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聘雁摔在裴俭脚边,替他未婚妻接了退婚书。
他当众掐住温念兮的手腕。
“你前世伺候我十年,这辈子还想换个人?”
她拔下银簪,扎穿了他的掌心。
“巧了,我也重生了。”
满堂宾客后退。
只有我没动。
因为裴俭接下来的那句话,是冲我说的。
“陆承安,你还不知道吧?再过七日,你全家都会死。”
【第一章】
温念兮把退婚书塞进我手里时,裴俭正拿一盏茶泼她。
我抬臂挡住。
茶水浸透袖口,手背烫起一片红。
“陆承安,让开。”
裴俭盯着我腰间的刀。
“一个靠祖荫领兵的莽夫,也配插手我的家事?”
今天是裴家的定亲宴。
我奉父命送来两只聘雁,还没放下,先接了一封退婚书。
周围几十双眼睛,全落在我手上。
温念兮站在我身后,袖口滴着水。
“不是家事。”
她抽出另一张婚帖,摊在桌上。
“婚书未签,聘礼未收。我与裴俭没有婚约。”
裴俭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你前世伺候我十年,这辈子还想换个人?”
席间有人笑了一声,又收住。
我转头看他。
前世?
温念兮没有躲。
她拔下头上的银簪,直直扎进他的掌心。
血落进茶盏。
瓷盏磕着桌面,响了三下。
“巧了,我也重生了。”
她抽出簪子,手背上的青筋绷起。
“上辈子没说出口的话,今天我补上。”
“裴俭,我不嫁。”
裴俭松了手。
不是因为疼。
他盯着她,嘴唇张了几次,忽然笑出声。
“怪不得。”
“怪不得你不肯穿我送来的衣裳,连我给你夹的菜都不碰。”
我把退婚书折好。
“说完了吗?”
他转向我。
“你当她真看上你了?她不过是找条狗,替她咬断婚约。”
我提起脚边的雁笼,砸在他面前。
竹条崩开,两只雁扑着翅膀冲向庭院。
杯盘落地。
门口的客人往两边闪。
“我来送礼,不是来听你骂人。”
我把刀鞘压在婚帖上。
“她说不嫁,你听不见?”
裴俭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刀,忽然不挣了。
他用帕子裹住手,嘴角往上扯。
“陆承安,你爹教你带兵,没教你挑女人?”
“她十五岁就能当众退婚,二十五岁就能替你开城门。”
温念兮的指尖扣住桌沿。
我没看她。
“你拿没发生的事给人定罪?”
“因为我见过。”
裴俭向前一步,压低声音。
“再过七日,你全家都会死。”
席间没了声响。
我盯住他。
父亲三日前进京述职,被留在兵部核对军册。
昨夜有人到陆府传话,说核对未完,让我们别去探望。
这件事,外头还不知道。
裴俭看着我的脸,终于把背挺直。
“陆家通敌,铁证如山。”
“你现在跪下,把她送回我身边。我或许能给你留具全尸。”
温念兮伸手拉我衣袖。
我却拿起桌上的酒,浇在裴俭受伤的掌心。
他抽了一口气,猛地缩手。
我转向宾客中唯一没起身的人。
“张御史,方才的话,您听清了吗?”
张衡放下筷子。
他是今日定亲宴的证婚人。
也是明日轮值的巡城御史。
我盯着裴俭,一字一句往下说。
“陆家通敌,兵部没有公文,刑部没有拘票。”
“他一个尚未授官的举人,怎么提前七日知道抄家结果?”
“烦请您记下来。”
“我怀疑有人,准备拿我全家的命,给自己垫一条升官的路。”
裴俭脸上的笑停了。
张衡起身,取出随身的记事簿。
笔尖刚落,门外有人撞进来。
陆府的周管事跪在门槛外,膝盖擦出一道血。
“少将军,兵部来人了!”
“他们从老侯爷书房里,搜出了一封通敌信!”
【第二章】
我没有回府。
裴俭却先笑了。
“看见没有?我说了,你们逃不掉。”
他伸出没受伤的手,去拉温念兮。
“过来。只要你肯认错,我还能替你在母亲面前说句话。”
她抓起桌上的婚帖。
裴俭伸手来抢。
她把婚帖按进盛鱼的汤盆,连同他的生辰八字,一起揉碎。
油汤顺着指缝往下淌。
“你母亲让我冬日跪祠堂时,你也是这样说的。”
“你说,认个错就能起来。”
“我跪到孩子没了,你在书房给新纳的妾作诗。”
裴俭下颌绷紧。
“你怀不住,怪得了谁?”
有人手里的酒杯掉了。
他这才转头,发现宾客都在看他。
“她胡言乱语!”
温念兮把一团湿纸甩在他胸前。
“那你方才的前世,又是哪来的?”
裴俭抬手要打。
我握住他的腕子,向下一折。
他膝盖撞上长凳,半跪下去。
“再伸一次,我卸你一只手。”
我松开他,转向张衡。
“劳您借两名巡卒,陪我回府。”
张衡合上簿子。
“为什么不立刻回去?”
“搜出来的信,已经在他们手里。再急,也不能让死人开口。”
我看向周管事。
“谁搜的?”
“兵部员外郎带人来,直接去了书房。”
“搜了多久?”
“一盏茶。”
“他们进门前,书房锁着?”
周管事抬起头。
“锁着。钥匙只有老侯爷和奴才有。”
我蹲下去。
“周叔,你在我家十二年。我娘下葬那日,是你替我扶的棺。”
他的喉结动了动。
“少将军……”
“所以我再问一次。昨夜到今天,你开过书房吗?”
他把头磕在地上。
“奴才没有!”
我起身。
“那就走。”
裴俭拦在门前。
“念兮不能跟你走。”
温念兮抬起眼。
“我回温家,与你何干?”
“你今日敢出这道门,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你与陆承安私相授受。”
张衡抬笔。
“这句也要记?”
裴俭呼吸一滞。
我从腰间解下一块木牌,交给温念兮。
是我在京中住处的门牌。
“你想去哪里,自己选。有人拦你,就报官。”
“我不是官。”她说。
“我是。”
张衡把记事簿举了举。
“正好,今日有人请我作证婚人,婚没证成,先证了几桩口供。”
裴俭的耳根涨起一片红。
他想再说,张衡已经跨出门去。
回到陆府时,门上贴了封条。
两名差役拦住我。
“查案重地,不许擅入。”
我按住刀柄,没拔。
张衡先递上官凭。
“我来见证封存。东西可以拿走,封条、清单、经手姓名,一样也不能少。”
领头的人看了我一眼,转身去取清单。
我站在门外,手背的水泡被衣料磨破。
温念兮不知何时跟了过来。
她递给我一块干净帕子。
“信是不是用红漆封口,封皮上有北境三营的暗记?”
我没接帕子。
“你知道信里写什么?”
她的指尖停在半空。
“知道。”
“约定十七日晚,打开雁门关,放北狄骑兵入境。”
我盯着她。
今天十四。
距离十七,还有三日。
她的声音更低了。
“可上一世,那封信是十七日才搜出来的。”
【第三章】
我让温念兮去了陆府街对面的茶铺。
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封条,也能看见巡卒。
“坐这里。”
她没有坐。
“你信裴俭的话?”
“我信兵部真的搜出了信,也信你提前说中了封皮。”
“那你信我?”
我把受伤的手放在桌上。
“先回答。”
“你退婚前,知道陆家会出事吗?”
她看着我,点头。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挑我,是因为我马上要死,不会纠缠你?”
她嘴唇抿住。
片刻后,她把门牌推回来。
“是。”
窗外有马车经过,车轮碾着碎石。
她继续说。
“上一世,你死前拦过一辆囚车。”
“车里有我父亲。”
“你问押送的人,罪名核清没有。那个人举鞭抽你,你就拔刀砍断了鞭子。”
“后来呢?”
“你替我们争了半日。半日里,我父亲旧日的同僚送来了账簿。他没有被押去北境。”
我没有说话。
她把那块门牌又往我面前推了一点。
“我当时不敢下车,只从帘子缝里看见你手上有血。”
“今天选你,一半是因为你不肯看人被冤枉,一半是因为……”
“因为死人不用负责?”
她肩头缩了一下。
“是。”
我把门牌收回。
“温姑娘,我能替人挡茶,不能替人挡一辈子的算计。”
她垂着眼,起身。
“我知道。”
“坐下。”
她抬头。
我把茶推过去。
“现在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替我救家人,我们就两清。”
她双手握住茶盏,掌心被烫了一下,还是没松。
“陆家抄家,是因为一批失踪的冬粮。”
“朝廷拨给北境三营的粮,少了十二万石。有人说,你父亲拿粮换了北狄的金子。”
“通敌信只是其中一件证据。还有粮商口供、押运凭证,以及北狄人用过的金饼。”
我逐项记下。
“粮商姓什么?”
“何。人已经死了。”
“押运凭证呢?”
“裴俭拿出来的。他因此入了户部。”
笔尖停住。
我抬眼看她。
“他不是兵部的人,为什么能拿到军粮凭证?”
“他说,是替你父亲办事的账房托付给他。”
我看向窗外。
周管事正蹲在陆府石狮旁边,双手捂着脸。
“账房叫什么?”
“我不知道。我那时在裴家,只能听他回来谈几句。”
我把纸折起来。
“足够了。”
张衡进茶铺时,把搜查清单放在我面前。
红漆封口,北境三营暗记。
一样不少。
我问:“信能验吗?”
“能验。但你要有话说。”
“北境三营从上月起,已不用这个暗记。”
张衡抬头。
“为何?”
“三营换防,旧印作废。我父亲嫌烧印可惜,把它改成了酒坛封泥。”
我从怀中摸出一只铜印。
边角磨得发亮,底部缺了半个齿。
“新印是我押送入京时,带回来报备的。兵部有收录。”
张衡拿起铜印,眼皮抬了抬。
我继续说。
“另有一件。信里约定十七日开雁门关。”
“可我父亲此次回京,带的是雁门关落闸图。”
“城门主轴断裂,十日前就开始封门大修。想从里头开关,至少还得再等半个月。”
张衡站起身。
“去兵部。”
半个时辰后,兵部值房里传出摔杯声。
我隔着门,听见有人问:
“是谁说陆长庚还在掌旧印?”
门被推开。
裴俭站在里面,手上的白布洇出血。
他看着我腰间那枚铜印,脸色一寸寸变了。
我走到他面前。
“你看过将来的事。”
“可你不知道,我父亲这次回京,比你记得的早了十日。”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刚要追问,周管事忽然冲进来,跪在裴俭脚边。
“裴公子,你答应过的!”
“你说只要把信放进去,少将军就不会再追问黑水渡的粮船!”
【第四章】
裴俭抬脚踹开周管事。
“疯狗!谁让你胡乱攀咬!”
周管事滚到门边,额头撞上门槛。
我一步跨过去,把他提起来。
“什么粮船?”
他嘴唇哆嗦,望向裴俭。
“说。”我扣紧他的衣领,“我父亲还在里头关着。”
裴俭抢先开口。
“一个被揭穿的家奴,为了脱罪,什么话不敢说?”
他转向张衡。
“御史明鉴。他既能替陆家办事,也能替陆家脱罪。总不能他说一句,你们就信一句。”
张衡没答。
我松开周管事,拔刀。
裴俭往后退了半步。
刀尖从他腰边划过去,挑断了悬着的一只香囊。
香囊落地。
里面掉出一小块银牌。
周管事猛地扑过去。
我先一步踩住。
牌上刻着永济两个字。
我见过。
陆府几处铺面的租银,都是从永济钱庄支取。
“周叔,你儿子的赌债,是谁替你还的?”
周管事脸颊抖了几下。
“裴、裴家。”
“多少?”
“三千两。”
门内传来吸气声。
一个管事的儿子,欠下三千两赌债。
裴俭尚未入仕,便肯替他还。
我弯腰捡起银牌,交给张衡。
“钱庄认牌销账。查那笔钱,谁来赎的,什么时候赎的。”
裴俭忽然笑了。
“你以为一块牌子就能定我的罪?周家欠钱,我借钱相助,也犯法?”
我看着他。
“不犯。”
“但你借钱的人,刚好把假信放进我爹的书房。”
“又刚好,在信被搜出前,当众说我陆家七日内必死。”
“裴俭,你的刚好,有点多。”
张衡把银牌收进袖中。
“周管事收押。裴公子,你也暂且留下。”
裴俭猛地攥住桌边。
“凭什么!”
“凭你可以当面指认他。”张衡说,“也凭他可以当面指认你。”
我转身时,裴俭叫住我。
“陆承安,你以为她真的在帮你?”
温念兮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裴俭盯着她。
“念兮,你告诉他,黑水渡的粮船最后去了哪里。”
她没答。
“你不敢说?”他扯开唇角,“还是你根本不知道?”
我回头。
温念兮的指尖扣住袖口,扣得发白。
裴俭往前一步。
“上辈子黑水渡决堤,十二万石粮食,全进了水里。”
“陆家拿什么交差?”
他越说越快。
“你父亲没贪粮又怎样?粮没了,北境三营吃什么?两万士卒冻死饿死,谁担这个罪?”
张衡把手里的笔搁下。
我盯住裴俭。
“决堤是哪日?”
他一顿。
温念兮开口。
“十九。”
我问:“你亲眼见过?”
“没有。十九日,裴俭拿着捷报回来,说查实了陆家通敌,粮已追不回。”
我走到她面前。
“你上一世,活到哪天?”
“二月初六。”
“哪一年?”
“昭宁二十三年。”
裴俭脸上的血色退了。
温念兮也看向他。
我慢慢转身。
“你呢?”
裴俭没有说话。
我向前走了一步。
“同一天死的?”
他眼睛避开了。
温念兮忽然抓住他的衣襟。
“我死后,你又活了多久?”
裴俭想掰开她的手。
她却攥得更紧。
“你说话!”
他甩开她,脱口而出。
“三年!”
屋里静了。
裴俭胸口起伏,忽然闭上嘴。
我把刀收回鞘里。
“所以她知道陆家死了。”
“你却知道,陆家死后,还有谁该死。”
他退到桌边,手指碰倒了茶盏。
水沿着桌腿淌下去。
我看着他。
“你这次急着害我,不是为了抢她。”
“是因为上辈子那十二万石粮,根本没有沉。”
【第五章】
裴俭被留在兵部问话。
我拿到一张出城查粮的文书。
不是调兵令。
张衡把文书交给我时,按住了另一端。
“你只能查验船只、封存账目。不能凭这张纸调北境兵,更不能杀人。”
“知道。”
“还有,你父亲只是暂免枷锁,案子未结。”
我把文书抽出来。
“我会把粮带回来。”
黑水渡在京城西南,快马一日可到。
出城前,温念兮拦住我的马。
她背着一个包袱,脚边放着药箱。
我看向她。
“你去做什么?”
“我知道粮船用的暗号。”
“从哪知道?”
“上辈子,裴俭书房里有幅船图。他每逢初一十五,都会照着图,写一封不署名的信。”
我没有伸手。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她抬头看我。
“因为我刚才才明白,那些不是官场上的应酬。”
“我替他研墨,替他封信。他嫌我管得多,我就不再问。”
她咽了一下。
“我没带回来信,也没带回来图。但那幅图挂了十年,我记得。”
我下马,取来纸笔。
“画。”
她蹲在石阶边,一笔一笔画下船头的纹样。
一只断尾的鹭鸟。
我认得。
不是军粮船的标志。
是京城丰裕粮行。
去年北境大雪,丰裕粮行曾替军中转运过一次粮。
我重新看她。
她握笔的手还在发抖,最后一笔却没有歪。
“我带你去。”
她抬起头。
“但你要听我的。遇事不准擅自离队,不准拿自己去换什么。”
“好。”
“还有。”
我把一只小弩交给她。
“对人用,不是给自己留的。”
她接弩的动作停了停。
然后把弩藏进包袱。
一路急行,到黑水渡时已近黄昏。
码头停着六艘大船。
船身吃水极浅。
我站在岸边,鼻间全是湿木和河泥的气味。
押粮的船头把文书翻了两遍。
“陆小将军,粮确实在船上。只是今夜起风,舱门不宜开。”
我看了一眼垂直落下的缆绳。
“没风。”
“河上风浪,说来就来。”
“那更该现在开。”
他把文书递回来,手却压在船板上。
“粮船由户部封签。您是军中人,碰坏一张封条,都是私拆军粮。”
随行的张衡从后面上来。
“加上我,够不够?”
船头喉头滚动。
我刚踩上跳板,几名船工便抬着木箱从旁边经过。
一人脚下一滑,箱角朝我膝盖砸来。
我侧身躲开,刀鞘敲在他腕骨上。
木箱落地,摔开一道缝。
里面不是粮。
是石头。
码头忽然没了搬运声。
我蹲下,捡起一把碎石。
指腹沾了一层白灰。
“风还没来,粮倒先变了。”
船头拔腿就跑。
我拽住缆绳,横扫过去。
他脸朝下摔在地上,两颗牙滚到水边。
张衡喝令封船。
六个船舱逐一打开。
上面一层米袋。
下面全是压舱石。
温念兮站在舱口,手撑着门框。
我听见她的呼吸越收越紧。
“所以没有决堤损粮。”
我踢开一只米袋。
破口处滚出潮湿的糠。
“有人想借一场洪水,把空船沉了。”
张衡脸上的肉绷住。
“封渡,查仓。”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三下梆子。
河面上,一艘小船突然剪断缆绳。
船头挂着一面旗。
断尾鹭鸟。
温念兮抓住我的胳膊。
“不是运粮。”
“那是报信船。”
【第六章】
我跃下粮船,追到码头尽头。
报信船已经离岸两丈。
船上人举起火折,往一只油桶探。
我拔出腰间短枪,掷过去。
枪尖钉穿船篷,把那人的袖子一起扎住。
火折落进水里。
岸边有人叫好,叫到一半又断了。
第二艘船,从芦苇后面驶出来。
弓弦拉响。
我抓起脚边木板,挡在胸前。
箭头撞穿薄板,扎进我左肩。
肩骨一震,半边胳膊垂下去。
温念兮扑过来,扣住我伤口上方。
“别拔!”
我咬住刀穗,用右手拔刀。
“张御史,退进仓里!”
码头的船工已经散了。
剩下的十几个人,同时摸出了刀。
船头爬起来,吐了一口血。
“陆小将军,路上遇水匪,谁也没办法。”
我把温念兮推到木箱后。
“记得我说什么?”
她握住袖里的弩,点头。
我一脚踢翻油灯。
灯油泼在跳板上,火苗沿木缝窜起。
最前面两个人往后缩。
我冲过去,刀背砸断一人手腕,转刀挡住另一柄长刀。
肩上的箭杆随动作碰在门框上。
牙关一合,嘴里渗出血味。
第三个人绕到我侧后。
弩弦一响。
那人捂住腿,跪倒在地。
温念兮靠着木箱,指尖还扣在弩机上。
她想再装一箭,箭却掉在脚边。
我退到她身前。
“看我。”
她抬起眼。
“你打中了。装第二支。”
她吞下一口气,重新捡起箭。
船头指着仓门。
“先杀拿笔的!”
张衡站在仓中,手里仍攥着封条。
两名巡卒护在他身前,刀口已经卷了。
我往地上啐了一口血,踏上木箱。
“张衡!”
他抬头。
“你身上的响箭,是摆设?”
他怔了一下,随即取出竹筒,扯开引线。
尖啸冲上半空。
远处渡口,很快响起铜锣。
这里不是荒山。
是距离京城不到百里的官渡。
渡监衙门有二十名弓手。
那群人敢设伏,是算准了陆家涉案,我不敢张扬。
我偏要把所有人都叫来。
船头扑向我。
我踩碎木箱盖,抽出一块长板,拍在他脸上。
他向后栽倒。
我落地时,膝盖一软。
温念兮扶住我,手掌按在我背上,沾了半掌血。
“陆承安,别睡。”
“我没睡。”
我盯住冲来的最后两个人。
“我在数。”
“数什么?”
“他们还剩几个。”
渡监弓手赶到时,地上躺了六个人。
余下的人扔刀伏地。
船头被绑到木柱上,脸肿得说不清话。
张衡亲自翻他的衣服。
里衣夹层里,有一张刚送到的字条。
他没念,先递给我。
字迹只有两行。
陆承安至,留不得。
十九日夜,开三号闸,船沉人灭。
字条最下方,没有落款。
只有半枚朱印。
温念兮看了一眼,指甲掐进我的袖子。
“裴俭的私印。”
我撑住墙站起来。
“他还在兵部。”
张衡把字条翻过来。
背面粘着一粒红蜡。
“字条是今日送出的。”
我和他对视。
兵部有人,替裴俭递了杀人的手令。
【第七章】
我肩上的箭,在渡监衙门拔了出来。
箭镞带着倒钩。
温念兮拿剪子剪开衣料时,剪刃磕在箭杆上,连续响了两声。
我扣住她的手。
“让军医来。”
“军医在救巡卒,他肚子上挨了一刀。”
她把布塞进我右手。
“疼就攥这个。”
我把布扔了。
“留着堵血。”
箭镞拔出时,我额头撞在桌边。
耳边嗡了一阵。
她的手却稳住了。
药粉撒进伤口,先是凉,接着刺得肩背绷紧。
我听见她说:
“上一世,裴俭也中过箭。”
我抬眼。
“你也给他拔过?”
“没有。他嫌我手笨,不许我碰。”
她绕好最后一圈布。
“后来我照顾他三个月,他说我身上总是药味,不肯进我的屋。”
我把袖子穿回去。
“那是他鼻子有病。”
她低下头,嘴角刚提起来,眼里就掉了一滴水。
我没问。
她自己擦掉了。
“我不是为他。”
“知道。”
“我也不是怕血。”
“知道。”
她拿起剪子,想放回药箱,又停在半空。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怕的是我死。”
剪子落进箱里。
她背过身,按住了眼睛。
我坐了一会儿,伸出没受伤的手,把药箱合上。
“还没轮到我。”
天亮前,张衡审出了三处藏粮仓。
一处在渡口。
一处在山坳。
最后一处,在裴家租用的庄子里。
不是十二万石全在。
已有四万石被卖往南边。
剩下八万石,装着北境军仓的麻袋,袋口重新缝过。
每只麻袋底下,都有军仓烙印。
我用刀割开一袋。
米粒落在掌心。
干燥,没有霉味。
张衡站在粮垛前,半晌没出声。
“北境三营的月粮,只有六万石。”
我攥紧米。
“他们卖掉的是一个月的命。”
负责看仓的人,被押到门前。
是周管事。
我回头时,他已经跪下去。
“少将军,我认!”
“我全认!”
张衡看向押他的巡卒。
巡卒拿出一封手令。
“兵部说,周管事愿带路找粮,命我等连夜送来。途中他想跳河,被我们拦下了。”
我走过去。
周管事两只手腕都有勒痕。
不是绳子绑的。
细窄的一圈,已经破了皮。
我蹲下去。
“谁要杀你?”
他嘴唇哆嗦。
“他们说,给奴才一条活路,送奴才来认仓。”
“出了城就拿弓弦勒我。我喊有粮,喊得他们不敢动手……”
我抬头看向巡卒。
其中一人把头埋了下去。
张衡伸手。
“拿下。”
周管事抓住我的靴子。
“少将军,我是畜生!可您让我说完!”
“裴俭来找我时,不是说要害老侯爷。”
“他说京里有人扣粮,老侯爷继续查,会连累所有人。”
“只要放一封信,让老侯爷丢官,陆家就能保住命。”
我把靴子抽出来。
“你信?”
他伏在地上。
“我儿子在他们手里。”
“所以你把我爹送进去?”
他的脑袋往地上磕,血从额角淌下去。
我没有扶。
张衡让人取来纸笔。
“谁教裴俭这样做?”
周管事哭声停住。
“没人。”
“怎么叫没人?”
“他来找我第一句话,就是问,丰裕粮行背后是不是户部侍郎。”
我看着周管事。
“当时粮出了事没有?”
“还没有。”
他抬起满是血的脸。
“老侯爷才刚发现转运账目不对。”
“裴公子却连哪处仓藏粮、哪位官能保他,都知道。”
我把手里的米装进证物袋。
裴俭不是被卷进来的。
他比所有人都早到了一步。
不是为了堵住粮仓。
是为了先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第八章】
回京那日,城门上贴满了告示。
温氏女不守闺训,私奔军营。
陆氏子劫持官粮,意图谋逆。
我勒住缰绳,看了一遍。
下面有几个人在议论。
“裴公子亲自到温家退了婚,说那女子跟着陆家小子跑了。”
“一个将门子弟,带走人家未婚妻,还能有好?”
温念兮摘下帷帽。
我伸手拦她。
“你先别下去。”
“他说的是我。”
她把帷帽搁在马鞍上,走到告示前。
那几人认出了她,立刻收声。
她伸手撕告示。
墙头的浆糊没干,纸从中间裂开。
有人上前拦。
“官府告示,你也敢撕?”
张衡把印着御史台官印的封粮文书展开。
“官府告示,为什么没有衙门印信?”
拦人的手缩了回去。
温念兮把纸贴到他眼前。
“谁给你的钱,让你站在这念?”
那人眼珠转动。
她从纸后盯住他。
“没有钱,也可以。”
“跟我去衙门,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人推开纸,扭头钻进人群。
巡卒追过去,按倒在城门洞里。
我下马,站到温念兮身边。
她手上全是浆糊。
纸上的污言秽语,被她搓成一团。
我递给她水囊。
“手。”
她伸过来。
水冲掉墨迹,指甲缝里还留着黑。
我拿帕子擦过,她忽然按住我的手。
“退婚那日,你说得对。”
我抬头。
“我不该因为你肯救人,就把你拖进来。”
“现在说这个,晚了。”
她手指一紧。
我接着说。
“八万石粮在后面,张御史也在后面。我想脱身,都脱不了。”
她没松手。
我把帕子塞给她。
“等事情完了,再算你的账。”
裴俭此时已经回了裴府。
兵部以证据不足,准他归家待问。
他见我们进门时,正坐在正堂喝药。
手边摆着一封婚书。
温家的。
温念兮脚步停下。
裴俭看见她,眼底先亮了一瞬。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她走过去,拿起婚书。
两家父辈的印记俱全。
落款日期,是今日。
裴俭放下药碗。
“你父亲答应了。婚期在下月。”
“陆家自顾不暇,只有我肯保温家。”
温念兮低头看着婚书。
“你拿什么逼他的?”
“我替你留体面,你还要问?”
裴俭站起来。
“念兮,闹到这里就够了。”
“上一世你是我妻子,这一世也只能是。你知道我的前程,我也知道你的脾气。我们何必为一个外人,坏了彼此的路?”
她没有撕婚书。
她走到火盆前。
裴俭脸色变了,伸手去拦。
我拦住他。
纸角沾火,卷起黑边。
两家印记一点点烧进去。
裴俭挣了两下,没挣开。
“温念兮!”
她把烧剩的半张纸也扔进去。
“这一世,我父亲能决定他签不签。”
“我能决定,我嫁不嫁。”
裴俭抬脚踢翻火盆。
炭块滚了一地。
他指着我肩上的血迹,声音劈了。
“你为这种人,连父亲都不要了?”
“他活不过明日!”
我松开他。
“你准备怎么让我活不过明日?”
他嘴唇猛地合住。
张衡从门外跨进来。
身后跟着抬粮袋的巡卒。
一袋军粮被扔在裴俭脚前。
绳结散开,米铺过他的鞋。
我看着他。
“空船、暗闸、三处粮仓。”
“裴俭,到了这一步,你还等谁来救?”
他看见袋底烙印,整个人撞向身后的椅子。
椅腿刮过地面。
他撑住扶手,忽然伸手去抓桌上的药碗。
我先扣住他的手。
张衡俯身,闻了闻碗底。
然后抬头。
“谁给你送的药?”
裴俭盯着那只碗,手开始发抖。
【第九章】
药碗被封进证物匣。
裴俭坐在椅子上,额角冒汗。
我站在他面前。
“你待在兵部的时候,谁替你送出去那张手令?”
他不说。
张衡把半枚朱印摆上桌。
又让人拿来裴俭的私印。
两处缺口,严丝合缝。
“这是你命人杀陆承安的手令。”
裴俭伸手要抢。
巡卒按住他的肩膀。
他肩头一沉,抬不起身。
“我没有!那是有人偷了我的印!”
张衡把永济钱庄的账页摆在旁边。
“三千两,从你的名下支出。”
再摆上一份周管事的供词。
“假信,由你交付。”
最后,是丰裕粮行的转粮账。
裴俭的名字写在第二页。
不是代收。
是分利。
五千两。
温念兮站在门边,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那本账翻开,她才往前走了一步。
“你卖了十二万石军粮,就分了五千两?”
裴俭猛地抬头。
“你懂什么!”
“我那时连进户部的门路都没有!他们肯给我一成,是看得起我!”
“我一个无权无势的人,不抓住这次机会,拿什么往上走?”
话出口,他僵了一瞬。
张衡提笔。
“接着说。”
裴俭扑起来,被巡卒按回去。
“你套我的话!”
我把一块压舱石放在账本上。
“你知道空船会沉。”
“知道我父亲会被冤死。”
“知道两万北境将士等不到粮。”
“你重活一次,第一件事,却是去找卖粮的人,求他多分你一点。”
他的嘴唇颤起来。
“不是……”
“不是?”
我拽开领口,露出肩上的伤。
“你怕我找到粮,叫人射我。”
“你怕周管事开口,叫人勒他。”
“温念兮不肯回来,你拿她父亲逼她签婚书。”
“你不是没路走。”
“你只肯踩着别人走。”
裴俭把脸转向温念兮。
“念兮,你替我说句话。”
她看着他,没有动。
“我待你不是一直不好。你生病时,我给你请过大夫。你父亲出事,我也奔走过。”
温念兮问:
“你给我请大夫那日,是不是要我替你劝父亲,把最后一间书铺卖掉?”
他喉咙一梗。
“我那时缺钱……”
“你替我父亲奔走,是不是因为他的案子,正是你交上去的?”
裴俭用力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张衡停笔。
“还有谁?”
裴俭闭紧了嘴。
我拿起那只装药碗的证物匣。
“方才你为什么抢着喝?”
他盯住木匣。
“我……我口渴。”
“药是谁给你的?”
“府里的大夫。”
张衡开口。
“大夫已经拿住。他说,药是户部来的人送的。里面多了一味东西,吃了以后,不出半个时辰,人会抽搐、闭气。”
裴俭眼皮抖起来。
我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只匣子,往椅背里缩。
“不可能。”
“他答应过……”
张衡问:“谁答应过?”
裴俭咬住嘴唇。
血沿着唇缝渗出来。
温念兮忽然开口。
“上一世,我死后第三年,你是怎么死的?”
他猛地看向她。
她走近两步。
“不是寿终正寝,对不对?”
他的手抓住椅子扶手,指甲一块块掀起毛刺。
“你重活一回,不去避开他,还要再替他办事。”
“因为你以为,这次知道得更多,就能分得更多。”
“可在他眼里,你从来不是同伙。”
我把药匣放到他膝上。
他猛地一抖,匣子砸在地上。
“拿走!”
他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双手连连后撑。
“拿走!我不喝!”
他的喘息挤在喉咙里。
“上辈子就是这碗药!”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
裴俭抱住头,额头磕在砖上。
“我知道得太多,他说留着我会坏事……”
“我明明替他办了十几年!我替他除掉陆家,替他平了粮案,他还是要我死!”
张衡蹲下去,打开记事簿。
“谁?”
裴俭张着嘴,眼泪和鼻血一起落下来。
“户部侍郎,赵显。”
“北境亏粮,是他。”
“丰裕粮行,是他。”
“假信是我写的,可造假印、押运凭证,全是他给我的!”
他抬头看向我,膝盖往前挪。
“我知道他藏银的地方,也知道他与谁来往。”
“陆承安,你让我活!”
我退了一步。
他扑了个空,手掌压在散落的米上。
米粒嵌进伤口,他却没松手。
“我还能立功!”
我看向张衡。
“供词照录。”
又看向裴俭。
“该活的,我会救。”
“该判什么,依律判。”
他抬起头,眼底那点亮光慢慢灭下去。
【第十章】
裴俭被押出门时,外面围满了人。
张衡没有赶人。
他让巡卒抬出两样东西。
一袋从裴家庄子起出的军粮。
一块从军粮船里取出的压舱石。
城门口那几个收钱念告示的人,也被带了过来。
其中一个看见裴俭,立刻跪下。
“裴公子,钱我们不要了!”
裴俭抬脚要踹,被锁链绊倒。
他的脸擦过门槛,半天没爬起来。
人群里有人问:
“不是说陆家劫粮?”
张衡展开封粮文书。
“粮在裴家庄上。”
“船舱里是石头。”
“陆长庚的案子,御史台已复核。涉案之人,一个都走不了。”
我站在台阶上,肩头被风吹得发紧。
温念兮伸手,替我拢上披风。
裴俭趴在地上,看见了。
他忽然挣着要起来。
“念兮!”
她没有回头。
他拖着锁链,向台阶这边挪。
“你真不管我了?”
她转过身。
“我管过你十年。”
他抬头,嘴角还沾着血。
“十年夫妻,你怎么能……”
“所以呢?”
她走下一级台阶。
“所以我就该再替你研十年墨,封十年信,等你喝下那碗药,再替你收尸?”
裴俭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她把那支银簪放在门槛上。
簪尖洗干净了。
弯折处还留着一道细痕。
“这支簪子,是订亲前你送的。”
“我还你。”
他想去拿。
锁链绷住,手指离银簪只差半寸。
温念兮转身,上了台阶。
他再没叫出她的名字。
只是趴在那里,嘴里反复念着不对。
巡卒把他拖起来。
锁链刮过青石,一直响到街口。
三日后,我父亲出了兵部。
我去接他。
他站在门里,先看我肩膀,再看我身旁的温念兮。
“受伤了?”
“小伤。”
他伸手,往我左肩拍。
我没躲,牙却咬住了。
他收回手。
“还小伤。”
温念兮往前半步。
“侯爷,他箭伤才拆线。”
我父亲看她一眼,又看我。
最后把原本要骂的话咽回去。
“回家。”
赵显落狱那日,裴俭的供词也送进了刑部。
藏银、粮仓、往来账册,一处处核了。
这些东西不靠前世。
靠的是这一世他重新走过的路,留下的脚印。
裴俭被判秋后问斩。
行刑前,他托人带话,要见温念兮。
她没有去。
又托人要见我。
我去了。
不是为他。
是张衡要我补认一张押粮图。
裴俭隔着牢栏看我。
衣领里生了虱子,他抬手抓了两下,忽然笑。
“你赢了。”
我把图交给狱卒。
“你把这叫赢?”
他目光落在我肩头。
“她替你换药?”
“与你无关。”
“她从前也替我……”
“裴俭。”
我打断他。
“那不是你的功劳。”
他抓住栏杆。
我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铁链撞地的声音。
他叫了几声,声音越来越低。
出牢门时,温念兮等在对面的馄饨摊。
她面前摆着两只碗。
见我过来,她把没动过的那碗推给我。
“他问什么?”
“问药是谁换的。”
她抬头。
我坐下,拿起筷子。
“我说,与他无关。”
她没再问,把醋瓶放到我手边。
北境的新粮押出城那天,我也要归营。
城门外,温念兮送来一只布袋。
我打开。
里面是一双护腕。
针脚不算齐整,边缘缝着两层软皮。
“以前没做过这个。”她说,“要是不合手,你让营里的裁缝改。”
我当着她的面戴上。
绑绳短了一点,她伸手替我重新穿过皮扣。
我低头看她。
“温姑娘。”
“嗯?”
“你上次挑我,是因为我快死了。”
她手一停。
我接着说。
“现在我能活很久。往后每年春天,营里有两个月轮休。陆家不许纳妾,我也不打女人。”
她抬眼,呼吸停了半拍。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让你重新挑。”
她没有回答。
手指把最后一根绑绳穿过去,扯紧。
我想把手收回来,她却又握住。
远处押粮队敲起催行的铜锣。
我仍站着。
她终于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
是那块陆府门牌。
我看着她。
“不是还我了?”
“你去追粮船那晚,我又拿了。”
“偷的?”
她耳尖被晨风吹得发热,视线落在我的护腕上。
“借的。”
“打算什么时候还?”
她把门牌放进我掌心,又把我的手指一根根合上。
“等你回来,来温家下聘。”
我把门牌重新递给她。
“那你拿着。”
“做什么?”
我翻身上马,接过缰绳。
“往后进自己家,不用敲门。”
她站在马前,抬头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把门牌收进袖里。
“陆承安。”
我勒住马。
她伸手,将我护腕上垂下的绑绳塞好。
“粮要送到。”
“人也要回来。”
我压住她的手,握了一下。
“都到。”
铜锣又响了一遍。
我策马追上粮车。
过了城外第一道弯,我回头。
她还站在那里。
手里举着那块门牌。
我抬起戴着护腕的手,朝她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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