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婚姻登记处上班第三年,亲手办了自己的离婚。
贺远洋挽着小网红走进来时,没认出C号窗口后面坐的是谁。
小网红当我面补口红:"他前妻可烦了,天天疑神疑鬼。"
我笑着点头:"这种女人确实讨厌。"
贺远洋抬头对上我的眼神,脸色一寸寸白了。
我把表格推过去:
"别紧张,我办这个,又快又专业。"
1
我叫姜棠,在城南婚姻登记服务中心上班,今年是第三年。
三年里我办过一千多对结婚,也办过六百多对离婚。
什么奇葩理由都见过。
嫌老公打呼噜的,嫌老婆做饭放香菜的,还有因为猫到底跟谁走吵到民政局来的。
但今天这一对。
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抽象的。
上午十点零三分,大厅玻璃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男一女。
男的穿了件藏青色Polo衫,袖口挽了两道,手腕上那块表我认识,结婚第二年我送的生日礼物。
女的踩着十公分的细跟鞋,挎一只墨绿色的链条包,进门先对着手机前置镜头补了一层口红。
贺远洋。
苏曼琳。
一个是我的合法丈夫,一个是我手机里存了三个月的"证据来源"。
他俩肩挨着肩走到取号机前面。
贺远洋抽了一张号码纸。
C007。
我工位上方的电子显示屏刷新了一下。
"请C007号到C号窗口办理。"
C号窗口。
就是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工牌:姜棠,婚姻登记岗。
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镜子。
两个月前剪的短发,上班戴的黑框平光镜,统一的灰蓝色制服马甲。
和家里那个扎马尾、穿裙子、素面朝天的姜棠,确实不太一样。
我心跳快了两拍。
但手没抖。
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九十三天。
隔壁B号窗口的方圆正在吃话梅,见我盯着屏幕发愣,凑过来看了一眼。
"怎么了?来大单了?"
我没说话。
方圆顺着我的视线看向大厅,看见贺远洋牵着苏曼琳往这边走。
她嘴里的话梅核差点喷出来。
"卧槽。"方圆压低声音,"那不是你老公?"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把杯子稳稳放下。
"是。"
"旁边那女的?"
"就是那个。"
方圆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半天没合上。
我站起来,朝主任办公室走了两步。
"我去报备一下。"
主任老刘正在喝枸杞茶,听完我的情况,茶杯悬在嘴边停了三秒。
"你是说,你老公带着第三者,来你的窗口,办离婚?"
"准确地说,今天是冷静期第三十天。"我说,"一个月前我自己交的申请。他是来走最后的流程。"
老刘放下杯子。
"你还能正常办吗?按规定你应该回避。"
"我知道。所以来跟您说一声。"
老刘看了我五秒钟。
然后他把枸杞茶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
"你办。我在旁边看着。有我在,程序上没毛病。"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姜棠,三年了,你是这办公室业务最熟的人。"
"自己的事,自己办利索。"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回C号窗口。
深吸一口气,坐下。
面前的玻璃隔断后面,贺远洋正低头看手机,苏曼琳还在对着镜头拍拍拍。
她把前置摄像头转了个角度,刚好把我的窗口拍了进去。
我看着屏幕上自己模糊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好啊。
那就开始吧。
2
"您好,请坐。"
我用的是标准服务用语,音调比平时高半度,带着点培训时练出来的职业微笑。
贺远洋和苏曼琳在窗口前坐下了。
他把号码纸放在台面上,还是没抬头看我。
苏曼琳倒是先开了口。
"你好,我们来办离婚的。就是最后那个手续,冷静期到了。"
她说"我们"。
不是"他",是"我们"。
这个词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的指尖在键盘上停了零点五秒。
但也只是零点五秒。
"好的,请问是哪一方当事人?"
贺远洋这时候才抬手,把身份证递过来。
隔着玻璃下面的窗口推了进来。
他的眼睛还盯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
我拿起那张身份证。
贺远洋,男,1993年生。住址,城北某某小区。
就是我住了四年的那个家。
我面不改色地在系统里输入身份证号,调出了档案。
"女方当事人的身份证也需要。"
贺远洋这才把手机收了收:"女方的,她说她晚点过来签字,可以吗?"
"不行。"我说,"双方必须同时到场。"
苏曼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搞这么麻烦干嘛,又不是结婚。"
我礼貌地笑了笑:"这是法律规定呢。"
苏曼琳叹了口气,扭头跟贺远洋咬耳朵。
"你那个前妻也太拖拉了,每次都磨磨唧唧的。上个月你说她连冷静期的申请都是拖了好久才签的字。"
前妻。
她说前妻。
冷静期的申请是我自己提的,当天就签了字。
贺远洋跟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远洋你催催她啊,我下午还要去棚里拍素材呢。"苏曼琳的声音不小,大厅里有好几个人看过来。
贺远洋皱着眉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我就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贺先生。"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女方当事人不用打电话了。"
我把自己的工作证从桌面上推到玻璃窗口边,亮出了照片那一面。
姜棠。
婚姻登记岗。
"因为女方当事人,就是我。"
大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贺远洋慢慢地,慢慢地,把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我的脸上。
他的瞳孔先是放大,然后急剧缩小。
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旁边苏曼琳还没反应过来,拿着手机问:"什么意思?什么叫女方就是你?"
方圆在B号窗口咬着话梅核,看戏的眼神都快溢出来了。
她的手已经在桌子底下摸到了手机,工作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C号窗口,超大瓜,速来。"
我没理会背后陆续探出来的脑袋,依然保持标准坐姿。
视线平视贺远洋。
这个男人,我陪了四年。
洗了四年的衣服,做了四年的早餐,半夜他加班回来我热了四年的汤。
此刻,他像被钉在椅子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拍了拍。
"既然双方都到了,那我们开始吧。"
"别紧张。"
"我办这个,又快又专业。"
3
贺远洋的脸色变了好几轮。
白了,又红了,又白了。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姜棠,你怎么在这儿?"
"上班啊。"我说,"两个月前调过来的。你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
过去两个月里,他在家过夜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回来拿换洗衣服,都是趁我"不在"的时候。
其实不是我不在。
是我站在阳台的窗帘后面,看着他鬼鬼祟祟翻衣柜,觉得又可气又可笑。
"你你你,"他结巴了,"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我在我自己的工位上班,你走进来坐到我窗口前面。"
我摊了摊手。
"要说故意,那也是取号机的意思。"
苏曼琳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尴尬,然后快速切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那种"没想到翻车了但还想维持体面"的表情。
我在这个窗口见过很多次了。
"你就是,姜棠?"她上下打量我,"就是他老婆?"
"合法妻子,"我纠正,"至少现在还是。"
苏曼琳回头看了贺远洋一眼,眼里有一点点慌。
但只是一点点。
她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那正好啊。省得再跑一趟了。"
她冲我露出一个笑容,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居高临下。
"姜姐是吧?你也别尴尬,大家都是成年人。远洋跟我说了,你们感情早就没了。趁早办了对大家都好。"
姜姐。
她叫我姜姐。
方圆在旁边咬碎了一颗话梅核。
我没接她的话,而是打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一沓文件。
"贺先生,这是离婚协议书。三十天冷静期已满,双方确认无误后签字,今天就可以出证。"
贺远洋伸手去接。
他打开第一页,扫了两眼,脸色又变了。
"这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拔高了,"房子归你?车子归你?存款按过错方比例分割?"
"对。"
"我不同意。"
"你可以不同意。"我说,"那就走诉讼离婚。不过诉讼的话,需要的时间比较长,而且,"
我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苏曼琳。
"法庭上要出示的东西,会比较多。"
苏曼琳的笑容僵了一瞬。
贺远洋把文件拍在桌上:"姜棠,你别过分了。这四年我挣的钱不比你少,凭什么都归你?"
"凭什么?"
我伸手,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个档案袋。
这个档案袋比较厚。
比较沉。
我没着急打开,就放在桌面上。
贺远洋盯着那个档案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贺远洋,你真的想让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凭什么’三个字给你解释清楚吗?"
大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
等着叫号的几对夫妻都不看手机了,齐刷刷望着C号窗口。
角落里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大爷正慢慢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一副要看长篇连续剧的架势。
贺远洋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的手按在档案袋上,没动。
球在他脚下。
签,还是不签。
认,还是不认。
4
故事要从九十三天前说起。
那天是个周六。
贺远洋说公司临时开会,中午出门,深夜才回来。
我在家做了一锅排骨藕汤,等到汤凉了,又热了一遍,还是没等到人。
手机响了一声。
不是他发的消息。
是银行的短信提醒。
我们的联名账户,被转走了三万八千块。
备注:饰品。
我不买首饰。
贺远洋也从来不给我买首饰。
结婚四年,他送过我最贵的东西,是第一年情人节的一束满天星。
三万八。
饰品。
我端着那碗排骨汤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汤倒进了下水道。
从那天起,我开始查。
不是疑神疑鬼地查,不是偷偷摸摸地查。
是系统地查,冷静地查,像我在单位核查婚姻档案信息一样,一笔一笔地查。
联名账户的流水,我去银行打了明细。过去一年,贺远洋从这个账户里累计转出了十七万四千块。
收款方有四个不同的账户。
我花了一个星期,全部查清楚了。
其中十二万,流向了一个叫苏曼琳的人。
剩下的五万多,是各种酒店、餐厅、商场的消费。
我又花了一个星期,把这些消费和他"加班"的时间线一一对应。
每一次他说"公司开会"的晚上,都有一笔酒店消费。
每一次他说"客户请吃饭"的周末,都有一笔双人餐厅的账单。
严丝合缝。
一次都没对错。
我把这些全部打印出来,按时间排好,装进一个档案袋。
然后我去找了陈直。
陈直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城南一家律所当律师,专做婚姻家事案件。
他看完那沓材料,沉默了十秒钟。
"棠棠,你要离婚,还是要告他?"
"先离。"我说,"告不告的,看他态度。"
陈直帮我做了一份完整的财产梳理。
婚前财产,婚后共同财产,他转出去的每一笔钱的去向。
"按照法律,"陈直指着表格说,"他在婚姻存续期间把夫妻共同财产转给第三者,属于侵害了你的合法权益。这些钱你可以主张返还。"
"房子呢?"
"首付是你父母出的,你的名字。婚后还贷部分共同分割,但鉴于他的过错,比例可以倾斜。"
我点头。
"车呢?"
"婚后买的,共同财产。但他用共同财产养外面的人,这个在分割时法官会考虑。"
陈直帮我把所有的法律文书都准备好了。
两份方案。
一份是协议离婚用的,条件对我有利但不算过分。
一份是诉讼用的,条件更狠,但每一条都有法律依据。
"如果他同意协议离婚,你就用第一份。"陈直说,"如果他不同意,我亲自替你上庭。"
准备好这些之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申请了调岗。
从城北分中心,调到了城南分中心。
这个分中心,离贺远洋的公司只有两条街。
也是离苏曼琳住处最近的一个婚姻登记点。
如果贺远洋要来办离婚手续,他大概率会选这里。
因为近。
因为方便他下班之后顺便来。
因为他这个人从来都怕麻烦。
调岗第十天,我自己提交了离婚冷静期申请。
一个月前。
贺远洋接到通知的时候,在电话里愣了半天。
他问我:"你终于想通了?"
我说:"嗯。"
他高兴得都快从电话里蹦出来了。
那个语气,是我结婚四年来,听到他最兴奋的一次。
比我跟他说"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还兴奋。
"那行,到时候我去办手续。"他说,"你把身份证和户口本准备好就行。"
他没有问我一句:你确定吗?
一句都没有。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他的备注名。
"老公"两个字,我盯了一分钟。
然后改成了"贺远洋"。
从那天到今天,九十三天。
我准备好了一切。
就等他走进这扇门。
5
贺远洋没有去碰那个档案袋。
他选择了最蠢的一条路。
嘴硬。
"姜棠,你少在这里搞这些有的没的。离婚就离婚,财产五五分,这是法律规定。"
"法律规定的是照顾无过错方。"我说,"你确定你是无过错方?"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什么过错?我有什么过错?我和苏曼琳就是普通朋友。"
苏曼琳在旁边点头,配合得很默契。
"对,我们就是朋友关系。是你们夫妻感情破裂在先,远洋才跟我倾诉的。"
倾诉。
我差点笑出来。
这个词用得真是有水平。
什么样的"倾诉"需要每周去三次酒店?
什么样的"倾诉"需要花十二万?
我看了苏曼琳一眼。
我的目光落在她挎着的那个墨绿色链条包上。
然后我打开了那个档案袋。
里面的材料用标签纸分了类。
红色标签:银行流水。
蓝色标签:消费记录。
黄色标签:聊天截图。
绿色标签:酒店预订记录。
我没有全部展开。
我只拿出了第一份。红色标签。
"这是你们联名账户过去十四个月的流水明细。"我把那几页A4纸从窗口下面推出去,"转给苏曼琳个人账户的部分,我用荧光笔标出来了。一共三十一笔,合计十二万四千六百块。"
贺远洋的手指碰到纸张的一瞬间,我看见他的指尖在发抖。
苏曼琳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等一下,"她指着流水上的一行字,"这个账户,是你们的联名账户?"
"对。婚后共同财产。"
"不是,远洋你跟我说,"苏曼琳转头看着贺远洋,声音变尖了,"你说那些钱都是你自己的积蓄。你说你婚前存了一笔钱,跟她没关系。"
贺远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曼琳,你先别急,听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
苏曼琳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
我把第二份材料推出去了。蓝色标签。
"这是消费明细。我按日期整理的。"
我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
"三月十七号,某某商场,消费两万一千八百块。"
然后我的目光移向苏曼琳肩膀上那个包。
苏曼琳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这个包,"苏曼琳声音有点发飘,"远洋说是他年终奖买的。"
"他的年终奖是一万二。"我平静地回答,"去年发的,我有他工资卡的短信记录。"
苏曼琳的手猛地从包带上松开了,那个包顺着她的肩膀滑了下去,挂在椅子扶手上晃了两下。
方圆在旁边啃开了一袋新的话梅。
咔嚓一声,特别响。
贺远洋用力吸了一口气:"姜棠,你到底要干什么?"
"离婚啊。"我说,"你不是来办离婚的吗?"
"我是让你正常办,不是让你在这里翻旧账。"
"我没翻旧账。"
我把第三份材料也拿了出来。黄色标签。
"这些是你和苏曼琳的聊天记录。你的手机有自动备份,密码是你的生日加上我的生日,你是不是都忘了?"
贺远洋的脸彻底白了。
后面排队的那个花白头发的大爷,把保温杯盖拧紧了,对旁边的老伴说了句:
"老伴儿,今天这瓜,甜。"
6
我没有把聊天记录全部摊开。
没必要。
那些肉麻的、恶心的、甜言蜜语的话,我在三个月前的那个深夜已经全部看过了。
一条一条地看完的。
看到凌晨四点。
看完之后,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把截图按时间顺序存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看的时候恶心不恶心?
恶心。
但我没哭。
因为哭没有用。
截图有用。
此刻,我只拿出了三张。
第一张,是贺远洋在聊天里对苏曼琳说:"跟她就是凑合过日子,早就没感情了。等离了婚我就娶你。"
发送时间:去年十一月。
那天晚上,我在家给他织围巾。
第二张,是苏曼琳问他:"你老婆不会发现吧?"贺远洋回:"她就一个民政局的小职员,天天按部就班上下班,脑子里除了工作就是做饭,发现不了。"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没怎么生气。
毕竟他说得也不全对。
我脑子里除了工作和做饭,还有怎么把离婚手续办得又快又利索。
第三张,也是最关键的一张。
贺远洋对苏曼琳说:"放心,房子车子都有我的份,到时候离了婚分一半,咱们的日子差不了。"
苏曼琳回了个开心的表情包,加了一句:"那她那份呢?就给她点零花钱打发了呗,反正她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贺远洋的回复是:"她那个人,给点钱就满足了。"
我把这三张截图推过去的时候,大厅的空气凝固了。
贺远洋看完第三张,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而苏曼琳看完之后,表情很精彩。
她的愤怒不是冲我来的。
她猛地转向贺远洋。
"你跟她说我说的这些话?你把聊天记录都让她看了?"
"不是我让她看的,"贺远洋声音沙哑,"是她自己翻的。"
"你手机密码都不改的吗?你是不是有病?"
苏曼琳气得声音发颤。
"还有,你说房子有你一半。现在她说首付是她家出的,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贺远洋沉默了。
这个沉默,就是答案。
苏曼琳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再次看向我。
这次,她的眼神里少了之前那种挑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这些钱,他说都是他自己赚的。"她的声音小了很多,"我真的不知道是你们的共同财产。"
我没有回应这句话。
因为不管她知不知道,十二万花出去了就是花出去了。
"根据法律规定,"我翻开离婚协议书的第三页,指了指第四条,"婚姻存续期间,一方未经另一方同意,擅自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婚外第三者的,另一方有权主张返还。"
"也就是说,这十二万四千六百块,苏小姐,依法应该还给我。"
苏曼琳的脸一下子煞白。
"让我还钱?那些都是他给我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给你的钱里面有一半是我的。"我的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讨论十二万块钱,"法律上,叫无权处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可以找他要。但这笔钱,你确实得还。"
苏曼琳把头转向贺远洋。
贺远洋把头转向窗外。
谁都不看谁。
整个大厅二十多双眼睛看着他俩。
后排的大爷慢悠悠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摇了摇头。
大爷旁边的大妈拍了拍他的膝盖:"还看呢?到你了都不知道。"
大爷摆摆手:"不急不急,让他们先弄完。比电视好看。"
方圆在B号窗口已经完全放弃了假装工作,她面前摊着的档案一页都没翻,下巴搁在手背上,全程目睹。
她的手机屏幕上,工作群消息已经九十九加了。
我把所有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码齐,放在桌面上。
"贺先生,材料都在这里了。我们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你在这份协议上签字。房子归我,车子折价补偿,共同存款按七三分,你拿三。另外你转出去的十二万从你的份额里扣除。今天出证,明天你就自由了。"
"第二条,你不签。我们走诉讼。这些材料原件我都保留着,陈直律师随时可以代理。到时候法庭上见。"
我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手是稳的,声音是稳的。
心跳一百二。
但没人知道。
贺远洋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等着他开口。
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
他的时间,可不一定够。
7
贺远洋没有立刻回答。
倒是苏曼琳先炸了。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贺远洋,你跟我说清楚。"
"你说你婚前就攒了三十万。"
"你说房子是你自己买的。"
"你说你跟她感情早就没了,就差一张纸。"
"你说的这些,哪句是真的?"
她的音量一句比一句高,到最后整个大厅都回荡着她的声音。
贺远洋站起来想拉她:"曼琳你冷静一点,这里是公共场合。"
"公共场合怎么了?你骗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公共场合?"
苏曼琳一把甩开他的手。
"我跟了你一年。一年!我把我那个做运营的工作辞了,全心全意拍视频做账号,因为你说等你离了婚就开公司,带我一起干。"
"结果呢?公司呢?钱呢?你所谓的积蓄,是你老婆的钱?"
贺远洋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你小声点行不行?"
"我为什么要小声?你让我小声?"苏曼琳笑了一声,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我辞了工作你让我小声?我一年的时间搭进去你让我小声?"
我坐在窗口后面,手边放着方圆不知道什么时候递过来的一杯热水。
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互相撕扯,说不出什么感觉。
要说快意?有一点。
要说心酸?也有一点。
四年。
我拿真心换来的四年婚姻,在他眼里就是"给点钱就满足了"。
而她拿一年青春换来的承诺,在他嘴里全是编造。
贺远洋这个人,谁跟他在一起,谁倒霉。
我只是那个先清醒的人。
苏曼琳骂了五分钟。
从贺远洋的人品骂到他的收入,从他的收入骂到他的审美,从他的审美骂到他那件"两千块的"Polo衫。
"那件衣服也是她的钱买的吧?啊?"
贺远洋低着头不说话。
那件Polo衫确实是联名账户出的钱。
因为是我挑的。
去年夏天他生日,我在商场给他挑的。
他穿着我买的衣服,去约另一个女人。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时候,我的心脏突突跳了两下。
但也只是两下。
苏曼琳骂完了,胸口剧烈起伏,眼圈红了。
她看了我一眼。
"你早就知道了?"
"三个月前。"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打电话告诉你,你男朋友是有妇之夫?"
我反问她。
苏曼琳噎住了。
"我该做的都做了。"我说,"剩下的,你跟他自己算。"
苏曼琳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弯腰,把椅子扶手上那个墨绿色的包拎起来。
她盯着那个包看了三秒钟。
然后抬手,把包砸在了贺远洋身上。
"你的钱买的。还给你。"
贺远洋被砸得往后退了一步,包掉在地上,链条哗啦响了一声。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然后角落里传来一声。
"好。"
是那个大爷。
他还鼓了个掌。
旁边一个等号的小姑娘忍不住笑了出来。
苏曼琳抹了一把眼角,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看了我一眼。
"姜姐。"
这次她叫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十二万,我分期还你。"
说完,她推开玻璃门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远。
大厅里只剩下贺远洋一个人站着。
地上一个墨绿色的包。
身后二十多双看戏的眼睛。
他的脸,好看极了。
那种好看,就是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但又不能发作,憋得五官都快拧在一起的那种好看。
方圆在B号窗口憋笑憋到脸都变形了。
我端起热水杯喝了一口。
"贺先生,您还要继续办理吗?"
8
贺远洋在椅子上坐了回去。
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大截,整个人缩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我。
"姜棠,你非得这样吗?"
他的语气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硬邦邦的质问,而是一种很疲惫的、有点委屈的口吻。
"咱们好歹四年夫妻。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四年夫妻。
他现在想起来四年了。
"你出轨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四年?"我没带任何情绪,就是陈述。
"你把钱转出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四年?"
"你跟她说‘给点钱就打发了’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四年?"
贺远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我看不清,但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我,这个电话来得不是时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然后他按了免提。
不是他想按的。
是他紧张,手滑了。
免提里传出来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又急又快:
"远洋,你妈跟你说,那个姜棠是个好姑娘,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整个大厅又一次安静了。
贺远洋手忙脚乱地关免提,但已经晚了。
他把电话贴在耳朵上,压低声音:"妈,你怎么知道的?"
话筒里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见:"姜棠上周跟我说的。人家好好跟我说了所有事情。你干的那些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上周确实跟贺远洋的妈妈通了电话。
不是为了告状。
是打了四年的交道,我觉得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贺妈妈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有点唠叨,但心不坏。
她对我一直不错。
逢年过节给我包红包,夏天给我寄自己腌的泡菜,知道我工作忙还特意打电话让贺远洋多分担家务。
当然,贺远洋从来没分担过。
但那不是她的问题。
我觉得这段关系里,唯一值得我好好告别的人,是她。
所以上周末,我去了一趟贺妈妈住的小区。
带了一箱她爱吃的牛奶。
坐在她家沙发上,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贺妈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棠棠,是妈对不起你。没把他教好。"
我的眼眶在那一刻有一点点热。
整个事情里唯一让我有想哭冲动的瞬间,就是那一下。
但我没哭。
因为再哭也改变不了什么。
此刻,电话那头,贺妈妈的声音通过手机外放,响彻了大半个大厅。
"离婚协议人家姜棠拟的条件我看了,一点都不过分。你转出去那些钱本来就是人家的。房子首付是人家爸妈出的。你还好意思谈条件?"
贺远洋的声音越来越小:"妈,你能不能别在电话里说这些。"
"我不在电话里说在哪儿说?你回家我当面说?你多久没回过家了?你说你加班,你加的什么班我现在门清了。"
贺妈妈越说越气。
"你听着。那个协议,你给我签了。多一句废话都别讲。姜棠要什么给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讲价?"
电话那头传来贺妈妈重重叹气的声音。
"要不是姜棠拦着,我今天就亲自到那儿扇你。"
贺远洋把手机攥得死紧,指关节发白。
他垂着头,不说话了。
电话挂了。
大厅里又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后排的大妈说了句:"这婆婆好啊,三观正。"
大爷在旁边补了句:"废话,人家正常。不正常的就那一个。"
方圆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
我没看内容,但从她嘴角那个幅度推测,应该是类似"他亲妈都站我们这边了"之类的话。
贺远洋在椅子上坐了半晌。
终于,他抬起了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一句我意料之中,但还是让我觉得失望的话。
"姜棠,你要是敢把这个协议落实,我就去举报你。你自己审自己的离婚案子,违规。你这个工作也别干了。"
大厅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方圆的脸色变了。
而我,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就等你这句话。
9
我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抬头。
我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体。
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她违不违规,不用你操心。"
老刘从主任办公室的门后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他那杯枸杞茶,不紧不慢地走到C号窗口旁边,把工作证亮了一下。
"我是这个中心的主任,全程在场。姜棠在受理前已经向我报备了利害关系,经我批准并监督办理。程序完全合规。"
"你要举报,随便。举报电话就在墙上贴着,你自己打。"
老刘朝墙上的投诉电话号码努了努嘴。
贺远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把视线收了回来。
他没有去记那个号码。
因为他知道,举报这条路走不通了。
老刘喝了口茶:"小伙子,我干这行二十年了。你这样的我见多了,不稀罕。人家姜棠一个月前就把所有流程走明白了,合理合法。你要是没别的招了,劝你赶紧签字,别耽误后面排队的。"
说完老刘看了一眼叫号屏。
"C008号都等半天了。"
后面排着的一对年轻夫妻默默地鼓了个掌。
贺远洋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大厅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件白衬衫,夹着个公文包。
陈直。
他进门就朝我点了点头,然后在贺远洋对面坐了下来。
"你好,我是姜棠的代理律师,陈直。"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贺先生,在你做决定之前,我有些东西需要你过目。"
贺远洋看着陈直,眼神防备。
"什么东西?"
陈直把文件翻到第一页。
"你名下有一张信用卡,额度五万。截至目前,已透支四万七千三百块。其中大部分消费发生在过去六个月,用于餐饮、购物和酒店。"
贺远洋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些消费,"陈直的手指顺着流水明细往下划,"没有一笔是用于家庭共同开支的。全部是你和苏小姐的个人消费。"
他翻到第二页。
"你在上个月,向你同事借了两万块。向你大学同学借了一万五。这些欠款,你在离婚协议里没有申报。"
陈直合上文件,看着贺远洋的眼睛。
"如果走协议离婚,这些债务认定为你的个人债务,和姜棠无关。但如果走诉讼,我们会要求法院彻查你所有的资产和负债。到时候,你的同事和朋友都会收到法院的调查函。"
这句话的杀伤力是巨大的。
贺远洋在公司里最在乎面子。
他的同事知道他借钱可以。
但知道他借钱是为了养小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贺远洋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气的。
是怕的。
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份离婚协议书,一页一页地翻。
翻了两遍。
每一条都看了。
每一条都对我有利,但每一条都有法律依据。
都是算过的。
都是合理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
空着两个格子。
一个写着"男方签字"。
一个写着"女方签字"。
我已经签好了。
三十天前就签好了。
我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那里。
姜棠。
贺远洋盯着我的签名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
手还在抖。
但他签了。
贺远洋,三个字,歪歪扭扭地落在了纸上。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椅背上。
陈直收起文件,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我的桌面,轻声说:"搞定了。后续的事,交给我。"
然后他拎着公文包走了出去。
干净利落。
我看着贺远洋的签名。
四年。
一千四百多天。
浓缩成这张纸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我没有感到快意。
也没有感到心酸。
只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10
接下来的流程很快。
核对信息,录入系统,打印离婚证。
两本。
一红一红。
办结婚的时候也是两本。
四年前我们来领结婚证,排了两个小时的队。贺远洋一直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出门的时候他举着红本子对着太阳,说了句"姜棠,我罩你一辈子"。
一辈子。
也就四年吧。
我把离婚证递出去的时候,盖了今天的日期章。
盖章的那一下,手很稳。
声音很脆。
清清楚楚。
"贺先生,你的离婚证。办结完毕。"
他接过那本红色的小本子,攥在手里,站起来。
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弯腰把地上那个墨绿色的链条包拎了起来。
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又继续走。
玻璃门被推开,又合上。
大厅里恢复了正常的嘈杂声。
叫号机跳了一下:"请C008号到C号窗口办理。"
我把桌面上的材料收拾好,档案袋里的东西归档。
方圆从B号窗口冲过来。
"姜棠,你也太猛了。"
"工作而已。"我说。
"你管这叫工作?这是我入职以来看过最精彩的一次业务办理。"
我被她这话逗笑了。
是真的笑。
不是职业微笑,不是应付的笑,是那种从肚子里翻上来的、带着一点鼻音的笑。
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可能是笑贺远洋最后走的时候拎着那个包的样子。
也可能是笑自己。
结婚的时候多郑重,离婚的时候多荒诞。
这一天总算到了。
中午,方圆出去买饭,说请我吃牛肉面。
我说不用。
她还是买回来了两碗。
加了一个卤蛋,一碟辣白菜。
下午两点,主任老刘路过我工位,放了一包德芙巧克力在桌角。
"小姜,干得不错。"
三点的时候,陈直发来一条微信。
"协议生效,财产分割方案已经提交公证处。预计一个月内执行完毕。那十二万,苏曼琳那边会走法律程序追缴。放心,我盯着。"
我回了两个字:"谢了。"
他回:"请我吃饭就行。"
我:"等房子过户完请你吃锅子。"
关掉手机,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城南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三月份的太阳不烈,穿过玻璃照在我手背上,暖暖的。
办公桌上的婚姻法宣传册被风翻了一页。
上面印着一行字:"婚姻自由,受法律保护。"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宣传册翻了回去,露出另一面。
上面还有一行字。
"离婚自由,同样受法律保护。"
我的嘴角弯了弯。
不想再回去了。
不想再等一个不回家的人了。
不想再热第二遍的汤了。
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桌上的德芙巧克力被我撕开了一颗,咬了一口。
甜的。
四年来最甜的一口。
下午四点半,快下班的时候。
方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突然想起什么:"哎对了,下周登记高峰,排班表上你是周六。"
"知道了。"
"那天要办好多对结婚的。你没问题吧?"
我把巧克力纸叠好扔进垃圾桶,关了电脑,拎起包。
"有什么问题?"
"我办离婚都能笑着盖章。"
"办结婚,那不更是我的强项?"
方圆愣了一秒,然后笑得直拍桌子。
我推开大厅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风很好。
三月份,春天。
什么都会重新长出来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