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夫误饮我的安神汤后中了蛊。
母皇病重,我作为太子监国,有人要害我。
我瞒下此事暗中查探,所有真相都指向我的驸马。
他在信中斥我强召他入东宫为夫,说他甚觉屈辱,他要帮着林家谋反。
我恨他背叛,反手给他端去一碗掺了蛊的安神汤。
他看了我一眼,笑着饮下。
千机蛊,中者逐日忘志,任人指引,至一月,与提线木偶无异。
可本该任我指引的驸马却性情大变,不克己不守礼,要独宠,要孩子。
我让他亲眼看着林家覆灭,他却平静地坐在林府台阶上,仰头问我,“殿下,臣清白了吗?”
01
朝政繁忙时,驸马每晚都会给我送来一碗安神汤。
侧夫安勤前来邀宠,随侍女官芷儿恰巧来报锦衣卫有信要禀,我处理好正事回来,见桌上那碗安神汤已经见了底。
我心中不快,正欲赶安勤离开,却见安勤捂着心口栽倒在我身前。
太医诊出安勤中了蛊,蛊毒融于那碗安神汤。
“千机蛊,中者逐日忘志,任人指引,至一月,与提线木偶无异。原本常人服下不会感觉异样,但安侧夫自小心脏有疾,受不住蛊毒才导致昏迷。”
这时外头人禀驸马求见,他来得很巧。
我看了眼桌上的空碗,甩袖走出门去。
林钰安裹着一阵寒风进屋,他眼睛焦急地在我脸上打量一圈,“听闻这边传了太医,可是殿下身子不适?”
“侧夫侍寝,孤不小心伤了他,小事。”
林钰安眼皮慢慢垂下去,他低头向我行了一礼,“既如此,臣便不扰殿下雅兴了。”
我颔首轻应。
他步子迈得慢,临出门前,又回头问我:“今日的安神汤殿下喝了吗?”
我对林钰安笑了笑,“好喝,和以往一样。”
林钰安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浅笑,“殿下多休息,莫太操劳。”
02
三天后,证人证词都已经带到我书房。
所有线索都指向林钰安娘家。
蛊是林府买的,东宫戒备森严,林府的蛊出现在东宫,林钰安嫌疑不小。
我攥着腰间那枚同心佩摩挲了许久,一时拿不定主意。
我向来只喝林钰安送来的汤,蛊下在安神汤里指向太过明显。
不过若是安勤不喝那碗安神汤,我即便喝了也无异样,自也发现不了汤里有蛊,如若真是灯下黑的设计,林钰安也不是没有嫌疑。
安勤恰好有疾,又恰好喝了那碗汤,实也太过巧合。
我起身走向一旁的食盒,里头是林钰安今日送来的安神汤。
我将安神汤端起来,芷儿紧张地冲过来,“殿下不要喝……”
她骤然顿住脚步,我放下碗,见汤汁慢慢渗透进盆栽。
“拿出去扔了。去查查安勤和驸马这几月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事无巨细一一报来,你亲自去办。”
芷儿刚把盆栽端出去,太傅秦青带着太医急匆匆走进书房。
她还带来了母皇的口谕,让太医给我请平安脉,确认我无事后,秦青跪地伏首,“求殿下处死驸马!”
03
秦青是我的老师,也是母皇最倚重的首辅,我急忙上前搀她起身。
“秦老,您为何突然如此?”
“请殿下随臣见个人。”
我出宫跟着秦青去了她府上,她带我来到府上一处僻静院子,院子外站了两个五大三粗的壮汉。
我跟着秦青往里走,一进屋,一股黏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我顺着血味看去,见床上躺着的人微微睁着眼,似是吊着最后一口气。
我认出了他,“李公公,你怎么会在这?”
李公公是母皇送到东宫伺候林钰安的人。
我上前一步凑到床边,李公公苍白的唇蠕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俯下身去,听他孱弱又断续地说:“殿……殿下……蛊……不要……信……”
李公公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秦青攥着我的手腕红了眼眶,“殿下,陛下听闻有人对您下蛊,急得吐了血,殿下此次万莫再感情用事。”
我听闻母皇吐血,急着策马回宫奔向帝王寝宫。
我跪在母皇床前服侍汤药,母皇轻拍着我的手背,“昭儿,有些人不值得信,若不是李公公冒死从林钰安手里逃出来寻秦青往朕这处递了消息,你还打算替他瞒朕多久?”
“母皇,钰安不是这样的人。”
母皇叹息着摇头,“桌上的东西,你去瞧瞧吧。”
我拆开桌上那叠厚厚的信件,一封封,全是林钰安帮着林家算计我、要谋反的亲笔。
04
一盏盏灯笼在回东宫的宫道上散着微弱黄光,宫人都经过训练,走起路来几乎没有脚步声。
腰间的同心佩不知何时松了绳,“叮当”一声砸穿寂静的宫道,我盯着那块弹至宫墙脚的碎玉,仿佛还能听见几声微弱的回响。
宫人上前欲帮我拾捡地上的碎玉,我抬手拦住她们,俯下身拾起一片片碎玉攥在手心。
林钰安的亲笔信件一张张在我脑中复现。
“……太子狂纵,强召儿子入东宫为夫,儿子屈辱半生,于东宫忍辱偷生……”
“……近日儿愈发取信于太子,谋事将成,望父亲万事小心。”
“……皇帝病重,太子监国,东宫近来守卫松散,儿子已借机探到兵符线索,父亲可静待时机……”
我把宫墙下最后一片碎玉攥入手中,起身时忽觉腹中绞痛不止,我半弯着腰撑在宫墙边久久没有动作,宫人在我身后轻声询问,“殿下,可是身子不适?”
我忍着腹中火烧般的痛感,摆了摆手,转身缓步朝东宫去。
林钰安拎着灯笼在东宫外面等我,他远远迎上来,“殿下今日去哪里了,回来得这样晚。”
他想给我搭上大氅,我挡开他,那大氅在我身旁僵了片刻,“殿下怎么了?”他问。
“无事,有些累了。”
“殿下脸色有些苍白,可是病了?传太医来请个平安脉?”
“不必。”我快步朝寝殿去,林钰安跟在我身后没再说话。
他一直跟到寝殿外,见我径直进了屋没有留他的意思,他在寝殿外行礼,“殿下保重身子,早些休息,臣告退。”
“钰安。”我叫住他,他立刻转身回来急切地朝我挪了两步,站在台阶下仰面满含期待地望着我。
“明日,”我说,“明日我去陪你。”
我见他身前紧攥衣袖的五指微松,“好!臣等殿下。”他走时悄悄回头看我,转头间脸上没来得及掩藏的笑意尽数落入我眼中。
取信于我,竟这么令他高兴。
我取出袖中同心佩碎片扔出窗外,吩咐锦衣卫:“去,把林家这些年的罪证整理一份呈上来,还有,”我闭上眼,“寻一份千机蛊。”
05
我亲手给林钰安做了碗安神汤。
林钰安听到芷儿报信快步迎出来时踉跄了一下。
他在我身前半跪行礼,我俯身扶他起来,他的手想伸过来与我牵握,但见众目睽睽,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我见状主动牵着他往里走,林钰安偏头浅笑着看我,我感到手掌被他紧紧反握住,他扯着我的手愉悦地微晃了晃。
芷儿放下食盒带着屋内宫人离开,林钰安好奇地盯着食盒:“阿昭,这是什么?”
“安神汤,我亲手给你熬的。”
林钰安的身体似乎僵了下,但他神色未变,许是我的错觉。
他松开我,亲自打开食盒将里面的汤端出来,低头凑近碗闻了闻,“很香,谢谢阿昭。”
我在桌边坐下,“尝尝?”
他将碗放在桌上,走到我身边坐下侧身轻抱住我,“阿昭,我有事和你说,最近我……”
“待会再说吧,”我打断他将汤挪到他身前,“天冷了,汤凉得快,一会就不好喝了。”
“阿昭……”
“乖,先喝汤,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林钰安沉默片刻,他缓缓松开我坐直身,用勺子拨着碗里的汤汁,我看他依旧浅笑着。
“阿昭,李公公他前些日子和我告假回家,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是吗?那是有些久了,一会我让芷儿派人出去找找,你也别太担心了,李公公一直待人和善,不会有事的,快喝吧。”
“嗯。”
林钰安放下勺子,他看了我一眼,笑着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
06
林钰安放下碗低头看向我腰间,“殿下今日没戴同心佩。”
“前几日骑马不小心磕了个角,着人拿去修补了,你刚想说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就不惹殿下劳心了。”
我并不想在林钰安这处留宿,早前我就吩咐了芷儿,让她过半个时辰来禀安勤身子不适请我过去瞧瞧。
我和林钰安刚沐浴完准备就寝,芷儿便按时过来敲门。
“你先歇息吧,他身子一向不好,我去瞧瞧他。”
林钰安还是和以前一样明理,他接过我手中的外裳,“臣替殿下更衣。”
我颔首,转身张开双臂,却不想下一瞬,林钰安从身后环腰贴上来,他下巴抵在我肩窝处,温热的气息挠得我脖子泛痒,“阿昭,不要去。”
林钰安收紧双臂紧紧环着我的腰,我能推开他,却因着他近乎乞求的语气犹豫着没有动作。
林钰安自小就是我的伴读之一,打小的时候他就傲气得很,即便我是君,也从未见过他真正卑躬屈膝、谄媚讨好的模样。
后来成了婚,林家不安分,为防林家借势独大,成婚半年后东宫后院就陆续开始添新人。
如他这样傲气的人,从不会像其他人一样低头软语求我留宿。
不善妒,不争宠,时时刻刻克己守礼,林钰安一直是一个让人无可指摘的驸马。
我疑心是那蛊毒的作用让他变成这样,可太医说过,是逐日忘志,任人指引,一是他今晚刚喝完汤,二来我也没刻意引他争宠,他的转变确实让我猝不及防。
见我没有说话,林钰安凑上来吻我的面颊,极尽讨好之意,“阿昭,不要去,我身子也不适,你陪陪我,不要去。”
“太子狂纵,强召儿子入东宫为夫,儿子屈辱半生,于东宫忍辱偷生……”
他的亲笔信浮上我心头,看着他现在的模样,落在我面颊上的吻令我胃中翻腾、有些想吐。
我误以为他对我亦有情,当初母皇要为我和安勤指婚,我向母皇言明我的驸马只能是林钰安。
我和林钰安的赐婚是我反抗母皇在乾清宫跪了几日挨了顿鞭子求来的,我以为我们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却不想在他眼里是我强召他入东宫为夫。
屈辱的不是他,是我。
我猛地推开他,披上外裳头也不回出了门,他喊我的几声“阿昭”被我远远甩在了身后。
07
我去了安勤院中,他身上的蛊我刻意未解,也没告诉他中蛊一事。
因着蛊毒影响,他身子越来越弱,却以为自己只是旧疾复发。
“殿下,臣是不是快不行了?”安勤躺在床上,一张脸白得像无常。
他轻轻攥着我的袖角,试探着覆上我的手背。
我坐在床边,轻拍了拍他手背,“胡说,好好歇息几日便好。”
“臣吩咐人给殿下备了甜汤,殿下一会用些可好?”
这是安勤邀我留宿的惯用借口,我有些无奈,“整个东宫,论争宠谁能争得过你?病成这样还要黏人?”
安勤攥着我的手,“殿下心中只有驸马,臣也只有病了的时候才能争一争。”
这个时候,我不愿承认安勤的话,“你和驸马争宠的事做得还少吗?远的不说,那夜的安神汤你当真不知是驸马送给孤的?驸马送孤的东西你要么明争要么暗抢,真当孤不知道?若孤心中只有驸马,早罚你千回百回了!”
安勤耳根泛了点红,他挠了下我掌心,“殿下莫恼,改日臣赔殿下一碗安神汤……”
安勤中蛊比林钰安还早四日,直到现在,他性子一点没变。
我传了太医前来,“这蛊,会让人转变性情?”我问。
“这……若是药,同一味药用在不同人身上效果确实有异,但蛊臣只在古籍记载中见过,从未用过,不敢妄下定论。”太医答道。
我唤来锦衣卫,吩咐人亲自往苗地走一趟。
阴沉了一整日的天忽然雷声轰鸣,没多久雨滴便由缓到急哗啦啦往下掉。
我在安勤这处批折子到半夜,芷儿推门进来,满脸为难。
“什么事?”我放下笔问。
“殿下,驸马那边出了点事。”
08
我心不免往上提了提,“怎么回事?说清楚些!”
“驸马那边来人说,殿下走后,驸马在屋里点了火盆烧东西,后来还把书房点着了,下人那边忙着灭火,驸马回主屋拿着刀子自伤,下人去抢刀子时不小心伤了驸马,太医去瞧说现在情况不太好。”
我扯了大氅往屋外冲,“怎么这时候才来报!简直放肆!他伤了哪?”
芷儿赶紧撑伞跟上,“听说腹部被刺了一刀……”
一股木炭烧焦的味道浸了满院,我穿过一片狼藉奔进林钰安寝屋,宫人跪了满地,太医俯身在床前忙碌着,他脚边置了一个铜盆,里头半盆血水像是反着刺眼的光,我眼前短暂眩晕一下。
袖袍下,我双手微颤,很想几个箭步冲到他身旁瞧瞧,双脚却被恐惧拉扯着如灌了铅般沉重。
我不得不承认,母皇说林钰安于我而言是祸患实在有理,至少此刻,我失了君王该有的理性,竟该死的,祈祷一个背叛者活着。
“殿下。”太医擦了手上的血迹向我行礼。
“驸马怎么样?”我面上不显,故作镇定。
“臣已止了血用了上好的伤药,能不能熬过去,全看天意。”
“是谁伤的驸马?”我环视满地的宫人,屋内无一人应声,有几个胆子小的脊背在微微发抖。
我俯身抬起离我脚边最近一人的脸,“你说,谁伤的驸马?”
“回……回殿下,是……是元吉公公。”
“他人呢?”
“太医来时,陛下传召,让元吉公公去乾清宫回话了。”
我屏退下人,只留下太医确认一件事,“太医,驸马的伤是误刺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殿下,这……”
太医不敢直言,我心中明了。
我连夜赶往乾清宫,母皇半靠在龙榻上,显然在等我。
“昭儿,你还是来了。”
09
“母皇,为什么?儿臣承诺过一定会让林家和林钰安付出应有的代价,为什么您还要亲自对他下手?”
母皇轻笑一声。
“昭儿,自你出生朕便把你金尊玉贵地养着,可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浑身上下滴着水,发髻松散,凤钗难支,如此狼狈!你是为了谁?
“即便知道林钰安背叛,却还是为了他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你让朕怎么相信你会狠得下心处置他?
“留这么个祸根在你身边,你让朕如何放心把这江山交给你这优柔寡断的储君!”
我听懂了母皇的意思,林钰安和皇位,我只能选一个。
“母皇,儿臣早说过,以前的事不是他的错,是儿臣非要和他争个高下,儿臣是君他是臣,儿臣的令他不得不从。
“亲耕礼那次是儿臣硬要逼他赛马才会遇刺,求赐婚那时也是儿臣一个人的主意与他无关,东宫多年无子不是他善妒是儿臣不想生,您为何就是容不下他?”
“旁的事且不提,可他为了林家对你下蛊!”母皇气得拍了下龙床,“昭儿!他如此负你,你竟还要为他说话?”
“儿臣是要亲手取他的命!母皇在东宫有眼线不会不知,儿臣已经给他喂了蛊,不是不杀,是时候未到,他背叛儿臣,一刀了结了总归太轻松,儿臣会让他亲眼看着林家覆灭让他生不如死!如此,母皇可能放心?”
母皇咳嗽了几声,“昭儿,你动作得快些,朕的身子等不了你多久。”
“一月为期,儿臣会让母皇看到满意的结果。”
“好。”
“儿臣想向母皇讨要元吉。”
“元吉是替朕办事,若朕护不住他,往后你东宫的人是认你还是认朕这个皇帝?朕知你心中有气,元吉,朕活着的时候你动不了也不能动,待朕死后,随你处置。”
10
乾清宫屋瓦上的雨水汇成一条条水柱往下流,我站在廊下,哗啦啦的雨声嘈杂得像我混乱的思绪。
东宫上下包括芷儿在内,大半都是母皇的人,只要母皇想,她的手随时都能伸进东宫。
东宫下蛊,安勤误饮,秦青请命,母皇吐血,驸马背叛,我竟一时分不清谁在局内,谁在局外。
母皇身边的随侍姑姑走上前来,她双手朝上向我奉上一个青瓷药瓶,“殿下,皇上命奴婢将此物交给殿下。”
还阳丹,治刀伤有奇效。
帝王的歉意从来都在物件里,母皇终归还是不忍对我太过心狠。
我望向寝殿,里面的人是帝王,也是我的母亲,她生我育我,护我锦衣玉食,教我帝王权术,为我一次次妥协让步,我实在不该怀疑她。
回到东宫,锦衣卫和芷儿呈上的信件已经摆在我桌案上。
一份是林家的罪证,林尚书暗中替三皇叔招兵买马、输送金银是板上钉钉的事。只要再找出我那三皇叔的私兵所在,即可收网。
另一份是安勤和林钰安近月的行踪,安勤除两月前去往乾清宫为母皇贺寿外日日待在东宫。
而林钰安,昏迷前十来日他出宫的次数着实多了些。最令人起疑的,是他明着闲玩,却次次半道乔装避开东宫侍从前往林家。
11
林钰安伤得不轻,饶是还阳丹吊着命,他也已经昏迷了五日。
院子里被烧毁的书房今日才收拾干净,下人将废墟里还能扒拉出来的物件都放进了库房。
自我和林钰安成婚起,他画的所有画、写的所有诗和曲谱、他最喜欢的琴、我与他互送的大部分礼物都在书房。
如今只剩一幅烧了一半的画像、一个残缺不全的玉雕小人和一把烧焦了的琴。
我展开那幅画,忆起去年出宫时我与他一起去观音庙系福袋,那时我和林钰安站在树下,抬头望着满树的福袋,他问我:“阿昭,挂福袋真的有用吗?”
“当然,你信就有用。”
“可我年年都许愿能在演武场赢你一次,怎么还是不灵?”
我扯他的发带,拽得他整个人捂头往后仰,“谁说不灵?待会回宫再比一场,说不定钰安就赢了呢?”
当日演武场上,我刻意让了几招,他赢了我向我讨赏,希望我若忙到夜深,不要忘了喝他送来的安神汤。
原来他很早就在布局。
不知是不是天意使然,如今画上打闹的二人,只余我的身影和笑颜,画上我伸出去的手只剩一截焦黄泛黑的边缘。
芷儿走进屋来,“殿下,驸马醒了。”
我快步走回主屋,太医还没来,林钰安睁着眼呆呆望着床顶,一言未发。
我在床边坐下,“钰安,你还疼吗?”
“不疼,谢殿下关怀,”他看向我,扯了下苍白的唇。
我伸手想试试他额上是否还发烫,他偏头躲开。
“钰安,为何要自伤?为何要在书房点火?”
“安侧夫身子不适殿下便去陪他,臣就想知道,若臣也不适,殿下会不会回来看臣。”
“胡闹!”我冷声斥道:“争风吃醋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林钰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了悔,他现在这样,是不是我的手笔也不好说。
“臣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从不会和侍夫们争宠。”
“现在会了。”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争了。”
12
锦衣卫自苗地传回的飞鸽传书赶在我就寝前落在我窗边,信上有言:“苗地千机,与古籍所载无异,可致人性情大变,解蛊后即恢复如常。”
我烧掉信件,连夜赶往安勤院中。
至今日,安勤中蛊已经十四天,林钰安中蛊十天。
安勤近来身子养得稍好些,能下地走动走动,见我进屋,他从桌案后头起身迎上来请安,“殿下。”
我径直走向主座,将手里的木盒打开放在桌上,“孤今日见了你母亲,你生辰将至,她给你备了生辰礼,特意托孤带给你。”
安勤捧着盒子,两道眉毛微微蹙起,“殿下,臣好像不太记得生辰……”
“明日,你的生辰是明日,你昨日才同孤提起过的。”
安勤面容逐渐舒展,“啊是!臣想起来了,臣昨日同殿下说过。”
我笑了笑,“安大人对你很上心,阿勤和安大人许久未见,一定也很想念母亲是不是?”
安勤放下盒子,他垂下头怏怏地道:“殿下明知母亲不喜欢臣,为何还要说这样的话?”
“安大人年年都给你送生辰礼,她很喜欢你的,阿勤竟说安大人不喜欢你?”
安勤偏头看我,他拿起桌上的生辰礼仔细端详半晌,“母亲喜欢臣?”他喃喃自问。
“对,她很喜欢你。”我笑道。
“嗯,母亲很喜欢臣……”
安勤自小不被生母所喜,这也是母皇当初看中他做驸马的原因之一,而他的生辰,在下月。
“阿勤,”我问他,“母皇生辰那日,可有私底下嘱咐你什么事?”
安勤摇头。
“阿勤不能帮着母皇骗孤。”
“不能骗殿下……”安勤怔怔看着我,像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扯着他身体里的秘密往外拽,“母皇那日私下嘱咐臣要好好伺候殿下,早日为东宫开枝散叶……不,不是,母皇没有私下嘱咐臣……”
若千机功效不假,中蛊近半月,如半梦半醒,辨不清真假虚实,可诱其袒露部分心声。
但安勤性子始终没有变化,林钰安却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我回到寝殿避开众人传了自己培养的暗卫,着人快马加鞭赶往苗地,重查千机蛊。
暗卫刚走,芷儿急匆匆冲进来,“殿下,驸马在池塘边闹着要跳池。”
13
林钰安被宫人围堵在池塘边,见我前来,他身旁围成一圈的宫人自动散开给我让出一条路。
我快步上前,见林钰安抱膝蹲坐在地上,他头埋在膝上,我从上往下只能瞧见他披散的长发、单薄的寝衣和赤裸的双足。
我气不打一处来,扯过宫人手上的大氅劈头扔到他身上,居高临下地吼道:“东宫正室如此仪态,成何体统!”
宫人们吓得伏地,大氅下的林钰安没有任何反应。
“林钰安!你聋了不成?”
大氅下传来一声沉闷而倔犟的声音,“殿下不高兴,大可以废了臣,另立新夫!”
我捂额背转过身,胸口烧得发闷,“好啊,孤这便去乾清宫向母皇陈请另立新夫!”
我甩袖大步往回走,忽闻身后宫人惊呼“驸马!”
我当即转身,见林钰安半只脚即将踏入池中。
“钰安!”
我下意识朝林钰安飞奔过去,攥着他胳膊往后用力一扯将他整个人带倒在岸边。
“哈哈哈……”林钰安抬手用手臂挡着双眼发笑,他笑得浑身都在颤,寝衣腹部处又被血晕湿一片。
宫人再次递上大氅,我掀开大氅把他盖住,抱他起身快步朝主院走,“传太医!”我朝芷儿吩咐道。
他这下倒是不折腾了,乖乖靠在我身上,酸溜溜地发话,“殿下去陪安侧夫好了,臣的死活有什么要紧。”
“林钰安!你真当孤不会废你?”我几乎咬牙切齿。
他环住我后颈,语气竟突然软了下来,“去年安侧夫落池,殿下一连半月日日去他房中,也不见殿下要废了他,为何殿下恩宠他争得臣却争不得?臣也只是想殿下多陪陪臣,又是什么天大的错?”
我记得这事,那年安勤自己设计落水算计林钰安,母皇欲罚林钰安被我拦下,怕母皇怒气难消便刻意冷了林钰安半月。
他翻起旧账倒还委屈?我去安勤那处,不用他忍辱伺候,不正合了他的意?竟还敢倒打一耙。
我带他就近回了我的寝殿,把他扔上床榻转身欲走,他双手抓着我的衣袖不肯放,太医见状拎着药箱后退两步。
“殿下,臣做错什么了?”他问得认真,恍惚间我竟觉得他不像是在问跳池的事。
我用力扯出衣袖,他险些被我的力道拽下床,我负手背过身去,“身为正室,善妒便是错。”
14
林钰安仿佛没听见我那句“善妒是错”,他在池边闹了一通起了高热,却连着摔了两碗汤药不肯治病。
“他不喝就别熬了!烧死了清净!”我站在书房外提声朝寝卧方向吼道。
寝卧里忽而人影攒动,宫人急急跑出来,“殿下,驸马要自戕!”
我怔了下,快步走进寝殿,见林钰安被四个宫人抓着手脚按趴在地上,他左手前边,躺着我的一支凤钗。
我摆了摆手,让宫人将他挪回床上,吩咐人再去熬一碗汤药过来。
林钰安失魂地望着床顶,“我若死在亲耕礼那时就好了。”
我因着他这话忆起些往事,终究还是有些许不忍。
我在床边坐下,望着他眼角的旧疤道:“钰安,别闹了。”
“殿下要陪安侧夫,就放臣出宫去走走吧,东宫里太闷了。”
“你想去哪?”
“就是想出去走走,去哪都好。”
“好,再养几日,允你出宫。”
这些时日我对他态度比之前冷淡不少,对东宫与外界的消息往来查得极严,林钰安虽中蛊却还不至完全忘志,我也想瞧瞧,知道我态度变化后的林钰安,这般折腾是不是为了出宫给林家报信。
母皇着人送来口谕,斥林钰安行径有失体统,欲罚他东宫前静跪思过。
我知道,母皇明着是责罚林钰安,实则是因我自乾清宫回来后没有进一步惩治林钰安和林家的动作,她在提醒我,不要感情用事,该罚得罚,该做的事也得赶紧做。
朝堂上,我开始对林尚书党羽发难,一日间接连将林尚书一党共七名官员贬谪出京。
午后在乾清宫伺候母皇汤药,母皇看我的眼神多了些欣慰。
我说林钰安伤后身子没养好,不宜再罚跪时,母皇亦没再追究。
15
林钰安出宫这日正好是他中蛊半月。
黄昏将近,林钰安还没回来,我回东宫换了便服出宫。
暗卫来报说林钰安出宫后直接去了城外观音庙,在庙里正殿的蒲团上跪了一整日。
他没有去林家报信。
“去苗地的暗卫进展如何?”我朝报信的人问道。
“回殿下,赶往苗地的人一刻未歇,若探查顺利,飞鸽这几日便能抵京。”
我来到观音庙正殿时,林钰安依旧跪在蒲团上,他仰面看着上方的观音像,似在出神。
“在求什么?值得跪一整日?”我站在他身后问。
“没求什么,就是觉得在此处心神平和些。”
“时候不早了,该回宫了。”我弯腰去搀他起身,跪了一日,他站都难站稳,我只好将他抱上马车。
他很安静,一点不似在东宫时疯魔。
我在主位坐下,他将一个半掌大小的红色布包系上我腰间,“庙里的平安符,殿下戴一会到东宫再摘,也算是沾点平安福气。”
这般模样,倒像是时时刻刻将我记挂在心上。
“钰安,你昏迷前那段时日频繁出宫,是为了什么?”
“东宫太闷,臣想出来转转。”林钰安答得很是平静。
“只是出来转转?”
“嗯。”林钰安转头推开车窗,寒风刺骨,他迎风闭上眼,缓缓展出笑颜。
我按了按眉心,有些烦躁,他和安勤中蛊半月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不仅记得事,现下还知道用谎话骗我。
16
进城后,街上人熙熙攘攘,一对夫妻带着稚儿在小摊吃面汤,马车走出去很远,林钰安视线还黏在那面摊处。
“想吃面汤?停车叫人去买一份来。”我说着便叫停了车。
“没,”林钰安收回视线关上了窗,“走吧。”
马车又缓缓朝前,林钰安背靠在车壁上,“阿昭,我们如果有孩子,你说她会像你还是像我?”
以前,我确实认真想过这事。母皇明令我不许和林钰安有孩子,以防林家生出更多心思,我和林钰安都知道。在子嗣上,他从来不提,我也不提。
可我的确期待过我与他的孩子,像我或是像他都好。
但如今,他这隐含期许的话,却令我生厌。
连侍奉我都觉得屈辱的人,又怎会期待我们的孩子?
我没留一丝情面,“我们不会有孩子。”
他垂眼,低声道:“应是更像你。”
林钰安回来后又变了脾性,他常常在寝殿窗边一站就是一整日,也不再驳我的话,我说什么他都会顺着我的意思往下接,倒像是应了千机蛊“任人指引”那话。
17
三皇叔养的私兵所在已经查清,林尚书党羽该贬谪的、该震慑的都已肃清。
林钰安中蛊第二十日,我决定对林家收网。
夜里,他在我的书房作画,我凑上去,他放下笔环抱着我,侧脸轻轻贴在我腹部的衣衫上。
我轻抚他的鬓发,“钰安,我给林家众人备了些礼品,你明日替我去送一送吧。”
“好,”他轻声应下,松开我重新提起笔旁若无人地作画。
林钰安这夜睡得不太安稳,半夜,他凑过来抱我,我知道他醒着,但不知为何却一言不发。
我闭着眼,佯装未醒。
次日,林钰安前脚刚走,我便传了锦衣卫,亲自下旨对林家抄家。
昨夜刚下了一场雨,东宫散着一股湿黏黏的气息。
我打开折子想要处理些政事,朱笔提了半晌却一个字也未看进去。
一只信鸽落在院中石桌上,瞧系带是苗地暗卫传来的消息,我取下它腿上绑着的信件——
“苗地千机,中者与往常无异,至一月,蛊发而顷刻忘志,不致性情大变,解蛊即亡。”
我脚步虚浮跌坐在椅子上,芷儿上前焦急询问我发生何事。
我猛地攥紧她手腕,“芷儿,安勤误饮安神汤那夜,你禀锦衣卫传信是巧合还是故意引我离开让安勤有机可乘?驸马昏迷前十几日频繁出宫,当真是次次瞒天过海乔装前去林家?”
芷儿怔上片刻,她骤然屈膝朝我跪下,低头不语。
“哈哈……”我侧身扶着椅圈止不住地干呕,“好,好……”
芷儿、锦衣卫、太医,安勤,一个一个全都是局。
我快步赶往安勤屋中,他笑着迎上来,我抬手一耳光将他扇倒在地上,他捂脸惊诧茫然地看我,“殿……殿下……臣有何错?”
我蹲下身攥着他衣襟,“千机不至令人忘志,你还装?是谁?是谁让你喝的那碗安神汤?”
我心中已有答案,却仍抱有一丝微弱的期待,希望这是个误会。
可安勤脸上茫然不似作假,他惊恐摇头,“臣……臣不知殿下在说什么……臣不记得……臣真的不记得……”
“来人!看好他!没有孤的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我甩开安勤,冲出东宫策马赶往林府。
18
林家宅门上的金匾已被摘下,两个锦衣卫佩刀立在门前,门外围了些瞧热闹的人群。
我拨开人群往府内去,府中查抄已经接近尾声,前院除了四个守着林钰安的锦衣卫再无其他人。
林钰安坐在正厅前的台阶上,仰面望着天上那几只盘旋的鸟儿。
我走到他身前,轻唤一声“钰安”。
他收回视线看我,笑得像那日饮汤时一样温和,如一个旁观者在替我的驸马发问,“殿下,臣清白了吗?”
我一路过来心中装的千言万语被这一问击得散碎,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答他。
“臣做错什么了?”他又问了我一次。
我上前一步想抚他的面颊,他偏头躲开,我的手僵滞在原处。
锦衣卫这时来报,林家三个年纪最小的幼童不知所踪。
林钰安从台阶上起身,他拂了拂两侧衣袖,退后一步撩袍跪地,双臂舒展回握交叠至身前,朝我行了成婚后第一个君臣跪拜礼。
“殿下,林家有罪,臣为林氏子,不配为储君正宫,自请下堂。臣念侄辈年幼,知法犯法,刻意隐匿罪臣家眷行踪,臣有罪,愿以微薄贱命赎此罪孽。”
我隐在袖袍下的手紧攥着拳。
只这一句,我终于懂了他饮汤时看我那一眼。
他明知被我冤枉却不辩解,是为真相大白这日令我生愧。
他要利用我的愧意,用他一命,换林家三个稚子的活路。
母皇也指派亲信来了林家,她终究还是怕我感情用事。
母皇的人欲捉拿林钰安时被我拔剑逼退回去,“孤一日未休夫,他便是皇家的人,是东宫的人,与林家早无干系!谁敢动孤的人,孤让他血溅当场!”
我与母皇亲信在林府僵持许久,母皇传了口谕,允我带林钰安回东宫。
回宫路上,林钰安依靠在马车内闭目而对,未与我再交谈一句。
19
亲自把林钰安送回东宫后,我当即转道赶往乾清宫。
母皇如今已无法起身,她躺在床上,颤着手想抚我的头,我倔犟地跪在原地没有上前,她的手无力地落回床上,轻声叹道:“终究还是生了怨怼。”
“母皇,林钰安的那些亲笔,母皇从何而来?”
“就是他写的,”母皇望向寝殿内的桌案,“就在那张桌案上,当着朕的面,亲手写的。”
“您威胁他?”
“是,朕让他自请下堂,他不愿,他向朕发了毒誓,此生绝不会和你有孩子,绝不给林家可乘之机,只要他在一日,绝不会让林家谋算计成,可他越这么说,朕越不放心。他太好太懂事,你就越会感情用事,越会因他而失了该有的抉择。”
“他说的都是真的,您为何不信?他在东宫这么些年克己守礼、谨小慎微生怕惹了您不快,您为何不信他?”
“信任?昭儿,人性难测,信任是最害人的东西。
“那日,朕告诉林钰安你将来是帝王,帝王总会有疑心,你们之间隔着林家这个不安分的东西在,总有一日会互相生疑两相决绝。可他说,他相信你,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听他解释,不会让他蒙冤。可你信他了吗?
“如若朕身体再好些,朕说不定也会因你这个太子能力太强而疑心东宫是不是迟早要造朕的反,朕也不会因为你是朕的女儿就永远信任你。
“你在这里质问朕,究竟是觉得朕的计毒,还是在懊恼自己不该被母女亲情所左右?朕的局实在谈不上完美,以昭儿你的聪慧,早该察觉不对,李公公是朕的人,林钰安对他下手是否合理?秦青去东宫的时机怎会这么巧?林钰安的亲笔朕是否能伪造?
“昭儿,若换作旁人,这些纰漏压根逃不过你的眼,可因为朕是母亲,你对朕的感情和信任压过了你所有的怀疑,母皇这计才能成。
“所以昭儿,你还觉得信任是好事吗?”
20
母皇的话我一时无法反驳,只问她,“您究竟拿什么威胁他让他写出那样的信件来?”
“朕不想留他,却又不得不顾及你。于是朕明着告诉他林家朕不想留,但若他肯和朕赌一局,赢了朕便不插手林家的事,任昭儿你自己权衡处置。”
“他不会应的,他知道母皇要做的事绝不会因一个赌局而罢休。”
“是,可他不得不应,若他不应,林家三个稚儿当日便会在府中暴毙。朕命他亲手写下那些信,并以三个稚儿的命相挟,让他不能与你道明此事。他也知道林家无力回天,从乾清宫离开后,便时常借游玩的借口往宫外跑,悄悄为那三个孩子谋去处和生路。
“朕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他是想尽快送走三个孩子,好向你坦白信件的事情。朕当然不会等着他行事,从安勤饮下那碗汤开始,这局便由不得他不入。”
母皇的局,岂止由不得林钰安不入,也由不得我不入。他信任我,可我却半点不问他要解释,早在我端过去那碗汤时,林钰安就已经被我亲手杀死了。
母皇的计,意在诛心,心一死,林钰安不会再对我真心实意,我自也不会对林钰安越陷越深。我低下头,泪珠断线般滴落在地。
“母皇,您好狠的心,您何止是诛林钰安的心,您也是在诛儿臣的心。”
“朕是在教你,君王永远不要感情用事。母女亲情也好,你对林钰安的感情也罢,该怀疑的不去查证,只想着是母亲是丈夫便无端信任,是君王大忌。
“况且,人心可变,林钰安在东宫寻死觅活,不也是在试探你对他还剩几分不忍?你这段时日将东宫把得那般严,不拿捏着你的不忍,他又怎有机会出宫去报信送那三个孩子离开?”
“他出宫只是去了观音庙。”
“观音庙有他的人。”
“那也是母皇和儿臣在逼他!母皇,儿臣和他原本不是这样的。”
母皇长叹一声,“昭儿,该醒了。林家有林尚书这样迂腐却又自认坚定的人在,迟早会反,即便朕不动手,你和林钰安也走不到白头。”
“可您让儿臣如此对他,诛心害命,儿臣往后想起此事该如何自处!”
母皇轻咳了几声,嘴角处有些许鲜血溢出,我跪行至母皇床前,趴在床边泣不成声。
怨不得,恨不得,万般诛心,只余苦涩。
21
母皇轻抚我的头,“昭儿,不要难过,不必自责,你没有杀他,是你救了他,若不是你死心塌地地喜欢那孩子,朕不会留林家到今日,他也活不到今日。
“林家这些年编民谣、拢朝臣、养私兵,朕难道不知?你难道不知?朕已让你和那孩子多过了几年逍遥日子。
“不过这样也好,朕以女身夺了先帝皇位,如林尚书这样的人一直盼着朕死好帮先帝夺回江山,朕一走,你继位之时必定阻碍重重,朕留林钰安和林家到此时,昭儿继位前可用他们杀鸡儆猴、震慑朝野,也叫众臣好好瞧瞧,朕的太子有的是雷霆手腕!将来前朝要学林家的、后宫想要做林钰安那样惑主的,都得仔细掂量掂量。”
“母皇……”
“安勤中的不是千机蛊,只是给他用了些损伤神智的药,林钰安被废后,前朝许多人都会盯着皇夫的位置,你坐稳皇位前,需要一个听话的皇夫,如今的安勤很合适。”
母皇声音越来越轻,“元吉朕留给你,朕把皇城把得太严,既是好事,也有不好,对宫人的规矩也得立起来,用元吉做刀,你知道该怎么做……”
母皇的手从我头顶滑落下去,我几乎失声,缓了半晌才出口一句“母皇……”
22
林钰安中蛊第二十九日夜里,我处理完母皇的丧仪回了东宫。
林钰安被禁足在自己寝殿,他披散着长发坐在床边,屋内没有点灯,我瞧不清他的神情。
我命人前来点上烛灯,灯亮起的一刻,林钰安抬手挡了下光。
“钰安。”我不敢走近他,短短几日,他面颊已经凹陷下去,整个人像是没有上铆钉的木架,似乎轻轻一碰就会散落满地。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
我端着清粥缓步上前,在他身旁坐下,舀了一勺粥喂到他嘴边,“吃点东西,钰安。”
他没有拒绝,浅浅张口抿了下勺口的粥。
“钰安,明日我带你出宫去猎场跑马可好?你之前不是说我们许久没有去跑马了,我们明日就去可好?”
林钰安低垂着头,“臣只遗憾没有死在亲耕礼那时。”
我瞬间红了眼。
他这话已是第二次出口。
林钰安少时不服我,那年亲耕礼,我强逼着他与我赛马,侍卫被我远远甩在身后,他策马跟上来,却不想正瞧见我遇刺。
那时他策马迎着漫天来的箭雨挡在我身前,说“殿下快走,臣善后。”
我当下无奈,他连我都打不过能善什么后?
我朝他马背上甩了一鞭,让马儿带着他往反方向逃,却不想这人硬要绕回来救我,反而被贼人擒住。
贼人让我缴械只身去救林钰安,我应下前去救他,却在最后与贼人交锋时被砍伤了手臂。
母皇大怒,抄着御书房的砚台砸向林钰安,那砚台若再偏一寸,林钰安的眼就得废一只。
我慌了神,拖着手臂上还未系好的纱布扑过去挡在他身前向母皇言明是我的错与他无关。
那日从御书房离开,林钰安第一次向我行了一个虔诚的君臣礼。
第一次,我以为他是为了争宠刻意提起。
而如今才明白,他是在告诉我,他后悔爱上我,宁愿死在他对我最冷淡的时候也不愿与我有任何牵扯。
我不知该同他说些什么,想去握他的手,他起身在我身前跪下,行君臣拜礼,“罪臣之身,不堪侍奉,殿下另寻别处去吧。”
我微微仰头,“钰安,我会放你离宫,但不是现在。”
他身上的蛊还未解,我不愿让他做无心之人,亦不愿解蛊要他性命。
早在回东宫那日我便已命苗地暗卫再查千机是否另有解蛊之法,需得再等等。
“林家已亡,殿下还想让臣看什么?”林钰安一直低垂着头。
我深吸一口气,俯身去抬他的下巴,迫他仰面看着我,“我要你活着!好好吃饭把身子养好。”
林钰安默了片刻,似恍然大悟,“噢……”他开始解寝衣系带,“一副残躯,殿下想要不用养,直接用便是。”
“林钰安!”我自床边滑下半跪在他身前,扯上他肩头滑落的衣衫将他盖住,攥着他衣襟,前额抵上他右肩,浑身止不住发颤,“钰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听林钰安轻声叹气。
“殿下,其实这段时日臣想明白了。即便林家在,殿下不会给臣专宠,更不会与臣有皇嗣,臣只能看着殿下召旁人侍寝,看着殿下生下旁人的孩子,更得将殿下与旁人的孩子视作己出悉心教养,臣能做到,却实在难受。
“如今,臣的母亲父亲、弟兄姊妹、祖父祖母皆死于殿下之手,臣又怎能心无嫌隙与殿下恩爱如初?臣也做不到。
“臣改不了林家的夙愿,救不下林家众人的性命,也不愿与殿下为敌,更不愿与旁人共享殿下的情,说来可笑,臣在东宫活得最恣意的时候,竟是最近这段可以毫无顾忌争宠、由着性子撒气的日子……”
我从他肩上抬起头,松开他衣襟环抱住他,“钰安……”
他推开我,转头望向窗外,“臣家中以前有个嬷嬷就来自苗地,千机蛊,臣有所耳闻,如今这样也好,待一月期满,臣自无心,无心之人,任林家存亡,后宫凋繁,自无悲痛。”
林钰安的话几乎直接将我的心劈成两半,我双手脱力垂下,跌坐在地。
如他这样的人,怎会甘愿做一个无心之人任人摆布?如我这样的人,怎会接受他这般模样留在我身边?
以往给他端汤是为了报复他背叛,如今他真变成无心之人,对他是屈辱,对我亦是折磨。
他是在向我求死。
23
林钰安中蛊满一月这日,苗地暗卫的消息传回,依旧是“千机解蛊即亡。”
林钰安清晨醒来,已不记得宫里的人和事。
我轻声唤他“钰安”,他茫然地看着我,任我如何动作,他再无喜怒伤悲,确与无心之人无异。
他竭力保下的那三个孩子已离开京城去往别处,他算得很准,因着对他有愧,那几个孩子我不会再动。
登基后,我日日去见林钰安,和他说朝上的事,和他讲宫外的景,若是以前,他会笑着同我说“阿昭不要忧心”“改日我们一起出宫去瞧瞧”,可如今,他只是麻木地躺在我身旁,寝殿里分明有两人,却孤清得可怕。
我从枕下取出暗卫自苗地送回的解蛊药送至他唇边,他张嘴含入,我顷刻慌了神,掰着他下颌将解药从他口中掏出。
我攥着解药趴在他肩上低声落泪,他依旧无神地望着床顶。
是报应吧。
我心想道。
半月后,我罢朝一日,传了画师为我和林钰安画像。
画师技艺精湛,人像栩栩如生,却始终画不出林钰安笔下的神韵。
他烧了所有的过往,如今我再想睹物思人,也只有这一张像人却又无神的画作堪用。
夜里,我带着林钰安在湖心亭坐下,他坐在我身旁偏头靠着我的肩,手里攥着他腰间那块同心佩。
同心佩我与他各有一块,蛊发忘志这段时日他最喜欢这物件,谁都碰不得。
我给他喂了解药,看他攥着同心佩的五指渐松。
他手从身侧滑落前像是突然回了智,我见他用尽最后一丝力将玉佩从腰间扯下,玉随着他手滑下,“叮当”一声,碎了满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