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戒指刚戴到我手上,周岑就把一份三百万的房产抵押授权书推了过来。
抵押物是我的房子,借款人是他的公司。
他按住文件,低声说:「公司有笔回款延迟,只差三个月。钱一到账,抵押马上解除,不影响我们结婚。」
双方父母还在旁边开香槟,摄影师扛着机器,等我们继续合影。
我没动笔。
周岑以为我害怕,又补了一句:「林棠那套房不能动,她妈一直住在那里。」
我低头看着文件。
那套房是林棠的,这套房是我的。他显然已经把两套房的情况都考虑过了。
我把笔帽扣回去。
「完整融资方案给我。」
周岑怔了一下。
大概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我这次没有先说好。
「小宁,怎么不签啊?」
周岑妈妈坐得最近,笑着凑过来看:「什么东西?」
我合上文件:「公司的材料。」
「今天还谈工作啊?」她拍了周岑一下,「人家姑娘刚跟你订婚,你也不让她歇歇。」
周岑没解释,伸手来拿文件。
「回家再看吧。」
我按住纸角:「我带走。」
他的手停了一下,松开了。
摄影师在旁边喊:「新人看这边,再拍一组。」
我低头看了眼戒指。十分钟前,周岑把它戴上来,戒圈有些松。他说来不及改,婚礼前一定调好尺寸。
我当时还笑他,七年了,连我手指多粗都记不住。
现在想想,他倒是记得我的房子值多少钱。
拍照时,周岑搂住我的腰,贴着耳边说:「别绷着脸,照片以后还要放婚礼上。」
我看向镜头,笑了一下。
宾客陆续离席时,林棠过来敬酒。
她穿了件浅灰色西装,眼下泛青,杯里的酒也只倒了浅浅一层。公司这阵子大概确实不好过。
她碰了碰我的杯子:「恭喜。」
「谢谢。」
她喝完准备走,周岑叫住她:「司机到了吗?」
「到了。」
「明早九点我去公司。」
林棠点头,又朝我笑了笑:「今天就别让他去了,好好陪你。这几个月,他快住公司了。」
我握着杯子问:「你们现在很缺钱?」
林棠顿住。
「回去跟你说。」周岑先接了话。
「我就是问问。」
林棠看了他一眼:「短期周转有点紧。」
「能解决。」周岑的手掌搭在我后腰,轻轻推了一下,「爸妈还等着合影。」
话题就此打住。
晚上离开酒店,我坐进车里,重新打开那个灰蓝色文件袋。
最上面是抵押预审材料,贷款额度三百万,预计期限三个月。后面附着应收账款和近期现金流。
我看得慢,周岑开着车,时不时瞄一眼。
「不用现在看。」
「我不困。」
「这些东西挺复杂的。」
我翻过一页:「我就是干估值的。」
他笑了笑:「行,贺老师专业。」
车停在红灯前。我翻到倒数第二页,右下角的打印日期是两天前。
前面的融资说明里,有一栏写着:
可追加无按揭住宅作为增信资产。
「这份材料,两天前就做好了?」
「差不多。」
「那时你就准备拿我的房子抵押?」
红灯跳绿,后车按了声喇叭。周岑踩下油门,过了路口才回答:「我本来准备今晚跟你商量。」
我没接话,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列着备用融资路径:核心股东权益调整。
下面只有三个字,待确认。
「这个是什么?」
周岑扫了一眼,收回视线。
「那个方案不合适。」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玄关堆着婚庆公司下午送来的喜糖盒样品,红的、金的,挤在鞋柜旁。周岑弯腰往边上挪了挪。
「明天让他们拿走几个,太土了。」
我把文件放到餐桌上:「先说这个。」
他直起身,去冰箱拿了瓶水。
「想问什么?」
「三个月以后,回款一定能到?」
「合同已经签了。」
「如果还延迟呢?」
「还有下一笔。」
我看着他,没说话。
周岑拧开瓶盖:「贺宁,做生意没有百分之百。」
「我知道。所以我要问最坏的结果。」
他拉开椅子坐下:「真到最差,公司会先处置其他资产。」
「我的房子会怎么样?」
「不会走到那一步。」
「我是问,能不能保住。」
瓶身被他捏出一声轻响。过了一会儿,他说:「理论上有风险,但正常情况下,三个月就解除了。」
我把那页材料压平。
「林棠为什么不用她自己的房子?」
「她妈住那里。老人前两年刚做过心脏搭桥,那是她唯一的住处,没必要折腾。」
我拿过水杯,喝了一口。
「那我的房子呢?」
「以后我们住。」
「所以它也是住人的。」
周岑皱眉:「这不一样。你的房子没有贷款,估值也够,抵押成本最低。林棠那套市值不够,抵出去也填不了缺口。再说,她家里那个情况,你也知道。」
他说得很快,像在开会。
桌上的戒指盒还开着,里面留着一个空槽,旁边压着抵押授权书。
「如果我没有这套房,公司怎么办?」
周岑喝了口水:「不会有这种假设。」
「为什么?」
「因为你有。」
话说出口,他也停了一下,伸手握住我。
「宁宁,我不是要你的房子,就借它用一下。」
我把手抽出来。
「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借不借,也得我说了算。」
「当然。」他的神色淡了些,「我没逼你,只是希望你考虑一下。」
手机响了。婚庆公司发来消息,确认明天下午两点,软装团队上门量尺寸。
周岑瞥见屏幕:「我下午没空,你盯一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再说吧。」
「婚房也不装了?」
「这边还在谈要不要抵押,那边就接着花钱装修,我现在没这个心情。」
他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你是真被吓着了。行,明天我让财务把详细现金流发你,你看完再决定。」
他起身去洗澡,我叫住他。
「最后一页的备用方案,哪里不合适?」
周岑站在走廊口,脸上的疲惫显出来。
「今天订婚,我们能不能别为了这件事吵到半夜?」
我把文件重新装进袋子。
「可以。那我自己看。」
第二天,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公司。
九点半开项目会,会议室还空着。我没顾上喝咖啡,先摊开了融资材料。
周岑凌晨让财务补发了一份附件,应收、工资、供应商账期,都列得清楚。数字能对上,三百万的缺口是真的。
翻到第十一页,我看见一份战略投资方的意向摘要。
两套方案由同一家投资机构牵头,房产抵押走合作银行;另一套需要核心股东转让部分股份,转让款借入公司,再加配套过桥款,合计补足三百万。
具体比例隐去了,至少能确认,公司还有别的路。
会议室门被敲了两下。
沈让探头进来:「这么早?」
我合上资料:「你也挺早。」
「昨晚刚飞回来。」他把一份项目书放到桌上,「城西更新项目。甲方推迟了进场时间,你还接不接?」
这项目之前找过我,周期十个月,要长时间跑现场。
周岑的公司园区在城东。我们商量过,婚后可能搬过去,我也尽量少接城西的项目,省得两个人天天隔着半座城。
所以我拒绝了。
沈让敲了敲封面:「不急,下午给我答案。」
我把项目书拉到手边:「先留着。」
他看看我,原本还想打趣,目光落到灰蓝色资料袋上,又收住了。
「工作?」
「私事。」
「那我不问。」
他要走,我叫住他。
「如果有人拿自己的房子给公司做增信,期限三个月,正常吗?」
沈让靠在门边:「要看条件。风险讲清楚了吗?」
「讲了一部分。」
「本人愿意?」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没追问,只说:「那就先别管正不正常。你把条件问完,再想自己愿不愿意。」
门关上,我的手机亮了。
周岑发来消息:「软装团队改到今晚量房,你有空就开个门。」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早点回去,陪你挑婚礼照片。」
我回了句「今天忙,晚点再说」,把投资摘要里那一页单独复印出来。
中午,周岑打来电话。
「吃饭了吗?我给你点了。」
「不用,我一会儿有会。」
他那边有人说话,声音很杂。隔了一会儿,他压低嗓音:「昨晚的事别多想,钱上面我不会让你吃亏。」
我问:「备用方案要动谁的股权?」
电话那头顿了顿。
「晚上说。」
「现在不能说?」
「我在公司。」
「财务也在,你查起来应该更方便。」
周岑叹气:「你非要卡在这个问题上?」
我按着复印纸的边角,等他回答。
「林棠。」
「动多少?」
「还在谈。」
「她同意吗?」
「这个方案不会用。」
我正要再问,有人叫了他一声。他匆匆说晚上回家聊,挂了电话。
下午六点,沈让来拿项目书。
我把签好的意向页递给他:「我接。」
「确定?」
「确定。」
他收好文件:「明天把正式排期发你,没问题就回邮件,下周进场。」
我关掉电脑,把复印纸和融资材料一起装进包。
有些事,我也要听他当面说清楚。
周岑比我早到家。
餐桌上摆着两个外卖盒,都是我爱吃的菜。他开了瓶红酒,见我进门,便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先吃饭。」
我放下包,摘掉松动的戒指,把那张复印纸摆到他面前。
「先谈这个。」
周岑扫了一眼,笑意收了回去。
「你问吧。」
「投资方要林棠多少股份?」
「公司百分之八的股份。」
「董事席位呢?」
「她得退出一个席位。」
「转让款加过桥款,一共三百万?」
「对。」
我拉开椅子:「所以,不用我的房子,公司也能拿到钱。」
「不能这么算。」他往后靠了靠,「股权出去了,就是永久的。你的房子只是抵押,顺利的话,三个月就能解除。」
我把酒杯往远处挪了挪,免得碰倒在文件上。
周岑接着说:「林棠跟了公司六年,早几年没钱,她拿最低工资。客户出事,她半夜坐飞机去处理;前年供应链断了,她守了三天才把货催出来。那些股份,是她一点点挣来的。」
「我知道。」
「就因为一笔短期周转,让她低价让出去,不值。」
「她知道这个方案吗?」
「知道。」
「她怎么说?」
周岑的手指在杯沿停了停。
「她当然不愿意。」
我看着他:「我也不愿意。」
他皱起眉:「你跟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为什么非要跟她比?」
「她不愿意失去股份,我不愿意拿房子冒险。这是同一张融资表上的两个方案,是你拿到我面前的。」
周岑端起酒杯,又放下了。
「房子大概率不会有事,她的股份却一定会少。我选的是成本最低的方案。」
桌边的戒指被灯照出一点亮光。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怎么摘了?」
「松。」
我拿出抵押授权书,放在复印纸上。
「再确认一次,如果不用我的房子,就得谈林棠的股份?」
「目前是。」
「所以你先把她的方案停了,再来找我。」
「我不想让任何人白白受损。」他的语气有些急,「她陪我把公司做到今天,那些股份本来就是她应得的。」
我没再问。
周岑缓了缓声音:「宁宁,我知道这事突然。你再想两天,等——」
「不用了,房子不抵。」
他没有接我推过去的文件。
「公司月底要发工资,几十个人。」
「我看见工资表了。」
「你看见了,还能这么轻飘飘地说不抵?」
我把戒指放回盒子,扣上盖。
「这件事我认真想过了。公司要怎么谈,你们决定。我的房子不参与。」
周岑盯着戒指盒,过了几秒,说:「行,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
「那就别说气话。」
手机响了,是婚庆公司。
「贺小姐,明天下午礼服团队过去给您试第二套敬酒服,还是两点吗?」
我看着周岑:「先不用来了。」
对方愣了一下:「是要改时间?」
「这一项先停。已经交定金的按合同处理,没付的不要再安排。」
周岑伸手按住我的手机,等我挂断,才问:「你什么意思?」
「婚礼筹备先暂停。」
「为了三个月抵押,连婚礼都停?」
我把他的手拨开:「我现在没法接着试礼服、选照片,当这件事已经谈完了。」
他还要说,玄关门铃响了。
软装团队站在门外,领头的小姑娘抱着色卡:「贺小姐,我们来量尺寸。」
周岑开门,让她们进来。
「今天不量了。」我走过去,「对不起,没提前通知,辛苦你们跑一趟。」
几个姑娘停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
我请领头的姑娘出示收款码,把车费转过去。
周岑站在旁边,脸色沉了。
「人都来了。」
我把转账页面给对方看:「费用收到了吗?」
她点点头,连说没关系,抱着色卡离开了。
门关上,周岑压低声音:「你现在是在拿婚礼逼我?」
我打开手机,在智能门锁的住户列表里找到他的名字。
系统问,是否确认移除用户“周岑”。
我点了确认。
门锁轻响一声,权限更新完成。
周岑看见了:「连这个都删?」
「你最近先搬出去吧。今晚太晚,睡客房。」
「我们都订婚了,你非要分这么清?」
「谈三百万的时候,你分得很清楚。谁的股份舍不得动,谁的房子可以拿去用。」
他一时没说话。
我妈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小宁,周岑公司是不是出了点事?」
我看向他,他避开了视线。
「谁跟你说的?」
「他妈妈。说是临时周转,你们都要结婚了,公司真出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妈,这是房产抵押。」
「房子又不是卖了。他们不是说三个月就能解吗?周岑这几年不容易,你们七年都过来了,别在这个时候为钱伤感情。」
我把手机从耳边移开,按了免提。
「真不放心,让他给你写个保证。」我妈还在说,「有话好好商量,婚庆那边别乱停。」
「如果公司还不上呢?」
电话那头静了静。
「不是还有回款吗?」
「我是说,如果。」
她答不上来。
我关掉免提:「我会把事情弄清楚,你们先别掺和。」
挂断电话,周岑开口:「我只跟我妈提了一句公司周转难,没让她们来劝你。」
「你知道她给我妈打电话了吗?」
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我现在跟她说。」
我转身往卧室走。
「宁宁。」
我在门口停住,问他:「公司明天发工资?」
「后天。」
「眼下必须先补的缺口有多少?」
「两百六十多万。工资、供应商和设备尾款,都算在里面。」
我拉开衣柜,拿出第二天要穿的外套。
「明天我去一趟公司。」
周岑的神色松动了些:「你想通了?」
「我去看看,看完再说。」
第二天中午,我到了周岑公司。
不是第一次来。以前他们只有十几个人,如今租下了一整层,走廊尽头都摆着工位。
前台认识我,笑着站起来:「嫂子。」
我停了一下:「叫我贺宁吧。」
她有些无措,低声应好。
财务部几个人围着一张表,没人说笑。会议室门开着,桌上摊着催款函。
周岑从里面出来,见到我,松了口气。
「进来吧。」
财务负责人姓赵,我见过。他把最新的资金表推到我面前。
供应商付款、工资、场地租金,还有一笔设备尾款。每项后面都标了日期,几笔已经逾期。
「三百万这周能到,月底就能平稳过去。」赵经理指着回款栏,「下个月二十号,最大一笔款项进来,现金流就能转正。」
「那笔款如果又延迟呢?」
赵经理没立即回答。
周岑接过去:「先停一部分供应商付款,工资也只能协调晚几天。再不行,就裁人。」
门外有个年轻女孩抱着电脑经过,听见“裁人”,脚步慢了一下。
赵经理压低声音:「真到那一步,项目延期,后续回款也会受影响。」
我把表从头看到尾。
缺口是真的,事情也比他说的“借三个月”麻烦得多。
林棠抱着资料进来,看到我,没有意外。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投资方要我们下午给回复。」
「他们怎么说?」周岑问。
「还是原条件。我这边还能再让一点。」
「不用。」
林棠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
我抬起头:「你说的是股权方案?」
她正要回答,周岑先开口:「商务条件,还在谈。」
赵经理把另一份资料递过来。
「贺小姐,这是抵押方案。程总联系的合作银行排得最快,资料今天补齐,最快后天能放款。」
「工资不是明天发?」
「要先和员工协调延期。」他说完,翻开待补资料清单。
我没有接笔。
「我的身份证、产权资料,你们现在有多少?」
赵经理愣了愣:「只有周总给的基础信息。产权证没有,身份证扫描件也没正式提交。」
「那就好。没有我的书面授权,不要往下走。」
他看看我,又看看周岑,把清单收了回去。
林棠拿起水杯:「这本来就该由她本人决定。」
周岑转向她:「你别掺和。」
「我说的是流程。」
我看着赵经理:「股权方案是谁叫停的?」
「这个……」
「我。」周岑接了过去,「理由昨天已经说了。林棠那部分股份,不能这么动。」
林棠皱眉:「周岑——」
他抬手截住她的话,转向我。
「你也看见了,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几十个人等着发工资。我没拿个假的窟窿骗你。」
「我知道。所以我来把账看清楚。」
我起身,把椅子推进桌下。
「现在看完了。我还是不签。」
周岑跟着站起来。
「如果公司最后真因为这三百万出问题,你会不会后悔?」
我握着包带,停了片刻。
「你先问问自己,为什么明明还有方案,却非要等我点头。」
走到门口时,林棠在身后叫住他。
「周岑,我说了,我那边可以让。」
这次她没有压低声音。我带上门,最后几个字依然听得清楚。
晚上十一点,门锁响了三次,都是验证失败。
我坐在客厅地毯上,身边摊着请柬、桌卡和没拆封的喜糖盒。印着我们名字首字母的亚克力灯牌搁在箱子边,还没装电池。
门外终于响起敲门声。
「贺宁,开门。」
我没有动。过了一会儿,电话打了进来。
「有事?」
「你真不让我进?」
他的声音从听筒和门缝里一同传来。
「你的东西收好了,明天让助理来拿。」
门外安静了两秒。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低下头,膝上放着一份七年前的旧报告。
那时我刚进公司,独立做第一个估值项目。客户为了贷款额度,要我把一处存在产权争议的物业计入核心资产。我不肯,对方就拖着不给资料。
我连着加了三天班。
周岑还没创业,下班后过来陪我,替现场照片编号、贴标签,一张张整理到凌晨。他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就把拿不准的地方用铅笔圈出来,等我确认。
最后他说:「别拿自己的名字,替别人担风险。」
报告封面右下角,还贴着他当年留下的便签,边角已经翘了。我用手压了压。
那时他手头也紧,请我吃的是楼下十二块钱一碗的馄饨。临走前又回头,问我明天要不要继续帮忙。
门外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合上报告,放回脚边的纸箱,起身走到门后。
「周岑,你记不记得以前跟我说过什么?」
「什么?」
我手搭着门把,停了一会儿,松开了。
「算了。」
「你开门,有什么话当面说。」
「婚礼取消。」
外面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周岑才笑了一声:「你闹够没有?」
「婚庆已经暂停了。明天我联系退款,不能退的,我承担自己那部分。双方父母我会说。」
「就因为我不愿意动林棠的股份?」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在跟你要她的股份。」
他呼吸重了些。
「那你是想让我选?我选你,行不行?明天我就跟投资方谈,动股份,你满意了吗?」
我靠着门,闭了闭眼。
「不用了。」
「什么不用?贺宁,你把门打开。」
手机屏幕还亮着,沈让下午发来的排期邮件停在页面上。
城西更新项目,周期十个月,下周进场。
我重新看了一遍时间,回复确认,按下发送。
周岑还在门外等。
「我没让你选。」我说,「我是不选你了。」
门外静了很久,没再响起敲门声。
第二天早上,走廊里已经没人。
门口放着一只纸袋,里面是早餐,还有一张便签。
下午两点,融资会。你来一次。
我取走便签,没有动早餐。
昨晚打印好的那页声明也装进了包。这件事还得当着财务和投资方的面说清楚。
下午一点五十,我到了周岑公司。
会议室里,赵经理、林棠和投资方的两个人已经坐下。周岑见我进门,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
「坐这儿。」
我在赵经理另一侧坐下。他的手搭在椅背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
投资机构的负责人姓程,四十多岁,我以前见过一次。他把几份文件摊开。
「今天把两个方案都过一遍。」
周岑开口:「房产增信优先。」
我拿出文件夹,放在手边。
程总翻着资料:「这套方案前期已经和银行对接过,时间上快一些,但产权人必须明确同意。贺小姐,你这边怎么考虑?」
我还没回答,周岑先说:「她今天过来,就是确认细节。」
「我不是。」
程总抬头看了我一眼,将那份材料放到旁边。
「那先把另一套也说清楚。林总出让公司百分之八的股份,退出一个董事席位,按之前谈的转让款和过桥额度,补足三百万。」
他转向林棠:「你之前签的意向,还有效吗?」
我按着文件夹的手停住。
周岑立刻开口:「这个先不考虑。」
「为什么?」
「上次说过,她的股份不能这么动。」
林棠面前摆着一份薄薄的文件,末页露出签名。
我看向她:「我能看吗?」
她把文件推过来。
周岑伸手按住:「贺宁,这是公司文件。」
林棠拨开他的手:「她的房子都摆到桌上了,这份意向书有什么不能给她看?」
我翻到最后。
签署日期在上周,比订婚宴早四天。下方有一行手写备注:同意按最终估值调整。
旁边是林棠的签名。
「你已经同意了?」
「同意谈这套方案。」她看着我,「条件当然还想争取,但不是不能让。」
周岑叫她的名字,声音冷下来。
林棠没有理他。
「都到这一步了,还要瞒什么?」
赵经理低头拿起水杯。程总和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插话。
我合上意向书,推回去。
「你跟我说,她当然不愿意。」
周岑喉结动了动:「她不愿意贱卖,是为了公司才——」
「所以她答应了,是你不同意。」
「股权是永久损失,房产只是短期增信。」他的手压在桌面上,「她跟公司六年,我不想让她在最难的时候吃这个亏。」
我看着他。
这句话,从昨晚到现在,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我取出那页声明,递给程总。
他看了两行,问:「确定?」
「确定。」
周岑伸手:「给我。」
程总将文件转过去。他拿起来,目光停在第一行。
我写得很简单:
本人不同意以名下房产为公司融资提供抵押、担保及任何形式增信。未经本人书面授权,不得提交本人身份证明及产权资料。
下面是我的签名和今天的日期。
周岑看了两遍。
「你早就准备好了?」
「昨晚准备的。」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把我的决定直接告诉财务和投资方,免得还要等你转达。」
他把纸放回桌上,力道有些重。
「贺宁,你非要在这里闹?」
我转向程总:「我这边的态度已经写清楚了。后面的公司方案,请你们自己谈。」
程总点头,把房产材料合上。
「那我们继续谈股权。」
「我说了,这个方案不做。」周岑转过头。
程总也收了客气:「那周总拿其他方案。资金缺口摆在这儿,不能只说这个不动、那个不行。」
赵经理轻轻咳了一声。
原本落在我身上的视线,终于都转向了周岑。
林棠把意向书重新推到中间。
「我的态度没变,按原方案谈。」
「你闭嘴。」
她的脸色也变了:「股份是我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百分之八意味着什么?」
「知道。难道就让贺宁拿房子,替我把股份守住?」
周岑没再说话。
我背上包,往门口走。他绕过桌子追过来。
「你等一下。」
我停住。
他压低声音:「七年了,你真舍得就这么扔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能听见。
我把灰蓝色文件袋放到门边的桌上。
「材料还你。」
他没有接。
「你的股权,林棠的股份,投资方的条件,都可以谈。」我看着他,「我的房子,不在里面。」
我松开文件袋,转身拉开门。
身后,程总重新开口:「周总,如果还想少让股份,就得拿你自己的股权做质押,把差额补上。」
电梯门快合上时,周岑追了出来,伸手挡了一下。
门重新打开。
「婚礼呢?」他问。
「取消。」
「就因为这件事?」
我看着他:「如果只差一个融资方案,我们昨天晚上就谈完了。」
他站在电梯外,没有接话。
我按下关门键。门缓缓合拢,这次他没有再伸手。
三天后,办订婚宴的那家酒店通知我,去确认婚礼场地的退款手续。
宴会厅里撤了布置,几张圆桌靠在墙边。订婚那天放鲜花的地方,如今搁着一辆搬运推车。
婚庆负责人递来清单。
「场地定金按合同退不了。摄影和主持能退一部分,礼服还没改尺寸,可以全退。退款仍退回原付款账户。」
我一项项核对,签字。
签到最后,周岑来了,身后跟着他妈妈和我妈。
我妈在旁边坐下,先叹了口气:「还有没有商量?」
「没有了。」
周岑妈妈眼睛有些红。
「小宁,阿姨知道这次是他办得不好,可公司那边不是解决了吗?他也知道错了。」
我停下笔,抬头看周岑。
「解决了?」
「方案定了,合同也签了,等放款。」
「怎么定的?」
「我拿自己一部分股权做质押,林棠让百分之六。」
比原先少了两个点,差额由他自己补上。
我点头:「那就按这个办。」
他盯着我,像还在等别的话。
周岑妈妈忍不住接着说:「公司保住了,你的房子也没动,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我妈拉了她一下。
「先别急,让他们自己说。」
我签完最后一张确认单,另取了一份费用清单。之前几笔钱是我一起垫的,需要分出各自承担的部分。
周岑拿过账单:「这些我出。」
「按清单来。该退的原路退,退不了的,各自承担。」
「这些钱我来出,不行吗?」
我把自己的那份抽回来:「这笔账结清就好,不用你全赔。」
他的手还攥着另一角。
「一定要算这么清?」
我松开手,等他把纸放回桌上,才从包里取出戒指盒。
盒盖打开,那枚尺寸没改过的戒指还躺在凹槽里。
我合上盒子,推过去。
周岑没有接。我妈看着它,眼圈一下红了。
「小宁。」
我没抬头,怕看见她的表情,后面的话就说不下去。
「妈,你们先回去吧,费用我会处理好。」
周岑终于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选了林棠?」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
「她同意让股份,你可以心疼她,让她再争取条件。可我不同意拿房子抵押,你就觉得我不懂事,连我妈都来劝我。」
我把清单折好,装进文件袋。
「公司现在有办法了,我的答复也不会变。」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我没想过让你失去房子,也没想过让你承担最后的损失。」
「我知道你想把公司救回来。」
「那为什么还要抓着不放?」
我扶着椅背站起身。椅脚擦过地面,婚庆负责人也停了整理资料的动作。
「公司的钱解决了,我们的问题没有。」
周岑怔在那里。
我从他身边经过,他抬了抬手,最后没有碰我。
身后没人再劝。
走到宴会厅门口,沈让发来消息。
「城西项目明早八点进场,别迟到。」
我回:「好。」
第二天七点五十,我到了城西。
项目现场是一片旧厂区,围墙掉了漆,几栋楼等着重新测绘。沈让站在门口,递给我一顶安全帽。
「早。」
我接过来,扣好帽带。
他低头看表:「没迟到。」
「早到十分钟,也只够一句没迟到?」
沈让笑了,把现场分工递给我。
「那再夸一句,贺负责人很守时。先看分工,有意见现在调。」
我翻了两页:「东区我带?」
「那几栋旧商业物业,你做过类似的估值,情况熟。」
我往后看任务清单。他等我看完,才问:「接得住吗?」
「接得住。」
我拿笔,在负责人一栏签了字。
「走吧。」
一上午跑了四栋楼,楼梯上积着灰,几层窗户还钉着木板。我们对着图纸核了几处改建痕迹,中午坐下时,鞋底全是灰白色的脚印。
手机跳出一条到账提醒。
周岑转来的,是按清单应由他承担、之前由我垫付的那部分费用,不多不少。
后面附着一句:「融资款到账了。」
十分钟后,他又发来一张文件照片。
林棠转让百分之六的股份,他以自己一部分股权做了质押。贷款成本比房产方案高了不少,资金缺口已经补齐。
我放大看了两眼,关掉。
沈让坐在对面拆盒饭,问:「有事?」
「账结清了。」
他把没动过的汤推过来:「那先吃饭,一会儿还要核面积。」
我拆开筷子,手机又亮了。
「晚上能见一面吗?」
我夹了口青菜,没有回。
下午四点,第一次现场会结束。沈让蹲在桌边,把资料往箱子里装。
「明天还来现场?」
「来,东区还有两处没核完。」
他抬头看了看我:「你晚上是不是有事?」
「谁说的?」
他指指手机:「响了一天,猜的。要早走就说,剩下这些明天也能整理。」
我把一叠测绘草图摞齐:「五点左右收工就行。」
「行。」
他抱起箱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真有急事就先走,不用陪我耗着。」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对所有同事都这么客气?」
「看人。」他想了想,「难搞的,我一般更客气。」
我把桌上的卷尺递过去,他接住,笑着出了门。
我拿起手机,回复周岑:
「五点一刻,厂区门口。结算的东西带来。」
五点十二分,我走出旧厂区。
周岑的车已经停在路边,见我出来,他才推门下车。
一天没见,他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口有些皱。
他递来一只牛皮纸袋。
「婚礼退款的明细,还有你之前垫款的结算凭证。」
我翻看了最上面两张,都是单据。
「谢谢。」
「不用谢。」他说得很快,又停了停,「公司没事了。」
「我看见消息了。」
「我质押了股份。」
「嗯。」
他苦笑了一下:「你连这个都不问了。」
我收好纸袋:「你们谈好的方案,你会处理。」
周岑看了我很久。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客户签没签,回款什么时候到,连我开会几点结束、吃没吃饭,你都问。」
他低下头,鞋尖拨开路边的一块小石子。
「现在公司差点没了,你就一句,我会处理。」
一辆货车从身边经过,卷起些灰。我往后站了半步,没有接话。
周岑也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问:
「如果我一开始就选股权方案,我们是不是不会走到今天?」
路边车辆不断,周岑说完,站在那里等。
我把安全帽从胳膊上取下来,放到车顶。
「不一定。」
他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如果一开始,你把两个方案都摆出来,告诉我公司缺三百万,动股份是什么损失,抵押房子又有什么风险,然后问我愿不愿意帮你……」
我停了停。
「我可能会答应,也可能不答应。但我们至少能坐下来谈。」
周岑看着我:「那为什么现在不能谈?」
「因为你先替她决定,股份不能动,再拿着授权书让我签。你连我愿不愿意,都没问过。」
他张了张嘴。
我取回安全帽,拎在手里。
「我以为你会。」他终于说。
「我知道。」
他低下头,抹了把脸。
「我就是觉得,我们马上结婚了。你的事是我的事,我的事也是你的事。公司以后赚的钱,也要拿来过日子,所以……」
他没有说完。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旧报告。
这几天清理婚礼用品,翻到它以后,我一直没有再收回柜子。
周岑接过去,看见封面右下角那张便签,手停住了。
便签边缘卷着,当年的字仍然清楚:
不该你承担的风险,别签。
那是他陪我整理资料的晚上,顺手写下的。怕我第二天又被客户说动,他把便签贴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我说:「你以前教我的。」
周岑捏着封面,纸边慢慢皱起。
「我忘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还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摇头。
「为什么?」
手机振了一下。沈让发来消息,甲方临时加会,五点四十,在马路对面的项目部,他已经过去了。
我看了眼时间,五点半。
「你现在知道要问我了。」我把手机放回包里,「可我已经不想答应了。」
周岑站在原地,没有再拦。
我往路口走了几步,他忽然叫我。
回头时,他还站在车边,手里拿着那份旧报告。
「对不起。」
我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绿灯亮了。
我戴好安全帽,跟着人流过马路。沈让抱着一摞图纸,在对面项目部门口等我。
「贺负责人,甲方加了两个问题,得你来讲。」
我接过最上面的会议资料:「开多久?」
「面积那块确认完,估值口径也得定。你看看,哪些今天能答。」
我一边翻一边往里走:「第三项要补资料,其他的可以。」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沈让把图纸放上桌,我坐下,打开电脑。投影亮起来,第一页是东区估值汇报。
负责人:贺宁。
我接上翻页笔,把资料往手边拉了拉。
「先从现场核查的结果说起。」
三个月后,房子重新装修完了。
原先给两个人留的衣帽间拆掉一半柜体,靠窗的位置腾出来做了书房。我选了张宽桌子,图纸铺开以后,旁边还能放一杯水,不用再挤在餐桌边。
收拾橱柜时,我找出了婚庆送来的喜糖样品。
挪开盒子,底下露出那块亚克力灯牌,两个名字的首字母挨在一起。
我把它拿起来,擦掉表面的浮灰,和旧请柬放进同一个纸箱,封好了。
门铃响时,我刚换好窗帘,扶着梯子下来。
沈让站在门口,抱着项目资料,另一只手提了盆绿植。
我看看花盆:「这也是项目资料?」
「甲方送的。办公室窗边摆不下了,你这里不是刚收拾好?」
我侧身让开,他还站在门外。
「方便进去吗?不方便的话,资料给你,我明天再过来。」
我伸手接过花盆:「进来吧,书房桌子空着。」
他这才换鞋套,鞋套还是从自己包里拿的。
「准备得挺齐。」
「天天跑现场,包里得有这个。你地板刚擦过,省得再收拾。」
我把花盆放到窗边,给他开了一个当晚有效的访客权限,方便他稍后下楼取车里的另一箱资料。
沈让把文件摊在书桌上,抬头看了一圈。
「采光不错。」
「当初买房,就是看中了这扇窗。」
原来的柜体撤掉后,光能一直照进屋里。腾出来的那面墙装了书柜,窗边铺着城西项目的图纸,几处待确认的地方压着便签。
他拉开椅子:「甲方明天要新版估值,今晚能定吗?」
「参数核完就能定。租赁合同的补充资料收到了?」
「收到了,放在第一页后面。」
我正要翻,门铃又响了。
物业来送换好的门牌,顺便核对装修完工登记。
工作人员对着表格问:「贺女士,这次有调整过房间布局?」
「有,衣帽间改了一部分,做书房。」
他记下,又指着下面一栏:「之前留的这个备注,还保留吗?」
我低头看见那行字:
婚房软装中。
那是婚庆团队第一次来时登记的,连字迹都不是我的。
我接过笔,划掉了。
「这里也改一下。」
「写什么?」
「自住。」
工作人员点头,收起表格,把门牌交给我。
关上门,沈让在书房里喊:「贺宁,租金参数这里,你再过一遍。」
「来了。」
我把门牌放好,回到书房。
桌上摆着我的电脑、图纸和项目书。窗外天刚黑,刚送来的绿植在玻璃上落下一点影子。
手机提示,临时访客权限已经生效,有效期到今晚十点。住户列表里,仍然只有我自己。
沈让翻着文件,随口问:「你这里,以后不叫婚房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不叫了。」
「那叫什么?」
我打开电脑,把那页租金测算调出来。
「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