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橙被辞退那天是腊月十九。
钟瑶搞砸了婚礼现场。
花艺摆错桌号,蛋糕写错名字。
小橙背了黑锅,连夜走人。
她走后第三天,我递了辞职信。
陆沉在办公室刷手机,头都没抬。
"你也要走?"
我把钥匙放桌上。
"不干了。这破班谁爱上谁上。"
他没说话。
从前钟瑶的方案全是我写的,加班到凌晨三点是常事。
可他签字的,永远是钟瑶递过去那份。
1
小橙被辞退那天,我就在旁边站着。
腊月十九,天冷得要命,公司大厅的暖风开到最大,还是抵不过那股子寒气。
钟瑶穿着她那件三千八的羊绒大衣,站在办公室中间,手指点着小橙的鼻子。
"这场婚礼你觉得不赖?花艺摆错桌号,宾客吃席的时候发现主桌放的是菊花,你告诉我这叫没问题?"
小橙低着头,嘴唇抖了半天。
"花艺是您联系的供应商,我只是对接……"
"你对接的,你签字的,你负全责。"钟瑶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摔,"公司不能留一个连花艺都核对不了的助理。"
我在旁边听着,拳头攥得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那场婚礼我全程跟的。花艺供应商是钟瑶自己找的,因为她拿回扣。小橙提过两次,说那家花艺不靠谱,钟瑶说她自己心里有数。
结果婚礼当天,主桌的花艺摆成了白菊花加黄菊花的组合,新人名字还写反了。
宾客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这婚礼是冲喜还是送行"。
那一晚,新人父母差点没当场昏过去。
钟瑶第一个电话打给小橙,让她过来处理。小橙从出租屋赶过去,在酒店跪着给新人家长道歉,膝盖都磨破了。
第二天一早,钟瑶就找小橙谈话了。
谈话内容很简单:你走人,我帮你把工资结清。
小橙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我,眼眶红了,但没哭。
"好。"
她回工位收拾东西,一个纸箱就装下了全部。工牌、笔记本、一个喝水的马克杯。
那杯子还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上面印着一只胖橘猫,写着"社畜的一天从喝热水开始"。
小橙抱着箱子走到公司门口,我追出去。
"小橙。"
她回头,笑了一下。
"半夏姐,别替我难过。这破公司,我早不想待了。"
"那场婚礼的事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钟瑶要保她的位子,总得有人背锅。"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我心里更难受了。
小橙是个实在的姑娘。来公司两年,干的活比谁都多,拿的钱比谁都少。钟瑶让她加班核对宾客名单,她就加到凌晨。让她跑场地,她就顶着大太阳跑遍全城。
结果出了事,第一个被推出去的就是她。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小橙抱着箱子走远,腊月的风刮得脸疼。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
桌面上的文件夹里,全是这半年我写的方案。
每一份方案,我写完发邮件给钟瑶,她改个署名打印出来递给陆沉签字。
那些婚礼从选场地到定流程,从花艺风格到灯光配色,全是我一个人弄的。
钟瑶的工作量大概就是:收邮件,改名字,签字拿钱。
月薪三万五,年底还有分红。
我呢,一万二,年底发了八百块年终奖。
八百块。
钟瑶发朋友圈晒年终奖的时候,配文写的是"努力终有回报"。
我当时在底下点了个赞,因为不点的话她会在办公室阴阳怪气一整天。
我打开最近一份方案,是下个月初八的那场中式婚礼。
花了我五天时间做的,从流程设计到物料清单,事无巨细。
这份方案,明天钟瑶就会拿去署她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给小橙发了条消息。
"小橙,你那八百块年终奖请我吃顿火锅呗。"
她秒回:"你疯了吧,那是我的血汗钱。"
"行吧,那我请你。"
"这才像话嘛。"
我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小橙抱着纸箱走出公司的样子。
还有钟瑶摔文件夹时那个理直气壮的表情。
凭什么。
我在公司干了三年,写了上百份方案,没出过一次差错。
钟瑶呢,去年搞砸了两场婚礼,今年又搞砸一场。
但她会甩锅,会邀功,会在陆沉面前表现得处处得体。
我翻了个身,拿定了主意。
2
腊月二十二,我把辞职信放在了陆沉桌上。
他正在刷手机,头都没抬。
"你也要走?"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不干了。这破班谁爱上谁上。"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陆沉三十二,长着一张还算周正的脸,平时话不多,公司的事基本甩给钟瑶管。
"半夏,你在这干了三年了,走什么。"
"想换个环境。"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是因为小橙的事?"
我心里冷笑。
知道是小橙的事,那当初怎么不拦一下?
"不全是。累了。"
"涨薪呢?给你加两千。"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
我没接话,转身要走。
他叫住我:"半夏,你走了,初八那场婚礼的方案谁跟?"
我站住了。
那方案是我写的,流程细节都在我脑子里,交接文档我都没来得及做。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自然到好像方案本来就应该是我的活,我走了他只操心下一棒交给谁。
"钟瑶不是什么都会么。"我说。
陆沉皱了下眉。
"她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
我差点笑出声。
钟瑶每天的工作就是收我的方案邮件,改个名字打印出来,然后在客户面前表演"这都是我精心设计的"。
"陆总,我明天就走,方案文件在共享盘里,你们自己看吧。"
他站起来,好像想说什么。
我直接出了办公室,没回头。
收拾工位的时候,周琳凑过来。
"半夏姐你真走啊?"
周琳是行政,平时跟钟瑶走得近,但人还行。
"真走。"
"那以后方案谁写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真诚,真诚到我差点乐出来。
"钟瑶写啊,她不是一直是方案主创么。"
周琳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微妙。
她大概也知道那些方案是谁写的,但这个公司里没人敢说。
我拎着包走出公司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冬天日短,天已经暗了一半。
手机响了,是钟瑶。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半夏,听说你提了离职?"
"嗯。"
"初八那场方案,你交接一下。"
"方案文件都在共享盘,流程清单也写好了。"
"你那个应急预案呢?客户临时改环节的话怎么办?"
应急预案是我口头跟钟瑶说的,从来没写在文件里。因为写出来她就知道方案细节全是我的思路了。
"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苏半夏,你这样做不厚道。"
不厚道。
我给公司干了三年,加班到凌晨是家常便饭,方案写了上百份,功劳一份没有,年终奖八百块。小橙被开除那天,你们没提过厚道这两个字。
"钟姐,"我说,"厚道这个词,你确定要跟我提?"
她挂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深吸了一口气。
腊月的空气凉透了,但心里头忽然松快了。
三年了。终于出来了。
3
辞职第三天,我在出租屋里躺了两天,第三天被小橙拽起来。
"半夏姐,别躺了,有个活你接不接?"
小橙被开除后也没闲着,在一家小工作室做兼职策划。她有个客户,原本找的婚庆公司临时跑路了,婚礼还有二十天。
"人家预算八万,要求中式,想办个像样的。"
八万预算,中式婚礼,二十天。
换以前在公司,这个活我接了也是给钟瑶打工。现在不一样了。
我接。
小橙把客户推给我,是个姓陈的姑娘,要结婚了,对象是大学同学,俩人都是普通上班族,攒了挺久才凑出这个预算。
陈姐人实在,第一次见面就把需求说得清清楚楚。
"不用太浮夸,我们就是想办一场像样的中式婚礼,亲戚朋友来了觉得温馨就行。"
我看了一眼场地,是个中等大小的酒店宴会厅,层高够,采光不错。
八万预算做中式婚礼,搁钟瑶手里她不接。因为利润薄,不像那种二三十万的单子能拿高回扣。
但我接了。
接下来的二十天,我和小橙两个人跑遍了全城的花艺市场、道具租赁店和灯光公司。
八万预算确实紧,但不是不能做。关键是每一分钱花在刀刃上。
花艺不用进口花材,时令花搭配得好比进口花还好看。舞台不用LED屏,用传统屏风加绢花造景,效果不差。
灯光别铺满,重点打主桌和舞台,省钱又不失氛围。
我把方案做了三版,每一版都标了详细的物料清单和报价。
陈姐看完第一版就拍了桌。
"就这个!比之前那家婚庆公司给我做的强太多了。"
婚礼那天是正月初八。
我和小橙早上五点就到了场地,盯布置,盯灯光,盯花艺。小橙负责宾客引导和流程跟进,我负责整体调度。
婚礼开始的时候,新娘穿着秀禾服走出来,身后是一面半透的绢花屏风,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整面屏风上的梅花投影在地上。
宾客手机啪啪拍个不停。
司仪是陈姐自己找的,是个大学老师,说话温文尔雅。拜堂环节用改良版的,不跪,改为鞠躬。敬茶环节保留传统,但加了给双方父母送手写卡片的环节。
新郎念卡片的时候声音哽咽了。
新娘哭了。
陈姐的妈妈拉着我的手说了三遍谢谢。
婚礼结束,宾客散场,我和小橙收拾完已经晚上九点。坐在酒店门口台阶上,小橙递给我一杯奶茶。
"半夏姐,今天成了。"
"成了。"
"客人给你的尾款转了,扣完成本咱们一人一半。"
我看了一眼手机,到账四千三。
比在公司时候少多了。
但这是我自己挣的,每一分都是。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小橙问我:"半夏姐,你后悔辞职么?"
"后悔个屁。"
"那以后怎么打算?"
"继续干。"我喝了口奶茶,"先把口碑做起来。"
"嗯。"小橙点头,"我帮你。"
"你不在那家工作室干了?"
"不干了,跟着你混。"她笑,"反正你方案写得好,我执行到位,咱俩搭伙,能行。"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头热了一下。
4
正月初八那场婚礼办完没两天,我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是以前公司同事阿杰发来的。
"半夏姐,钟瑶翻车了。"
阿杰是公司新来的策划助理,上个月刚入职,顶了我的位置。
他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
"初八那场婚礼,就是之前你做的方案那场,钟瑶自己跟的。仪式环节新人交换戒指的时候,发现戒指盒是空的。"
我愣了一下。
"戒指呢?"
"钟瑶忘准备了。她以为供应商会带,供应商说清单上没有这项。新娘当场就哭了,新郎脸黑得不行,宾客全看着。"
我揉了揉太阳穴。
那场婚礼的方案是我写的,应急预案里有一条专门标注:戒指由新人自行准备,但策划方需准备备用戒盒和备用对戒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预案我口头跟钟瑶说过,但没写进文件里。
"后来呢?"
"钟瑶在现场说是新人的问题,说清单上写得清楚戒指自备。新人不认,说从来没收到过这个清单。"
我想起来了。那场婚礼的新人是一对年轻小情侣,预算不高,沟通的时候钟瑶全程没怎么上心,都是小橙在对接。小橙被开除了以后,交接也没做好,钟瑶自己根本不知道细节。
"最后闹到退钱了,赔了一万五。"阿杰说,"陆沉气得不行,把钟瑶叫进办公室说了一顿。"
"然后呢?"
"然后钟瑶出来说是阿杰你的方案没交接清楚。"
阿杰语气特别无奈。
"半夏姐,锅又甩到我头上了。我刚来一个月啊。"
我没说话。
阿杰又发了一条:"半夏姐,你走对了。这破公司留不住人。"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跟小橙说了。
小橙正啃着包子,听完差点噎住。
"戒指都能忘准备?她干这行多少年了?"
"她以前不操心这些,都是我操心。"
"那她以后怎么办?"
"学呗。"我说,"还能怎么办。"
小橙擦了擦嘴,忽然来了一句:"半夏姐,你说她接下来那几场婚礼怎么办?你走了,方案没人写了。"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我在公司三年写的方案,够钟瑶用一阵子的。但新单子来了,她得自己写。
钟瑶会写方案么?
她会做PPT。排版精美,配色讲究,但里面的内容,流程设计、应急方案、物料规划,这些硬东西她不会。
因为这些东西不是学出来的,是一场一场婚礼磨出来的。
我干了三年,经手上百场婚礼,遇到过花艺临时缺货、音响突然故障、司仪堵在路上来不了。每一次出状况我都在现场,想解决办法,积累经验。
钟瑶呢,她那三年在干什么?
在收我的邮件,改我的名字,签字拿钱。
小橙说她翻翻手机看看有没有新的客户咨询,我说别翻了,等等。
那天晚上,阿杰又发来消息。
"半夏姐,钟瑶刚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最近单子太多忙不过来,问有没有人能帮忙写方案。"
我笑了一下。
小橙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发出一声冷笑。
"她倒好意思。"
"行了,不管她了。"我把手机放下,"咱们有咱们的活要干。"
第二天,我接到了第二个客户。
是陈姐推荐的朋友,预算十万,西式户外婚礼。
约了下周末碰面。
活来了。
5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和小橙接了三场婚礼。
都是陈姐推荐的客户,口碑传得很快。
第一场是户外草坪婚礼,预算十二万。新娘是个设计师,审美极高,对细节的要求能精确到花材的品种和色号。
我花了三天做方案,光花艺配色就调了五版。
新娘看完方案说了一句话:"你是第一个比我还在意细节的策划师。"
那场婚礼办完,新娘朋友圈发了九宫格,配文"这辈子最正确的事就是找了苏半夏"。
那条朋友圈被转发了。不是买推广的转发,是新娘的朋友们自发转的,有人评论问"这个策划师在哪,求推荐"。
小橙帮我注册了个账号,发了几场婚礼的现场图和方案截图,没买推广,纯靠内容。一周涨了三千粉。
第三场是个回门宴,预算不高,五万。客户是个中年阿姨,女儿嫁到外地了,回来办回门宴。
阿姨的要求特别朴素:"让亲戚们吃好喝好,排场不用大,但要体面。"
我给设计了一个小型中式回门宴,主色调用胭脂粉和墨绿色,不张扬但讲究。
现场阿姨的姐妹们拍了好多照片,都说"这比我女儿婚礼还好看"。
阿姨当场给我介绍了两个客户。
口碑这东西就是这样,做好了不用自己吆喝,客户帮你吆喝。
三月底的时候,我的档期已经排到了七月。
小橙负责对接和执行,我负责方案和调度。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但越忙越有劲。
与此同时,阿杰每隔几天就给我发消息汇报钟瑶的情况。
"半夏姐,钟瑶上个月那场婚礼又出事了,流程单写错了时间,新人入场晚了半小时。"
"上周那场更离谱,司仪的词是她写的,念到一半发现把新郎名字写错了。"
"今天陆沉开会的时候脸特别黑,钟瑶在办公室不出来。"
小橙听完这些消息,每次都要笑半天。
"半夏姐你说她好意思么,干了这么多年,连新郎名字都能写错。"
"她不是不会,是不上心。"我说,"以前有我兜着,出了事有我改。现在没人兜了,原形毕露。"
"公司没想过换人?"
"钟瑶是公司的招牌,客户认她。陆沉舍不得动她。"
但客户也不是傻子。
四月初的时候,阿杰发来一条重磅消息。
"半夏姐,钟瑶的一个老客户上周找过来了,说听说苏半夏离开公司单干了,问能不能找你做方案。"
钟瑶的老客户。来找我了。
"你怎么知道的?"
"客户打电话到公司前台问的,周琳接的,钟瑶不知道。"
"客户叫什么?"
"方启明,上个月刚跟钟瑶签了合同,六月办婚礼,预算三十万。"
三十万。那是个大单子。
钟瑶接的时候发了朋友圈,配文"感谢客户信任"。
现在客户要跑。
小橙看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半夏姐,接不接?"
"不接。他跟钟瑶签了合同的,我接就是挖公司墙角。"
"那怎么办?"
"他自己会做选择。"
6
方启明的事,钟瑶还是知道了。
不是阿杰告诉她的,是方启明自己打电话跟她说的。大意是合同可以解,定金不要了,但要换策划师。
钟瑶当场就炸了。
阿杰说那天办公室里钟瑶摔了两个文件夹,还骂了前台周琳一顿,说"谁让客户电话直接打到前台的"。
周琳委屈得不行,但没敢吭声。
然后钟瑶开始查。
查来查去,查到了我的社交账号。
第二天,我的评论区出现了一条评论:"听说以前在锦绣良缘做助理的,方案都是抄公司模板,出来单干就开始踩前东家了?"
小橙先看到的,气得要去怼回去。
"别。"我拦住她。
"为什么?这种人不怼她,她还来劲了。"
"你看这条评论的账号,刚注册的,零粉丝。"
小橙愣了一下。"钟瑶?"
"不确定,但手法像。"
我说不确定,是因为没有证据。但那种阴阳怪气的语气,跟钟瑶在办公室挤兑小橙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等我想好怎么处理,评论区又多了几条。
"听说这个人以前在别的公司干的,方案都是领导写的,自己挂个名。"
"单干的策划师靠谱么?出了事谁负责?"
"这种水平也敢接单子,不怕翻车?"
小橙看了半天,忽然说:"半夏姐,这些账号都是新注册的。"
"嗯。"
"而且是同一个时间段注册的。"
"嗯。"
"这明显是找人来黑你的。"
"嗯。"
小橙看着我连续嗯了三声,有点急。
"你就嗯嗯嗯,不处理?"
"处理。"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之前每场婚礼的客户群。
我给每个客户发了一条消息,大意是最近网上有人造谣抹黑,如果大家有疑问,可以把婚礼现场的视频和方案对比图发出来,让事实说话。
陈姐第一个响应,直接在她朋友圈发了一条长文,详细描述了从找我做婚礼到婚礼当天的全过程,配了方案截图和现场对比图。
最后一句写的是:"方案是苏老师做的,执行也是她盯的,什么叫抄模板?有些人自己的方案都写不出来,还好意思说别人?"
这条朋友圈被陈姐的朋友们转了几十次。
那几个来黑我的评论账号,在陈姐的长文发出去之后就没再出现过。
但我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我又发了一条动态,内容是我在锦绣良缘工作期间的部分方案截图。截图上能看到文件的创建时间、修改记录和作者信息。
作者那一栏,写的是"苏半夏"。
不是钟瑶。
这些方案当初是我写完直接发给钟瑶的,邮件有记录,文件有创建人信息。我从来没有删过这些记录。
评论区风向一下子就变了。
"等等,方案作者写的苏半夏?那钟瑶到底做了什么?"
"所以以前那些婚礼方案都是苏老师写的?那署名怎么是钟瑶?"
"这就离谱了,打工人的方案被领导拿去署名?太恶心了吧。"
小橙翻着评论区,乐得直拍桌子。
"半夏姐,你什么时候存了这些截图的?"
"在公司的时候就存了。"
"你怎么想到存这些的?"
"因为小橙被开除那天,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小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半夏姐,你真是我的神。"
"少来,把明天的场地确认单打印了。"
"好嘞。"
7
方案截图的事在网上闹了两天,热度不算特别高,但在本地婚庆圈里传开了。
然后,让我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有人主动找过来。
第一个是一个叫阿月的姑娘,说自己去年在锦绣良缘办过婚礼,策划师是钟瑶。
"苏老师,我去年婚礼出了好几个问题,当时以为是运气不好,现在看了你的截图才知道,可能方案根本就不是钟瑶做的。"
她把去年婚礼的问题跟我说了。
仪式环节音乐放错了三次,第一次放成了上一场婚礼的,第二次放成了伴奏带没歌词,第三次总算对了但节奏不对。
宾客席的桌牌写错了三桌,有亲戚坐错位置差点跟另一家客人吵起来。
"当时钟姐说现场出了点小状况,会给我补偿,最后给了我一个五百块的红包。"阿月语气不太好,"我那场婚礼花了十五万,出了那些问题,五百块打发我。"
"你有没有跟公司投诉过?"
"打了电话,前台说会反馈,后来就没信了。"
第二个找过来的是一个叫老张的大叔,是他女儿的婚礼。
"苏老师,我女儿去年九月办的婚礼,钟瑶策划的。当天花艺跟之前看的效果图完全不一样,说好的进口玫瑰变成了普通月季,价格差了一大截。我问她,她说供应商临时缺货,换了替代品。但那个替代品也太差了,亲戚们都在说。"
第三个,第四个,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
问题都差不多:现场出状况,方案执行不到位,钟瑶给个小红包或者打折了事,从来没真正解决问题。
小橙帮我整理了一份清单,去年到今年,找过我们的客户有七家。
七家。还不算不知道我们存在的。
小橙看着清单,忽然说了一句:"半夏姐,这些事你以前在公司都不知道么?"
"知道一些。"我说,"但那时候我在公司,钟瑶压着,客户投诉到前台就被她拦了。陆沉根本不知道。"
"那现在呢?"
"现在,他们知道找谁了。"
阿月后来在自己社交账号上发了一条帖子,标题是"我在锦绣良缘办婚礼的真实经历"。
帖子很长,详细写了从签约到婚礼当天的全过程,包括方案承诺的效果和实际执行的差距。配了现场照片和当初的方案截图对比。
帖子发出去当天晚上,阅读量就破了五万。
评论区里有好多人留言。
"我也在锦绣良缘办过,同样的问题,花材被偷换了,当时以为是正常损耗。"
"那个钟瑶我接触过,方案吹得天花乱坠,执行全靠现场工作人员救场。"
"所以那个公司的方案都是苏半夏写的?那钟瑶到底干了什么?收钱么?"
小橙翻着评论区,忽然指着一条说:"半夏姐你看这条。"
那条评论写的是:"我是锦绣良缘的前员工,钟瑶在公司三年,没自己写过一份完整方案。方案都是别人写好她署名的。离职的员工敢怒不敢言,因为钟瑶在行业里人脉广,怕被穿小鞋。"
我点进那个账号看了一眼。
不认识。
但我知道是谁。
阿杰。语气不像,但说话的节奏像。他在公司干的时间不长,但该看的都看到了。
小橙凑过来看了一眼,问:"是阿杰?"
"不确定。"
"你也不确定?"
"不确定的事我不乱说。但这条评论说的都是事实,谁说的不重要。"
小橙点了点头,又翻了一会儿评论区,忽然抬头看我。
"半夏姐,钟瑶这下麻烦了。"
8
五月中旬,钟瑶接了一场大单子。
方启明最终还是没解约,被钟瑶挽留住了。具体怎么挽留的我不清楚,阿杰说钟瑶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又约见面谈了一次,最后方启明同意继续用锦绣良缘。
婚礼日期定在五月二十号。预算三十万。
方启明的未婚妻叫顾思颖,家里做建材生意,在本市算得上体面人家。婚礼请了三百多人,在市里最好的五星级酒店办。
钟瑶为这单子拼了。
阿杰说她连着两周加班,自己写方案。写完打印出来给陆沉看,陆沉签了字。
婚礼前一天,阿杰给我发消息。
"半夏姐,明天那场婚礼钟瑶说不用我去了,她自己盯。"
"她一个人盯三百人的婚礼?"
"她说她行。"
我没说话。
五月二十号下午两点,小橙刷手机的时候忽然叫了一声。
"半夏姐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给我。
是本市一个本地信息号发的帖子,标题是"五星级酒店婚礼翻车现场,宾客集体看傻眼"。
帖子里的视频是宾客拍的。
婚礼仪式环节,新郎新娘正在台上交换誓词,背景音乐突然变成了一首广场舞神曲。
不是切错了,是音响系统出了故障,备用方案没有,工作人员手忙脚乱拔线重插,台上新人干站了三分钟。
三分钟。
在三百多人的注视下干站三分钟。
然后是桌位问题。三百人的婚礼,三十桌。桌牌信息搞错了八桌,有亲戚找不到座位,有客人坐到了别人的位置上。
花艺更夸张。方案效果图里是粉色玫瑰加白百合,现场摆的是红色康乃馨配绿植。颜色搭配辣眼睛不说,好几桌的花瓶是空的,花没送够。
视频底下评论炸了。
"这婚礼策划是认真的么?"
"我就在现场,音响故障至少五分钟才修好,新娘脸都绿了。"
"三十万的预算就这水平?花艺偷换也太明显了,方案效果图我看过,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听说策划师是锦绣良缘的钟瑶,之前网上就有人说她方案都是别人写的。"
那个帖子当晚就上了本地热搜。
阅读量破百万。
阿杰半夜给我发消息。
"半夏姐,钟瑶在公司哭。陆沉把她叫进办公室了,不知道说什么,但我看陆沉脸色从来没那么难看过。"
"客户呢?"
"方启明当场就发火了,说婚礼结束就要退全款。顾家的人更厉害,顾思颖她妈直接打电话报警了,说要告锦绣良缘欺诈。"
"报警?"
"对,说方案效果图跟实际执行完全不符,涉嫌虚假宣传。"
小橙在旁边听了个大概,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半夏姐,这下闹大了。"
闹大了好。
不闹大了,有些人永远不知道疼。
9
方启明的婚礼翻车上了热搜之后,锦绣良缘的电话被打爆了。
不是预约电话,是退单电话。
阿杰说,三天之内有四个客户要求解约,其中一个直接找了律师。
陆沉在办公室里关了两天没出来。钟瑶请假没来上班,听说在家"调整状态"。
第四天,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陆沉。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半夏。"
"陆总。"
他沉默了两秒。
"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听说了吧。"
"听说了。"
"我想请你回来。"
我没说话。
"条件你开,薪资翻倍,方案部你来管,直接向我汇报。"他停了一下,"钟瑶的事我来处理。"
"陆总,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小橙被开除的时候,你知道那是钟瑶的锅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他知道。那天会议室里的事,周琳肯定跟他汇报过。
"你知道。"
"但你觉得无所谓。一个小助理,走了就走了,不影响公司运转。"
"半夏……"
"陆总,我在公司干了三年,方案写了上百份,功劳一份没有。小橙替钟瑶背锅被开除,你连问都没问一句。现在钟瑶把公司搞砸了,你想起我来了。"
"你觉得我该回去么?"
他没说话。
"方案文件都在共享盘,应急预案我口头跟钟瑶说过的,她自己没记住。这些问题不是我造成的,是你们自己选的路。"
"半夏,公司需要你。"
"我不需要公司。"
我挂了电话。
小橙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一脸爽快。
"半夏姐,痛快。"
"没什么痛快的,就是实话实说。"
"那你真不回去?"
"回去干嘛?给我翻倍薪资我来给钟瑶擦屁股?陆沉找我回去不是因为他认可我,是因为公司快撑不住了。"
"但他不是说了让你管方案部么?"
"他说了你就信?钟瑶还在公司一天,他就一天得端着她。客户认她,她有资源。我回去变成什么?跟钟瑶内斗?"
小橙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那咱们就这么单干?"
"单干挺好的。档期排到七月了,你还嫌活少?"
"不嫌不嫌。"小橙赶紧摆手,"越多越好。"
当天下午,锦绣良缘的官号发了一条声明。
大意是"针对近日婚礼现场出现的问题,公司深表歉意,已成立专项小组跟进处理,涉事策划师已停职调查"。
停职调查。就是钟瑶。
阿杰说钟瑶看到那条声明的时候在公司群里发了一长串消息,大意是"我为公司干了三年,一场出事就停职,行,够绝"。
然后她退群了。
我看完阿杰发的截图,把手机放下了。
"半夏姐,你说她会不会来找我?"小橙问。
"找我能干嘛?让我回去救场?"
"不好说。她那人做得出。"
"来就来。"我翻了翻日历,"下个月还有两场要办,没空搭理她。"
10
钟瑶还真来找我了。
不是她自己来的,是托了个中间人传话。
说想约我见一面,聊一聊。
我跟小橙说了,小橙当场拍桌。
"不见!有什么好聊的?"
"我也不想见。"
"那就拉黑。"
我说等等。
不是我想见她,是我想知道她要说什么。
中间人传话说钟瑶想跟我合作。她有人脉资源,我有方案能力,两个人搭伙比各自单干强。
小橙听完差点把奶茶喷出来。
"她脑子没毛病吧?她有人脉资源?她那点资源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你的方案。现在方案没了,资源也跑了,来跟你谈合作?"
"她可能觉得她的客户关系还在。"
"在个屁。方启明那事之后,谁还敢用她?"
小橙说得对。钟瑶的"人脉"本质上是建立在方案质量上的,而方案质量来自我。我走了,她的人脉自然就散了。
我没回复中间人。也不需要回复。
六月底,锦绣良缘正式开除了钟瑶。
阿杰说陆沉下了狠手,把钟瑶之前接的几场婚礼的回扣问题也一起查了,发现她吃供应商回扣至少有十几万。
公司发了内部通报,措辞很官方,但意思很明确:钟瑶因严重违规被解除劳动合同。
小橙把这个消息转发给我的时候,加了三个字:活该哈。
我看了看那条消息,没回复。
说不痛快是假的。
三年了,那些方案上写着我的名字但被换成她的名字【标题1】:傅总,你选了三年倒数第一,终于把我整走了
【标题2】:一杯咖啡让我的人离职,接下来他们丢的是整个项目组
【标题3】:我开三年消息免打扰,你才发现谁在扛着这家公司
导语
小鱼被辞退那天,就因为颜希烫了一下手。
字面意思,一杯咖啡。
我在会议室外等到散会,没人来通知我进去。
一周后,我把所有项目群设成了免打扰。
当晚,傅珩自己打来了电话。
"你的方案呢?"
"手有伤,不方便加班。"
他没说话。
以前我的方案永远摆第一。
熬夜磨出来的。
但他每次选中的,都是最后那个。
1
事情是从三月十五号那个下午开始的。
那天是周三。
下午两点,公司有季度项目汇报,整栋楼最忙的是产品部。
我和小鱼从早上八点就到了,她帮我整理了三版方案,连备用PPT的动画切换速度都调试好了,傅珩可能追问到的竞品数据被她一条一条整理成备忘录,打印出来夹在文件夹最后一页,用回形针别好。
小鱼是我的助理,全名林鱼。
脑袋里随时有十件事在转,但每一件都能给你想到细节,这种人很少见。
我说,你这备忘录谁看。
她说,不知道,万一用到了呢。
就是这样的人。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小鱼去茶水间倒水,回来的路上在走廊里遇到了颜希。
颜希是公司的商务副总,手里端着刚泡的咖啡,走廊里和小鱼迎面走过来,两个人撞上了。
说是撞,准确一点,是颜希没有看前面,自己走过来的。
咖啡洒了,烫到颜希手腕了。
小鱼马上说对不起,说我去拿纸巾,说我帮你看一下——
颜希当场停下来,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块浅浅的红印子,然后抬起头,看向小鱼。
那个眼神,我后来听小鱼描述过,说是像看一个随手捡来的纸袋,皱了,扔掉算了。
颜希当时说,"你新来的吧,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你们产品部是怎么培训人的。"
小鱼站在那里,说对不起。
颜希没再说话,拿手机走掉了。
我那时候不在现场,我在会议室里等着汇报。
等到四点,五点,整个会议室就我一个人,里面的会一直开着,没有人来叫我进去,也没有人来通知我改时间了。
我一直坐到六点,会议室的门开了。
出来的是颜希,然后是两个投资方的人,然后是傅珩。
他从我旁边走过,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今天汇报改时间了,助理没通知到你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整条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朝我走来。
我说,"没有。"
他嗯了一声,往电梯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份打印好的备忘录,回形针把纸页压出一道印子。
回到工位,我给小鱼发了条消息:今天汇报改时间了,你收到通知了吗?
小鱼没回。
一直到晚上八点,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她才回了两个字:姐,我被开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拨她电话。
她接了,声音哑的,像是哭过。
"下午三点多,颜希找的人事,说我工作失误,导致她被烫伤,要求辞退。人事跟我谈了二十分钟,让我签了个东西,说工资结到这个月底。"
"你没辩解?"
"辩了。人事说颜希是副总,她的话就是结论。"
"傅珩知道吗?"
"不知道。应该不知道吧。"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没动。
办公室的灯已经灭了一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亮着,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地板上。
我打开电脑,调出这半年的项目文档。
每一个项目,从需求分析到竞品拆解,从用户画像到功能优先级排序,全是我写的。
小鱼帮我整理数据,做排版,核对数字。
然后颜希拿走这些文档,改个署名,发给傅珩签字。
傅珩每次选方案,选的都是颜希递过去的那版。
不是我写的不好,是傅珩根本没看过我那版。
因为颜希是商务副总,她对接客户,傅珩觉得她的方案更贴近市场需求。
但那些方案里每一行字都是我敲的。
2
第二天我到公司的时候,小鱼的位置已经空了。
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显示器关了,键盘摆得整整齐齐。她的工牌还在抽屉里,人事说让她下周来拿。
我坐下来,打开邮箱。
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颜希,抄送了傅珩和人事。
内容是通知产品部全体:近期项目汇报由她直接对接,产品部只需提供数据支持,不再参与方案决策。
翻译过来就是:方案我拿走,你们打杂就行。
我把这封邮件看了三遍。
然后我关掉邮箱,打开项目群看了一眼。
颜希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上周季报的数据麻烦整理一下,下午两点前发我。"
没有请,没有谢,连个句号都用得特别干脆。
以前这种消息,颜希发出来,小鱼第一个响应。数据怎么拉、维度怎么选、口径怎么定,小鱼比谁都清楚。
现在小鱼走了。
群里没人回。
过了半小时,颜希又发了一条:"看不到消息吗?"
新来的实习生小周回了一个"收到",然后私聊问我数据口径是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二十三岁,刚毕业,跟小鱼当年一样老实。
我教了他。
但从那天起,我开始做一件事。
我把所有经手的项目文档备份了一份,创建记录、修改时间、作者信息,全部留着。
不是要干什么,就是留着。
三月十九号,颜希主持了一场客户提案会。
方案是我上周写的,她改了个名字就拿去了。会上客户提了个问题,关于用户增长模型的预测逻辑,颜希卡住了。
她把目光投向我。
我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笔记本,没抬头。
颜希在台上站了五秒,然后绕开了那个问题,开始讲下一个模块。
客户脸上不太满意,但没当场说什么。
散会以后,颜希在走廊里拦住我。
"半夏,你今天怎么回事?会上客户问问题你为什么不接?"
我抬头看她。
"那是你的提案会,你签的名,你拍的板,我不合适插嘴。"
她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方案是你做的,你应该最清楚。"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说话,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人事找我谈了一次。
说是颜希反映我近期工作配合度不高,问我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我说没有,挺好的。
人事又问我能不能多支持颜希的工作,毕竟公司现在是商务主导,产品部要配合。
我说行。
回到工位,我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跟小鱼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小鱼发给我的,说她找到了新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运营,工资比之前少了两千,但老板人不错。
我说,那就好。
她说,半夏姐,你也别在那耗着了。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3
三月二十五号,傅珩开了一次内部会。
会上他问了一个问题:上季度三个核心项目的转化数据为什么掉了?
没有人回答。
颜希低着头翻文件,翻了半天说市场环境不好,客户预算缩减。
傅珩没接这个话。
他转头看向产品部这边,我正低头记笔记。
"苏半夏,你怎么看?"
我抬起头。
整个会议室都在看我。
颜希也在看,嘴唇抿得紧。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数据掉了是因为方案执行力不够,不是市场的问题。"
傅珩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展开说。"
"上季度三个项目,用户增长预测模型是我做的,转化路径设计也是我做的。但落地执行的时候,客户触达策略被改了,原来的分层逻辑被打乱,变成了大锅饭式投放。预算没省,效果反而差了。"
会议室安静了。
颜希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谁改的?"傅珩问。
我没看颜希,我说:"提案会上用的方案署名是颜总,具体调整是颜总这边做的决策。"
颜希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我调整是因为客户反馈原方案太保守,需要更灵活的投放策略。这是商务判断,不是产品部能决定的。"
傅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宣布散会。
出了会议室,颜希在走廊上叫住我。
"苏半夏,你在会上那个意思是在甩锅给我?"
"颜总,我只说了事实。方案谁做的,谁改的,记录都在。"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
"行,你厉害。你记性好,你什么都留着。但你别忘了,你在公司待了三年,方案做得再好,签字的人不是我就是傅珩。你算什么?"
我没说话。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得又快又急。
回到工位,我打开手机,给小鱼发了条消息。
"小橙,你那家公司最近忙不忙?"
(她以前小名也叫小橙,后来改回林鱼,我一直叫习惯了。)
她秒回:"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半夏姐你是不是要辞职了?"
"还没。"
"那你问这个干嘛?"
"留条后路。"
她发了个表情包过来,是一只猫蹲在墙头看远方,配字是"出走半生归来仍是社畜"。
我没笑出来,但觉得这个猫挺像我。
4
四月二号,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手机里所有项目群全部设成了免打扰。
颜希的群、产品部的群、跨部门协作的群,一个不落。
消息照样收,但不弹提醒了。
有人@我,我看到了就回。没@我的,一律不看。
效果立竿见影。
颜希在群里问数据,我半小时后才回。她催我,我说不好意思刚在开会。
她在群里发任务,我收到但不秒回。等她私信问,我说没看到群消息,群太多了。
三天之后,颜希终于忍不住了,在群里发了一条:"苏半夏,你是不是把群消息免打扰了?"
我回:"颜总,消息太多,不设免打扰手机一直响,影响工作效率。有急事您私信我,我看到第一时间回。"
她没再说话。
但私下的变化开始了。
颜希开始发现自己搞不定那些方案了。
以前她拿我的文档改个名就交差,现在我不主动给了。她问我要,我说在整理,需要时间。她催,我说数据口径要核实,不能出错。
没有我的方案打底,颜希只能自己写。
她写的第一份方案,是给一个教育行业客户做的用户增长提案。
我后来听小周说,那份方案被客户打回来了三次。
第一次,客户说数据逻辑不通,预测模型没有说清楚假设条件。
第二次,客户说竞品分析太浅,只列了功能对比,没有讲清楚差异化策略。
第三次,客户直接说,你们的方案跟之前水平差太多了,是不是换了人?
颜希没回客户的话,她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没出来。
小周给我发消息:"半夏姐,颜总让我问你之前那个教育客户的增长模型是怎么搭的,她说想学习一下。"
学习一下。
我笑了。
我回了小周一句:"那个模型的推导过程在共享盘里,文件名叫‘用户增长模型v3.2’,作者栏写着我的名字,让她自己看。"
小周过了一会儿回我:"半夏姐,颜总看完脸更黑了。"
我没问为什么。
因为那个文件里不仅有模型,还有我写的批注。批注里详细记录了每一次方案被颜希拿走署名的日期、项目名称和最终使用版本。
颜希看完了,大概也明白了。
我留那些东西,不是随手存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傅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看着来电显示犹豫了两秒,接了。
"半夏。"
"傅总。"
他沉默了一下。
"你把所有项目群都设免打扰了?"
"嗯,消息太多,设了免打扰。有急事您打电话不就行了。"
他没说话。
"方案的事,颜希说你不太配合了。"
"方案她自己能写。她不是一直写的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半夏,你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颜希拿不下那些客户了,你得帮她。"
"傅总,我帮了三年了。方案我写,功劳她拿,出了事我背锅,助理被开我连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没接话。
"小鱼的事你知道么?"我问。
"知道。"
"你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被开的?"
"颜希说她工作失误。"
"工作失误?她被烫了咖啡,颜希自己撞上来的,反过来把人开了。你在哪?"
他没说话。
"你在签字批的那个位置上坐着,底下发生了什么你不管不问。傅总,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他还没说话。
我说:"傅总,我手上有伤,不方便加班。方案的事,颜总自己来吧。"
我挂了电话。
5
傅珩没有再打电话来。
但公司的情况开始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四月中旬,颜希负责的一个大客户提案被毙了。
客户原话是"贵司的方案水平与之前相差太大,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合作价值。"
这个客户是去年我做的方案拿下来的,合同周期一年,到了续约节点。
续约方案是颜希自己写的。
我后来从周琳那里看到了那份方案,说实话,不算差,排版很漂亮,PPT做得有模有样。
但内容是空的。
竞品分析只列了三个同行,每个同行写了不到两百字,全是官网公开信息。用户增长策略写了一段话,大意是"通过精准投放和内容营销提升转化率"。
精准投放。内容营销。这种话写在外行面前能糊弄,写在甲方市场总监面前就是糊弄鬼。
客户的市场总监是个做了十年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合同没续。
阿杰(他是我走之后新招的策划助理,顶了小鱼的位)给我发消息说,傅珩那天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
"半夏姐,傅总把颜希叫进去了,关了门说了快一个小时。"
"说了什么?"
"隔着门听不清,但颜希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
"哭了?"
"不像哭的,像气的。"
第二天,颜希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她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为了提升方案质量,产品部需要重新梳理工作流程,所有方案在提交客户前须经她审核。
翻译过来就是:她要亲自过目每一份方案。
问题是,方案是谁写的?
不是我写的了。我说了手有伤不方便加班。
小周写不了,他刚来一个月,连项目背景都没摸清。
颜希自己写?她要是能写,就不会这三年来一直用我的。
但颜希有办法。
她找了外包。
阿杰说她花了八千块钱找了个兼职策划,远程写方案。写完她改改署名发给客户。
第一份外包方案交到客户手上,客户回了四个字:无法评价。
第二份,客户没回。
第三份,客户直接打电话给傅珩,说如果贵司继续用这种方案敷衍,我们考虑终止合作。
阿杰说傅珩接完那个电话,在办公室坐了二十分钟没动。
小橙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吃午饭。
"半夏姐,你说颜希是不是傻?花八千找外包写方案,写出来的东西还不如你免费写的。"
"不是傻,是她真不会。她从来就没会过。"
"那她这三年怎么混过来的?"
"靠我。她心里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
小橙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半夏姐,你到底什么时候走啊?"
"快了。"
"什么快了,你都说了快一个月了。"
"别急,等我把该收的东西收完。"
6
四月二十三号,傅珩找我谈了一次话。
地点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不在办公室。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美式,看见我进来,抬了抬手。
我坐下来,没点东西。
"半夏,我想跟你聊几句。"
"聊。"
"颜希的事,是我管理不到位。"
我看着他。
他难得说这种话,说得挺生硬的,像是不习惯。
"小鱼的事也是。她当时被辞退,我应该过问的。"
"然后呢?"
"然后我想请你帮个忙。"
"傅总,你要是请我帮忙,就别用‘帮’这个字。你知道我不欠你的。"
他点头。
"行。我直说。公司现在三个核心客户,有两个的方案都是你做的。颜希接不住,外包也不行。我希望你能重新接手方案。"
"条件呢?"
"薪资涨百分之五十,产品部独立出来,你直接向我汇报,不经过颜希。"
我没说话。
这个条件放在三年前,我能高兴得睡不着觉。
但现在不一样了。
"傅总,我再问你一遍,小鱼的事你知道是冤枉的吧?"
他沉默了一下。"知道。"
"你知道她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运营,工资少了两千?"
"不知道。"
"你知道她被开那天,连个交接都没做,工牌还在人事抽屉里锁着没人给她?"
他没说话。
"傅总,你的条件挺好的。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今天翻车的不是颜希,如果方案没有被打回来,如果客户没有投诉,你会找我谈吗?"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不会。"他说。
"那不就结了。你不是认可我才来找我,是公司扛不住了才来找我。"
"这有区别吗?"
"对我来说有。"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
"傅总,方案文件都在共享盘里,作者信息也都在。颜总能用多少用多少,用不了的,你们再想办法。"
他叫住我:"半夏。"
我回头。
"你打算走?"
"我没说走。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自己想明白。"
我出了咖啡店,外面下小雨了。
四月的风已经暖了,但淋在身上还是凉。
7
四月最后一周,公司又出了事。
颜希找的那个外包策划,拿了定金以后跑了。
不是跑路那种跑,是交了两份方案以后说工期太紧接不了了,钱也不退了。
颜希在办公室发了一通火,然后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下周有两个客户要提案,方案还没着落。
阿杰给我发消息的时候语气特别无奈。
"半夏姐,颜总让我问你,之前那些方案的模板能不能借用一下。"
模板。
她管我叫模板了。
"告诉她,模板在共享盘,自己下。"
"她说共享盘里的模板太基础了,她要的是你做方案时候的逻辑框架和数据分析方法。"
"那个不是模板,那个是能力。"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个"懂了"的表情。
然后他又说:"半夏姐,下周那个提案会是傅总也要出席的。"
"哪个客户?"
"去年你拿下来的那个教育客户,续约方案被毙了以后,客户说再给一次机会,让他们重新提。"
"重新提?谁写方案?"
"颜总说她自己写。"
我没回消息。
四月二十八号,提案会。
我那天请了假,在家待着。
阿杰在微信上给我实时播报。
"会开始了,颜总上台了。"
过了二十分钟:"客户问了三个问题,颜总答上来一个半。"
又过了十分钟:"客户问增长模型的推导逻辑,颜总说这个是团队共同完成的,具体细节需要会后补充。"
"客户当场说,你们连自己的方案都讲不明白,怎么帮我们做增长?"
"傅总脸黑了。"
"散会了。客户走了,一句话没多说。"
我看着手机屏幕,没什么感觉。
不是幸灾乐祸,是真的没什么感觉。
就像你种了三年的菜,被人摘走了拿去卖。卖不动了,人家来找你,说你得教我怎么种菜。
你教不了。不是不愿意教,是种菜这件事不是教出来的。
颜希这三年的问题不是能力差,是她压根没把这当回事。她觉得方案就是PPT,排版好看就行。她觉得客户关系就是喝酒,觥筹交错就行。
但客户不是傻子。
尤其是那种花真金白银做市场的客户,你方案里一行废话,他们一眼就看得出来。
那天晚上九点,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颜希发的,不是群发,是私信。
内容很短:"半夏,能不能聊聊。"
我想了三秒,回了两个字:"聊什么。"
她过了五分钟才回:"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但公司不能垮。"
"公司垮不垮跟你我有什么关系?"
"你还在公司,还没走。"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她说得对。我还没走。
我还在等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
大概是在等一个东西,一个傅珩从来没有给过、颜希从来没有承认过的东西。
一个公道。
8
四月二十九号下午,公司开了一场全体会。
傅珩主持的。
到场的人比我预想的多,产品部、商务部、运营部、人事,几乎都到了。
傅珩站在前面,没坐,手里没拿任何东西。
他说:"今天的会只讲一件事。"
然后他看向颜希。
"颜希,你站起来。"
全场安静了。
颜希坐在第二排,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僵住了。
"上周的提案会,客户反馈说方案质量不达标,这是第二次了。上个月续约方案被毙,客户给了最后一次机会,我们没有抓住。"
颜希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还有一件事。上季度你们部门找的外包策划,花了八千块,方案质量不达标,定金没退。这笔钱谁批的?"
颜希说:"我批的。"
"你批的,你负责。八千块从你工资里扣。"
颜希的脸一下子白了。
但她没坐下,声音压着,像是憋着一口气。
"傅珩,你什么意思?你在所有人面前搞这一出?"
"我在所有人面前把事情说清楚。你还有意见?"
"方案的事不是我的问题,是产品部不配合。苏半夏从上个月开始就故意拖延,所有方案我找她要她都不给。"
全场的目光刷一下转到我身上。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傅珩也看向我了。
我说:"颜总,方案不是我拖延,是你自己写的。你签的名,你拍的板。共享盘里的模板你可以随便用,数据口径我也教过小周。你写不出来,不是我不配合,是你不会。"
颜希张了张嘴。
"还有一件事。"我说,"小鱼被辞退那天,是因为你一杯咖啡洒了烫到自己手腕。你在走廊里撞上她,反过来怪她工作失误,让人事把她开了。这件事公司有几个人知道?"
颜希的眼神变了。
"你干什么?翻旧账?"
"不是翻旧账,是算总账。你进来三年,方案不是我写的就是拿外包凑的。你签的名,你拿的功,出了事你甩锅。小橙替你背锅被开了,我替你写了三年方案署你的名。现在方案没人写了你怪我不配合?"
我站起来。
"傅总,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说清楚。从下个月开始,我不再给颜希的部门写方案。所有经手的文档作者信息都在,谁写的谁没写的一查就知道。你们要继续用她的方案,行。要让我写,也行。但从今天起,我写的每一份方案署我自己的名字。"
傅珩看着我,表情我说不清是什么。
颜希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整个会议室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傅珩说了一句话:"行。"
就一个字。
颜希转头看他,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从今天起,方案署名跟实际撰写人一致。谁写的写谁的名字。"
颜希站在那里看了傅珩三秒钟,然后坐下了。
她没再说话。
9
全体会之后,公司里的气氛变了。
变化不是一夜之间的,是一点一点的。
最先变的是小周。他开始主动找我问方案的写法,问数据怎么分析,问竞品怎么拆解。我教他,但不是手把手教,是指出方向让他自己摸索。
他学得很快。年轻人就是这点好,脑子转得动,手也勤。
然后变的是客户。
之前被颜希搞砸的那个教育客户,傅珩亲自去谈了一次。带的是小周写的方案,不是我写的。
方案不算好,但比颜希那份强。至少逻辑是通的,数据是实的。
客户看完说了一句话:"比上次好多了,但还差一截。差距在哪?在经验。你们的产品部是不是换了人?"
傅珩没回答。
客户又说:"之前帮我们做方案的那个策划师,叫什么来着?苏半夏。她还在你们公司吗?"
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茶水间冲咖啡。
阿杰跑来跟我说的,一脸激动。
"半夏姐,客户点名要你做方案!"
"知道了。"
"你不激动?"
"不激动。"
颜希那边,傅珩没开除她。
她还在公司,但权限被削了。方案署名改了,她不能再拿别人的文档改个名字就交差。客户对接还是她在管,但方案内容必须由实际撰写人署名。
等于把她从方案链条上摘了下来。
她不高兴,但没闹。
阿杰说颜希最近下班特别准时,以前加班到八点的人现在六点就走了。
我说,那是她终于不用装了。
以前装忙,是因为要演给傅珩看。现在方案不是她的了,没什么可演的了。
五月中旬,傅珩找我谈了一次。
这次在办公室,不在咖啡店。
他说:"半夏,教育客户点名要你做方案,你接不接?"
"条件呢?"
"薪资涨百分之三十,方案署你的名字,客户对接你全权负责。"
"产品部呢?"
"你来管。直接向我汇报。"
我想了想。
"小橙的事。"
他看着我。
"你把她请回来。"
他愣了一下。
"林鱼?她愿意回来?"
"你去问她。"
"条件呢?"
"薪资比以前多三千。岗位不是助理,是项目执行专员。"
傅珩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她能胜任?"
"她从来都能胜任。是你们没给过她机会。"
他点了下头。
"行。我让人事去联系。"
我站起来要走,他叫住我。
"半夏。"
"嗯?"
"你之前说在等我想明白。我想明白了么?"
我回头看他。
"想明白了一半。"
"还有一半呢?"
"等你自己悟。"
我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一条的亮线。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鱼说的那句话。
"半夏姐,你也别在那耗着了。"
我没有在耗。
我只是在等一个公道。
公道这个东西,有时候你得自己伸手去拿。
10
小鱼回来那天,是五月二十三号。
人事给她打了电话,她想了两天才答应。
回来的时候,她站在公司门口,抬头看了眼那个招牌,犹豫了一下才推门进来。
我正在工位上改方案,听到身后有人小跑过来。
"半夏姐!"
我回头,她抱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她从那家小公司带回来的零食。
"给你,那家公司的老板人真的不错,给了我好多吃的。"
我接过来翻了翻,一袋瓜子,两包辣条,一盒桃酥。
"就这?"
"还有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马克杯,上面印着一只胖橘猫。
我愣了一下。
"这不是你以前那个杯子么?"
"对啊,走的时候我没带走,人事帮我收着了。我昨天来拿工牌的时候顺便拿回来了。"
她把杯子放在我桌上,摆得端端正正。
"半夏姐,我回来了。"
"嗯。"
"这次不一样了吧?"
"不一样了。"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颜希那天没跟她说话,甚至没看她一眼。
小橙也不在意。她坐到自己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项目文档。
岗位从助理变成了项目执行专员,工资多三千,名片也印了新的。
小橙拿着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高兴。
那天下午,傅珩把颜希叫进了办公室,关了门。
阿杰说大概聊了四十分钟,颜希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不是那种忍着的平静,是真的平静了。
后来我听说,傅珩跟颜希谈的是调整分工。颜希以后只负责客户关系维护,不再碰方案。方案由产品部全权负责,署名跟撰写人一致。
颜希接受了。
不是因为她想通了,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两个客户已经点名要我做方案,外包那路也走不通了,她自己写更不行。继续硬撑,只会让更多客户跑掉。
傅珩不是傻子。他拖了这么久,不是因为看不清,是因为他一直觉得颜希的商务关系比方案重要。
现在客户开始因为方案质量跑了,他才意识到,方案才是根本。
六月初,公司签了两个新单子。
都是点名要我做方案的客户。
一个做教育行业的用户增长,一个做消费品牌的私域运营。两份方案我各花了四天写完,署名都是苏半夏。
提案那天,客户当场确认合作。
教育客户的市场总监散会后跟我说:"苏老师,你们公司终于让你署名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大概不知道之前的事。但客户是敏感的,方案好不好,谁做的,一眼就能感觉出来。
六月中旬,小橙跟我一起去跟一场提案会。
她负责流程跟进和数据核对,我负责方案讲解。
提案结束后,客户问了一个数据来源的问题,小橙直接接了,把数据口径和采集方式说得清清楚楚。
客户点头了。
散会以后,小橙在走廊上蹦了一下。
"半夏姐,我今天是不是还行?"
"行了,别蹦了,人家看着呢。"
她立刻站好了,但嘴角翘着压不下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
公道不公道,有时候不是靠别人给的,是靠你自己站着不倒。
小鱼被开了,回来了。方案被偷了,署名改回来了。错的人还在位子上坐着的,也终于坐不住了。
至于颜希。
她还在公司,每天准时上下班,不再加班,不再摔文件夹,不再在群里用命令语气跟谁说话。
有一次在茶水间碰到,她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
谁都没说话。
她倒了杯水,走了。
我站在茶水间里想了一会儿,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一个轰轰烈烈的结局。
有些事,你站在那里不走,对方自己就退了。
那天晚上回家,小橙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她新印的名片,文字只写了四个字:
"重新出发。"
我点了个赞。
然后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开始写下一份方案。
窗外有风,初夏的风,不凉也不热。
桌上的胖橘猫杯子空着,等着明天倒上第一杯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