议的解释。」
许律师看向我。
「接下来别靠一张商标证解决全部问题,先把账查实。」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看窗外。
我把座椅靠背捎微调了一点,腰上那块地方坐久了不舒服。红灯亮起,她才转过脸。
「如果授权不能收回,股份也卖不掉呢?」
我握着方向盘。
「那就主张该拿的款项,继续持股监督,不靠吓他退出过日子。」
「如果融资拖黄,工厂的人会怪我。」
「所以你得把公司和裴景川分开。你要的是公司把钱用在经营上,关联公司拿走的款项得说清。」
她低头翻出员工名单。
「厂里有一百六十七个人。」
我嗯了一声。
她指着一个名字。
「刘师傅的女儿今年读高中,他上个月还问我助学金的事。」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把车开出去,没接她那句话。
晚上,现金流表铺满餐桌。
她核供应商账期,我核资金流,查到夜里十一点,裴景川打来电话。
「你满意了?银行开始问我股东纠纷了。」
唐知禾开了免提。
「对方问什么,按事实答复。」
「知禾,我给你三百万,你退出,授权维持,你和程野好好过日子。」
她捏着笔。
「历史欠款、股份估值、关联交易,逐项谈。」
「你真要把我逼死?」
她手里的笔停了。
我抬头,看见她把电话拿近,又放回桌面。
「裴景川,五年前我同意把授权费缓一缓,你也是这么说。每一次你都说自己没路了。」
那边没有声音。
她继续。
「这次先把账打开,我再听你有几条路。」
电话断了。
她合上电脑,起来往厨房走,又停在椅子旁边。我扶住她腰侧,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肩。
「我以前真信。」
我没拍她,等她自己站稳。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脸。
「明天上午九点,正式查账。」
我点头。
她又补了一句。
「你穿那件没掉扣子的。」
【第6章】
裴景川准备了六箱凭证。
没有目录。
查账的地方是一间没窗的会议室,空调关着,桌子右测放了半壶隔夜茶,茶壶盖也没盖严。
助理守在门口。
「资料不能带走,不能拍照,午休期间请离开。」
许律师把委托文件放下。
「合理查阅、摘录及必要复制按法律规定办理,保密义务我们已经签署。限制措施请写明依据。」
助理出去请示,门没关严,走廊里有人往里面看。
我拆开第一箱。
去年三月的发票里,夹着前年十一月的运单,前后根本不挨着。
唐知禾戴好手套,把纸箱挪到脚边。
「他们在耗时间。」
「那就按日期重排,先找大额。」
她把头发扎起来。
第一小时,我拆了两只订书钉。
第二小时,手套破了。
纸灰沾在指肚上,擦一下,到又蹭到旁边的纸边。
第三小时,唐知禾从供应商对账单下面抽出一张付款审批表。
「远成咨询,年度渠道服务费,二百四十万。」
我把银行回单找出来核对。
钱是在月末付出的。
收款主体的负责人姓赵。
「你前天的茶,喝得有点贵。」
她没笑,把合同交给许律师。
服务内容总共三行:渠道维护,商务协调,品牌支持。
找不到验收附件。
午饭去楼下买包子。
我第一口咬下去,汤汁溅到袖口,唐知禾给我递纸,她自己手里那只还没吃。
「同一家主体,连续三年。」
「先别下结论,服务履行记录、定价依据、审批程序都要看。」
她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身后有人叫她。
梁素琴站在便利店门口,捏着一盒牛奶。
「下午去看去年九月,别只看远成。」
说完,她往外走。
唐知禾追了两步。
「梁姐,你等一下。」
梁素琴停在自动门外。
她把牛奶盒捏瘪了。
「我没拿公司一分钱。」
「我没这么问你。」
「我知道你没问。」
她看向马路,眼皮连着眨。
「我还要供房子,我儿子在读书。」
唐知禾没碰她。
「你按自己的工作记录提供资料,别替任何人补东西,也别替我做假证明。」
梁素琴扭过头。
「你还怕我替你做假?」
「我怕你再被拖进去。」
自动门在身后开了又关,冷气往外吹。
梁素琴把牛奶放进袋子,转身上楼。
下午,我们查到去年的采购预付款。
九百六十万。
收款的是一家新成立的食品贸易公司,实际交货记录只有其中三百多万,其余款项对应的入库单,唐知禾逐项核了一遍。
仓库主管被叫来,手掌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这些没进库。」
裴景川推门进来。
「集团采购预存货款,后面会陆续发货。」
许律师抬头。
「采购计划、供应商履约能力、关联关系声明,请一起提供。」
裴景川看向唐知禾。
「你连生产都不懂了?」
她摊开一张配方用料表。
「这批采购量,按现有产线两年也用不完。保质期只有十二个月。」
仓库主管往后退了半步。
裴景川指了指门。
「你先出去。」
唐知禾没拦。
门关上,他把声音压下来。
「你要多少,直说。」
她把那份表推过去。
「你先说,货在哪。」
当晚,梁素琴打电话给许律师。
我们都在律师办公室,开了免提听她说。
「裴总让我补一份上年度服务验收单,日期往前写。他说查账期间手续缺了,补上就好。」
许律师让她保存原始邮件与工作记录,依法配合核查,别转移,也别毁损资料。
她嗯了一声。
电话里传来拖椅子的声音。
「我想辞职。」
唐知禾握住手机。
「梁姐,工作去留你自己定。该付你的工资和补偿,按规定办,谁也别拿这个堵你的嘴。」
那边停了几秒。
「知禾,我当时看见他们复印报告了。」
唐知禾的手压在桌上。
「我没拦。」
梁素琴吸了一口气。
「我当时没敢。」
唐知禾看着桌面。
过了很久,才开口。
「这一次,别再签你知道不是真的东西。」
梁素琴哭了一声,接着就捂住了嘴。
第二天,裴景川办公室门口摆了一张验收单。
没签字。
梁素琴把工牌放在旁边,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
【第7章】
供应商说明会,是唐知禾主动提出来的。
我问请多少人,她把名单递给我。
「二十七家,有争议的都叫。」
「吃饭标准呢?」
「盒饭。」
「那我建议题目别叫共渡难关,容易以为咱要借钱。」
她拿笔划掉原来的标题。
换成:往来款项核对会。
我竖起拇指。
「这个标题非常难骗人,连我都不想去。」
她拿文件夹拍了我一下。
开会前一天,裴景川在供应商群里发通知。
未经公司授权的个人活动,不代表公司立场。
后面又跟一条:部分离职人员涉嫌擅自使用经营资料,请合作伙伴注意风险。
没人回复。
十分钟后,孙老板私信唐知禾,发来一张发货单。
「欠我一百二十万,这个也算秘密?」
唐知禾回他。
「你自己的交易材料,你依法决定怎么使用。明天只核款项,不讨论无关私事。」
第二天上午,来了十九家。
我把桌上的瓶装水摆玩,回头看见还有人站在门口,不肯坐,先问我们是不是要逼公司停产。
唐知禾把第一张现金流表投出来。
「今天不签停供协议,也不要求任何人表态。公司欠多少,关联公司收到多少,我们核对。」
赵总坐在第二排,拍开录音笔。
「录着,省得有人乱讲。」
我给他推过去一瓶水。
「挺好,您的发言也别漏。」
他没拧开。
一位做纸箱的老板举手。
「我就问一句,你跟裴总闹翻,为什么我们遭殃?」
唐知禾走到台边。
「你欠款多久?」
「四个月。」
「具体哪几批?」
对方报了单号。
她翻出账页,屏幕上又调出付款申请,两份记录放在一起,付款日期与实际支付日期之间差了六十七天。
实际付款的同一天,远成咨询收到第二笔服务费。
台下有人开始翻手机。
这时候,裴景川带着公司法务进来,直接走到投影旁边。
「数据不完整,截取片面信息,能说明什么?」
唐知禾打开完整文件目录。
「请你补充。」
他看向台下。
「远成协助我们拿下过渠道,采购预付也是为了锁价。食品行业现金紧,大家都清楚。」
赵总跟着点头。
「做生意别只看眼前。」
孙老板站起来。
「那我的账为什么从六十天拖到一百二十天?」
裴景川伸手示意他坐。
「下周安排。」
唐知禾按下翻页键。
屏幕上是一份签了字的付款承诺。
三个月前的日期。
上面同样写着,下周安排。
孙老板把椅子踢开半寸。
「你下周有几天?」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
裴景川下颌顶了顶。
「公司现在正在融资,大家一起维护经营,欠款都会解决。」
我站起来,把公司最近提交的资金预算放到桌上。
「新融资里,用于补供应商欠款的金额是多少,请你说清。」
他翻开资料,又合上。
唐知禾替他念。
「不足应付余额的百分之二十。」
台下开始翻纸。
她等了几秒,才接着说。
「我提出过修改预算,先保生产、工资与供应商正常回款,被否决。今天这份记录也在,大家可以核验。」
裴景川手指点在桌面上。
「你想另起炉灶,先把公司拖垮,再捡便宜?」
唐知禾盯着他。
「所以我今天不提新品牌,不谈转单,不让任何人违约。你拿经营绑架所有人,我把经营账摆出来,有问题?」
赵总推开椅子。
「我不奉陪。」
我替他拉开门。
他走到门槛,孙老板叫住他。
「赵总,你包装厂那边的账,为什么准时?」
他的脚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裴景川看着门口,也没拦他。
会后,十七家供应商同意把对账材料交给独立审计核验。
另外两家说,要回去考虑。
唐知禾没追着让他们签,在每份回执上写清楚,这次核账不要求供应商改变现有合同的履行。
等最后一个人走了,盒饭也凉透了。
我掰开一次性筷子。
木刺扎进指腹。
她拿过我的手,用纸裹着把刺抽出来,低头看了一下伤口。
「你今天没少说话。」
「我负责给场面松土,你负责种证据。」
她低头吃了两口饭。
手机亮了。
裴景川发来一句:「你会后悔。」
她截屏存好,把手机扣在桌上。
「饭还剩一半,别看了。」
我夹走她碗里一块肥肉。
她拿筷子敲我的手。
「那是我的。」
我看着她。
她夹了回去,放进嘴里。
【第8章】
供应商会上没占到便宜,裴景川开始找我的麻烦。
我服务过的客户,陆续收到匿名邮件。
里面说我诱导股东内斗,借婚姻谋取资产。同行群里也传起我们的结婚登记照,配文写着:做顾问不如做女婿,找不到岳父,找前夫也行。
我看了两遍。
手机边框有一点灰,我拿指甲刮了刮,没刮干净。
唐知禾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
「文案太烂,建议他们外包。」
她看完,拿着毛巾的手停了。
第二天,一个正在谈的项目暂停。
客户说得很客气,让我先把这边的家事处理完,项目往后再说。
唐知禾坐在餐桌另一端,听我把电话接完。
「是因为我?」
我挂断电话,打开饭盒。
「是因为发匿名邮件的人。」
「项目多少钱?」
「还没签,不能算损失。」
饭盒里热气还在,味到也闻得到,我拿着筷子,一时没往下夹。
她站起来,想去拿电脑,又扶住椅背。
「程野,我知道你最近没接多少活。」
「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先坐。」
她没坐。
「我们是不是太快了?」
我把筷子放下。
「结婚?」
她点头。
窗外有人搬东西,金属架子撞上楼道墙,咚的一声,她肩膀缩了缩,扶椅背的手也紧了一下。
「你这几个月一直陪我看账、见律师、跑工厂。别人说你图钱,我知道不是,可你要是什么都不图,我更不知道怎么还。」
我拉开她旁边的椅子。
「先说明,我图。」
她抬起头。
「六年前,我第一次去老厂,你记得吗?」
「你穿皮鞋进车间,滑了一跤。」
「那是前半段,后半段你没忘?」
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把我的工作牌带回家了。」
「因为摔完以后,所有人都在看我,你塞给我一只鞋套,让我去仓库换鞋,又对别人说地面油污没清干净,先查安全。」
她放下毛巾。
我接着说。
「后来我接第一个独立项目,客户拖款,你没替我找关系,你问我合同怎么写,再让我去拿自己该拿的。」
她坐下来。
「那是你应得的。」
「对。你现在做的也是。我想和那个分得清谁该拿什么的人过日子,不是替谁解围一阵子。」
她看着我,眼睫上还挂着一滴水。
「可孩子这件事……」
「我知道你不能自然受孕,婚前我们谈过医疗选择,也谈过不做选择。以后想不想养育孩子,我们一起决定,不把你再送上审判席。」
我伸手拿毛巾,电话响了。
我妈打来的。
接通,她就在那头喊:「小野,你把知禾带回来,冰箱坏了。」
我闭上眼。
「妈,您儿子是顾问,不是压缩机。」
「我叫你回来搬菜,你想得挺多。」
唐知禾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我妈又说:「知禾爱吃的笋我焯好了,你别磨蹭,晚了都酸了。」
电话挂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
唐知禾过来抱住我,额头抵着我胸口,我搂住她,手掌贴在后背,等她把那口气缓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
「你妈那台冰箱,真的坏了?」
「上周就坏过,这次有可能是复发。」
她笑了出来。
第二天,她去见裴景川。
我在会议室外面等。
他带来一份和解协议,报价六百万元,要求她转让全部股份和商标,撤回查账要求,双方不再追究历史事项。
裴景川把笔放到她手边。
「这是最后报价。」
唐知禾一页页看完。
「关联交易责任也让我放弃?」
「拿了钱,就该结束。」
「供应商和其他股东的权益,我无权替他们放弃。」
他靠过来。
「你就不怕程野知道,你以前替我担保过贷款?」
她合上协议。
「那笔贷款已经结清,解除担保的文件,他帮我核过。」
门里传出杯底撞桌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
我站起身,她挽住我的胳膊。
「回家搬菜。」
【第9章】
提出请独立审计进场的,是另一个股东。
周总,持股百分之十五。
他平时只在分红时出现,这次供应商集中核账,融资方也追着问关联交易,他才从外地赶回来。
见到裴景川,开口就问:「你拿我的钱,去替你舅舅周转?」
裴景川说没有。
周总把银行流水摔到桌上。
「那把钱转回来。」
审计做了二十多天。
唐知禾也按法定程序提起相关诉讼,要求核付授权费,并追究泄露医疗信息的责任。
商标许可能不能解除,交给专业程序审理。
她不再拿一句收回商标去谈条件。
我把诉状装订好,递给她。
「这回纸够厚,砸人得判故意伤害。」
她把卷宗放进包里。
「你少说两句。」
最终尽调会那天,裴景川穿了新西装。
头发梳得齐整。
袖口扣着银色袖扣,坐下以后还抬手理了一次,桌上的文件也摆得很正。
我和唐知禾坐一侧,周总在另一侧。
灯有点晃眼,我捎微低下头,避开头顶最亮的那块地方。
融资方的韩总进门后没寒暄,直接请审计团队说明发现。
第一项,关联采购预付款,部分缺乏实际履约依据。
第二项,渠道服务费用缺少充分验收资料,定价公允性存疑。
第三项,对外提供的核心商标权属及历史费用说明,与实际合同和账面存在差异。
裴景川抬手。
「这些都能解释。」
韩总放下笔。
「请逐项解释,并提交证据。」
裴景川说,预付款是为了锁定货源。
审计人员翻出仓储和产能测算。
他又说,贸易公司可以退钱。
对方拿出对账函、账户余额说明,放到桌上。
他接着解释,远成咨询手里有渠道资源。
韩总问:「带来哪些客户,合同额多少?」
裴景川端起水杯。
杯口磕到牙齿,响了一下。
「经营过程中有些工作无法量化。」
孙老板的证言、业务往来邮件、客户首次接洽记录,都按顺序摆出来。
其中两家主要渠道,是唐知禾主导签下的。
没人接他的话。
他放下杯子。
「知禾,你说句公道话,那几年公司不都是我在扛?」
唐知禾抬起眼。
「我说过,你做过经营工作,所以管理报酬照付,合理支出照认。你不能把这句话变成所有款项免查。」
他看向周总。
「我们内部处理,别让外人看笑话。」
周总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转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我是内部人?」
韩总合上文件夹。
「本轮融资暂停。后续是否恢复,取决于整改、责任处理及全部权属问题澄清。」
裴景川站起来。
「暂停是什么意思?我们已经谈到这个阶段,你们现在撤,工厂怎么办?」
「贵公司应依法履行对员工、客户和债权人的义务。投资决定不替代经营责任。」
他手指撑住桌沿。
「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我把一张函件推过去。
「唐知禾提出过先核账、再谈退出,是你要求先签放弃权利协议。」
他抓起那张纸。
「都是你教她的。」
唐知禾站起来。
「股份是我投的钱,商标是我注册的,客户是我跑的。程野教不了我记住这些。」
裴景川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助理从门外进来,低声告诉他,董事会临时会议已经通知。
周总看了一眼时间。
「就在这里,人员都到齐了。」
裴景川猛地回头。
他看着自己曾经坐过的主位。
随后按章程程序表决,董事会解除他的总经理职务,由职业经理人接管后续经营。
关联款项进入追偿程序。
还有争议的责任,继续由司法与审计程序认定。
裴景川拿起手机打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
第二个通了,他喊了声舅舅,听对方说了几句,手机就从耳边放了下来。
他坐回去,膝盖撞上桌腿。
水杯翻倒。
水流过文件,他看着,没伸手扶。
「我没想弄成这样。」
没人接话。
他伸手抓住唐知禾包带。
「知禾,钱我慢慢还,你先让他们别动我。」
她把包带从他手里抽出来。
他想抓第二次,手停在半空。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不能一点情分都不留。」
她拿纸巾擦文件角上的水。
「你拿我的报告给别人看的时候,留了哪一页?」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响。
手垂下去,肩膀也塌了,眼泪掉在西装裤上,他低着头,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明明能过去,明明能过去。」
唐知禾把擦干的文件收进包里。
没回头。
我拉开门,她走出来,在走廊的日光里停了一下,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去吃面。」
【第10章】
我们去了老厂门口那家面馆。
老板端来两碗牛肉面,先看她,再看我。
「今天加几个蛋?」
我伸出两根手指。
唐知禾接了一句。
「一碗两个。」
老板回厨房,我把筷子给她。
椅面硬,做久了,腿后面有点硌。我挪了一下,抬头时,她刚挑起面送到嘴边,眼泪就落进碗里。
我去拿纸。
纸盒空了。
再翻口袋,翻出一张停车缴费单,她看着那张纸,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先笑出了声。
「你准备给我擦这个?」
「别急,反面没字。」
她一边笑,一边抬手挡住眼睛。
我起来买纸。
回来时,那口面她已经吃下去了,接过纸巾,慢慢把脸擦干。
「程野,我今天才敢承认,我不只是要钱。」
我坐到她对面。
「嗯。」
「我想让他知道,不是他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我把辣椒罐推过去。
她没接着说,舀了一勺放进碗里,汤一下红了,我赶紧按住她的手。
「唐总,敌人已经下班了,别接着打自己胃。」
她放回勺子,笑着踢了我一脚。
那天以后,事情还得继续办。
跑法院。
补材料。
也在调解室里等过,直到灯都灭了,才收拾东西离开。
裴景川出售部分资产,分期返还占用款项。
核实下来的历史授权费,依约清偿。
商标争议最后落在书面协议上:禾序在过渡期内继续使用,付清相应费用,到期完成更名。
唐知禾没抽走工厂订单。
她做完供应链交接,等股权交易款和历史收益逐步到账,才退出日常管理。
离开那天,刘师傅给她装了一袋刚下线的面。
袋口扎得紧。
我解了半天,她拿过去,两下就解开了,刘师傅在旁边看着我摇头。
「程先生,你在家到底负责什么?」
我举起袋子。
「负责提。」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新公司的第一间办公室,只有二十多平方米。
唐知禾给它取名禾见。
贴门牌时,她站在凳子上,我在下面扶着,胶带黏住她的手指,牌子也跟着歪了一点。
我往左指。
她往右挪。
我让她再往左,她低下头。
「你说的是你的左,还是我的左?」
我停了两秒。
「建议请专业团队。」
她把剩下的胶带贴到我额头上。
门缝里有风,纸角一直动,贴上去的字到还牢。
梁素琴来面试,带了完整履历。
唐知禾让她按流程谈薪,等合同签完,她扣上笔盖,没急着走。
「我不想再靠谁的情分留下。」
唐知禾伸出手。
「那就靠你的账。」
公司第二年的冬天,我们搬进新办公区。
我想把旧凳子扔掉,唐知禾拦住,搬去储物间。凳面上还有两道胶带印,她用手拍了拍灰。
「别扔,我以后装柜子还用。」
三周年的供应商会上,我又被当成了服务人员。
一个年轻采购把空杯递给我。
我刚接过,孙老板就抢了回去。
「你胆子是真大,敢让唐总家属续水。」
我摆摆手。
「没事,老业务了。」
唐知禾在台上签新年度采购合同,听到这边的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笔没停。
戒指挨着笔杆。
最后一份签完,她叫我。
「程野,上来。」
我走到台边。
台阶贴了反光条。
本来想一步跨上去,鞋尖却勾住地毯,膝盖差点先碰到台子。
孙老板在下面伸手。
「别急,不用行这么大礼。」
满场都是椅子响。
我扶住台沿站稳。
唐知禾忍着笑,递来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我们共同设立的员工困难援助计划,资金一部分来自公司预算,一部分由我们自己投入。
申请,审核,拨付。
每项都有流程,也都写清了规则。
她让我一起签字。
我低头找笔,胸前口袋里却只有一颗备用扣子,她看着我,从自己口袋拿出笔,塞进我手里。
「程顾问,准备工作呢?」
「留了一项给董事长表现。」
台下又笑了。
散会后,裴景川站在门外。
他替一家小型代工厂送报价,手里的文件袋边角被雨打湿,看见我们,抬了一下,又放低了。
唐知禾停下来。
他咽了咽,才说话。
「能不能看一眼?」
她示意采购经理过来。
「按供应商准入流程审,质量、交期、价格,缺一项都不行。」
裴景川点头。
「好,好。」
采购经理收走资料,他没再叫她。
电梯开门,我拎着她的电脑包进去。
她站在旁边,伸手理我的领口。
我低头。
「又歪了?」
「扣子松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备用扣子。
她看看那一颗,笑着靠住我的胳膊。
到了一楼,雨还没停。
我撑开伞,她进来,手从我臂弯里穿过去,手机这时响了,还是我妈。
「回来吃饭吗?锅里炖了排骨。」
唐知禾凑到听筒旁边。
「妈,我们马上到。」
我妈在那头问:「小野呢?」
我对着手机说:「提包呢。」
她说:「那行,让他顺路买把葱。」
唐知禾把伞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握着伞柄,她的手握在我手上,两个人走到路边,在卖葱的摊子前蹲下来。
摊主问要多少。
她伸出两根手指。
我看她。
她也看我。
「这次不是加蛋,两把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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