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夜,我刚脱下喜服,太子妃先把门锁了。
我告诉她:“娶你,只为借你相府名头,别指望孤碰你。”
她拔下金簪,抵住我的腰封:“借完了?那本小姐也借你的太子位一用。”
我还没开口,她已从嫁妆箱里拖出一个活人。
正是今夜,本该被我灭口的东宫账房。
【第一章】
裴令仪拔下金簪时,我正在解腰带。
门外,相府送亲的人还没走。
她爹裴征隔着门催:“殿下,合卺礼尚未完,您便要扔下小女?相府的脸,您总得给。”
我把喜服扔上屏风。
“娶你,只为借你相府名头。往后你做你的太子妃,孤过孤的日子。”
裴令仪没哭。
她抬脚,踢落门闩。
咔的一声。
我伸向窗户的手停了。
她用金簪抵住我的腰封,挑出藏在里面的半截绳索。
“借完了?”
“那本小姐,也借你的太子位一用。”
我看着她。
父皇替我挑的太子妃,京中传闻只有两个长处。
听话。
好拿捏。
眼前这位显然都不沾。
“裴姑娘,知道锁住储君是什么罪吗?”
她弯腰掀开嫁妆箱。
一个被捆住手脚的人滚了出来。
我扣住她手腕。
箱中人嘴里的布团脱落,张口就喊:“殿下救我!”
是东宫账房,许稷。
半个时辰前,他才托人传话,说在南仓找到一份能替我翻案的旧账,让我独自去取。
我今夜脱喜服,正是要去南仓。
许稷额头贴着地砖,血沿着眉骨往下滴。
“有人拿刀逼臣写信。南仓没有账,只有油和弩手!”
窗外忽然响起两下鸟叫。
我看向窗纸。
一根细管刺了进来。
裴令仪猛地扯下我的喜服,盖住细管,抄起桌上的酒壶砸了过去。
瓷片炸开。
外面传来半声闷哼。
我拔出靴中短刀,推翻烛台,将那块被药烟浸湿的衣料踩在脚下。
“许稷,谁逼的你?”
他牙关撞了两下。
门外,裴征的声音又响了。
“殿下,听见动静,臣甚是担心。开门吧。”
许稷整个人缩到箱边。
不用问了。
我抬眼看裴令仪。
“你爹?”
她把断裂的簪尖放在桌上。
“你若死在南仓,他便是痛失爱女良配的忠臣。你若没死,仓里还备着一封你勾结边将、焚毁军粮的供状。”
“你怎么知道?”
“送亲前,我亲耳听见他吩咐人。”
“所以你把我的账房塞进嫁妆?”
“正门都由他的人守着,只有新娘的箱子没人敢开。”
门被推了一下。
裴征没推开,语气沉了。
“令仪,你自幼知礼,莫在新婚夜失了分寸。”
她没应。
我走到门边。
“裴相,孤与太子妃有些私房话。”
“臣不敢打扰。只是东宫账房许稷卷走库银,有人瞧见他混进送亲队伍。请殿下准臣搜一搜。”
许稷抬头,嘴唇上的血被牙齿咬开。
刚说完灭口,他就来抓人。
我冲裴令仪摊开手。
“不是要借太子位?”
她看向我腰间的东宫印。
我摘下来,压在她掌心。
“教你第一件事。”
我抽开门闩,一脚踢开房门。
院中站着十余名相府护卫。
裴征手里,果然捏着一张早已写好的拿人文书。
我站在门槛上,把短刀横在门框。
“孤的洞房,轮不到相府搜。”
裴征身后的护卫齐齐停步。
他看了一眼我身上的中衣,又扫过裴令仪攥着的印。
“殿下莫让一个女子误了大事。”
我笑了。
“许稷就在里面。想拿他,先去请陛下的旨。”
裴征脸上的笑收尽。
“既如此,臣只能照实上奏。殿下包庇贪墨军饷的罪人,臣保不了您。”
我正要开口,许稷扶着门框爬了出来。
他指着裴征,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南仓要烧了!他要烧的不是账,是今晚替殿下备好的尸首!”
【第二章】
裴征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扣住他的腕子。
巴掌停在许稷脸前。
“当着孤的面,打孤的人?”
“此人失心疯了。”裴征盯着许稷,“偷银不够,还敢攀咬本相。你家中老母,可经得起你折腾?”
许稷腿一弯。
我抓住他的后领,没让他跪下去。
“站着回话。”
裴令仪拿起桌上的合卺酒,倒在许稷头上。
血水流过他的眼皮。
他一个激灵,喘了上来。
“许大人,你母亲已经接进东宫了。”
许稷抬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针线包。
针脚歪斜,边角补了三层。
许稷抓过去,喉头滚了好几下。
裴征看向女儿。
“你做的?”
“父亲既要送我出嫁,女儿总得带些能用的人。”
“你可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知道。”
她把东宫印放在我手边。
“一个要搜太子洞房,却拿不出圣旨的臣子。”
院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相府护卫并非禁军。
替裴征壮声势是一回事,真拿刀往储君身上试,又是另一回事。
我唤来东宫值夜卫,点了两队。
“一队守门,一队随孤去南仓。”
裴征横过身。
“南仓属于户部,殿下无权私调。”
“孤不调粮。”
我捡起地上的拿人文书,抖给他看。
“裴相方才说,账房偷了军饷。军饷既经东宫核验,孤去封存涉案库房,有何不可?”
他捏文书的手,终于松了一点。
我当着他的面,将自己的名章压在封库令上。
许稷接过文书时,手还在抖。
“殿下,南仓有十二座仓房,若他们已经点火……”
“那便先敲仓钟。”裴令仪说。
我看向她。
“仓钟一响,附近坊民须出户避火,巡城兵马须赶到。相府可以拦东宫几十个人,拦不住半条街的眼睛。”
裴征猛地拂袖。
“妇人之见!惊扰京城,你担得起?”
裴令仪转头看我。
我把外袍套上,扣紧腰带。
“太子妃担不起,孤担。”
赶到南仓时,第一缕烟刚冒过屋檐。
守仓的门卒堵在门前。
“相爷有令,仓中盘点,谁也不准进。”
我亮出封库令。
他眼珠一转,仍不让路。
里面传来木料倒塌的声音。
焦油味钻进鼻子。
我拔刀砍断门锁,肩膀撞上门板。
门没开。
里面顶着横木。
热气从缝里喷出来,烫得手背发紧。
裴令仪已经爬上旁边石阶,抓住钟绳。
第一声钟响,那门卒转身就跑。
值夜卫将他按在墙上。
第二声钟响,街口亮起火把。
我带人撞开门,迎面看见三具被捆住的活人。
他们穿着东宫杂役的衣裳,嘴里塞着浸过油的布。
火正从他们脚边烧过去。
我割断绳子,拽出离门最近的人。
一截烧断的梁木砸下来。
裴令仪从身后扯住我的腰带。
木梁擦着鞋尖落地,火星溅上裙角。
她抬脚踩灭,没松手。
巡城兵马赶到时,三个活口已被抬到街上。
许稷当众念出封库令,把现场每一件东西记进簿子,请巡城兵签名。
这一次,不再只有东宫知道。
我从火里拖出最后一只账箱。
箱锁已经烧裂。
里面没有账册。
只有一份调粮原令。
落款处,盖着我的太子印。
【第三章】
裴征到得很快。
他的车停在仓门前,脚还没落地,话已传过来。
“殿下半夜闯仓,仓便起火。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臣纵有心回护,也难堵众口。”
街边的百姓还攥着水桶。
听见这话,几个人看向我手里的纸。
裴征就是要他们看。
我用两指夹起调粮令。
“裴相认得这个?”
“去岁北境调粮令。臣如何不认得?”
“孤没问是什么令,问的是,你为何认得这张纸?”
他的目光停在烧焦的纸角上。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粘着半片箱底木屑。
“刚从火里拿出来,正面都没给你看。隔着几步,你便知道是去岁的调粮令。”
许稷笔尖一顿,抬头望他。
裴征扫过街边的火把。
“旧案牵动朝野,臣日夜思量,自然记得。”
“那就记着你今夜说的话。”
我把文书递给许稷。
“原样记。一字不许改。”
裴征嘴角绷紧。
他第一次没立刻接话。
南仓的火被压住后,库门重新落锁。
巡城兵、东宫卫、户部守吏各留一人,共同看守。
我没有把仓据为己有。
裴征等的,就是我越权。
天亮前,许稷在临时腾出的值房里铺开三份文书。
一份是火中取出的调粮令。
一份是南仓留存的出粮副券。
还有一份,是裴令仪从嫁妆夹层取出的抄件。
我没碰第三份。
“从哪儿来的?”
“相府书房。”
“偷的?”
“抄的。”
“能入案吗?”
“不能。只能告诉我们,该找哪一本原账。”
她把抄件移到一旁,没有硬往证物里塞。
我看了她一眼。
这门婚事,不止我一个人早有准备。
许稷用笔圈出三个数字。
“殿下,原令调三万石粮。南仓出粮也是三万石。北境收粮,只有八千。”
裴令仪问:“途中损耗呢?”
“按最坏的年景算,也不该少两万两千石。”
我按住桌沿。
去岁北境冻死饿死的军士,就压在这两万两千石上。
当时我奉命核验军需。
粮没送到,奏报却写足额到仓。
后来边军哗变,父皇收回我的理政权。
朝臣都说,留着储位,已是看在先皇后面上。
裴征把女儿送进东宫,人人都夸他肯扶落难储君。
我娶。
是为了借他这份扶持,重新接触军粮案。
许稷忽然拿起我的手。
“殿下,您看这里。”
他指着原令底部的墨迹。
“印是您的,签名也与平日一致。可纸上有被水浸过的旧痕,若是拼接或洗改,尚能查出。”
裴令仪已经推来清水和薄绢。
“先别动原件,请刑部验。”
我盯着那一笔末尾。
那时我右手受伤,收笔总会往左偏。
这张纸上,也偏了。
我抽回手。
“别验了。”
许稷的笔掉在桌上。
我把那张纸推回中央。
“印是真的。”
“字,也是我亲手写的。”
裴令仪抬起眼。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
“裴姑娘,你挑的不是个等着翻案的清白太子。”
“这道害死边军的令,确实经过我的手。”
【第四章】
许稷跪了下来。
“殿下慎言!尚未查清,不能先认。”
“起来。”
“可您一认,裴征就能把所有罪推过来!”
我把那道令展开。
“原令上写,北境雪灾,急拨三万石。孤签下去,是让粮进军仓,不是进谁家的库。”
许稷伸手去拿笔。
我按住他的手背。
“但我签完,没核实粮有没有到。收到足额回执,也没再问。”
窗外传来车轮声。
来传旨的内侍停在院中。
父皇召我入宫。
裴令仪站起来,拿走我手里的调粮令。
“你准备怎么说?”
“照实说。”
“说完呢?等着被废?”
我想去拿外袍,指尖碰到昨夜烧破的袖口,又停住。
“若连自己签过的字都不敢认,我跟你爹有什么区别?”
她看了我片刻,把文书装进证物匣。
“那就别只认错。”
“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入宫时,裴征已经跪在御前。
我才进门,他便把头叩下去。
“臣教女无方,纵得她夜闯军仓,请陛下治罪!”
一句话,先把女儿摘成了疯闹的新妇。
再把我定成了听妇人挑唆的储君。
父皇没叫我起。
“南仓是你闯的?”
“是。”
“火呢?”
“儿臣到时,火已起。有巡城兵与附近坊民为证。”
裴征立刻接话:“臣听说,是太子破门之后才有人看见火光。”
我从匣中拿出半截焦黑的绳子。
“仓里捆了三个人。绳头没烧断,人却差点烧死。请问裴相,孤若要灭口,为何亲手把他们拖出来?”
“苦肉计,也未可知。”
裴令仪抬起头。
“父亲。”
裴征剜了她一眼。
她没避。
“您昨夜说许稷偷银,今晨说殿下烧仓。案子尚未审,您两句话便替刑部断完了。”
父皇终于放下茶盏。
“裴征,让他说。”
我把调粮令呈上去。
“这张令,是儿臣签的。失察之责,儿臣认。”
裴征的肩膀松了。
我继续说:“但三万石粮出了仓,去了何处,不能由一个失察二字盖过去。”
“儿臣请封南仓原账,核户部拨券、沿途关票、北境收券,三处对验。”
父皇盯着我。
“查到最后,若是你的罪呢?”
“照律治。”
我解下腰间玉佩,放在地上。
“东宫现银、庄田收益,先拿来补发欠饷。不是赎罪,是儿臣欠他们的。”
殿里静了。
裴征抬起头。
他想让我否认,想让我推给下面的小吏。
我若这么做,他就能把账房、仓官、边将一并填进去。
父皇伸手点了点调粮令。
“三日。刑部主审,东宫协查。证物共同封存,任何人不得私动。”
裴征伏下去。
“臣领旨。”
父皇看向他。
“你女儿既已嫁入东宫,便不必再由你替她认罪。”
走出殿门时,裴征挡住裴令仪。
“你想清楚。你母亲的牌位,还在裴家。”
她垂在身侧的手,一下攥住。
我往前半步。
她却先开口。
“父亲最好别动。”
“牌位下面的暗格里,放着母亲留下的嫁资账。”
裴征的脸,骤然白了。
【第五章】
裴征没有再拦。
他上车时,踩空了一阶。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他冲随从做了个手势。
裴令仪转身就走。
“去相府。”
我跟上她。
“嫁资账是什么?”
“我母亲的铺子、庄子、船。她去世后,父亲说替我保管,后来全并进相府账上。”
“军粮用过她的船?”
“我在抄件里看见了船号。”
她脚步没停。
“我本想等拿到原账再开口。他既拿我母亲逼我,便没法再等。”
马车赶到相府时,侧门正往外抬箱子。
裴令仪跳下车,挡在最前面。
“放下。”
管事抱紧木箱。
“姑奶奶,您已出嫁,相府的事……”
她伸手去掀箱盖。
管事猛地一躲,木角磕破她指节。
我抓住箱沿,反手压在台阶上。
铜扣崩开。
里面铺着一层旧衣。
旧衣底下,是拆下来的牌位底座。
裴令仪蹲下去,一件件拿开衣裳。
她的手指划过母亲的名字,指节上的血抹在木边。
管事往后缩。
“相爷说祠堂漏水,暂挪出去。”
我看了一眼晴透的天。
“漏在哪儿?”
他答不上来。
裴令仪从底座中抽出一个扁匣。
匣子空了。
院门后,裴征走了出来。
“闹够没有?”
他看着女儿膝上的牌位。
“为了一个将被废的太子,你连亲爹都不要了?”
附近几名家仆跪了下去。
裴征抬高声音。
“她母亲嫁进来时,带的不过几间铺子。吃相府的,用相府的,死了还要拿那点东西翻旧账!”
裴令仪扶着箱子站起。
“七间铺子,三处庄子,十二艘粮船。”
“其中两艘,去岁走过北境粮道。”
裴征眼皮一跳。
“你有什么凭据?”
“所以父亲才抢在我们前面,来拆她的牌位?”
他伸手便要夺。
我把牌位接到手里。
“裴相,这是太子妃生母遗物。”
“殿下还管起臣的家事了?”
“涉及军粮的船账,不是家事。”
裴征盯着我,忽然一笑。
“好,查。只是太子妃检举生父,依律先受不孝之议。她今日敢说,明日御史就敢参。殿下护得住一时,护得住一世?”
裴令仪的指尖从箱沿松开。
我转过身,把牌位交给东宫卫。
随后当着满院人的面,取出协查手令。
“查船账,是孤的令。”
“问相府,是孤的令。”
“太子妃协理证物,有失体统,由孤担责。谁想参,写孤的名字。”
裴征脸上的笑僵在嘴边。
裴令仪看着我。
她想开口,又咬住下唇。
我把自己的帕子塞进她掌心。
“先包手。账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空匣没能留下账。
相府管事也一口咬定,从未见过。
我们不能凭猜测搜遍相府。
回东宫的路上,裴令仪将扁匣翻了两遍,忽然用指甲扣住匣底。
一张薄纸,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那不是账。
是一份她母亲生前办理的船契变更副据。
十二艘船的契号,全在上面。
她抬头看我。
“原账烧得了。”
“官府存的船契,他总不能一起烧了。”
【第六章】
刑部凭船契调来了水运关票。
我站在案前,一张张往下翻。
同样的船号,同样的日期。
一张写着军粮北运。
另一张,却写着往京郊私仓卸货。
许稷的笔越记越快。
“同一艘船,同一天,不可能在两条河上。”
我点住私仓的名字。
“这里是谁的?”
裴令仪回答:“账面上是商户。地契归在相府门下。”
负责验关票的刑部书吏没急着落笔。
他将纸翻过来,对着光看水印。
“均为原件。”
许稷把笔按在纸上,重重划了一道。
第一次有不属于东宫的人,替这条线索盖了章。
可派去私仓的人,午后才回来。
仓空了。
粮也没了。
只剩几堆谷壳,和一院被水冲过的泥地。
裴征送来一份答辩。
他说私仓曾替官府代存粮食,关票有误,可以补正。
他说旧地契早已转卖,只是未及时过户。
最后还问了一句。
东宫可查到一粒被他侵吞的军粮?
我把答辩放下。
只靠船票,确实还不够。
粮进过他的仓,不等于最后进了他的口袋。
他等着我们三日期满。
裴令仪忽然问:“仓里的谷壳呢?”
“还在。”
“带我去。”
私仓地上全是水。
石缝被冲得发白,空气里留着湿粮发酸的味道。
我蹲下,捻起一撮谷壳。
没看出名堂。
她绕到墙根,用断簪拨开压在下面的麻袋残片。
“不是找粮,是找袋。”
许稷伸手接过。
麻布被火燎去一角,仍能认出半个烙号。
“北饷。”
他念完,抬头看我。
官运军粮,袋口都有批号。
粮能换袋,袋子却不能堂而皇之拿出去卖。
他们烧了大半,余下的碎布被冲进墙根。
我叫人停住脚,不再踩踏,等刑部的人来取。
院外传来争执。
一个穿军服的男人被东宫卫拦在门口。
他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左肩的甲片磨得发亮。
我认得他。
北境押粮官,韩良。
去岁那份足额收粮的回执,就是他签的。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殿下不能再查。”
我站起身。
“理由。”
“粮案若重翻,北境参与签收的几十个军吏,一个也活不了。”
“所以死去的人,就该白死?”
韩良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家里还有活人。”
我走近他。
“你来之前,见过裴征?”
他没答。
我伸手去拿他怀里的东西。
他退后一步,手本能地按住刀柄。
东宫卫齐齐拔刀。
刀刃出鞘的声音贴着耳边响,院里再没人动。
裴令仪忽然开口。
“韩将军,你把孩子带来了?”
他整个人绷住。
她指了指车外。
一只小鞋从车帘下面露出,鞋底还沾着赶路的泥。
韩良的手,终于离开刀柄。
“相爷说,只要我交出这份东西,孩子就能平安。”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旧布包。
布结解开,是一份真正的北境收粮底簿。
可底簿最末一页,被人撕走了。
【第七章】
韩良不肯交底簿。
他把布重新裹上,五指压得发白。
“先送孩子出京。”
“谁在追你?”我问。
“没人。”
“没人追,你为什么把刀拔出来一半?”
他咬住牙。
车里的孩子咳了两声。
裴令仪转身,让东宫卫取水,又把自己的披风递过去。
她没碰孩子,只隔着车帘问:“能喝水吗?”
孩子伸出手,接住水囊。
韩良的肩膀往下一沉。
我让其他人退开两步。
“东宫能护你们父子,但不是拿一张纸换赦免。你签过的假回执,仍要问罪。”
他抬头瞪我。
“那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我自己的失察,也已经写进案卷。”
我把御前认责的副本交给他。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手指停在最后的签名上。
“你真拿东宫的钱补饷?”
“已经封存,待户部点交。”
“不是拿下面的人顶罪?”
我盯着他的眼睛。
“若只想找人顶罪,我何必站在这儿听你说话?”
韩良垂下头。
许久,他用残缺的右手解开护腕。
里面藏着一片折成细条的纸。
正是底簿最后一页。
“头一回,他们说路上受灾,粮迟些到,让我先签。”
“第二回,他们拿我儿子入军籍的文书逼我。说父亲贪饷,儿子也别想活。”
“我签了。”
他跪在泥水里。
“我以为补上就行。可后来粮一直没来。”
我没扶他。
他用拳头砸了一下地。
泥水溅上甲片。
“将士去仓里刮米,刮到最后,连老鼠都没有!”
许稷的笔停住。
韩良抬起脸,眼眶里全是血丝。
“殿下,要砍我,等我把话说完。”
我让刑部书吏上前记录。
他交出残页,按下指印。
那张纸上,不止有实际到粮的八千石。
还有一笔两万两千石的折银去向。
押粮队随行的户部吏,曾拿着相府的兑票,到北境商号结过账。
韩良怕自己被灭口,偷偷抄下兑票号,夹在底簿末页。
他没本事拿它翻案。
只能拿来保命。
现在,商号留存的兑根,就成了最后一块缺口。
许稷带着刑部文书去调兑根。
裴征这次没等到夜里。
我们回到东宫时,门前跪满了人。
相府管事抱着一纸状书,扯着嗓子喊。
“太子逼女告父,囚禁边将,屈打成招!请陛下废储,以正国法!”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管事看见我,往前膝行两步。
“殿下,敢不敢让韩良出来,当众说一句,他是不是被您逼的?”
我转头看向车内。
韩良抱着儿子,脸藏在阴影里。
他想把孩子交出去,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管事嘴角抬起。
“他不敢!因为殿下拿孩子要挟他!”
车帘忽然被掀开。
韩良把儿子交给裴令仪,拖着那条跪伤的腿,走到台阶下。
“是有人拿孩子逼我。”
管事立刻转向人群。
“诸位都听见了!”
韩良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就是你!”
“去岁十月初九,你带相府的车到我家,把我儿子接走了七天。孩子左臂那道疤,是谁烫的?”
管事猛地挣扎。
“相爷吩咐的,我只是……”
话到这里,他自己捂住了嘴。
许稷从人群后挤进来,怀中抱着刚调到的兑根。
他站定,举起手中的纸。
“诸位,烦请再听一句。”
“兑走军粮折银的人,正是这位相府管事。”
【第八章】
管事往人群里扑。
韩良缺了两指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后领。
衣料撕开一道口子,人没挣脱。
刑部差役上前锁人。
许稷把兑根递给书吏核验,当场抄录号码,分交双方保管。
这份证物再也进不了谁的私箱。
东宫门前的喊声变了。
有人追着问,那两万两千石粮换了多少银。
也有人朝管事脚边扔石子。
我让卫士挡住。
“押回刑部。没审完,谁也不准碰。”
管事被拖走时,仍在扯嗓子。
“我没拿!银子不是我的!我只领月钱!”
他每喊一句,围观的人就多看他一眼。
我回身,发现裴令仪还站在门边。
韩良的儿子抓着她的袖子。
孩子喝了水,嘴角还沾着湿痕。
她低头替他理了理衣领,再把人交给父亲。
韩良接过孩子,朝她重重磕了一个头。
她侧身避开。
“把你知道的说全,比磕头有用。”
到了夜里,相府的反扑才真正落下来。
裴征请动几名御史,联名参我借案结党。
理由也现成。
韩良归顺东宫,裴令仪倒戈相府,许稷是我的私臣。
所有口供,都有偏向。
此外,他要求回避。
既然太子妃是他女儿,女儿检举父亲,便该先隔离候审,不能继续参与协查。
最后一条,是冲她来的。
旨意送到时,裴令仪正在替我上药。
南仓救人时,我手臂烫伤一片。
药膏抹上去,皮肉缩紧。
她捏着药勺,手停在半空。
传旨内侍念完,我接过旨意看了一遍。
父皇准了回避。
不是准她有罪。
可她必须离开东宫,到刑部安排的别院暂居,直到对质。
相府想把她从我身边拿走。
我把旨意压在桌上。
“我陪你去。”
“不行。”她把药勺放下,“你去了,他就能再添一条干预审讯。”
“那便添。”
她抬头。
“你认责的时候,没有给自己开后门。轮到我,也别开。”
我盯着她指节上结痂的伤。
“他会逼你改口。”
“会。”
“会让你说,是孤指使。”
“会。”
“你不怕?”
她把剩下的药递过来。
“怕,所以我需要你在外面,把证据送齐。”
我握住药罐,没接话。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袖口。
“殿下,我借的是太子位,不是一个只会陪我坐牢的人。”
送她到别院时,天已黑透。
我站在门外,看她把簪子交给看守,解下腰间佩饰。
所有能伤人的物件,都得留下。
那支断簪落进托盘,发出一声轻响。
她走进门前,回头看我。
“你还欠我一次洞房。”
我喉咙发紧。
“记着。”
门合上后,刑部书吏追了出来。
他递给我一张新收的供状。
相府管事改口了。
他说兑票上的银子,全进了裴令仪生母留下的嫁资账户。
那笔账,名义上的主人,是裴令仪。
【第九章】
对质安排在第三日午后。
期限只剩最后半日。
我走进刑部公堂时,裴征已经坐在下首。
他官服齐整,连袖口都重新熨过。
裴令仪站在堂中。
她没跪。
协查暂避,不是定罪收监。
裴征看着她,叹了一口气。
“回头吧。把太子教你的话说清楚,父亲还能保你。”
她没应。
我走到她身边。
主审官抬手示意,不许交谈。
我便站住。
父皇派来的内侍在旁听审,笔尖悬在纸上。
裴征选在这里发难,是想把所有退路堵死。
管事被带上堂。
他额头贴地,一口咬定,自己替亡故的相夫人管理旧产,所得银两均存入旧户。
至于军粮折银,他说不清。
只记得,是太子妃出嫁前亲自吩咐。
裴征扶住额头。
“臣从未想过,女儿竟会如此糊涂。”
裴令仪终于开口。
“你何时见我?”
管事报了日期。
“在哪儿?”
“夫人旧书房。”
“我说了什么?”
“您说,婚期将近,要把嫁资补齐。旧户里的钱,能收的都收回来。”
她点点头。
“这句话,是我说的。”
裴征眼中一亮。
我身边的许稷攥紧衣摆。
裴令仪继续问:“我还说了什么?”
管事卡住。
她看向主审官。
“臣妇当日要求交回母亲旧产,管事说要请示父亲。三日后,父亲交给臣妇一份嫁资清单,言明旧账已清。”
“清单在东宫,可以调。”
裴征抬起手。
“父亲替你补齐嫁资,是疼你。你却拿来攀咬?”
我把一份文书放到案上。
“清单已经取来。”
他眼皮一动。
“还有旧户在商号留存的支取底册。”
管事猛地抬头。
那本底册,是许稷连夜拿兑根号追出来的。
相府能让管事改口,却不能让商号把十几年存档一起改掉。
主审官翻开底册。
账确实挂在裴令仪母亲名下。
每次支取,须有原户印或受托人的印押。
去岁那笔军粮折银入户后,隔日便被取走。
落在支取栏的,不是裴令仪的印。
是裴征的私印。
裴征站了起来。
“旧户由臣代管,日常支取,自然用臣的印。仅凭这个,如何定罪?”
我没有接他的问。
许稷又呈上一张原券。
“相府西郊新置的庄田,地价正是一万七千六百两。交割日,正是此银支出之日。”
“地契买主,裴征。”
主审官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银数相同。
交割编号相连。
商号兑出的银票,直接进了卖田人的账。
管事的嘴唇开始发抖。
裴征一掌拍在案边。
“有人栽赃!私印也能盗用!本相日理万机,岂会亲自管这些碎银?”
一万七千六百两。
他叫碎银。
韩良从堂外被带进来,听见这两个字,脚步停了。
他盯着裴征。
“北境一营人,熬了四十六天。”
“你嘴里的碎银,够他们吃过那个冬天。”
裴征指着他。
“你也配说话?假回执上是谁的名字!”
韩良往前一步。
“是我。我认。”
“但相爷,你敢不敢也认一句?”
裴征的手停在半空。
管事忽然挣开差役,朝他膝前扑去。
“相爷,您救我!您说有您在,谁也动不了我!”
裴征一脚踢开他。
“住口!你收了多少东宫的钱?”
管事摔在地上,牙齿磕出血。
他摸了一把嘴,眼睛直了。
“我收东宫的钱?”
“银票是您让我兑的,庄子是您让我买的。南仓那三个人,也是您说不能留的!”
裴征抄起茶盏砸了过去。
差役伸手挡住,瓷片落了一地。
公堂里只剩茶水滴落的声音。
主审官沉下脸。
“裴相,这是刑部。”
我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夜,你说孤包庇账房。”
“第二日,你说孤焚仓灭口。”
“今日,你又说太子妃侵吞军粮。”
“裴征,三次了。”
我把那张调粮令放在他面前。
“孤签过的字,孤已经认了。”
“你的印,你的田,你的管事。”
“轮到你了。”
裴征盯着那张纸。
他嘴唇动了几下,忽然转向裴令仪。
“令仪,你替父亲说句话。”
她站着没动。
“父亲养你这么大,你不能看着他们毁了裴家。”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节的伤。
“南仓那晚,您让人把门顶死。”
“您知道我也在里面。”
裴征往前挪了一步。
“我不知道!是下面的人……”
“您方才说,女儿做错事,您能保。”
她抬眼。
“可他们又是谁的儿女?”
堂外,三个从南仓救出的人被领进来。
其中一个还包着头。
他看见裴征,腿一软,扶住门框才站稳。
另一个举起被烧伤的手,认出了相府管事。
人证、兑根、船票、收粮底簿、支取印押。
一件件摆满长案。
裴征忽然去抓女儿的衣袖。
差役拦在中间。
他没抓到,膝盖撞上椅脚,整个人跪了下去。
“令仪。”
他又叫了一声。
裴令仪退开半步。
“臣妇证言已毕。”
父皇派来的内侍起身,宣出随身密旨。
证据相合,即刻停裴征相职,交三法司会审。
官帽被摘下时,裴征抬手去护。
手停在头顶,帽子已经不在了。
他坐倒在地,眼泪滚进胡须里,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我是你爹。”
裴令仪没回头。
她走到我身边,攥住我的袖口。
攥得很紧。
可我们还没走出公堂,主审官便叫住了我。
“殿下,裴征的案子已立。”
“接下来,该核您的失察之责了。”
【第十章】
我把袖口从裴令仪手里抽出来。
她指尖一空,立刻抬头。
我指了指堂边的座位。
“这回,换你等我。”
她没拦。
许稷抱着案卷站在一旁,想往前,又把脚收了回去。
我走回堂中。
那张调粮令还在案上。
主审官逐项问。
为何只看回执,不核仓票。
为何有人报过运粮迟误,我没有继续追。
为何在案发之后,先忙着自证清白,却没先补上军饷。
我一项项答。
答到最后,堂外的日光已经移过门槛。
裴令仪一直坐着。
没有替我辩一句。
她知道,我若要重新站起来,这些就得自己说清楚。
父皇在宫中听完审录,命我入见。
我到时,补饷的点交册已经摆在御案。
东宫积银不够。
卖了两处田庄,也只补上一部分。
追回的赃银尚须依律清点,不能因为我着急,便先拿来做自己的功劳。
父皇翻着点交册。
“心疼吗?”
“疼。”
他抬眼看我。
我看着册上被划去的庄名。
那是母后留给我的。
“可比起拿不到饷的人,儿臣疼得晚了。”
父皇把册子合上。
“停理政半年,罚俸三年。军需旧案未结之前,每旬到刑部核验一次。边军补饷,由户部主办,你去协办,不许挂名领功。”
我叩首领罚。
临出门,他又叫住我。
“裴氏检举有据,不坐诬告。其母嫁资,依法析还,不入相府抄没之列。”
我站住。
父皇拿起另一份奏折,没看我。
“她是你的妻,不是你用来顶罪的人。”
“儿臣记住了。”
回到东宫时,裴令仪正在拆那只嫁妆箱。
就是装过许稷的那只。
箱角坏了,合不上。
她拿着小锤,敲了几下,反把钉子敲歪了。
我伸手接过。
“太子妃还会修箱子?”
“不会。”
她把锤子给我,答得很快。
“所以等你回来。”
我蹲下,把歪钉起出来。
手臂的伤还没好,用力时扯得生疼。
她看见了,伸手托住箱盖。
两个人折腾半晌,才把箱子重新扣上。
门外,许稷来呈最后一份抄录。
相府管事已经供出南仓纵火的人手。
韩良也在认罪书上按了印,待军粮案审结后一并定罪。他的孩子暂由亲属照看,东宫只派人护送,不再把人留作证据。
我接过案卷,逐页签收。
裴令仪坐在旁边,替我挑亮灯芯。
灯下,她指节上的痂掉了一小块。
我握住她的手腕。
“还疼吗?”
她看了看我的手臂。
“你呢?”
“疼。”
她从药盒里取出纱布。
“那就别逞能。”
我没松手。
“裴姑娘。”
她抬头。
“新婚夜那句话,孤得收回。”
“哪句?”
“只借你相府名头。”
她把纱布绕过我的手臂,打了个结。
“相府已经抄了,殿下想借,也没得借。”
我把那枚东宫印放进她掌心。
她没接,反倒用两根手指推回来。
“这个,我也借完了。”
印落在桌上。
我指尖收紧。
“那你呢?”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想去碰她的手,伸到一半,又停在桌沿。
“嫁资能拿回,旧产能析还。你若要走,孤……”
她忽然起身。
我的话断了。
她径直走向房门。
门闩被她提起来,落进扣里。
咔的一声。
与新婚夜一模一样的轻响。
我坐着没动。
她走回来,拿起桌上一直没喝过的合卺酒壶,晃了晃。
“这壶放坏了。”
我立刻站起。
“换。”
门外值夜的人应声跑远。
她看着我,嘴角抬起来。
“殿下不是说,不指望碰我?”
“孤说错了。”
“还跑吗?”
“不跑。”
她伸出手,勾住我的腰带。
这回没藏绳索。
我顺着她的力道走近一步,将那支断簪放回她手边。
“簪子修不好了。”
“留着。”
“留它做什么?”
她抬头,指尖抵住我的衣襟。
“免得殿下忘记,谁先锁的门。”
门外传来送酒的脚步声。
我刚要伸手,她先抬起食指,按住我的唇。
“先说好。”
“往后有人说太子惧内,你怎么答?”
我握住她的手,替她拢紧被箱钉勾开的袖口。
“让他们说。”
她盯了我片刻,终于松开腰带,转身去取酒盏。
我抢先一步,拿起两只新杯。
酒倒到一半,她伸手压低壶口。
“少些。你的伤还没好。”
我把酒壶放下。
她端起一杯,我接过另一杯。
双臂交过时,我听见她在耳边说。
“这次,可不是借。”
我仰头喝尽,将空杯扣在桌上。
随后伸手,把她抱下了那张一直硌着膝盖的硬凳。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殿下,可要撤灯?”
我看着怀里的人。
她伸手,揪住我的衣领,替我答了。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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