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亲妈拉进了陪聊收费页面。
她规定,高考六百四十八分,每月生活费就六百四十八块,还要分六期给。
第一期扣掉车票,我到手两块。
她说:“饿一饿,才知道感恩。”
开学当天,我用广播站练出的嗓子接了个匿名语音订单。
对方打赏六十,要求我扮演她儿子。
听着熟悉的声音,我按下接单键。
“阿姨,亲情免费,儿子另算。”
下一秒,她发来了我的录取通知书。
【第一章】
“六百四十八分,一个月六百四十八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里冲出来。
寝室里,三个行李箱同时停了。
我指着到账记录。
“妈,你转了两块。”
“第一期一百零八,车票一百零六,我替你买的,当然得扣。”
上铺的郭航探出脑袋。
他嘴里叼着半块面包,差点掉下来。
我妈听见动静,声音又抬了一截。
“你让室友评评理。我们供你读大学,你成年了,吃饭还要伸手?”
郭航把面包从嘴里拿下来。
“阿姨,评理收费吗?不收费我替他说两句。”
我妈没理他。
“钱给多了,你就会喝酒、谈恋爱。我是为你好。”
我点开手机银行。
余额两块一毛三。
楼下便利店最便宜的面包,三块五。
“妈,那你把我饭量也分六期吧。”
“什么?”
“今天先吃六分之一。剩下五期,等你放款。”
郭航一口水喷在床栏上。
我妈的脸贴近屏幕。
“陈安,你现在会顶嘴了?”
“没顶。”
我把收款码切出来。
“提前还款有没有手续费?我想借下个月的三块五。”
“你就是吃不了苦!”
视频挂断。
紧接着,家庭群里多了一条语音。
“大学第一天就嫌钱少。再惯下去,早晚废掉。”
我摁灭屏幕。
郭航从上铺下来,把那袋没拆封的面包放在我桌上。
“刚才我以为你在跟家里演砍价,嘴欠了。”
我没拿。
他又把面包推过来。
“借你的。毕业还,免息。”
“毕业太久,怕你收购债权。”
我打开电脑,插上耳机。
郭航扫了一眼。
“打游戏赚饭钱?”
“卖艺。”
“兄弟,咱寝室没有钢管。”
我把注册好的语音接单页面推给他。
陪聊,台词试读,普通话纠音。
首页挂着我高中广播站的试音。音频里,我念完防诈骗通知,顺口加了一句,凡是让你先交钱的,先问问他爹同不同意。
郭航听完,捂住了自己的付款码。
“你这嗓子,卖保健品容易进去。”
“所以卖合法的。”
账号是暑假认证的,我满了十八岁,也过了试音审核。
今天才打开接单。
郭航掏出手机,转了我一百。
“先垫着。备注写了借款,别想认我当爹抵债。”
我刚要道谢,电脑叮了一声。
有人下单。
十分钟语音陪练,三十元。
备注只有一行:扮演十八岁的男生,陪我练习亲子沟通。
我戴好耳机,切到试音时压低的声线。
“您好,请问需要陪聊吗?”
对面停了两秒。
“我跟儿子说话,他总觉得我控制他。你来演他,我想练练怎么劝。”
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尾音还刻意放软。
我拿鼠标的手停住。
这个尾音,我从小听到大。
我妈对外人说话,就是这个调。
平台昵称叫木棉成长。
头像是一朵花。
我瞥了一眼家庭群。
我妈的头像,也是一朵花。
“可以。”我说,“但我只能做对话陪练,不提供心理治疗,也不保证对方照你想的做。”
“懂。你尽量真实。”
“那您先说。”
她清了清嗓子。
“儿子,妈妈做这么多,都是为了你好。”
“那你先把我晚饭解决。”
对面静了。
郭航咬面包的动作停在半空。
我妈重新开口。
“你不能只看眼前这顿饭。”
“阿姨,我的胃近视。”
郭航把脸埋进枕头,床板开始抖。
我妈却没挂。
“对对对,他就是这么噎我的。你演得很真实。”
手机叮了一声。
打赏六十元。
我盯着那条提示,舌尖顶住了后槽牙。
她给我生活费两块。
给陌生人演我,六十。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您说说具体情况。”
“他高考考了六百四十八分。我规定,生活费按分数发,一个月六百四十八,分六期。”
郭航床上的笑声断了。
我捏住耳机线。
对面又发来一张图片。
我的录取通知书。
姓名、学校、专业,一字没遮。
“你就照这个孩子演。”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
“阿姨,这个角色,可不好演。”
【第二章】
我点开平台提示。
通话会留存,供订单争议核验,双方接通前都要确认。
我妈确认过。
“怎么不好演?”她问。
“吃不饱,台词容易说不全。”
“不是不给他钱。他第一期的钱,扣掉车票,还剩两块。”
郭航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指了指电脑,又指了指我的手机。
我竖起食指,抵住嘴唇。
他抱着枕头挪过来。
我妈继续说。
“现在孩子不懂事,不知道大人挣钱多难。”
“您刚才打赏了六十。”
“那是我买服务。”
“明白。养孩子讲锻炼,买服务讲市场。”
“你这孩子说话挺尖。”
“您选的是实战陪练,不是孝子体验卡。”
郭航咬住枕头角,肩膀一抽一抽。
我妈没生气。
她甚至笑了。
“行,我就需要你这种会反驳的。我的课里也有这一环。”
我手指一顿。
“什么课?”
“亲子教育。先不用管这个。你帮我试一段母子对话,我自己录母亲的部分,你录儿子的部分。”
她把文稿发过来。
开头是儿子抱怨生活费少。
结尾是儿子理解母亲,感谢母亲通过贫穷教育,让他提前学会独立。
我往下滑。
最后一句:
“我高考六百四十八分,比这个成绩更让我骄傲的,是我有一位懂得放手的母亲。”
我把那句话看了两遍。
桌上的面包袋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这是谁的真实经历?”我问。
“你别想那么多,照着念就行。”
“真人经历证明不接。虚构短剧可以,必须注明情景演绎。”
“就一段声音,你还管那么宽?”
“声音是我的。您拿去说我三天没吃饭还能感谢母亲,到时候别人骂谁?”
郭航举起拇指。
我把要求写进订单聊天。
仅限虚构情景演绎。
须保留演绎标识。
不得将录音冒充真实人物证言。
不得披露无授权的个人资料。
我又补了一句。
“那张录取通知书,您有孩子的商业使用授权吗?没有就别放。”
对面输入了半天。
最后回了两个字。
可以。
“预算总共六百。”她说,“刚才给了九十,剩下五百一十,你把试读做了。”
我看着那个数字。
我一个月的生活费,她要分六期。
买一段夸她的话,她当场结清。
“可以。稿件里的夸张表述我会删,开头和结尾都加情景演绎提醒。”
“你怎么那么轴?”
“饿出来的。”
她以为我还在演,笑了两声。
订单付款成功。
我录了三遍。
每一遍开头都是同一句。
“以下内容为虚构情景演绎,不代表配音者本人经历。”
中间那句感谢母亲,我念得字正腔稳。
郭航听完,拿走了我手边的面包。
我抬头看他。
他撕开包装,塞回我手里。
“边吃边录。你再这么感谢下去,我怕你把胃感谢没了。”
我把源文件、订单要求和聊天记录存进电脑。
郭航又帮我传了一份到自己的移动硬盘。
“广播站混过?”
“混过。”
“那你应该知道,甲方说最后一遍,后面通常还有八遍。”
晚上九点,第一单确认完成。
扣掉平台费用,可提现七十二元。
我在楼下买了一碗面。
热气扑在鼻尖,醋味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郭航端着自己的碗坐到对面。
“知道她是你妈,还接?”
我夹起面条。
“她买陪练,我陪练。她买配音,我配音。规矩写清楚了。”
“你不跟她说?”
“说了,她就不是花六百买服务。”
我指了指两块钱的转账。
“她会让我免费孝顺。”
手机又响。
我妈在家庭群里艾特我。
“自己反省好了吗?知道主动认错,下一期生活费我可以提前一天。”
我拍了张面条照片发过去。
“已经吃上饭了。”
她马上打来视频。
“哪来的钱?”
“配音。”
“你能挣几个?”
我把七十二元的提现记录发过去。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随后,她发来一句。
“有些钱,不是你想挣就能挣。明天别乱跑,我去学校找你。”
郭航看着屏幕,筷子悬在碗上。
“她要来查你账?”
我还没回答,电脑上又跳出一条客户消息。
木棉成长:音频很好,明天我要用。你本人是不是叫陈安?
【第三章】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落在键盘上,又停住。
下一条消息跟着弹出来。
“稿子里儿子叫陈安,你最后一版少念了名字。”
我把那口气吐了出去。
“配音者不冒充真实人物,名字不能加。”
她回了个皱眉表情。
“行,没名字也能用。”
我重新发了一遍使用条件。
她回:
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来到宿舍楼下。
她穿着新买的米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我以为是早餐。
袋子打开,是一件衬衫。
“换上,等会儿拍个视频。”
我摸了摸口袋里准备买早饭的十块钱。
“饭呢?”
“就知道吃。”
郭航站在我旁边,伸手把纸袋翻了一下。
“阿姨,这衬衫是夹心的吗?”
我妈看了他一眼。
“我们家里的事,同学最好别插嘴。”
郭航把袋子还回去。
“行。我负责呼吸。”
我妈把我拽到一旁。
“妈妈做了个家庭教育账号,今天要录一段家长访谈,你配合一下。”
她递过来一张纸。
问题只有三个。
考上大学最感谢谁。
为什么主动选择每月六百四十八元生活费。
如何看待母亲的教育方式。
我指着第二行。
“主动?”
“你现在答应,不就是主动?”
“我现在答应吃饭,你能主动请我吗?”
她抿住嘴。
“别贫。你的学费住宿费,哪一项不是家里出的?拍个视频怎么了?”
“拍视频可以。”
我把纸翻过去。
“我照实说。”
“什么叫照实说?”
“高考六百四十八,一个月六百四十八,分六期。第一期扣完车票,两块。”
她一把把纸抽回去。
纸角刮过我的手背。
“你非得让妈妈难堪?”
楼道口有人经过。
我妈把音量抬了起来。
“从小到大,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思!你考上大学,转头就觉得妈妈丢人了!”
郭航往前挪了一步。
“阿姨,他刚才没说您丢人。”
“我跟我儿子说话。”
“您声音这么大,我以为在招群众演员。”
我妈的下颌绷紧了。
她拿出手机。
“你不录也行,别人可比你懂事。”
熟悉的前奏响起。
紧接着,是我的声音。
“我曾经不理解,为什么高考考了六百四十八分,每个月就只能有六百四十八元生活费。”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机边缘。
“开头呢?”
“什么开头?”
“情景演绎的开头。”
她看着我,眼神停了一下。
我松开手。
音频继续播放。
“后来我明白,母亲不是不爱我,而是希望我学会独立……”
那段虚构提醒没了。
结尾提醒也没了。
屏幕下面,还挂着我的录取通知书。
我的名字旁边,是四个字。
真实反馈。
郭航张了张嘴。
他看向我,又看向我妈,连嘴里的口香糖都忘了嚼。
我拿出手机,点开自己存的源文件。
“以下内容为虚构情景演绎,不代表配音者本人经历。”
两道相同的声音,一前一后,响在宿舍楼门口。
我妈的手猛地往回收。
“你从哪弄来的?”
“先回答我,为什么删?”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连点。
视频没了。
她把手机装进包里。
“宣传人员剪的,我不清楚。”
“那现在删掉,重新标明。”
“你知道这个账号投了多少钱吗?”
她话说出口,往四周看了一眼。
我摸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文字。
不同意使用本人姓名、录取通知书及虚假经历进行商业宣传,请立即删除。
她盯着消息,嘴唇抖了两下。
“你拿这个跟你妈说话?”
“口头说的,你听不见。”
我把那件衬衫放回纸袋。
“文字大一点。”
我妈伸手想拉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拽紧了袋绳。
“别以为离了我,你就有本事。”
我没回答。
回寝室后,郭航从那段视频的分享页面点进主页。
主页最上方,是一门预售课程。
价格二百九十九。
课程封面上,我站在录取通知书旁边。
我不记得拍过那张合照。
照片里的我,是从高考结束后的家庭照里抠出来的。
封面下面写着:
每月给儿子两千六,儿子主动退回一千九百五十二。
一套让孩子停止索取、主动感恩的教育方法。
郭航把屏幕转向我。
“你妈不是给你六百四十八。”
他喉结滚了一下。
“她拿你,卖二百九十九。”
【第四章】
我点开课程介绍。
第一节,建立金钱边界。
第二节,让孩子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第三节,如何培养主动反哺的孩子。
最后一节的封面,还是我。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打电话。
他那边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安安,报到顺利吧?钱够用不?”
我问:“爸,你给我妈转了多少生活费?”
“两千六一个月,先给了四个月。一万零四百。怎么了?”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
“什么时候转的?”
“开学前。你妈说统一给你安排,让我别乱转,省得重复。”
我盯着桌上那两块钱的截图。
郭航没再说话。
我爸又问:“没给你?”
“给了。”
“那就行。”
“两块。”
电话那头,安全带扣响了一声。
随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爸开口。
“你把话说完整。”
我把六期、车票、配音、课程页面,一项一项告诉他。
说到那句主动退回时,我爸打断了我。
“你退什么?钱都没到你手里。”
“对。”
他发来转账凭证。
备注写着:陈安九月至十二月生活费。
我把截图存下来。
没过半小时,我妈又来了。
这次没提衬衫。
她站在宿舍楼前,指着手机里的提现记录。
“你到底在网上干什么?”
我看了一眼。
是我昨晚发在家庭群里的七十二元。
“配音和陪聊。”
“正经人会花钱找你聊天?”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这得问花钱的人。”
她盯着我。
“你才上大学,就学会钻这些歪门邪道。是不是有人哄你?给你几块钱,你就什么都听?”
郭航握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阿姨,平台是正规接单平台,服务内容能看见。”
“我问我儿子!”
她猛地提高声音。
“我宁可你吃点苦,也不能让你被外面的有钱人养着!”
旁边有人停住脚。
我拿出手机,调出订单页。
“妈,第一位有钱人,是你。”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把木棉成长的头像放大。
“三十元陪练,六十元打赏,五百一十元配音。”
郭航往旁边挪了两步,捂着嘴蹲了下去。
我继续往下划。
“你要求我扮演你儿子。”
“你说我演得很真实。”
“因为我就是。”
我妈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指甲压进皮肤。
“你骗我?”
“平台不向客户公开实名。你看了试音,自己下的单。”
“你明知道是我!”
“所以我让你别用那张录取通知书。”
她盯着订单页,手指从我腕上滑下去。
旁边有个学生没忍住,咳出一声笑。
郭航站起来,挡了挡围观的视线。
“散了散了,家庭内部资金循环,没有外资。”
我妈转头瞪他。
我拨通我爸的视频。
他接得很快。
第一句话不是问好。
“罗秀兰,一万零四百呢?”
我妈抬手去按手机。
我后撤一步。
“家里的事,你回家说!”她冲着屏幕喊。
“你在学校门口能说,我不能问?”
我爸把转账记录举到镜头前。
“这个备注,你看不懂?”
“我还不是为了教育他!”
“吃饭的钱,用来教育他不吃饭?”
我妈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你就会给钱。孩子都是我管,坏人都是我做,你现在跑来当好人了?”
我爸没接这句话。
“先把钱给孩子。”
“给了,他就更不听话!”
这句话落下,郭航把手从我肩上收回去了。
我爸看了她几秒。
“原来钱不是饭钱,是缰绳。”
我妈伸手扯我的衣袖。
“跟我走。”
我没动。
她扯了第二下,衣领勒住我的脖子。
我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先把课程里的我删掉。”
“我是你妈,放个照片还要你批准?”
“家庭相册不用。收二百九十九,要。”
她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她看了眼屏幕,退到一边。
几秒后,她挂断电话,重新走回来。
“行,你有本事。”
她把包带往肩上一甩。
“你拿我的钱羞辱我,我也有办法让你一分拿不到。”
当天中午,那笔五百一十元订单进入争议处理。
投诉理由是:
卖家窃取客户隐私,并以曝光相威胁。
【第五章】
接单页面变灰时,我正在给一段防溺水宣传试音。
提交按钮按了两次,都没反应。
屏幕弹出提示。
争议订单核验期间,暂缓结算,并暂停新订单接取。
郭航把椅子拖到我旁边。
“这就叫买儿子不成,申请售后?”
我点开申诉。
手指敲在键盘上,指尖有点发木。
我把订单条件、对方确认、交付记录一项项上传。
最后一栏,需要说明隐私争议。
我写到一半,删了。
重新输入:
我未公开客户私人资料。对方将本人姓名、录取通知书及配音用于商业课程,并删去演绎标识。我要求对方停止使用。
上传完成。
预计二十四小时内反馈。
我看了眼课程时间。
今晚八点,首场直播课。
还有六个小时。
郭航指着倒计时。
“她挑着时间投诉的?”
“她知道我现在靠这个吃饭。”
我手机响了。
是辅导员。
我妈给学校打了电话。
她说我在外面接不正当的网络订单,被人控制了,还说我为了钱威胁家长。
办公室里,我把平台服务范围、录音文件、订单条款依次打开。
辅导员听完两段录音,摘下眼镜。
“你先吃饭。学生遇到临时困难,学校有支持渠道,不用硬扛。”
我刚要说暂时够用,我妈推门进来。
“老师,你别被他骗了。这孩子以前最听话,现在为了几十块钱,连亲妈都不认。”
辅导员指了指椅子。
“先坐。接下来让他把话说完。”
我妈没坐。
她把一张打印纸摁在桌上。
“他签个字,保证不再接这种单,我就不追究。”
纸上三条。
退出语音平台。
删除与家庭有关的全部资料。
未经母亲同意,不得向第三方披露家中教育方式。
郭航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门看见最后一条,嘴张了张。
我拿起那张纸。
“您这是家庭,还是保密单位?”
我妈的手拍在桌上。
杯里的水晃出一圈。
“我是在救你!”
“救我什么?”
“那些人花钱让你说好听的,你就真当自己有本事?”
我把纸翻过来,写了一行字。
已收生活费:两元。
递到她面前。
“那些人里有你。”
辅导员伸手把纸拿过去,放到桌角。
“网络订单的问题,可以由平台核验。家庭供养安排,也需要谈。但不能用家长投诉,直接代替事实。”
我妈的嘴唇绷成一条线。
“你们学校就是这么教学生的?”
“学校不教学生冒充真实案例。”
我把课程页面放在桌上。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我妈伸手想拿手机,又在辅导员抬头时收了回去。
她拎起包。
走到门口时,她转过身。
“今晚的课,你别来。”
“你不是要我出镜?”
“现在不用你了。”
“用录音?”
她眼皮跳了一下。
我站起来。
“那段录音不许冒充我的真实经历。”
她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
“你有证据,就去解释。看看别人信你,还是信养了你十八年的妈妈。”
门砰地合上。
郭航往旁边躲了半步。
他探头进来。
“老师,我能证明,这位妈妈昨天买了个儿子,今天发现不好用。”
辅导员按了按眉心。
“你先陪他去吃饭。”
走出办公楼,我咬了一口食堂买的包子。
肉馅是热的,烫得舌尖一缩。
手机屏幕亮了。
我妈发来直播预告。
今晚八点,真实案例家庭连线。
海报上,除了我,又多了我爸的照片。
我给我爸拨电话。
他接通后,没等我开口。
“我看见了。”
电话里传来行李箱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
“我已经到车站了。”
【第六章】
下午四点,我爸出现在校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他拉开袋口。
里面两盒饭,一盒鸡腿。
郭航看着袋子,又看着我爸。
“叔,今天这家终于上实物了。”
我爸没笑。
他把饭塞进我手里。
“先吃。”
我掰开筷子。
他坐在旁边,拿出手机。
“我看了你妈发给我的聊天记录。”
我嚼饭的动作停了。
他把屏幕朝向我。
我妈发给他的,是我拒绝配合拍视频、展示配音订单的片段。
最上方一句:
你儿子现在眼里只有钱。
我爸把手机锁上。
“她没发给我的,你也给我看看。”
我把全过程打开。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她说钱给了就不听话时,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还给我。
“我以前每次问你,你都说够用。”
“你每次都在车上。”
“这不是理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了边的纸。
是我妈开学前发给他的生活费规划。
上面写着每月两千六。
饮食、交通、生活用品,列得很细。
最底下,她用笔补了一句:
由母亲统一监督,避免孩子乱花。
我爸盯着那一行。
“我签了字。”
我看见他的指甲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黑灰。
他把那张纸沿着签字处撕开。
纸裂开的声音在桌边响了一下。
“以后钱直接给你。学费和住宿费也直接交学校。”
我没说不要。
我把饭咽下去。
“生活费按正常标准给。我的兼职是我的兼职,不能我挣一块,她就扣一块。”
“行。”
“也别因为我跟她吵架,就停学费。”
“不会。”
郭航在旁边举起手机。
“叔,这几句我能录吗?不是不信您,主要你们家合同精神比较活跃。”
我爸点头。
“录。”
他重新说了一遍。
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盖上饭盒。
“今晚怎么办?”
我爸打开课程购买记录。
二百九十九,付款时间下午三点二十。
“我也报了。”
郭航看着他。
“叔,你这属于付费学习怎么被老婆骗?”
我爸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说有问题课上问。”
“那您问题挺值钱。”
我们把证据摊开。
我负责自己的录取通知书、配音订单和完整音频。
我爸负责转账记录,以及他并未授权被用作课程案例的说明。
郭航负责把长截图按顺序拼好,把其他人的头像和信息遮住。
他剪到一半,抬头看我。
“你这个澄清视频,别骂她。”
“我知道。”
“不是怕她委屈。她就等你骂。一骂,她能把二十分钟剪成你那一句。”
我把准备好的话删掉一半。
重新录。
“我是陈安。该课程使用了我的姓名、录取通知书和声音。”
“我没有主动退回生活费,也没有同意作为成功案例出售。”
“接下来展示的,是课程公开宣传、我本人的收款记录,以及我作为配音服务提供者的订单约定。”
镜头里,我举起手机。
两元转账。
一万零四百元转账。
虚构演绎使用要求。
原始录音。
每展示一项,我停两秒。
录完后,郭航帮我检查了三遍。
我爸坐在旁边,给我妈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你到哪了?今晚别乱说话,我正跟陈安闹别扭。”
“我问你,那个退回一千九百五十二,是谁编的?”
她停了一下。
“宣传用语,你别较真。”
“我就是买课的人。”
“你什么意思?”
“你教我怎么让孩子主动退钱。我把孩子叫来了,你当面教。”
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我妈把嗓子压低。
“陈建平,你是不是想毁了我?”
我爸看向桌上的两元截图。
“你现在把虚假宣传删了,给买课的人解释,退款。孩子的信息撤下来。”
“你想都别想。”
电话断了。
十分钟后,我的手机收到一份文件。
文件名是家庭出镜授权。
最后一页,有我的名字。
我根本没签过。
【第七章】
我把文件放大。
签名是电脑打上去的。
陈安。
下面附着一张聊天截图。
内容只有半句。
可以公开使用。
我往上翻自己的原始记录。
完整一句是:
可以公开使用于虚构短剧,但必须保留情景演绎标识,不得冒充本人或其他真实人物经历。
郭航盯着那半句话。
“她这不是剪视频。”
他把鼠标放下。
“她这是给汉语做截肢。”
我妈紧接着发来语音。
“钱你已经收了。现在反悔,属于违约。你要乱说,我就告诉大家,你明知道是妈妈,故意收钱设套。”
我把语音听完。
“她说的前半句是真的。”我说,“我知道是她。”
我爸抬起头。
我把接单过程重新讲了一遍。
从那张录取通知书,到我要求添加标识,再到她删去标识。
“我不能把自己摘成什么都不知道。”
我对着镜头补录一段。
“我在通话中辨认出客户是我的母亲,之后接下了明确限定用途的配音订单。”
“这件事我不隐瞒。也正因为知道涉及我的真实身份,我反复要求不得用作真实案例。”
“我提供的是虚构配音,不是对课程效果的认可。”
录完,我的手心贴在桌面上。
木头有点凉。
郭航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
“这段留着。省得她抢答。”
晚上七点四十,我爸去了直播所在的共享会议室。
我妈让他去。
海报已经放出家庭连线,她需要一个家长坐在旁边。
我和郭航留在学校附近的自习室。
桌上摆着两台电脑。
一台开课程。
一台准备连线。
我爸给我发来消息。
我在。她说你不来,也有录音。
八点整,直播开始。
我妈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书,封面朝镜头。
她把手搭在书上,开口。
“很多家长问我,孩子不懂感恩怎么办。”
我握住水杯。
杯壁滑了一下,冷水沾到指尖。
“我儿子刚上大学,最开始也抱怨生活费少。”
她笑了笑。
“但坚持规则以后,孩子会理解你。”
她按下播放。
我的声音响起。
“我曾经不理解……”
郭航看着进度条,牙关咬紧了。
那句情景演绎提醒,果然没有。
音频放到一半,我爸在镜头边缘开口。
“让孩子自己说吧。”
我妈转过脸。
“他课业忙。”
“今天周末。”
“他还在适应环境。”
“电话已经接通了。”
画面晃了一下。
我爸把手机立在桌上。
我妈看向屏幕,脸上的笑停住。
我开口。
“大家好,我是照片里的陈安。”
评论区滚出几条欢迎。
我妈的手已经伸向控制页面。
我没给她铺垫的时间。
“刚才那段录音,是她花钱买的虚构配音。开头被删掉的内容是这一句。”
我按下播放。
“以下内容为虚构情景演绎,不代表配音者本人经历。”
同样的嗓音,同样的底噪。
我妈猛地把音量拉低。
“孩子现在跟我闹情绪,大家别误会。”
我爸盯着她。
“是不是花钱买的?”
“那是为了课程效果!”
“是不是删了提醒?”
“哪有广告把这种话一直放着!”
她说完,手指停在音量键上。
评论区开始刷问号。
我把完整订单页放在摄像头前。
“你答应了保留。”
我妈站起来,椅背撞上后面的墙。
“稿子是我花钱买的,可考分是真的!孩子也是我亲生的!我教自己的儿子,有什么问题?”
我看着她。
“你教我,我可以不同意。”
“你卖我的假经历,买课的人也可以不同意。”
下一秒,直播黑了。
页面显示直播已结束。
郭航把保存键按下去。
“她下播速度,比你生活费到账快。”
我爸的电话打过来。
我听见我妈在那头喊。
“你们父子俩是不是串通好了!他收了我的钱,他也不干净!”
我没跟她隔空吵。
我把澄清视频发到自己的账号,又把链接和简版证据发给我爸。
课程群里,我爸发出一句话。
我是宣传中被使用的另一位家长,这是当事人的完整说明。
不到半分钟,他被移出群聊。
郭航看着手机。
“她把付费用户踢了。”
我爸在电话里喘了一口气。
“她还说,不退钱。”
【第八章】
直播结束后,我妈连发了三条视频。
第一条说我青春期叛逆。
第二条说我受网络赚钱诱惑。
第三条放出了那张只剩半句话的授权截图。
配文:
收钱的时候同意,用完就翻脸。
评论里有人问,为什么删掉情景演绎。
她回复:
家庭内部有矛盾,不方便公开。
有人问,两千六到底给没给。
她回复:
孩子说的话,你们也全信?
我坐在桌前,把那两条回复截下来。
郭航抬头看我。
“回吗?”
“回。”
我打开摄像头。
“这不是家庭矛盾的全部,只是涉及商业宣传的事实。”
“我不公开其他家庭隐私。也请不要攻击无关的人。”
“但我没有收过两千六,更没有退过一千九百五十二。我的个人资料和虚假证言,不该出现在付费课程里。”
视频发出后,最先转发的是我爸。
他把自己的付款记录一起放上去。
郭航则把经过遮挡处理的现场片段发给提出疑问的同学。
没有煽动,也没有骂人。
谁问,他就发原文件。
“别二创。”他一边发一边念,“配音已经够乱了,再给我兄弟配个后妈,事情真收不住。”
晚上十点,平台争议处理来了消息。
不是最终结论。
审核人员要求我补充原始音频文件信息,核对交付记录和使用约定。
我上传完,手指已经敲得发酸。
手机里不断弹出陌生人的私信。
有人发来购课截图。
有人说,自己就是冲着高考六百四十八分的孩子买的课。
还有人发来一张海报。
上面写着:
今晚下单,可获得优秀学子本人语音答疑。
我把图片转给我爸。
“这个也没问过我。”
我爸没有回文字。
他直接打了视频。
镜头里,我妈坐在会议桌另一端。
妆蹭花了一块,嘴唇抿得发白。
我爸把海报放到桌上。
“还卖了孩子的答疑?”
“赠品,又不是单独收费!”
“他答应了吗?”
“我是他妈!”
我妈伸手去夺那张纸。
我爸把纸按住。
她抽不动,纸角裂开一道口子。
“你到底站哪边?”
我爸看了她一会儿。
“站饭钱到账那边。”
她把包砸到桌上。
拉链撞出一声脆响。
“你以前怎么不管?现在出事了,显得你会当爹了!”
我爸的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以前我没管明白,这是我的错。”
他把手机往前推。
“我刚跟孩子说过,也跟他承认了。”
“但我错了,不等于你做什么都对。”
我妈的眼睛转向屏幕。
“陈安,你现在高兴了?你爸为了你跟我翻脸。你非得把家拆了才行?”
我捏着手机,想把声音放轻,又停住。
“妈,家没拆。”
“你的课要退款了。”
她的呼吸顿住。
几秒后,她指着镜头。
“你别想得那么简单。钱是你收的,录音是你录的。要赔,咱们一起赔。”
我把完整聊天记录打开。
“我卖的是有使用限制的配音。”
“你同意了。”
“完整记录已经提交平台。你也可以提交你的。”
她盯着我,忽然从包里掏出手机。
“那这五百一十我现在不要了。你把视频删掉,咱们就算两清。”
“课里我的信息呢?”
“以后不用。”
“之前买课的人呢?”
“他们学了知识,凭什么退款?”
我爸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他伸手把海报折起来。
“你明天开个说明会。把这些话对买课的人说。”
“凭什么?”
“你自己在群里承诺,有问题,明天线下答疑。”
我妈抓住包带。
“你想让我当着他们认错?”
我看见她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
我说:“你可以继续说没错。”
“只是这次,完整录音会在场。”
我刚说完,电脑响了一声。
平台发来核验通知。
交付原文件与本人提交的文件一致。
双方确认的用途限制完整有效。
涉及不当使用的争议材料,已转交对应处理流程。
被冻结的订单,开始恢复结算。
郭航把那条通知读了两遍。
他抬头看我。
“她把原始证据请出来了。”
【第九章】
第二天下午,我跟我爸一起到了会议室。
门口有人核验购课记录。
我妈站在里面,看见我,伸手把门往回拉。
“你没买课,不能进。”
我把打印好的身份及肖像使用异议递过去。
“我来要求停止使用我的资料,也来说明跟我有关的部分。”
她没接。
纸角抵在门框上,折了。
我爸把自己的购课记录亮出来。
“我是付费用户。你课里说,允许带一位家庭成员。”
我妈盯着他。
我爸接着说。
“你昨天刚讲,教育要讲规则。”
门边有家长往这边看。
我妈的手终于从门上松开。
郭航没进来。
他在门外等着,负责替我保管设备和备份。
我走到桌前,先把材料放下。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还有一些购买者在线上看说明。
我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杯沿碰到牙齿,磕出轻响。
“昨天的事,主要是孩子对我有误会。他刚离开家,不理解妈妈的苦心。”
我爸开口。
“先回答两个事实。”
她的手停在杯上。
“一,孩子是不是主动退钱。”
“二,录音是不是在保留演绎标识的约定下买的。”
她看向其他人。
“大家都有孩子,应该知道,孩子的话不能全当真。”
桌边有人把购买页面翻出来。
“可你卖课的时候,让我们把你儿子的话当真。”
我妈的脸僵了一下。
我打开电脑。
先放完整音频。
开头提醒。
中间内容。
结尾提醒。
然后展示订单约定和她回复的可以。
最后,播放她在直播中说的那句:
稿子是我花钱买的,可考分是真的。
每一项都不长。
我没有加音乐。
录音停下时,会议室里只剩投影仪的风扇声。
我妈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那又怎么样?我儿子能考六百四十八,难道不是我培养的?”
“是。”我说。
她抬起头。
“你给我做过饭,陪我看过病,盯过我写作业。这些是真的。”
她的嘴唇松了一点。
我把两元转账记录放出来。
“这两块也是真的。”
她的手猛地攥住杯子。
我继续往下。
我爸转出的四个月生活费。
课程里宣传的每月两千六。
我主动退钱的虚构文案。
“我没有拿过这笔钱,不能退。”
“我没有参加你的课程效果测试,不能作证。”
“我录的虚构短剧,更不能变成我亲口感谢饿肚子的证据。”
有人拿手机对着屏幕拍。
我妈站起来。
“你们都只看钱!我不给他,是怕他乱花!现在给够了,他以后还会听我的吗?”
话落,她自己停住了。
我爸望着她。
“所以,吃饭的钱,是为了让他听话?”
“我辛辛苦苦养他十八年,让他听句话怎么了?”
她指着我,手指直颤。
“别人家的孩子,知道给父母争脸。他呢?为了区区几百块,当着这么多人拆我的台!”
我摸着桌边。
桌面有一道缺口,刮着指腹。
“不是为了几百块。”
“那为什么?”
“为了以后每顿饭,不用先证明我听话。”
她呼吸一顿,随即把桌上的纸扫到地上。
纸张擦着裤腿往下落。
“好,你有骨气!那你把我十八年花的钱全还回来!”
旁边有人吸了一口气。
我爸俯身去捡纸。
我没低头。
“这笔账,你准备再分六期?”
会议室里响起两声没压住的笑。
我妈猛地转头。
笑声停了。
我弯腰捡起那张生活费截图,放回桌上。
“我上大学第一天,到手两块。你花六百买我的声音。”
“当你觉得是陌生人挣钱,你愿意当场付款。”
“当你知道我是儿子,你说我的劳动不该算钱。”
我把那张配音订单推过去。
“妈,我当陌生人,比当你儿子贵三百倍。”
她张了张嘴。
没出声。
我爸把剩下的材料叠好。
“现在不讨论孩子该不该感恩。”
他看向购课的家长。
“只说宣传是不是真的。跟我有关的两千六和退钱,我可以确认,是假的。”
我妈转身就去拿直播设备。
她想关,旁边一个家长先把自己的手机举起来。
“这是说明会,不是你的剪辑素材。你要关就关,我们听见的,不会跟着删掉。”
我妈的手停在按钮上。
她转头看我。
“你让他们别拍。”
“我没让他们拍。”
“陈安!”
我站在原地。
她喊了第二声。
声音比第一声低了。
“你非要看着我这样?”
我把电脑里的退款说明页面打开。
“你现在还可以把事实说清楚。”
她盯着屏幕,嘴角往下扯。
“我说清楚,你就把视频删了?”
“虚假宣传撤下,退款处理完,我会更新处理结果。”
“不是删掉。”
她膝盖碰到椅子,身子往下一沉。
杯子被碰倒,水顺着桌沿往下滴。
我爸伸手扶了一下椅背。
没替她说话。
她坐在那里,胸口起伏,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裤子上。
“我都是为了他……”
没人接这句话。
有人把付款码换成订单详情,放到她面前。
“那先把跟你儿子无关的二百九十九,退给我。”
我妈抬起头。
看着那张订单。
又看向第二张、第三张。
她拿手机的手抖了几次,没解开锁。
我爸把纸巾放到她面前。
“慢慢按。”
她把纸巾推开,抹了一把脸。
终于点进商家后台。
退款提示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我的手机也亮了。
不是退款。
是语音平台的结算到账。
五百一十元订单,扣除平台费用,到账四百零八元。
我妈听见那声提示,抬头看我。
我把屏幕转向她。
“妈,你听到了吗?”
“这是我按约定干活挣的钱。”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
手机又响。
这次,是下一笔购课退款申请。
【第十章】
第二天早上,我跟我爸坐在银行大厅。
我妈坐在对面。
她把手机递过来。
转账记录上,一万零三百九十八元。
四个月生活费,扣掉已经给我的两块,原路退回我爸账户。
我爸核对完,把手机还给她。
“以后孩子的学费、住宿费和生活费,单独记账。直接到学校或者孩子账户。”
我妈看着我。
“你现在满意了?”
我把银行卡装回钱包。
“这笔钱,本来就该用来吃饭。”
她的手在包上按了按。
“课程已经下架了,钱也在退。你还想怎么样?”
“把我那张录取通知书删干净。以后商业内容不用我的名字和照片。”
“家里照片也不能发?”
“正常家庭照片可以。编我的经历卖东西,不行。”
她把视线移开。
我爸拿出另一张纸。
不是保证书。
是我们昨天列出来的处理事项。
公开更正虚构案例。
删除未经同意使用的个人资料。
按平台规则处理退款。
对外停止宣称我参与语音答疑。
她看了一遍。
“你们现在防我,跟防贼似的。”
我没接这句。
我把笔推过去。
她想拿,又把手缩了回去。
大厅里的叫号声响了两遍。
最后,她抓起笔,在处理确认上写了名字。
笔尖戳破纸,留下一个小洞。
我爸收好那张纸。
“家里以后怎么过,我们回去谈。别再拿孩子当条件。”
我妈盯着他。
“你真要为了这事跟我没完?”
“该改的安排,要改。”
我把手机收进衣兜。
没劝。
从前他们吵架,我总得站在中间。
我妈说我不懂事,我就先道歉。
我爸说别让你妈生气,我就把话咽回去。
这次,我把自己的饭钱拿稳。
他们的事,留给他们说。
走出银行,我收到平台的处理通知。
对方以泄露隐私为由提出的订单投诉,缺乏相应依据。
我的接单功能恢复。
涉及课程宣传的内容,由课程平台继续核验;我已经提交的材料,也留在处理记录里。
我把结果截图,补在澄清视频下面。
没有说什么大获全胜。
也没号召谁继续去骂。
我只写了已经确认的事实和处理进度。
郭航发来语音。
“兄弟,课下架了。我看她主页把你照片也撤了。”
我回复:“看见了。”
“你妈以后还给你分期不?”
我看着手机。
我爸的生活费转账已经到账。
两千六。
备注只有两个字。
吃饭。
我把这条截给郭航。
他回复了六个鼓掌的表情。
然后撤回五个。
“按你家传统,掌声分六期。”
我站在路边,笑出了声。
回到寝室,我先把借的一百转给他。
又把那袋面包的钱补上。
郭航盯着收款记录。
“这么客气?你以后怎么当社会人?”
“社会人先还钱。”
他把一百收了,面包钱退回来。
“那个算新室友入伙礼。”
“那我也送你一个。”
我把楼下买的整袋面包放到他桌上。
他伸手拿,我按住袋口。
“说好,一天一个。”
他的手僵住。
我看着他。
“怕你学坏。”
郭航把椅子往后一蹬。
“陈安,你别逼我去接你爸的陪聊单。”
我松开袋口。
两个人一人拆了一个。
面包边烤得有点硬,咬下去,碎屑掉在键盘边。
我拿纸擦掉。
电脑响起新订单提醒。
一位客户想录店铺开业宣传。
预算六十元,要求三十秒。
我戴上耳机。
“您好,先确认一下,文案里有没有不能核实的效果承诺?”
对面说没有,只想让声音精神点。
我点开文件。
第一句是全城最好吃。
我把那四个字圈出来。
“这个建议改成招牌现烤。好不好吃,让客人自己说。”
郭航在旁边啃面包,朝我竖了根拇指。
我录了两遍。
客户选了第一遍。
订单确认完成时,手机又叮了一声。
我把可提现金额记进账本。
伙食。
日用品。
兼职收入。
没有孝顺押金。
没有感恩额度。
我妈发来一条消息。
“别总吃面包。”
我看了几秒。
回复她:“中午去食堂吃饭。”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停了。
又显示正在输入。
最后,只发来一个字。
“嗯。”
我没补一句对不起。
也没发感谢。
郭航拿着饭卡,在门口喊我。
“走啊,今天吃什么?”
我把耳机放好,锁上电脑。
“鸡腿饭。”
“两个?”
“两个。”
他摸摸肚子,嘴角咧开。
“你请?”
我把收款码举到他面前。
“你的十三块。”
郭航举起手机,扫了码。
到账提示响起。
我拎起外套,推开门。
“钱齐了。”
“吃饭,不分期。”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