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冻死在高速服务区外的那个除夕,贺屿正在给他的初恋夹饺子。
春晚刚开场。
婆婆在桌边多摆了一副碗筷,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知微怎么还没到?」
贺屿没抬头,把一个饺子放进许曼碗里。
「她回娘家了。」
我就站在他身后,身上只有一件毛衣。
许曼缩了缩肩膀,小声说屋里冷。
贺屿起身,从椅背上拿起一件羽绒服,披到她肩上。
米白色,长款。
左边袖口,缝着一颗红扣子。
那颗扣子,是去年婆婆从针线盒里翻出来,亲手给我缝上的。
那是我的羽绒服。
他开走前,我对贺屿说过一句话。
「你今天要带她进家门,我就不上这辆车。」
他把车开走了。
我说到做到,没上那辆车。
一百多公里外,青石岭服务区后门外的排水沟里,我蜷在雪中。
雪已经盖住了我的半张脸。
1
春晚的锣鼓声响起来时,我出现在了这间堂屋里。
屋里很暖,炉子烧得通红。
窗玻璃上贴着一对新剪的胖鲤鱼。往年都是我剪,今年换了小满,鱼尾巴歪了一点。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白得发青,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和雪。
我伸手去碰婆婆的肩膀。
手穿了过去。
婆婆没有回头,只是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我这才明白,自己已经死了。
「妈,吃饭吧,她不来了。」
贺屿给婆婆舀了一勺汤,语气很淡。
「回娘家也不说一声?她外婆那儿,大过年的,路多不好走。」
「临时决定的。」
「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贺屿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有。」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结婚五年,我认得他这副样子——撒谎时,他从不看人。
许曼端着酒杯站起来,先向婆婆欠了欠身。
「阿姨,我敬您一杯,谢谢您收留我过年。」
婆婆客气地抿了一口,没多说话。
贺屿介绍许曼时说的是“公司同事”,一个人在这边,没亲人。
婆婆没疑心她的身份,却始终只肯客气地应上两句。
许曼敬完酒,没回自己的座位。
她端着碗,往婆婆身边那张空椅子走。
「阿姨,我坐这儿陪您说说话吧。」
婆婆按住了那张椅子的靠背。
「那是知微的位置。你坐那边。」
许曼的脸僵了一瞬,很快又笑了。
「好,我坐那边。」
她走回去,挨着贺屿坐下。
贺屿什么都没说,只把一盘虾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张空椅子上搭着一条围巾,是婆婆特意放在炉子边烘暖,等我回来用的。
婆婆起身进了里屋,拿出一个针线笸箩。
笸箩里躺着一件枣红色毛衣,只织好了一只袖子。
「本来想今晚给她的。」
婆婆把没织完的那一边拢在手里,叹了口气。
「还差一只袖子,我紧赶慢赶,还是没织完。」
我蹲到婆婆跟前,想说没关系,妈,我不冷。
可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想起沟底的雪。最后那一阵,我已经不觉得冷了。
「嫂子错过了!」
小满举着手机,绕着饭桌拍了一圈。
「我拍下来发家族群,让嫂子看看,她错过了什么。」
镜头从婆婆那边转过来,把许曼和贺屿一起拍了进去。
贺屿的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从前吃饭,手机从不离手。我来了这么久,他却一次都没翻过来。
我最后打给他的那个电话,他大概也是这样,看都没看。
我转身往门口走,不想再看。
我想回那个涵洞。至少,让我陪着我自己。
我穿过门帘和院子,从那棵落满雪的老槐树下走过去。
走到院门口时,身体猛地往后一扯。
像有一根线拴在我腰上,另一头系着贺屿。
我又被拽回了堂屋,就落在他椅子后面。
我不死心,又试了一次,往后窗的方向走。
最多十几米,我就又被扯了回来。
贺屿正给许曼剥虾,连虾线都仔细挑了出来。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活着的时候,我追着他跑了五年。
死了,还是被拴在他身边。
电视里演起小品,许曼笑得前仰后合。
她笑的时候,那件羽绒服从肩上滑了下来。
贺屿伸手,又给她拢了拢。
袖口那颗红扣子在我眼前一晃,我下意识别开了脸。
快到零点的时候,婆婆端上一盘饺子。
院子里,小满的爸爸点起了鞭炮。
噼里啪啦。
钟声响起来的那一刻,我被一股力量狠狠拽了出去。
这一次,那股力道把我拽向了屋外。
堂屋、院子、村道、高速,全都在我身边飞快后退。
风雪灌进来,我什么都看不清。
再停下来时,我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野地里。
身后不远,是青石岭服务区的后门。
积雪遮住了脚下排水沟的边沿。沟底蜷着一个人,只穿一件灰色毛衣。
雪盖住了她半张脸,比我在饭桌边想的,还要厚一点。
那是我。
我飘下去,跪在自己身边。
我以为我会哭,可我没有眼泪。
我想起自己在堂屋里走不掉的样子。
都到了这时候,我竟然还想等他来找我。
我低下头。尸身的手冻得发紫,还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一只粉色的保温杯,盖子上贴着一只小兔子。
那只保温杯,不是我的。
2
那只保温杯,是许曼的。
除夕早上八点,我们从市里出发。
许曼拖着行李箱,站在她出租屋的小区门口。
她穿得很薄,鼻尖冻得通红。
贺屿下车,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
后备箱里,放着我的包。
包里有一样东西,我原本打算初五再拿出来。
「我晕车,能坐前面吗?」
许曼扶着副驾驶的车门,看着我。
我还没开口,贺屿先说话了。
「你坐后面吧,她晕车厉害。」
我没争,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我把羽绒服脱了,叠好,放在身边。
开出去半个小时,许曼说脖子酸。
贺屿从后视镜里看我。
「你那个护颈枕,给她用一下。」
我颈椎不好,那是他去年特意买给我的。
他大概已经忘了。
我把护颈枕递过去。
许曼接过去,回头冲我笑。
「谢谢嫂子。」
一路上,她都在讲大学的事:他们怎样在图书馆占座,他又怎样替她挡过一个酒局。
贺屿笑出了声。
我很久没听他这么笑过了。
我看着窗外,高速两边的田野一片灰白。
天越来越阴。
下午一点半,车开进了青石岭服务区。
广播在响,说前方路段即将降大雪,预计两点封闭。
许曼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阿屿,我胃有点疼。」
「要不要喝点热水?」
「我杯子里的水凉了……」
她晃了晃那只粉色保温杯。
贺屿看向我。
「你去便利店接点热水。」
我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低头在找胃药了。
我拿过保温杯,只穿着毛衣下了车。
便利店不过几十米远,我想着,接完水就回来,犯不着再穿外套。
风很硬,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里钻。
便利店的热水机前排了几个人。
我等了几分钟,接满了一杯。
杯子很烫,我两只手捧着,一路小跑回去。
副驾驶的门开着一条缝,大概是许曼嫌车里闷。
我走到门边,正要伸手,听见许曼的声音。
「你答应过我的,过完年,就跟她说清楚?」
车里安静了两秒。
「嗯。」
是贺屿的声音。
风很大,可那一个字,我听得清清楚楚。
挡风玻璃上,行车记录仪的红灯一闪,一闪。
我站在车门外,杯身烫得手心发疼,手指却没有松开。
我拉开车门,把保温杯往里递。
许曼看见我,脸色变了,手停在半空,没接。
我看着贺屿。
「贺屿,你今天要带她进家门,我就不上这辆车。」
话说出口,声音竟然很平。
贺屿抬起头。
他皱着眉看我,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宋知微,大过年的,你非要在这儿闹?」
「我没闹,我在跟你说清楚。」
「行。」
他点点头,拉住了车门把手。
「那你就在这儿冷静冷静。」
车门“砰”地关上了。
我缩回手。那只杯子,终究没递出去。
车子发动,倒出车位,开向服务区出口。
我站在原地,没有追。
透过后车窗,我看见我的羽绒服还叠在后座上。
那颗红扣子,贴着玻璃,一点一点远了。
车沿匝道开上高速,消失在转弯处。
风卷着第一片雪,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低头,掏出手机。
电量:31%。
我没立刻打给他。他那句「冷静冷静」还在耳边,我想,他只是在气头上。
五年了,每一次吵架,最后都是我先低头。
可这一次,我不想先低头了。
我捧着热水退到便利店门口,眼睛仍望着出口。
雪落下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开到下一个路口就会掉头。
3
他没有掉头。
两点整,服务区的广播又响了。
「前方路段因暴雪封闭,服务区应急通道已开放,请车辆从后门驶入县道绕行。」
停车场里的车,一辆接一辆往后门开。
大家都赶着回家吃年夜饭。
两点十分,我捧着那杯热水,拨了贺屿的电话。
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第一个电话打进去的时候,许曼说了一句话。
「别接,接了她更来劲。」
我又拨了三次。每次只响片刻,就断了。
我在便利店里避了一会儿风,隔几分钟就到门口看看。停车场一点点空了。
三点钟,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了下来。
店员骑上电动车,冲我喊了一声。
「姑娘,还不走啊?这儿要关了!」
「我等人。」
他摆摆手,从后门走了。
我打开打车软件。
「附近暂无车辆。」
我又刷新了一次。
还是一样。
我不死心,把目的地改到附近镇上,屏幕上仍是同一句话。
屋檐挡不住横着扑来的雪。毛衣渐渐潮了,风一吹,冷意直贴着后背。
我开始发抖,手指僵得按不准屏幕。
「哎,你这姑娘!」
一个裹着头巾的阿姨,推着保洁车从厕所那边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眉头立刻拧起来。
「穿这么点儿,不要命了?」
她把我拉进了保洁间。
屋里很小,堆着拖把和水桶,角落有一台小电暖器。
我坐到电暖器前,僵硬的手指终于能动了。
阿姨姓刘,让我叫她刘姨。
她给我泡了一碗红烧牛肉面,又往我手里塞了两片暖宝宝。
「跟家里人吵架了?」
我捧着面,没说话。
「你男人呢?」
「他……先走了。」
刘姨“啧”了一声,没再问,把她的手机递给我。
「拿我的打,他不认识这号码。」
我拨通了。
这次,他接了。
「喂?」
「贺屿,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宋知微,你闹够了没有?」
「封路了,这边打不到车……」
「那就自己想办法打车。」
「我说了,打不到——」
嘟,嘟,嘟。
刘姨在一旁听着,什么也没说,只把电暖器往我这边推了推。
后来,我又用自己的手机打了五次。
一次都没接。
到四点半,我自己手机上已经有了九次拨给他的记录。再加上刘姨手机打通的那一次,他不可能不知道我还在这里。
我把手机放下了。
快五点的时候,刘姨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我那杯凉透的水倒了,重新灌满热水,拧紧盖子,塞回我手里。
「揣着,暖手。」
「管理处让锁门了,我得回去。」
「我家就在后头村里,骑三轮二十来分钟。」
她看着我。
「要不,你跟我回去?」
她收拾东西时念叨过,孙子还在家等她包饺子。窗外雪越积越厚,我不想再让她为我折腾。
更要紧的是,我还在想着:贺屿已经知道我打不到车,总会回来的。
我笑了笑。
「不用了,刘姨,我老公马上来接我。」
「真来?」
「真来,刚才说好了。」
刘姨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她要走的时候,我从手机壳里抽出一张五十块,塞进她外套兜里。
「给孩子的压岁钱。」
「哎,你这……」
「拿着吧,谢谢您的面。」
刘姨走后,保洁间也锁了门。
我站在公共厕所的门廊下,那是唯一还开着的地方。
门坏了一扇,风直往里灌。
五点半,手机只剩4%。
我又刷新了一次打车页面,依旧没有车。退出来时,手指碰开了朋友圈。
第一条,是许曼发的。
照片里,她站在一座院门前,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
那是贺家的院门。
她身上,穿着我的羽绒服。
配文是:「第一次在北方过年,好暖。」
下面唯一的那个赞,是贺屿点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他们早到家了。
我一直以为他还会回头,原来他已经让别人穿上了我的衣服。
然后,我点开和贺屿的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贺屿,我不去你家了。离婚协议在我包里,签好了。替我跟妈说声对不起。」
我还没按发送,信号格就空了。
我收起手机,想先找个有人、能取暖的地方,等有了信号再发。
远处,服务区后门外,村子里亮着零星的灯。
刘姨就住在那里。
我裹紧了毛衣,揣着那只保温杯,走出了后门。
我不等了。
县道上的雪没过脚踝。走了一段,路往另一侧拐,村里的灯却还在前面。
我已经冻得走不快,便想着抄近路,沿田边直穿过去。雪铺得平整,盖住了田埂,也盖住了路边的沟。
六点二十分,我一脚踩空了。
整个人猛地栽下去,右脚先砸到沟底。「咔」的一声,我疼得眼前发黑。
等我缓过来,才看清自己掉进了一道排水沟。
沟底连着路基下的涵洞,两边是冻硬的水泥壁。
我试着站起来,右脚一沾地,就软了下去。
我扒着沟壁往上爬,手指在冰上打滑,一次又一次摔下来。
一片指甲掀了起来。我伏在冰冷的沟底,缓了好一阵,还是爬不上去。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无服务。
我举着手机,在沟底一点点挪,想找到一格信号。
六点三十九分,信号格跳出了一格。
我拨了110。
「呼叫失败。」
信号格还在闪。
我手指抖得厉害,按下了另一个号码。
那是我拨得最熟的号码。
终于拨出去了。
听筒里「嘟」地响了一声,随即断了。
六点四十一分。
屏幕黑了。
我把手机揣进怀里,把那只保温杯抱紧。
杯子里的水,还有一点温度。
雪一直下。
我听见很远的地方,村子里有人放鞭炮。
后来,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4
初一早上,贺家的院子里扫出了一条窄道。
婆婆踩着积雪,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又拨了一遍,转头看贺屿。
「怎么关机了?」
「她外婆那边信号不好。」
贺屿在院子里抽烟,背对着婆婆。
「你们到底怎么了?」
婆婆走过去,压低了声音。
「大过年的,她一个人往南方跑?」
贺屿把烟头碾灭。
「吵了两句,她赌气,自己打车走的。」
「过两天就好了,妈,您别管。」
我就站在他旁边。
我想告诉婆婆,我没打到车,我还在沟里,就在一百多公里外。
她听不见。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又往院门外望了望。
那天晚上,婆婆拿出针线笸箩,坐在灯下织到了很晚。
初二上午,许曼说去村口小卖部买点东西,一个人出了门。
她穿着我的羽绒服。
傍晚才回来,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和一个礼盒。
吃晚饭的时候,小满从县城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嚷嚷。
「哥,我今天在县城超市看见嫂子了!」
我猛地抬起头。
贺屿的筷子停了。
「扎着低马尾,背影一看就是她。我喊了两声,她都不理我。」
小满撇撇嘴。
「嫂子是不是还在生气啊?」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
我看向许曼。
她低着头,筷子尖戳在米饭里。脑后扎着低马尾,身上还是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
她今天去的不是村口小卖部。
小满认错了人,她听懂了,却没有解释。
「我说什么来着。」
贺屿冷笑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
「就在县城,故意不回来。让她待着吧。」
我扑到小满面前,冲她喊。
那不是我。
小满,你看着我,那不是我。
她剥了一个橘子,掰下一半,递给许曼。
「曼曼姐,你吃。」
初三,林晓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陪爸妈在三亚过年。
「贺屿,知微三天没回我消息了,手机一直关机。你们在一块儿吗?」
「她在县城,跟我赌气。」
「县城?她在县城干什么?你见到她了?」
「我妹看见了。」
「你自己呢?你就让她一个人在外面?」
林晓的声音拔高了。
「贺屿,你有没有心?」
他挂了电话。
许曼端来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
「别生气了。」
她停了停,压低声音。
「她是不是故意躲起来,想让你着急?」
贺屿没接话,端起杯子喝茶。
初四下午,他的手机亮了。
是视频通话,来电显示:南城康宁养老院。
我外婆住在那里。
每年初四,我都会陪外婆视频。她忘了很多事,到了这一天,却总要念叨着见我。
我扑过去,手指一次次穿过屏幕。
外婆,是我,是微微。
贺屿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铃声响了很久,停了。
后来在灵堂里,我才听林晓说起初五那天的事。
她从三亚飞回来,先去了我们家。敲门没人应,就用我给她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屋里冷冰冰的,阳台上的绿萝冻死了。
她等不到我,也联系不上我,那天晚上就去了派出所。
八点多,贺屿接到一个电话。
「您好,是宋知微的家属吗?她朋友报了失踪,想跟您核实一下情况。」
贺屿沉默了几秒。
「她没失踪,她在县城,我妹妹看见了。」
「您确定吗?您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年前吵了架,她自己走的。」
他的声音听不出慌乱。
「她就是想让我去求她。」
挂了电话,他在炕沿上坐了很久。
他翻出我的号码,拇指停在拨号键上。
屏幕暗下去,他按亮,又看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放到一旁。
这些天,每到零点,我都会被拽回那个涵洞,天亮后又回到贺屿身边。
第一夜,雪盖着我半张脸。
到了第三夜,肩膀也埋住了。
第五夜,只剩一截袖口露在外面,灰色的,毛线起了球。
初六早上,雪停了。
天刚亮,我还守在沟底。
一个穿橙色马甲的养护工人,扛着铁锹,从服务区后门走了出来。
他沿着沟边清雪,一锹一锹地铲过来。
5
铁锹碰到那截袖口,停住了。
养护工人蹲下来,扒开上面的雪。
看清的一瞬间,他往后一仰,坐在了雪地里。
「有人!这儿有人!」
他哆嗦着掏出手机,手套都没顾上摘。
太阳从山后头露出来时,我被拽回了贺家。
贺屿在院子里劈柴。婆婆在灶房蒸馒头,许曼坐在灶前帮着烧火。
九点半,贺屿的手机响了。
「您好,这里是松阳县公安局。请问是宋知微的家属吗?」
「我是她丈夫。」
「我们在青石岭服务区附近,发现了一名女性遗体。」
贺屿举着斧子,停在了半空。
「三十岁左右,穿灰色毛衣,右脚踝骨折。身上没有证件,手机也没电了。」
「和失踪报案里的特征比较相符,麻烦您来县医院确认一下。」
斧子落下去,砍偏了,劈在雪地里。
「搞错了吧。」
他还握着斧柄。
「我妹在县城看见她了。」
「还是请您来确认一下。」
电话挂断,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松开手,进屋拿车钥匙。
「阿屿,去哪儿?」
许曼从灶房探出头。
「出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
「不用。」
他没告诉婆婆,发动车子就走了。
我被那根线牵着,坐在副驾驶上。
一路上,他反复拨我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挂断,又拨。
还是那句已关机。
他把手机扔在中控台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两个小时的路,他开了一个半小时。
县医院的太平间在地下一层。
走廊很长,白灯照着地砖,鞋底落上去,有空荡荡的回声。
民警在门口等他。
「先做个心理准备。」
门推开了。
我躺在一张铁床上,身上盖着白布。
民警掀开一角,露出了我的脸。
青白色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化净的冰碴。
贺屿停在门边。
「是她吗?」
他看了很久,点了一下头。
白布又往下掀开一点。
我蜷着,膝盖收在胸前,两只手抱在怀里,攥着那只粉色保温杯。
「发现的时候就攥着这个,手指冻僵了,掰不开。」
杯盖上的小兔子贴纸翘起了一个角。
贺屿盯着它,喉结动了一下。
他认得。
那是许曼的杯子,是他让我下车接水的那只。
「初步看,是失足掉进排水沟,脚踝骨折,没能爬上来。」
「死亡时间,大概在除夕夜里。」
民警停了一下。
「冻死的。」
贺屿伸出手,想碰我的脸。
手指在半空抖着,最后缩了回去。
我转过身,往门外飘。
刚飘出十几米,那根线就把我扯了回来,落在他身后。
民警把装着手机的袋子递给他。
「这是她的手机。」
他接过来,攥在手里,走了出去。
他没回家,把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拔下自己的充电线,接上我的手机。
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他开机,点开通话记录。
最上面,是最后一次拨给他的记录。
18:41,没有接通。
往下,是18:39拨给110的失败记录。
再往下,从两点十分到四点半,九次拨给他的电话,全都没有通话时长。
他的手开始抖。
他打开微信,聊天列表最上面是他自己,旁边留着[草稿]两个字。
点进去,输入框里还有那段没发出去的话。
「贺屿,我不去你家了。离婚协议在我包里,签好了。替我跟妈说声对不起。」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家族群。
除夕那晚,小满从开饭起就发了不少视频,春晚开场后又拍了几段。
他往上翻,找到一条早些时候发的。发送时间是18:42,时长十五秒。
视频里,他站起来,端着酒杯。
「来,欢迎许曼来我们家过年!」
桌上,他的手机亮起来,嗡嗡地震。
他没看屏幕,伸手按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接着仰头,喝干了那杯酒。
十五秒的视频放完,车里静了下来。
挡风玻璃上,行车记录仪的红灯还在闪。
贺屿抬眼看着那点红光,忽然伸手拔下电源。他取出存储卡,收进了外套口袋。
两部手机搁在腿上,他低下头,手撑着额头。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
以前受了委屈,我总盼着他能看出来,问我一句怎么了。
现在他终于为我难过,我却连那一点盼头也没有了。
停车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在车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天黑透了,才下车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6
我的包还在原来的位置,被行李箱挤在最里面。
六天了,没人动过。
他把包拽出来,拉开拉链。
最上面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是离婚协议,一式两份,签名处都写好了我的名字。
宋知微。
一笔一画,很工整。
落款日期是腊月二十六。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日期上。
那天晚上,我问过他。
「过年能不能不带她回去?」
他头也没抬。
「你别这么小心眼。」
后来,我独自在书房坐到了凌晨两点。
协议的财产分配栏里,我没有提分割要求,只写了一句:婚前个人物品归女方所有。
文件袋下面,是一个厚红包,正面写着一个「妈」字。
再下面压着信封,封口粘好了。
给妈。
贺屿把信翻过来,又翻过去,没有拆。
他把协议、红包和信放回包里,拎着包坐进驾驶座。
两个小时后,车开回贺家。
院门口的灯亮着,婆婆裹着棉袄站在下面。
许曼在她身后,穿着我的羽绒服。
车停了,贺屿没有下去。
婆婆走过来敲车窗。
「一整天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
他推开车门,抱着包站到婆婆面前。嘴唇动了几次,没发出声音。
「怎么了?」
婆婆看着他的脸,声音低下来。
「屿子,出什么事了?」
「妈。」
他终于叫出声。
「知微……没了。」
婆婆愣住了。
「什么没了?」
「在青石岭服务区,掉进沟里,冻死了。」
「除夕那天夜里。」
婆婆退了一步,腿软下去,坐在门槛上。
小满从屋里跑出来扶她,自己先哭出了声。
隔壁二婶听见动静,也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出啥事了?」
许曼蹲下去帮忙。
「阿姨,您先起来,地上凉……」
她伸手扶住婆婆的胳膊,袖口那颗红扣子正停在婆婆眼前。
婆婆眼睛不好,许曼这几天也没怎么往她跟前凑。
此刻离得近了,那颗扣子再也遮不住。
婆婆一把攥住袖口。
「这衣服,是谁给你的?」
许曼僵住了。
「阿姨,我……」
「这是知微的衣服。」
婆婆的声音哑了。
「这颗扣子,是我亲手给她缝上的。」
院子里静下来。
小满抬起头,目光从许曼的低马尾移到那件米白色羽绒服上。
她慢慢松开了手。
「那天……在县城超市。」
「我看见的,是你。」
贺屿转头看许曼。
「你初二去县城了?」
许曼没应。
「小满说看见知微的时候,你就坐在桌边。」
他盯着她。
「你听见了,为什么不说?」
许曼咬住嘴唇,眼圈红了。
「阿屿,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她吸了一口气,又说。
「是她自己要下车的,我们没有逼她。」
二婶搓着手,跟了一句。
「是啊,大过年的,自己跑出去,谁拦得住……」
「城里媳妇,脾气是大了点。」
我站在院子中间,望着贺屿。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抱着我的包,始终没有开口。
婆婆松开许曼,扶着门框站起来。
她挪到贺屿跟前。
「她的东西呢?」
贺屿打开包,把红包和信递过去。
婆婆看着信封上「给妈」两个字,没有拆。
她把信揣进贴身的棉袄里,用手按住。
「等她回家了,我再拆。」
7
初七一早,殡仪馆的车把我送回贺家坳。
车停在村口。三叔公拄着拐杖,拦在路中间。
「死在外头的,不能进堂屋,这是老规矩。」
几个本家的叔伯站在他身后,谁也没让路。
婆婆从车后走过来,鬓边的头发散着,白得刺眼。
「她是我贺家的媳妇。」
「年年在这堂屋包饺子、贴窗花。她不进堂屋,进哪儿?」
三叔公张了张嘴。
婆婆扶住车门,望着前头。
「抬进堂屋。」
路让开了。
灵堂就搭在除夕吃年夜饭的地方。
饭桌撤了,原处摆上一口冰棺。窗户上那对胖鲤鱼还贴着,鱼尾巴歪向一边。
遗像放在正中间,是婆婆从手机里翻出来的,去年腊月拍的。
照片里,我坐在炕沿上剪窗花,低着头,嘴角带着笑。
羽绒服在昨夜就被婆婆收走了。
她把衣服泡进盆里,翻来覆去地搓,搓了大半夜。
现在洗净了,叠好,放在她屋里的柜子上。
许曼还没走。
高速初六就通了,她仍留着,换上一件黑毛衣,在灵堂端茶倒水,招呼来吊唁的亲戚。
有人进门,她就迎过去,红着眼睛叫叔叫婶。
不知情的人见了,兴许真会以为她也是这家里的人。
贺屿跪在冰棺前烧纸,纸钱在他指间慢慢少下去。
回来以后,他没怎么说过话。
吊唁的人来了又走,上完香,便站在院里说话。
「大过年的,怎么就跑出去了?」
「跟屿子吵架,自己下的车。」
「下车就下车,往野地里走什么?」
「自己作的。」
二婶端着瓜子,凑到许曼身边。
「闺女,你当时也在车上,到底咋回事?」
许曼低头,用纸巾按了按眼角。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她吸吸鼻子。
「她说,『你今天要带她进家门,我就不上这辆车。』」
「是她自己不上车的。」
那之前,她在车里问了什么,之后贺屿又说了什么,她都略过去了。
连同我打进去的电话,她劝贺屿别接的那句话。
院里的人交换着眼色。
「这么倔啊。」
「那也怪不得屿子。」
「是啊,换谁谁不生气。」
贺屿手里的纸钱停住了。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
我看着他,等他说话。
哪怕只说一句,是他把我留下的。
他低下头,把纸钱放进火盆。
火苗卷上来,烧黑了纸边。
他不敢说。替我解释,就得把他自己做过的事也摊开。
我站在遗像前,照片里的我还在笑。
我没有不要命。我等了快四个钟头,找过车,打过电话,最后想去找个有人的地方。
这些话没人听得见。
院子里还在说。
「死在外头,晦气……」
「大过年的,也不给人留个好念想。」
我蹲下来,抱住膝盖。
死后的第七天,我终于哭了。
眼睛干涩,落不下一滴泪。
天黑以后,吊唁的人散了。
婆婆搬来小板凳,坐在冰棺旁边。
针线笸箩放在膝上,那件枣红色毛衣还剩半截袖子没织完。
她戴着老花镜,一针针地织。有人劝她去睡,她摇摇头,手上没停。
许曼端来一碗热汤,放在旁边。
「阿姨,您喝点吧。」
婆婆没有抬头。
碗口的热气渐渐散了,汤也凉透了。
初八上午,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裹头巾的女人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喘气。
棉鞋湿透了,裤腿溅满雪泥,手里还攥着一张五十块钱。
许曼迎过去。
「您是……」
女人没看她,只往灵堂里张望。
「那个只穿毛衣的姑娘,是不是这家的?」
8
是刘姨。
我从遗像前站起来,看着她沾满雪泥的裤脚。
婆婆放下毛线,迎了过去。
「你是……」
「我在青石岭服务区搞保洁。」
刘姨往灵堂里走了两步,一抬眼,看见了我的遗像。
「就是她……就是这个姑娘……」
她捂住嘴,好一会儿才说下去。
「前天警察来问话,我才知道,人没了。我问了好几句,才问着她婆家在这儿。」
「坐了两趟班车,下车又走了十几里地……我就想来送送她。」
她抹了把眼睛,手背上全是冻出来的细口子。
院子里的人围了过来。人群里,还有人在低声说我“作”。
二婶也挤在里面,手里捏着一把瓜子。
婆婆拉住刘姨的手。
「大姐,你见过她?」
「见过。那天下午三点多,她就站在便利店门口。」
「那么冷的天,只穿一件毛衣,嘴唇都紫了。我把她拉进保洁间,给她泡了碗面。」
刘姨吸了吸鼻子。
「她一直打电话。我说拿我的打,他不认识这号码。还真接了。」
她转过头,看向院子里的人。
「那边一个男的,让她自己想办法打车。除夕,又封了路,哪来的车?」
贺屿跪在火盆前,手里的纸钱停住了。
「五点钟,我得锁门回家。我问她,要不跟我回村里。」
刘姨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
「她说不用,老公马上就来接她。我还问了一遍,真来?」
「她笑着跟我说,真来,刚才说好了。」
刘姨拍了下大腿。
「我怎么就信了!我要是再多问一句……」
婆婆攥紧她的手,指节发白。
「我走之前,给她杯子里重新灌满了热水,让她揣着暖手。一个粉色的杯子……」
贺屿猛地抬起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刘姨摊开手掌,把那张五十块钱放在供桌上,掌心的汗已经把纸币洇软了。
「这钱,是她硬塞进我兜里的。说给孩子的压岁钱。」
「自己冻成那样,还惦记着别人家的孩子。」
她转过身,望着刚才说话的那几个人。
「你们说她作?」
「我见着她的时候,她在等。我走的时候,她还在等,等她男人回去接她。」
院子里静了下来。
二婶手一松,瓜子落在脚边。她低下头,退到了人后。
我站在刘姨身旁,想起保洁间那台小电暖器。
她只见过我一面,却记得我穿了什么,喝的什么水,记得我临走时说过的话。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那些我喊不出的委屈,她替我说出来了。
婆婆松开刘姨的手,走到冰棺前。
她低头看了看我,从贴身的棉袄里掏出那个信封。
「她回家了。」
「我现在拆。」
封口撕开,里面是一张折好的信纸。
婆婆戴上老花镜,念出了我的字。
「妈:」
「这五年,谢谢您。」
「每年年三十,您都教我包饺子。第一年我包的全露馅了,您说不要紧,露馅的您吃。」
婆婆停了停,把信纸拿远了一点。
「红包里是三万六,是我这几年攒下的。」
「您屋顶漏雨好几年了,开春找人修一修吧,别再拿盆接了。」
「过完这个年,我就不来了。」
「不是您不好,是我累了。」
信纸在她手里轻轻地抖。
「妈,我不是跟贺屿赌气。」
「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这是我陪您过的最后一个年。」
「您保重身体。」
「知微。」
婆婆把信纸贴在胸口,忽然往前一栽,扶住了冰棺。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颤。
有人别过脸去。刚才说我“作”的那几个人,谁也不再往灵堂里看。
火盆里的纸钱烧尽了。贺屿盯着那层灰,手里还捏着没放下去的几张。
许曼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发白。
她朝院门挪了两步。
婆婆直起身,看向她。
许曼停住,攥着衣角。
「阿姨,我是被他带来的。」
她声音很轻,院子里却都听见了。
「我什么都没做。」
贺屿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许曼。
片刻后,他转向门边的小满。
「去把我车上的行车记录仪拿来。」
9
小满跑出去,很快捧着记录仪和充电宝回来,电源线还耷拉在手腕上。
贺屿从外套口袋里取出前天收好的存储卡,插回去,又接上充电宝。
小屏幕亮了。他把声音调大,一条条往前翻。
除夕,13:43。
文件名后面,有个小小的锁。
那天车门摔得太重,记录仪自动锁存了这一段。
他按下播放。
先是许曼的声音。
「你答应过我的,过完年,就跟她说清楚?」
两秒后,贺屿应了一声。
「嗯。」
接着,车门被拉开,风声灌进来。
「贺屿,你今天要带她进家门,我就不上这辆车。」
是我的声音。隔了这么多天再听,还是平静的。
「宋知微,大过年的,你非要在这儿闹?」
「我没闹,我在跟你说清楚。」
「行。」
「那你就在这儿冷静冷静。」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
车子倒出车位,转向出口。便利店从画面里掠过去,那个只穿灰毛衣的人影一闪,便被甩在了后面。
院子里有人吸了口凉气。
许曼低下头,指甲抠着掌心。
贺屿继续往后翻。
14:10。
高速路上,雪已经下大了。
车内响起手机铃声。
许曼轻轻地说:
「别接,接了她更来劲。」
铃声断了。
他又翻到15:46。
车里放着歌。许曼笑了一声。
「你别老看手机了。」
「她有手有脚的,还能冻死不成?」
贺屿按下暂停。
屏幕上,雪花停在挡风玻璃前。
二婶退到了墙根。三叔公拄着拐杖,脸转向一边。
贺屿把记录仪放在供桌上,挨着那张五十块钱。
他撑着冰棺站起来。跪得太久,腿弯了一下才站稳。
他面对着满院子的人。
「是我把她扔下的。」
「电话,也是我按掉的。」
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除夕夜六点四十一分,她最后打来那个电话……也是我按的。」
婆婆闭上了眼睛。
许曼看着贺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是我让你别接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
「可按掉电话的,是你。」
没人接话。
她转身进了西屋,再出来时,拖着自己的行李箱。
经过灵堂门口,她停了一下,朝我的遗像鞠了个躬。
箱子轮子陷在村道的积雪里,她只好提起来,往村口的班车站走。
小满的爸爸站在自家车边,手里攥着钥匙。看见她过去,他没有开口。
院子里也没人送。
婆婆走到贺屿面前,抬起手。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很久,最后垂了下来。
「从今天起,你别叫我妈。」
她说得很轻。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下午,林晓到了。
她开了五个小时的车,眼睛肿着。进灵堂看了一眼冰棺,转身就给了贺屿一巴掌。
贺屿的脸偏过去,没有躲。
「她爸妈葬在南城。」
林晓咬着牙。
「她要回去,跟她爸妈在一起。她不进你们贺家的祖坟。」
三叔公动了动嘴,看见婆婆,又把话咽了回去。
几个长辈都看着贺屿,等他这个丈夫开口。
他望着冰棺里的我,过了很久才说:
「听她的。」
那天夜里,婆婆坐在冰棺旁,把最后半截袖子织完了。
收针的时候,窗纸已经透进了光。
初九早上,我被送到县殡仪馆。
火化前,婆婆跟工作人员多要了一点时间。
她抖开那件枣红色毛衣,托着我的胳膊,一只袖子一只袖子地穿好。
随后,是那件洗干净的羽绒服。
米白色,长款。
她拉好拉链,扣上左边袖口那颗红扣子,又弯下腰,理了理我鬓角的碎发。
「穿上吧。」
「那边冷。」
我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想抱抱她。
手臂还是穿了过去。
一个小时以后,工作人员把骨灰盒交给贺屿。
他抱在怀里,走出殡仪馆。
我们结婚那天,他也是这样低着头,抱着穿婚纱的我,跨过了我家的门槛。
10
我被葬在南城,爸妈旁边。
那天下着小雨,不冷。来的人不多,林晓、婆婆,还有贺屿。
外婆没来。她已经认不得去墓园的路,也记不住旁人跟她说的话。
墓碑立好后,林晓扶着婆婆往山下走。贺屿留了下来。
他从怀里拿出那个透明文件袋。
离婚协议,一式两份,我的名字早已签好。
他跪在墓碑前,拧开笔,在我名字旁边写下“贺屿”。
一份被他点着了,纸角卷起,烧成了灰。
另一份,他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
「这是你最后求我的事。」
他的额头抵在墓碑上,很久没有起来。
回城后,他推掉了去上海总部的调令。一个月后,又递了辞呈。
许曼没有再来公司。后来有人说,她回了老家。
他们再没见过。
我的手机被他留着,号码也没停。每个月,他都往里面充话费。
三月,他去了南城康宁养老院。
外婆坐在窗边晒太阳,看见他,眯着眼睛想了半天。
「你是谁啊?」
「外婆,我是贺屿。」
外婆没想起来,往他身后瞧。
「微微呢?」
他蹲下来,拿起桌上的橘子,慢慢剥皮。
「她出差了。」
「出差了啊。」
外婆接过橘子,掰下一瓣吃了。
到了四月,他又来了。
外婆照旧问他是谁,问微微去了哪里。他仍旧说出差了,低头把橘子上的白络撕干净。
我一直跟着他,那根线还拴在腰上。
我看着他一个人坐飞机来,又一个人回去。
那天下午,阳光落满窗台。
外婆吃完一瓣橘子,忽然抬起头,朝窗边笑了。
「微微,你来啦。」
我愣在原地。
贺屿猛地转头。他看见的只有一扇空窗。
外婆却冲我招手。
「过来,外婆这儿有橘子。」
我走过去,蹲在她膝边。
她伸出手,停在我头顶上方,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小时候的我。
我抬头看她。她笑着,把剩下的半个橘子留在手里。
这些年,我总在等贺屿回头。等得太久,竟忘了,窗边也有人给我留着一个位置。
我还有外婆。还有南城的爸妈。
我可以走了。
腰间忽然松了一下。
那根线断了。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贺屿。他还盯着窗户,眼圈红着,像在竭力找什么。
我在心里对他说:
贺屿,我不去你家了。
然后转身,走进了窗边的阳光。
没有回头。
尾声
又是一年除夕。
青石岭服务区,雪下得很大。
后门外的排水沟添了一圈铁护栏,刷着黄黑相间的漆。
天快黑了,护栏边站着一个男人。只穿一件毛衣,雪落满了肩。
刘姨推着保洁车出来,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没说话,回保洁间灌了杯热水,送到他手里。
一次性纸杯,杯壁烫手。
贺屿捧住,低声说了句谢谢。
刘姨看了他一眼,推着车走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另一部手机在口袋里亮起来,嗡嗡地震。屏幕上,是他自己的名字。
贺屿把手机举在耳边,听那一声声回铃音。
直到自动挂断。
没有人接。
一百多公里外,贺家坳。
堂屋的屋顶开春就修好了,入冬后再没漏过雨。
窗上贴着一对新剪的胖鲤鱼,还是小满剪的。这回,鱼尾巴剪正了。
春晚开场,婆婆在桌边多摆了一副碗筷。
屋里坐满了人,没有贺屿。
服务区的雪越下越大。
他捧着那杯渐渐凉下去的水,望着护栏里的排水沟,又拨了一次那个号码。
他终于也学会了等。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