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序的签约宴上,妻子的助理当着客人的面,说我吃软饭。
我叫保镖把他请出去。
乔予安按住我的手,说他刚入行。
袖口蹭着手背,有点扎,我没顾上拉。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年轻人该敲打。」
第二天,她拿来一张诊断单,拍在桌上。
七颗牙。
我没碰过他。
可他就等着我说这句话。
【第1章】
宴会厅里摆了几十张桌子,坐的都是禾序的项目伙伴。
桌上放着香槟杯,灯照下来,看久了眼睛有点涨。
我站在乔予安旁边,替她接了刚递过来的文件袋。还没拿稳,方启从她身后出来,伸手拦了一下。
「裴先生,这些是公司资料,你看得懂吗?」
声音算不上大。
附近几桌没人说话了。
我低头看他的工牌。方启,乔予安的执行助理,来公司八个月。
「你问我?」
「我只是提醒你,乔总今晚要谈的是东港项目,不是家里的饭桌。」他笑着说,「公司里的人都知道,裴先生现在只负责陪乔总出席。别把帮忙拿文件,当成管公司的本事。」
乔予安放下酒杯。
「方启。」
他转向她,嘴角的笑还没收。
「乔总,我没别的意思。你为了项目连轴转,总有人得帮你把关。我怕裴先生随手碰了资料,外面又要传闲话。」
身后有人吸了口气。
乔予安碰了碰我的手背。
「他刚进商务组,嘴快。别跟他计较。」
我看她,她却没看方启,眼睛落在文件袋上。
袋口有一道蓝色封签。禾序新项目的资料,都用这个内部标记。
方启伸手拦我时,另一只手始终放在裤袋里,手机屏幕亮过两次。他按得快,来电备注没让我看清。
我没问。
先放着。
「把方启请出去。」我对身边的保镖说。
保镖走到方启面前,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裴谨言,你还真当自己是禾序的老板?」
这回他提高了声音,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拖出去。」我说。
保镖扣住他的手臂。他挣了一下,鞋跟踢翻椅脚,几位客人跟着站起来,桌上的酒杯碰出了声。
乔予安按住我的手腕。
「够了,他会走。」
「我知道。」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年轻人嘛,做错事还是要敲打敲打,警告一下的,要不然他不会有长进。」
方启被带出去时,回头看我。
他没露出怕的意思,反而像是事情办成了。
这一眼,我记住了。
宴会散了,乔予安上车后揉着眉心。
「你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让保镖带走他。」
「他在那么多人面前挑衅我。」
「他做事有分寸。」
「今天不太像。」
她转过头。
外面还在下雨。
宴会厅的门开了又关,客人撑着伞去停车场,方启却留在门廊下打电话,脸被玻璃上的反光挡了一半。
电话一接通,他便背过身去。
「明天我会和他谈。」乔予安说。
「好。」
她伸手理我的外套领口,理到一半,手停了,随后收了回去。
「谨言,我知道你以前管过项目,也替禾序搭过系统。但现在你退出来了,公司里的人有自己的规矩。」
「我没打算管。」
「那就好。」
车开出路口时,方启还在门廊下。
我低头看手机。
系统发来一条通知:禾序内部文件夹在二十一点四十二分被访问过。
访问者是方启。
我按灭屏幕。
「怎么了?」乔予安问。
「文件夹有人开过。」
「谁?」
「明天再说。」
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她。
宴会开始前半小时,那份项目资料就被复制过一次,我已经看见了。
复制记录不全。
能打开记录的人,只有三个人。
第二天晚上,我还没走进书房,乔予安就推开房门,把一张诊断单拍到桌上。
「裴谨言,你所谓的敲打,难道就是敲掉方启七颗牙,打断三根肋骨吗?」
【第2章】
她的手压着诊断单,指尖都绷白了。
我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没去拿那张纸。书房里有些闷,衬衣贴着后背,实再不舒服。
「谁告诉你的?」
「方启。」
「他说我让保镖打他?」
「他说保镖把他带出宴会厅后,又追到停车场动了手。」她盯住我,「还说你当时讲了敲打他。」
「我确实说了。」
她呼吸一顿。
「那你承认了?」
「我承认说过那句话,不承认打过他。」
乔予安拉开椅子坐下,椅脚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他说出门后,有人把他堵在地库。保镖不肯承认,酒店也不愿意交监控。医生说七颗牙脱落,三根肋骨骨折。你让我怎么当没发生?」
我这才拿起诊断单。
看完一遍。
诊断时间写的是昨晚二十二点二十一分,单子上能查到伤情,别的没有。
「这份单子能证明他受伤,不能证明谁动的手。」
「他还给我听了一段录音。」
她拿出手机,点了播放。
「年轻人嘛,做错事还是要敲打敲打……」
是我的声音。
到「警告一下」,录音就断了。
我抬眼看她。
「原话还在后面。」
「我知道。」她收起手机,「可那段录音传出去,外面不会等你解释。」
「你先把后半段放完。」
她又点了一次。
保镖的声音接了上来:「老板,怎么处理?」
接着是我说的话:「让他离开宴会厅,交给酒店安保送到正门。不要碰他,也别让他再拿公司资料。」
放完了。
她没动。
手指在手机边沿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我。
「这段话,方启没给我。」
「他想让你只听前半段。」
「那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因为我昨晚还没查完。」
「所以你宁愿让我先怀疑你?」
「我宁愿把记录拿出来,再跟你说清楚。」
她起身去了窗边,手碰过的地方留了指印。
「谨言,我不是替他开脱。我只是看到一个人躺在医院,听见他指认你。」
「那你应该先问我。」
「我现在就在问。」
「你是在问,还是在判?」
她没回答。
我拨通保安主管的电话,开免提,让她也听着。
「把昨晚宴会的出入记录和大厅监控封存。方启说他在地库遭到袭击,通知法务配合警方调查。所有值班人员分别做笔录,不准互相对口径。」
主管在电话里应了。
乔予安转过身。
「你要报警?」
「他指认我,我就配合调查。若真是我的人打了他,证据会找到我。若不是,也该找到真正动手的人。」
「你不怕事情闹大?」
「怕。所以我才不替他写结论。」
她回来拿起诊断单。
「他是我招进公司的。」
「这件事你负责。」
她的手停在那儿。
「你觉得我识人有问题?」
「我觉得你还没看完证据。」
她把单子放回桌上,走出书房,关门前又停住。
「谨言,我希望你没骗我。」
「我也是。」
夜里十一点,保安主管发来了宴会厅监控。
我打开看。
保镖把方启带到正门,两人就分开了,方启没被推搡,也没往停车场走。
他在门外接过电话,随后沿街去了东侧路口。
二十二点零三分,路口的公共交通摄像头拍到一辆货车急转弯,车头撞上一个人。
画面不清楚。
那人扑向货车车窗,手臂拍在车门上。
货车停了两秒,开走了。
我记下时间,把画面转给法务。
第二天一早,乔予安过来,拿着那张截图看了半天。
「车上的人是方启?」
「还没确认。警方在查。」
「你昨晚就知道有这段画面?」
「昨晚刚找到路口编号。」
她抿着嘴,仍在看。
「他为什么扑向一辆车?」
「这要问他。」
她把截图放到桌面上。
「这件事先别传出去。」
「我不会公开未经核实的证据。」
「我说的是公司里。」
「法务和董事会需要知道。」
她不再拦。
门外有人打卡。
她的手还压在截图边上,我等了一下,才接着说。
「予安,方启在宴会上挑衅我,不是临时起意。」
「你有证据?」
「没有完整的。」
「那就查完整。」
她将截图推了回来。
「在证据出来之前,别让公司的人先替谁定罪。」
【第3章】
方启受伤后的第三天,项目文件又被打开了。
用的是公司会议室的终端。
我拿着日志去找乔予安,她看完,在桌上敲了两下手指。
「他已经被停了商务权限。」
「只停了商务权限,会议室终端还保留着。」
「行政系统忘了同步?」
「不是忘了。」
我把工单调出来。
权限变更在四十七分钟前完成,提交人是行政主管,复核栏里却还有方启的旧账号。
「他知道哪条权限还开着。」
乔予安抬头。
「要不要现在停掉?」
「可以停。但那样只能证明他知道自己还留着权限。」
「你想等他再动手?」
「我想知道他要拿什么。」
她合起文件。
「这不是抓贼游戏。那是公司资料。」
「我没放真实标书。」
我打开另一份文件。
法务已经审过。
里面只有一张项目进度表,项目编号、供应商名称、付款节点,都替换掉了,没有用真实内容。
每份副本的页脚还加了不同的细纹水印,查水印就能查到具体终端。
这个办法不是临时想到的。
几年前,禾序有个旧项目,外包经理私下泄露报价,最后一批工人连工资都没拿到。
那件事之后,我花了两个月重做资料权限。
后来我不管日常事务了,系统还在公司用。
乔予安看过文件,转向我。
「你打算让他看见一份假资料,再看它流到谁手里?」
「对。」
「如果他看出来呢?」
「那就没有新证据。」
「如果他没看出来,拿去给外面的人呢?」
「那我们会知道。」
她把椅子往后推。
「我不喜欢让员工踩进陷阱。」
「那就停掉所有账号,公开说公司发现泄密,等他删记录。」
「你知道他会删?」
「他昨晚开始清理邮件。」
她想了几秒。
「我要法务和审计都在场。文件不能有真实价格,不能影响竞标。测试过程全程留档。」
「可以。」
「方启不能再接触客户资料。」
「可以。」
「如果审计认为超出范围,立刻停止。」
「好。」
她在授权单上签了字。
我看着那笔迹,想起刚认识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拿笔,一项一项看完,才签项目风险表。
那时她没接手禾序。
我在工地跟她父亲的工程师争付款节点,她站在旁边,风挺大,手里那摞合同得用手按着。
别的印象有些模胡了,这一段倒还记得。
她问:「你凭什么认定他们会改记录?」
我说:「凭他们已经开始改。」
后来她接了公司,我帮她搭系统。
再往后,我退出来,工作群里那些名字也一个个灰了。
旧事就这些。
我们很久没提。
当天下午,方启的账号重新打开那份文件,四分钟后,带水印的副本从公司网络发出,收件地址属于衡远顾问。
法务去核对企业信息。
这家公司成立还不到一年。
登记联系人,和远隅工程一名项目经理是同一个人。
乔予安看到名字,盯了片刻。
「唐铭?」
「认识?」
「他上个月来谈过合作,被我拒了。」
「方启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他负责那次会面安排。」
她合上电脑。
「他不是在帮我把关。」
「还没到下结论的时候。」
「你还要给他机会?」
「不是机会,是完整证据。」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旁。
「宴会那晚,我替他解释,说他刚入行。」
「你当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知道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踩你。」
「那是我的事。」
「你还帮他说话。」
她转身看我。
「我帮的不是他说话。我是在替公司压住场面。」
「我知道。」
「你现在还这么说?」
「因为我不想拿你替他做过的决定,去换他犯过的错。」
她没接。
我的手机震了。
审计组发来了外发日志,方启转给唐铭之后,又删掉了本地副本。
我将记录投到墙上。
乔予安站在屏幕边,脸被照亮了一半。
「他要是知道我们发现了,下一步会做什么?」
「先说那是我给他的。」
「那你准备怎么接?」
「等他自己把话说完。」
【第4章】
周五开项目审查会,部门负责人全到了。
会议室冷气有点低,我觉的后颈凉,坐下后把领口往上拢了拢。
方启坐在乔予安右手边,肋骨上缠着护具,嘴里还含着止痛药。
他主动站起来。
少了七颗牙,说话漏风,声音倒没压着。
「东港项目资料存在泄漏风险。」
有人开始翻笔记本。
他朝我看了一眼。
「这份进度表只有裴先生接触过。昨晚,他让我把它送进会议室,说是要测试我。我认为这是越权操作,也可能是他故意把公司资料交给外部人员。」
乔予安让他往下说,没打断。
「宴会那天,他当众让保镖把我拖走。第二天我就被人打成这样。现在又拿文件陷害我,我希望公司能查清楚。」
几个人看向我。
我等着。
方启把打印件放到桌上,手抬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僵。
「这是我电脑里的文件。裴先生如果说我外传了资料,请拿证据。」
我打开投影。
「这份文件的页脚有水印。」
把页脚放大,细纹便都看得清了。
「水印编号对应你使用的会议室终端,发送时间是周四下午四点零八分,收件方是衡远顾问。文件本身没有真实报价,是法务批准的测试文件。」
他的手指扣在桌沿上。
「我没发过。」
「发送记录在公司邮件服务器。删除本地文件,不会删掉服务器上的记录。」
「那是你能改的系统。」
「系统维护权限不在我这里,审计员可以现场复核。」
我换成审计报告。
法务、内审、信息安全三方的签名,都在上面。
方启只扫过第一页,便咽了一下。
「你们合起伙来做套。」
乔予安这时开口。
「文件是我授权测试的。裴谨言没有单独决定。」
他马上转向她。
「乔总,您不能听他一面之词。」
「我签了授权单,审计报告也有第三方复核。你可以逐条质疑,不要把我说成被他蒙骗。」
「那你知道他当晚让我被保镖拖出去?」
「知道。」
「你也知道我身上这些伤?」
「知道。」
他攥住拳头,护具边缘被手压出了一道折痕。
「那你还让他查我?」
「我让公司按规章查资料外泄。」
他咬碎了嘴里的药,说话也变了调。
「乔总,我跟了你八个月。你为了一个已经离开公司的人,拿我当贼审?」
「你把公司文件发给谁了?」
「我没发。」
我调出收件记录。
「唐铭的邮箱。」
屋里有人扭头看他。
他张了嘴,没说出话。
「要不要现在请唐铭来核实?」我问。
「不用。」
「那你承认发送了?」
「我说不用,不代表我认。」
他伸手拿水杯,手掌抖了一下,水洒了出来。
乔予安没去扶。
「方启,你可以先回家休养。工资和医疗报销按公司流程走,调查期间停掉所有权限。」
他看着她,像还要说什么,最后咽了回去。
「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事,不劳你安排。」
行政主管带他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了。
投影还开着,邮件记录留在上面,几名部门负责人来回看了几遍,没有马上翻下一页材料。
有人小声问我:「裴先生,后面还要开什么会?」
「审计继续。所有接触过东港资料的人都要做记录。」
乔予安看着方启留下的空椅子。
「文件外发的证据够了,碰撞事故还没查完。」
「够不够,由警方判断。」
「他不会停。」
我关了投影。
「所以我们不能停。」
【第5章】
当天下午,方启发了朋友圈。
一张病床照。
配文是:有人仗着有钱有势,让保镖打断我的肋骨。公司却要我闭嘴。
照片里,他半张脸包着纱布,病历卡压在床头。
两个小时后,这张照片进了禾序的项目群。
又过半小时,几个合作方陆续发邮件,询问怎么回事。
法务把我们叫到会议室,放了一段录音。
「裴谨言当晚说要敲打我。他的人把我带到地库,动手时还说是替老板办事。」
是方启的声音。
里面夹着几声闷响,其余人在说什么,听不清。
乔予安站在屏幕前,手里捏着一支已经没水的笔。
「这段是真的?」
「我的那句是真的,后面不是同一段录音。」我说,「声音来源需要鉴定。」
「如果被剪接,为什么不直接发完整版?」
「因为完整版里有保镖说的话。」
她看向法务。
「把宴会厅录音和门口监控一起提交警方。发声明,只说正在配合调查,不评价方启的伤情。」
法务点头。
「合作方那边呢?」
「逐家回函,附审计报告摘要。不要把尚未核实的车祸画面放出去。」
交代完,她转向我。
「你早就知道他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知道他需要一个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去见唐铭。」
她手里的笔停住。
「你查到他见唐铭了?」
「外发文件之后,他从公司叫车去了一家餐馆。唐铭先到,方启后到。餐馆外的公共监控拍到了他们一起离开。」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今天才拿到餐馆的原始画面。」
「你总是等证据齐了才开口。」
「证据没齐的时候,开口会变成猜测。」
「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被夹在里面?」
我看着她。
「有。」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一起查?」
「我没有把你排除在外。你签过测试授权,也在审计会上发过言。」
「那不等于你告诉我全部。」
她放下笔。
我没反驳。
晚上吃饭,我们坐在厨房桌子的两头,汤搁凉了,谁也没急着去热。
这顿饭吃着没什么味到。
乔予安拿起勺子,又搁下,忽然问我。
「方启第一次来公司,是你替我面试的?」
「不是。你自己选的。」
「你当时说他做事快,能用。」
「我说他反应快,不代表我替他背书。」
「他入职后,我把很多事情交给他。行程、文件、客户沟通,还有我的签批流程。」
「那是你信任他。」
「现在看起来,是我把钥匙交给了会换锁的人。」
她低头,用手指顺着碗沿慢慢挪了一圈。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蠢?」
「没有。」
「你说得太快了。」
「因为这问题不需要查证。」
她抬眼看我,眼底红了一圈,没有掉泪。
「你生气吗?」
「生气。」
「气我信了他?」
「气你先把他的伤放在桌上,再问我有没有打他。」
她握着勺子,不动了。
「我听见录音,也看见诊断单。」
「我知道。」
「我不该先认定你动手。」
「你也没有说认定。」
「我问了你。」
「可你先说了七颗牙和三根肋骨。」
勺子碰在碗边。
她松了手。
那一下声音很清楚,我们坐得不远,她却隔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对不起。」
我没接。
她往前挪了一点,手伸到桌面中间,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我会把我能拿到的记录交给法务。包括方启代我做过的审批。」
「好。」
「如果记录里有我的签字,我不会推给你。」
「好。」
她看着那碗凉汤,筷子没再拿起来。
【第6章】
方启休养的第六天,财务送来异常付款清单。
六笔咨询费。
过去四个月里,禾序付给衡远顾问的,合计一百四十六万。
每一笔都没超过授权主管的单次审批额度。
备注分别写着项目协调、外部资料整理、商务翻译,发票有,服务报告也有。
缺的是行程记录。
报告里列了四场会议,禾序的行程系统里,一场也找不到。
我把清单发给乔予安,她很快打来电话。
「这些单子有三笔是我签的。」
「你记得吗?」
「签过,但我不知道收款方是谁。方启把费用拆进三个项目的月底汇总里,审批页面只显示摘要。」
「你的签名是真签。」
「那我不能说是他伪造。」
「可以说他超出授权范围使用签批流程。」
「法务怎么判断?」
「让他们查合同、发票和服务记录。」
她那边静了一会儿。
「我签了字,公司就要承担责任。」
「公司承担合同责任,不代表你替他承担刑责。」
「我知道。」
她声音低了些,电话里一直有翻纸的声音。
「你不用替我把每个结果都挡掉。」
「我没替你挡。」
「你刚才那句话就是。」
我将清单收进档案袋。
「那我换个说法。你签过字,所以你要说明签字时看到的内容。方启做过什么,由证据说明。」
「这才是我想听的。」
当天,法务联系衡远顾问,让对方补会议纪要。
寄来的只有一张盖章说明:所有服务均已完成。
四十分钟后,审计组把说明退了回去。
报告列出的三场会议,方启当天都在另一个城市参加禾序培训。
剩下那场,会议室编号属于旧办公楼,那地方早已停用。
法务申请封存衡远的银行往来和电子邮件。
几天后,外部会计师复核了付款路径。
钱进衡远后,九成又转给了远隅工程旗下的一家供应商。
转账备注是:资料服务结算。
乔予安一页页翻报告,最后看着转账日期,不翻了。
「方启这几个月一直在卖资料。」
「目前能确认的是付款与外发文件有关。具体还要警方查。」
「他知道我会看签字。」
「所以他把费用拆小了。」
「他连我怎么签字都算好了。」
她合上报告,起身走到墙边,手撑在桌面上。
「我想当面问他。」
「可以,但别单独去。」
「我不是去吵架。」
「我知道。」
「你别用这种语气。」
「什么语气?」
「像在跟一个需要保护的客户说话。」
我拿起外套。
「那我陪你去。」
医院的走廊有股消毒水味,闻久了,鼻子不太舒伏。
病房门半开着。
方启的牙床包着纱布,肋骨固定带压在病号服外面,见乔予安进门,他先朝我看了一眼。
「乔总,你还是来了。」
乔予安把报告放到床头柜上。
「你解释一下这些款项。」
他扫过报告,呼吸急了些。
「是公司正常顾问费。」
「衡远没参加过报告里的会议。」
「他们可以远程做服务。」
「三场会议所在城市不同,衡远的合同联系人却是唐铭。」
「我不知道唐铭是谁。」
我把宴会那晚的外发记录放在报告旁边。
「你把内部文件发给他的公司。」
他往枕头上靠,眼睛在我和乔予安之间转。
「这不是标书。」
「测试文件。」
「那正好说明你们在钓我。」
乔予安说:「公司有完整授权和审计记录。你拿走文件的事实不因文件是假而改变。」
他伸手够报告,肋骨一动,疼得吸了口气。
「乔总,我给你挡过多少次麻烦,你忘了?」
她没把报告递过去。
「你是在替公司工作,还是在替自己记人情账?」
他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我把那些钱还回去。」
「你还没说明资料去了哪里。」
「我可以解释。」
「那就把所有记录交给法务。」
他盯着她,随后看我。
「你早就想把我弄走。」
「我想知道公司资料为什么在外面。」
「你要的是我认罪。」
「我要的是事实。」
乔予安将报告放回柜面。
「下次问你的人会是警方。」
她转身出去,我跟在后面。
方启从病床上喊她。
「乔总,你不能让他把你也拖下水!」
她没停,也没回头。
【第7章】
全体项目会那天,会议室坐满了人。
原本只谈东港项目交接,乔予安往材料里加了调查通报,又让各部门负责人全都到场。
方启没被邀请。
法务说,他正在配合调查。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时间线。椅子不太合式,裤脚折在膝弯里,坐一会儿就得挪一下。
乔予安先读处理决定。
「从今天起,衡远顾问相关付款暂停。所有已签文件交由外部审计复核。涉及方启经手的项目,分别指定新的负责人。」
读到这里,她停了停。
「我也在三份付款审批上签过字。调查期间,我会提交完整说明,接受董事会和审计组复核。」
下面有人低声说话。
她没去解释。
也没说是流程的问题,等法务接过话,才将手里的材料翻了一页。
法务按时间顺序,把外发文件、付款流向、会议记录展示出来。
宴会当晚,方启的账号打开过资料夹。
四天后,同一账号把测试文件发给衡远顾问。
衡远在两周内,又将咨询费转给远隅工程的供应商。
每条记录都附着原始来源和复核签名,大家往下看,渐渐没人再说话了。
人力主管举起手。
「方启说裴先生安排保镖打人,这件事怎么处理?」
法务回答:「伤情和交通事故由警方核查。公司不会用未经证实的信息替任何一方下结论。宴会当晚的保安记录、门口视频和录音都已经提交。」
我起身,放了当晚完整的录音。
「让他离开宴会厅,交给酒店安保送到正门。不要碰他,也别让他再拿公司资料。」
录音放完,投影机的风扇声倒显得大了。
「这句话里的敲打,是提醒他停止接触公司资料。有没有人动手,由警方调查。」我说。
「你为什么不当晚就公开录音?」有人问。
「当晚我只有宴会记录,没有医院记录,也没有方启的指控。先确认资料,再回应。」
法务将对外声明放上屏幕。
写的是调查节点、证据来源,没加指责人的话,也没拿伤情作文章。
乔予安听完,合起文件。
「如果有人需要复核资料,可以向法务申请。公司的门不会因为谁职位高就少开一扇。」
散会后,还有几名员工坐着没走。
一个商务经理走到乔予安面前。
「乔总,方启经手的客户名单里有我的名字。我只是按流程把资料发给他。」
「你有保留邮件吗?」
「有。」
「交给法务。没有查清之前,不要删任何记录。」
商务经理点头。
保安主管这时从门外进来,递给我新报告。
「交通事故的车辆找到了。司机是唐铭的助理,事故后换过车牌。」
乔予安拿去看完,放下纸。
「方启遇到的不是我们的保镖。」
「目前监控没有拍到保镖追过去。」保安主管说,「司机和方启在车边起过冲突,具体情况警方还在查。」
她转了半圈手里的笔,又停住。
「他拿伤情指控你,却没说自己去见了唐铭。」
「他也许想把两件事绑在一起。」
「他先把你绑进去,再让公司替他收尾。」
我把报告装进档案袋。
「现在该让警方判断。」
她抬头。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站在公司前面,下面的事就有人替我处理。」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那些人手里的钥匙是我发的。」
她签下员工权限调整表。
「方启的账号全部冻结。所有和衡远有关的流程,逐笔复核。」
【第8章】
警方正式传唤前,方启先发了一封邮件给乔予安。
标题是:别把事情做绝。
办公室没开窗,待久了脑代有点沉,我看着她点开邮件,把椅背往后靠了靠。
邮件附了一个压缩包,还有一份声明。
声明说,向衡远顾问提供项目进度,是方启依照乔予安的口头指示办理,付款也经过她审批。
他愿意承担个人责任,希望公司不要报警。
压缩包里装着聊天记录。
第一段,乔予安说过:「这次由你处理,之后把资料归档。」
上下文没有。
第二段是付款截图,签名栏里确实是乔予安的名字。
第三段截的是方启和唐铭的聊天,只截了一半,留着一句:「她不会追问。」
乔予安从头看了两遍。
「第一段是去年让我处理供应商年会。」
「原始聊天还在吗?」
「在公司账号里。」
「交给法务恢复。」
「付款也有审批说明。我当时只看了项目总额,没有打开每一张附件。」
「这部分你要向董事会说明。」
「我知道。」
她把声明放在桌上。
「如果我签了,他就能把所有事推给我。」
「对。」
「如果不签,他会说我抛弃了他。」
「他已经把责任往你身上推了。」
她绕过桌子,走到窗边才停下。
「我是不是一直以为,信任一个人,就是替他把麻烦挡下来?」
「你以前这么做过。」
「你也替我挡过。」
「所以我知道挡住麻烦,不等于让事情消失。」
她靠住窗台,手心贴着玻璃。
「我不想再替他写结论。」
「那就把证据交出去。」
邮件转给了法务,外部审计也抄送了一份。
过了一小时,方启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开了免提。
「乔总,你收到邮件了?」
「收到了。」
「声明你看了吧?只要你确认我按你的意思办事,我会把后面的事担下来。」
「我没有让你把资料交给唐铭。」
「你签过钱。」
「我签的是你提交的审批。」
「你这话说出去,董事会不会放过你。」
「我会向董事会说明我签过什么。」
对面没声了。
乔予安等着。
电话还通着,过了片刻,方启才又开口,语速比刚才慢。
「乔总,你别逼我把话说透。」
她看向手机。
「你手里有什么?」
「你以前做的那些决定,有些不适合公开。」
「那就交给法务。」
「我是在帮你。」
「你是在拿公司的资料换钱。」
方启笑了一声,很短,紧接着咳嗽起来。
「你真要把我送进去?」
「我没有权力定罪。」
「你只要签个字,我就能停下来。」
「那你去和警方说。」
电话挂了。
她没有坐下,手掌一直压着桌面。
法务很快恢复了完整聊天。
那句「这次由你处理」后面,还有「只订会议室和车辆,材料不得外传」。
付款记录的附件也查了出来。
方启上传的服务清单,被替换过两次。
乔予安在说明书上补写了一段,承认自己没有核对所有附件,愿意承担管理责任,同时说明,她从未授权资料外传。
签完,她交给法务。
「原件和备份都交警方。」
法务应下。
我陪她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还挂着方启的工牌照片,门禁权限已经撤了,工牌没来得及取走。
乔予安在照片前站住。
「我亲手给他开过账号。」
「那就亲手关掉。」
她转向人事部。
「把所有未回收的设备列清单。每一台都做取证封存。」
【第9章】
警方通知我们参加证据核验会时,唐铭已被带去协助调查。
方启坐在会议室另一侧,律师就在旁边。
他的肋骨固定带还戴着,缺了牙,说话仍旧漏风。屋里的坐椅靠背很直,我坐下就不太好受,后腰一直悬着。
警方先放宴会厅门口的完整监控。
保镖把方启送到正门,停下来,往后退开。
没有推倒他。
也没有人追过去。
接着放的是路口监控:二十二点零三分,方启拦住一辆货车,拍车窗,另一只手抓住车门把。
货车转弯离开,他被车身带倒,滚到了路边。
他的律师抬手。
「这只能证明车辆撞击,不能证明他之前没遭受殴打。」
警方调出下一段记录。
事故发生前十七分钟,方启走进一处停车场,唐铭站在白色货车旁。
方启拿出储存盘。
唐铭接了,又塞回他手里。
两人隔着车窗争执,随后唐铭关门,方启追着拦车。
货车启动,他抓住门把,司机猛打方向。
画面停在这里。
会议室里有人长出了口气。
警方又放出事故前的语音记录。
「你说好再加五十万。」
是唐铭的声音。
「资料不是全的,先把剩下的钱给我。」
「你拿着假表来要钱?」
「假表也是你让我送的。」
「滚开。」
然后是关车门的响声,再往后,就是监控里拍到的事故。
方启一直低着头。
律师跟他低声说了几句,他忽然抬起来。
「我没让他撞我。」
「你确实没有直接要求他撞你。」警方说,「但你们的付款、会面和事故前冲突都需要继续调查。」
「是裴谨言害的。」
他转向我,嗓子哑得厉害。
「是他把我赶出去,才让我去找唐铭。」
我没说话。
乔予安也没替我回答,双手都放在膝上。
方启又去看她。
「乔总,你知道我替你做了多少事。」
「我知道你经手过哪些文件。」
「你说过信我。」
「我说过。」
「那你现在不能不认账。」
她抬起头。
「我认我签过的审批,也认我没有核查清楚。你卖资料收钱,是另一件事。」
方启扯了下手腕,手铐压在桌边,没扯动。
「你们两个早就商量好了。」
「没有。」乔予安说,「我也是看着这些记录才知道。」
「你装什么清白?」
她不回答。
警方按了播放键。
宴会录音的完整版本又放了一遍,我的声音在这间会议室里听着,比手机里清楚。
「让他离开宴会厅,交给酒店安保送到正门。不要碰他,也别让他再拿公司资料。」
声音结束,几秒钟没人开口。
方启的律师说:「这段录音不排除事后剪辑。」
警方把原始文件的哈希校验、保存记录投到屏幕上。
「文件在事发后两小时内封存,期间未改动。录音设备和保存链条都在核验材料里。」
方启看着屏幕,嘴唇一点点发白。
「你说过要敲打我。」
「我说过。」我看着他,「我说的不是让人打你。」
「你就是想让我难堪。」
「我想查清文件为什么外流。」
他抓紧桌沿,护具擦着衣服,响了一下。
「你把我的工作毁了。」
「你把资料卖给了唐铭。」
「我没想让公司出事。」
「你只是想拿钱?」
他答不上来。
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律师按住他的胳膊,他甩开了,张了几次嘴,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他答应我,出事会保我。」
说到后半句,声音断了。
核验结束,警方带走了他的手机和电脑。
他起身时没站稳,膝盖磕在椅脚上。
没人扶。
【第10章】
正式调查结果出来,禾序向衡远顾问提起追偿,方启经手的全部项目,都交外部审计复核。
唐铭和司机被依法处理。
方启因泄露商业资料、收取回扣、伪造服务记录接受调查。
交通事故另行核查,警方没有发现保镖参与。
七颗牙,三根肋骨。
路口监控拍到了事故,那段画面里没有公司人员。
乔予安向董事会交了书面说明。
她认了自己的签字,没推给行政,也没拿受骗当作不负责任的理由。
董事会暂停她部分审批权限,要求三个月内接受专项复核。
她签完处理决定,回办公室,将权限卡放在桌上。
「你现在想辞职?」
「不想。」
「那你把权限卡放下做什么?」
「提醒自己,签字前把附件打开。」
她说完,将卡收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等着。
没催她。
办公室有点闷,我松了松领口,透了口汽,她仍站在桌边,没有坐下。
「我不该在那晚按住你的手。」
「你担心场面失控。」
「我担心公司丢脸,也担心你动手。可我没有先问你。」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不等于补上。」
她推来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提交给警方的证词。
她给方启开过哪些权限,签过哪些审批,哪些事从来没授权,一项项写清楚了。
最后一页,还有她自己的内部流程管理责任。
「我不需要你替我签字。」我说。
「我也没让你签。」
她收回文件。
「这件事,我自己负责。」
傍晚,我们一起去了公司。
方启的工牌被剪开,放进行政部的回收箱,过去坐的位置也空了。
桌上还留着一个马克杯。
杯底粘了张便利贴,写的是下周客户接待安排。
乔予安揭下来,送进碎纸机。
机器转了几下。
她等纸条碎完,停了一会儿,才把杯子递给行政主管。
「个人物品按流程寄回去。不要留在公司。」
主管点头,拿着杯子走了。
乔予安没碰那把椅子。
她站在桌边,手指擦过杯底留下的圆印。
「我以前觉得,肯为一个人说话,就是站在他那边。」
「后来呢?」
「后来发现,有时该站在证据那边。」
「现在也不晚。」
她看向我。
「你还愿意跟我回家吗?」
我合起桌上的文件。
「回家可以。信任要重新来。」
「我明白。」
她没有来拉我的手,也没问要多久。
我们一起离开办公室。
电梯门合上前,行政部的灯一盏盏关了,乔予安站在旁边,肩膀碰着我的手臂。
她没再开口,也没先替任何人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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