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薄荷柠檬水
高二六班靠后门的垃圾桶。
每周三。第四组负责打扫卫生。
手里拿着值日表。站在走廊转角处。
后背紧贴着瓷砖。非常冷。上面贴着半张“禁止喧哗”的标语。
下午的第二节课。物理大联考。
走廊里全是风油精的味道,是从窗户里飘进来的。还有油墨的味道。
周敛从理科一班的后门出来。
手里拿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
他很高。
校服的拉链只到锁骨下方两厘米的地方。露出雪白而青灰的脖子。
我的手指在塑料夹板上留下了一道痕迹。变白了。
喉咙里好像被干沙子塞住了。没有声音。
他没看我。
从我的身边经过的时候。纸片擦过我的衣袖飞了出去。
“咚。”
正好落在垃圾桶底部的塑料袋上。
淡而清新的硫磺皂的味道。夹杂着薄荷糖的气息。
马上就被穿堂风给吹散了。
“林听,发什么呆呢?老师叫你收齐文综试卷送教研组。”
同桌陈小满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黄色海绵宝宝的图案。从洗手间里出来。
肩膀撞到了我一下。
水杯晃了晃。几滴热水溅在我手背上。烫得我一缩手。
“好。”
低下头来。看着水泥地面裂缝的地方。
周敛的球鞋踏在了界线上。鞋带没有扎紧。
右脚后跟被他自己踩得塌下去一块。
他走得较慢。肩膀也跟着步伐一起微微晃动。
永远都是没有睡醒的样子。
但是整个实验中学。周敛的事迹人们并不陌生。
年级大榜常年焊死在第一名。
数理化竞赛奖状挂在学校的宣传栏里最显眼的地方。
照片里少年的眉毛和眼睛都很冷淡。嘴角没有一点弧度。
喜欢他的人太多了。
理科一班的窗户边。每天早上都会有很多不同牌子的牛奶和早餐食品。
大多数是在早自习之前。值日生把垃圾直接扔进了大黑塑料袋里。
我知道他不喜欢甜的。
喝小卖部冰柜里最下面的两块五一瓶的杂牌薄荷柠檬水。
因为每周五的卫生打扫。
从他们班级的窗户上拿下来空塑料瓶。一直都没有改变过。
瓶盖里面。有时他会用圆珠笔随便画一个没有意义的叉号。
带有叉号的塑料盖。我的铁盒里面已经攒了三十七个。
下午的自习课。
闷雷在西方天空中滚动了数次。
天色黑得像扣翻了的砚台。
文科班教室。只有头顶的吊扇发出吱呀的声音。快要散架的老骨头一样。
窗外的暴雨倾盆而下。
教研楼的电闸忽然跳闸了。
整栋教学楼立刻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尖叫声响起。
“停电了!不用自习了!”
“操,谁踩我脚了,我的奶茶洒了!”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陈小满拉住我的胳膊,在黑暗中大叫起来。
顺着混乱的人群从教室后门被挤出去。
走廊上只有一片黑暗。手电筒的灯光在天花板上到处乱照。
理科一班的后门是打开的。
窗外有一道惨白色的闪电划过。
周敛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整间教室的人都跑了出去。他没有动。
脊背略微有点驼。右手紧紧按在左肋处。
闪电消失之后。
他的额头上面都是冷汗。一滴滴地往下流。
打在打开的五三练习册上。
我的脚已经不能动了。
心脏在胸腔中强烈跳动。肋骨被撞得非常疼。
“周敛?”
试了一下。声音很小。走廊里的声音很大,把我的声音也淹没了。
我咬着牙。放开陈小满的手臂。
往楼梯口的方向跑的人群。挤到后门的队伍里去了。
教室里弥漫着浓浓的粉笔灰的味道。
桌子边上的碰撞声在夜晚的时候会显得很响。
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面前。
他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即使没有灯光。那双眼睛依然很明亮。眼睛里面有很多的血丝。
“滚出去。”
他声音很嘶哑,像是砂纸磨在生锈的铁片上一样。带着急促的呼吸声。
被他吼得向后退了半步。
后腰碰到后排课桌的边缘。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手中拿着的没有拆封的纸巾已经被我捏得皱巴巴的了。
“你……你胃疼吗?”
硬着头皮上去了。把最后的奥美拉唑铝箔片放在桌子上。
陈小满平时胃痛的时候吃的是这个。今天早上给我两颗备用的。
外面传来隆隆的雷声。整栋楼的玻璃窗都在震动。
周敛看着桌子上放的药片。
手指稍微收了一下。手指关节处露出的骨头已经变成白色的了。
没有拿药。但是低声笑了起来。
笑的时候就是自嘲。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很烦躁。
“林听,你有病吧?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转,有意思吗?”
我的脸立刻就红了。耳朵里发出很大的声音。
他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但是他知道我的名字。就是烦我。
“我没……”
张开了嘴巴。舌头好像被缠住了。
“你收瓶盖很开心是吧?”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俯视着我。整个身体都被阴影笼罩住了。
“别犯贱了行不行?离我远点。”
话一出口的时候。
走廊里的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荧光。
我能够清楚地看到。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到了下巴。嘴唇是苍白的。惨白如浸水宣纸一般。
但是他的眼神那么狠。像在看一个死皮赖脸的乞丐。
眼泪没有预兆地涌出。视线马上变得模糊起来。
低下头去。转身后把后门打开然后跑了出去。
暴雨被风吹到了走廊护栏之外。
打在了我的校服裤子上。很冷。很快有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扩散出去。
2 折叠起来的草稿纸
雨过天晴之后。
整整两个星期都没有去理科楼。
文科生的生活很无聊,就像嚼蜡一样。
背不完的政治主观题。立体几何计算错误很多。
陈小满在草稿纸上画小王八。一边画一边跟我吐槽。
周敛最近应该是吃错药了。物理竞赛省一等奖的保送名额被他拒绝了。教导主任在办公室里拍桌子,声音传到了三个教室之外。
我的笔尖停在了历史时间轴上的1919年。
黑色的中性墨水在草稿纸上很快晕染出一个小黑点。
“拒了?”
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对!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听说他家里条件挺一般的,单亲家庭,他妈一个人开裁缝铺拉扯他。省一保送清华北航随便挑,他倒好,说要自己高考。”
陈小满翻了一个白眼。
“学霸的世界我不懂,可能这就是老天爷赏饭吃的人的傲气吧。”
我没有回答。但是胸口却感觉很沉。
那天下着大雨并且停电,教室里。
放在肋骨处的手。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额头上面全是冷汗。
总是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从黑暗中钻出来。
周五下午进行大扫除。
播放周杰伦的《晴天》。电吉他前奏和操场上的篮球拍球声混在一起。
把夏天拉得很长。
拿着拖把下楼换水。
实验中学的洗手池在一层楼梯拐角处。
一排生锈的水龙头。一直无法关闭。滴滴答答地漏水。
把拖把放到了水槽里面。打开水龙头。
水流哗地冲在水泥池子里。溅到了我的鞋帮上,弄脏了鞋子。
“借过。”
冷冷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
全身僵硬。关水龙头的动作没有完成。
周敛手里的抹布上有污渍。站在我的斜后方大约半步的距离处。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不穿校服外套。
胳膊上的皮肤很白皙,可以看到青色的静脉血管。非常消瘦。锁骨很突出,好像要突出的样子。
侧身避让。把水龙头给他的。
走到那里。打开旁边的水龙头。低头用水冲刷抹布。
自来水冲刷着他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但是甲床呈现出一种非常不健康的灰白色。
没有人开口。只有广播里的音乐声以及流水声。
“那天的药。”
他突然说话了。流水声掩盖了他声音中的情感。
“是治胃病的?”
我的心跳好像停止了。喉咙很不舒服。
“……嗯。”
他洗抹布的动作停了下来。
水流从手指缝中流出来。把T恤下摆弄湿了一点。
低下头去。刘海把眼睛给遮住了。只能看到他下颌的肌肉很紧绷。
“以后别管这些事。”
关掉水龙头。把抹布拧干。水滴在水泥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嗒”一声。
转身之后就离开了。步子迈得很大。
在离开水池台两米左右的时候。
从他校服裤兜里掉出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稿纸。
纸角在地上打了个滚。停在水槽旁边一滩积水的地方。
“周敛,你东西掉了。”
下意识的喊了一声。
他好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地上了楼梯。脚步声很急促,很杂乱。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草稿纸。
边缘已经被污水弄湿了一部分。泥土的气息很重。
我本来是不想看的。
但是在折叠的缝隙里。我看见了一串密密麻麻的化学分子式。
还有几行被圆珠笔狠狠划掉的字迹。
犹豫了大约三秒的时间。还是把那张纸做的三角形拆开了。
并不是考试草稿。
一张医院处方单背面撕下的白纸。
正面是手写推导公式。
最上面有一行很小的文字。笔锋很凌厉。但是结尾处颤抖得十分厉害。
【如果概率只有百分之十二,所有假设都不成立。】
公式最后的地方。用很轻的力度写下自己的名字。
又被黑墨水弄得很凌乱。差一点就把纸刮破了。
【林听。别看我。】
纸张的背面隐约能看到医院红色的印章。
只能识别出“肿瘤”、“活检”等几个模糊的残字。
我的手开始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纸张在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胸腔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块未经打磨的粗糙石头。
每呼吸一下。都磨得血肉模糊。
3 深渊中的倒计时
快死了。
这件事情只有市三院血液肿瘤科的李医生和我两个人知道。
我妈还以为我这是严重的缺铁性贫血,营养不良。
每天都在破裁缝铺的电饭煲里用不同的做法来煮猪肝汤给我喝。
每次吞咽的时候都会觉得恶心,想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
但是必须当着她的面喝完。然后擦干净嘴角。笑着说好喝。
右侧锁骨下淋巴结已经肿到核桃大小。轻轻一碰就会感到非常疼痛。
上周做了骨髓穿刺。李医生办公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气息。
穿刺针刺入髂骨时发出的声音像电钻在钻水泥地一样。
我咬着后槽牙。床单已经湿透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急性髓系白血病。高风险类型。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我的化验单。眼光犹如在看一个可以行走的尸体。
“住院化疗吧,抓紧时间做配型。如果运气好,还有一两年的生存期。”
“需要多少钱?”我问。
“前期的诱导缓解大概十万到二十万,后续移植和抗排异,准备五十到八十万吧。”
窗外的杨树枝上没有叶子。
树梢上挂着一只破旧的风筝。
裁缝铺一年的净利润只有三万二千元。
我妈妈的手指上有很多缝纫机扎出的针眼。冬天的时候,手关节肿了,拿不住筷子。
五十万。把我们母子两人碾成碎片按斤售卖,也凑不齐那一点点钱。
走出医院大门之后。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把病历本卷起来放在书包最里面。回到学校参加晚自习。
在世上没有可以浪费的东西。
包括我的命。包括我的时间。包括……林听。
林听是一个很傻的人。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每次升旗的时候。她坐在文科班第一排的位置上。
目光总会越过半个操场落到我的后脑勺上。就像夏天中午的太阳一样炽热。
她在小卖部偷看我买的是什么水。她在走廊上假装成值日生的样子等我走过来。
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把胃药拍在我的桌子上。
她并不清楚。她的眼睛很干净,里面没有任何杂质。
喜欢上某个人之后。整个脸部都发出光来。
我已经陷在泥潭里了。
我的骨髓里面全是畸形疯长的幼稚细胞。
它们在吞噬我的血小板。对我的免疫系统造成损害。
很快我就会开始大出血。掉光头发。浑身浮肿。散发出腐烂的气味。
用什么来接受她小心谨慎的喜欢呢?
拿我随时会停跳的心脏?还是拿我那张盖了病危通知书的死亡证明?
下雨天的时候。对她说了一句话。
看见她眼眶通红,转身跑进雨中的样子。
我右肋下方的脾脏出现抽痛。
我把奥美拉唑片紧紧握在手里。
铝箔的硬角刺破了手掌的皮肤。手指缝中流出了鲜红的血液。滴到了展开的物理试卷上。
很疼。
但是只感到身体上疼痛。
才能抑制住脑海里想要将她拥入怀中、不让她离去的冲动。
“周敛,你不能害她。”我对自己说。
她要考到最好的大学。去北方看大雪。去看海边的日落。
谈一场正常的恋爱。和一个健健康康、能陪她走到白发苍苍的男人结婚生子。
她以后的生活将会很美好。
不是在市三院阴暗潮湿的走廊里。替我清理被咳出来的血迹。
水池边的草稿纸掉下去之后。就知道她发现了。
我在二楼的窗帘后面。
看着她站在泛黄的水泥地边。颤抖着拆开那个纸三角。
阳光从楼道里脏兮兮的玻璃窗户上照到她的身上。
她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一滴滴到水泥台面上。很快被风吹干了。
不要哭。
我心里默默的想。手指深深的嵌入到剥落的墙灰之中。
指甲向内卷起,鲜红的血液流淌出来。
林听,不准哭。
把那个烂人忘掉。那是你这辈子最该做的事。
4 操场傍晚的时候还没有送出围巾
高三的冬天来得非常早。
11月中旬的时候。第一场寒潮把整个小城都给卷了进去。
北风穿过了校园里所有的林荫道。
法桐树的枯叶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打到教室的铁皮窗框上。发出一种让人觉得不安的钝响。
周敛的位子已经空了三天。
班主任在早读的时候随便提了一下。
理科一班的周敛同学因“严重贫血”请假在家复习。
以后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学校的。只参加大规模的模拟考试。
早读教室里书声朗朗。
大家都用很大的声音来背诵《离骚》和《阿房宫赋》。
坐在窗户旁边的位置上。手中拿着一条已经织了两个星期的浅灰色羊毛围巾。
毛线是我在小商品市场省吃俭用买来的最柔软的羊绒。
用很笨拙的方式织出最简单的平针。
针脚歪歪扭扭的。边缘并没有整理好。
右下角用红色细线绣了一个很小的字母“L”。
最近几天。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枕头下面都会有一张盖着肿瘤科公章的草稿纸硌着我的神经。
没有问过他。不敢提问。
每次想到要去理科一班抓住他的衣领问他到底怎么回事的时候。
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天在水池边他冷淡疏离的眼神。
用带刺的外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把我扎的血淋淋的。
周五下午的体育课
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冻得非常硬。
有几个男生在篮球架下拍皮球,但是皮球没有弹力。
手里拿着装围巾的纸袋。从操场后面废旧器材室旁边绕过去。
有一排破旧的单杠。平时很少有人来。
很远的地方。穿黑色厚羽绒服的人坐在生锈的双杠上。
他戴的是一顶黑色的线帽。帽檐很低。
整个人都陷进了大衣里。感觉很空旷。
周敛。
手里面拿着一杯热咖啡,易拉罐装的。贴在脸上用来取暖。
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放慢了脚步。走在干枯的杂草上。枯草断掉时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动了动耳朵。把香烟放到口袋里。转过身来。
一眼。我的心跳也就停止了。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
原来的下巴线条非常清楚,现在已经变得尖锐得让人害怕了。眼窝凹陷。脸色是灰白色的,就像水泥一样。
即使戴着厚厚的线帽。也能看出他帽子底下的空荡——他连鬓角处的头发都没了。
那是做化疗留下的痕迹。
我曾经在网上查询过很多次关于白血病症状的信息。
每次搜索的时候。那些令人害怕的词语就像一把刀子一样慢慢地切割着我的胸口。
现在这些词语已经变成了可以触摸到的现实,展现在我面前。
周敛见到我之后。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
下意识地把线帽往下拉了拉。想要掩盖苍白的脸色。整个人从双杠上跳了下来。
落地之后。两条腿已经有些发软了。走了好几步之后才勉强站稳。
“你来干嘛?”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刺骨的防备。
我走上前。把怀里那个纸袋子递出去。手抖得不成样子。
“天冷了。这个……给你。”
纸袋上画了一只胖乎乎的小熊。北风吹得它发出“哗哗”的声音。
周敛低下头来看了看那个袋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林听,听不懂人话是吧?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
“我看到那张纸了!”
于是我就大声喊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老式器材室后面回荡,带着哭腔,并且有些走调。
“周敛,我都看到了!市三院的化验单,我看到了!”
顿时空气变得非常紧张。
呼啸的北风好像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周敛脸上的冷笑越来越僵硬。最后变成了惨白色的碎片。
他死死盯着我。下颌骨剧烈地颤抖着。
垂在两边的手变成了拳头。手背上有很多青紫色的针眼,密密麻麻的,触目惊心。
“看到了又怎么样?”
过了一会,他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来的。
“可怜我?跑来施舍你的同情心?”
“我没有同情你!”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视线也被泪水模糊了。
“我只是……我只是喜欢你!周敛,我喜欢你三年了,从高一军训你替我捡起掉在泥水里的帽子开始,我就一直在看着你!你生病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撑着?!”
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瞬间爆发。
把纸袋子硬塞到他的怀里。
“啪!”
清脆的声音穿过寒冷的空气。
周敛右手一挥。把那个纸袋子摔在地上。
没有封口的纸袋掉在了结冰的土地上。
灰色的毛线围巾从里面出来了。沾满了干枯的草屑、泥土等污垢。
红色的字母L露在外面。弄得很脏。
“喜欢我?”
周敛气喘吁吁。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眼眶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
“你拿什么喜欢我?拿你这文科三百多分的成绩,还是拿这条地摊上买来的破烂围巾?林听,你配吗?”
整个人都僵住了。好像立刻就抽走了血液一样。全身都很冷。
“我现在看到你就恶心。”
周敛指了指地上的围巾。声音非常冷,仿佛来自冰窖中的石头。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像只赶不走的苍蝇。我不需要你的自我感动,更不需要你假惺惺的眼泪。带着你的垃圾,滚出我的视线。”
说完之后。根本就没有正眼瞧过我一下。走到实验楼去了。
他走路很快。寒风中,他的背影摇晃得很厉害。
到了拐角处的时候。
他咳嗽得很剧烈。整个人都弓成了虾米。
不得不扶住剥落的红砖墙。咳得撕心裂肺。
但是没有回头。
北风带着黄沙扑在了我的脸上。很疼。
慢慢蹲下。跪在冰冷坚硬的煤渣地上。
将沾满泥土的围巾抱在怀里。
围巾上没有温度。只有冷气、泥土的气息。
没有发出声音。将脸埋入粗糙的毛线之中。
泪水把针脚浸透了,针脚上都是泥。
周敛,你好残忍。
你连一个让我陪你走到终点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5 无声的决裂与空位
扶着实验楼转角处的那面墙的时候。甜腥味已经到喉咙了。
紧紧咬住牙齿。把血液咽下肚子里。
但是嘴角还是流出了一条暗红色的血线。
肺部好像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一样。每次呼吸的时候都会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从口袋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随便擦了一下嘴巴。
手指已经不能稳稳当当地拿起纸巾了。
从墙角的阴影处看去。操场后面旧器材室前面。
那个小小的身影依然跪在地上。
将被打翻在泥里的围巾抱在怀里。
像随时会被狂风折断的枯枝。
“对不起,对不起……”
靠在冰凉的瓷砖上。眼泪终于不能自制地流了下来。
混合着嘴角的血腥味。非常咸而且很苦。
林听,对不起。
每一句话都深深的刺痛着我的内心。
我看见了围巾。灰颜色。针脚非常紧密。线头藏得比较拙劣但是也十分小心。
掉落的一瞬间。看到的是红色的字母。
那是我的姓。
我想把它拿过来。把它系在自己的脖子上。
化疗把我的体温调节系统彻底毁掉了。
即使穿着两件羽绒服。骨头缝中还是有冷气冒出来。
我做梦都想感受一下她指尖留下的温度。
但是不可以。
上周做的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李医生长叹了一声,将最后一份病危通知书递到我的手中,并建议我做姑息治疗。
只剩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了。
如果我现在心软。如果我伸手抱了她。
三个月之后,她所遇到的就是停尸房里冰冷的手推车、白布包裹的尸体。
这是毁灭她一生的恶梦。
长痛不如短痛。
恨我吧,林听。
只要你恨我,等到来年春天我死了之后,你就不会那么伤心。
从那以后。周敛完全从学校里消失了。
高三下学期的学习进度很快,让人感到很紧张。
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由三位数变成两位数。
空气里有一种压抑而沉闷的感觉。
文科班的桌子上堆满了书,形成了一座座小山。把人与人之间彼此隔绝开来。
我不再打探周敛的事情了。
把洗好的灰色围巾锁在铁盒子里。
加上三十七个带叉的饮料瓶盖。塞到床下最里边的地方。
于是我就开始拼命地做题。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诵历史主观题。晚上在被子里用手电筒做立体几何题。
手指由于长期握笔而形成了厚厚的老茧。因为缺少睡眠所以眼睛很红。
陈小满对我总是有些担心。
“林听,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了,你最近瘦了快十斤了。”
“多考几分,能上好一点的大学。”
低下头来。中性笔在试卷上迅速地画出一条条红色的对勾。
只有自己才知道。不能停止前进。
当大脑处于空闲状态的时候。
旧器材室后面寒冷的北风、被打湿弄脏的围巾、他说的“你配不配”。
会像尖锐的冰锥一样刺进心脏。疼得不能呼吸。
我要考出去。
离开这座充满他味道的小城。离开这所让人窒息的学校。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整个城市因为这次大考而变得非常安静。
考点的大门外边拉起了警戒线。交警在路口指挥交通。
穿旗袍的家长们在树荫下摇着扇子。
我的考场在实验中学本校的科技楼三楼。理科考场在一楼。
在进入考场进行安全检查的时候。我路过一楼的第一个考场。
那是全校理科前30名考生的考场。
透过敞开的防盗门。我看见了考场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桌角上贴着准考证号:010101。
名字:周敛。
座位上没有人。
桌面被阳光晒得发白。很干净。没有试卷。没有文具袋。
只有风吹动窗帘时所形成的斑驳陆离的影子。
监考老师看了下手表。把缺考标记涂在答题卡上。
“周敛没来。”
走廊里有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病的很重,上个月就住院了,起不来床。”
“真可惜啊,本来铁定是省状元的……”
广播里播放的是英语听力试音的沙沙声。
女播音员的声音很平和,在教学楼里回响。
“高考是人生重要的转折点,请考生调整好心态……”
站在台阶上面。手里面拿着透明的文具袋。手指深深的刺进了手掌之中。
此时此刻。我没有哭。
胸口空荡荡的。好像冬日里的寒气扑了进来一样。
冻结成一片寂静的冰原。
周敛,你终于还是放弃了这场比赛。
6 结局与余韵
高考结束之后的第七天。小城里下了场大雨。
天空灰茫茫的。好像一口铅锅一样被扣上了。
我和陈小满一起去学校领取毕业证书。
走廊上到处都是撕碎的复习资料、丢弃的旧课本等。踩上去会感觉到很柔软。
在学校的门口。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妇女挡在了我的前面。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用塑料夹子把头发随便地夹到脑后。眼睛周围有很多皱纹。眼眶非常红肿。
手里抱着一个用深蓝色布料包裹起来的纸盒。
“你……你是林听同学吗?”
她的声音很沙哑而且有些发颤。带有很强的鼻音。
我愣了一下。停了下来。
“阿姨,我是。您是?”
女人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膝盖打颤。差一点就要给我下跪了。
吓到我了。马上和陈小满一起伸手把她的身体扶住。
“我是周敛的妈妈。”
她哭泣。粗糙的手抓着我的小胳膊。力度很大。
“周敛他……他今天清晨五点走的。”
“轰——”
头顶上传来一声闷雷。
我的大脑立刻就一片空白了。
此时雨声、陈小满的惊叫声、校门口汽车喇叭声等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一片刺耳的尖锐盲音。
“走……了?”
“白血病,拖了半年多,最后全身感染……人遭了大罪了。”
周敛的母亲把怀中的纸盒塞到了我的手中。几乎要哭不出气来了。
“他走前两天,人已经神志不清了,嘴里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他不让我打扰你高考,说你一定要考出去……这是他留给你的东西,让我亲手交给你。”
盒子里面的东西很轻。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和周阿姨道别的。又是怎样回到自己的家中的呢?
雨水把我从头到脚都淋湿了。
手里的纸盒子紧紧抱在怀里。没有淋到水。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把门锁上。背对着门板坐在地上。
房间里的光线比较暗淡。窗外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声音。
揭开纸盒上胶带的时候手在发抖。
盒子里面只有三个东西。
第一件。一条灰扑扑的毛线围巾,洗干净之后叠得整整齐齐的。
上面的泥土痕迹已经不存在了。在暗处的时候,红色的大写字母L就会非常突出。
围巾上有一种很强的医院消毒水味道。还有淡淡的薄荷香。
第二件。是一叠整理好的文综错题笔记。全是他手写的。
每道题旁边都有用红笔写的文科和理科结合的思维方式。非常密集。这是他三年来写的字。
第三样东西。黑色录音笔。侧面的漆已经剥落很多了。
我的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开播放键。
“咔哒。”
微弱的电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之后就是一阵被有意克制住的咳嗽声。
伴随着急促而痛苦的喘息。
隔着电流。可以闻到一股腐烂的血腥气。
良久。一个极其虚弱、沙哑得几乎变形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林听。咳咳……是我。”
“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化成一炉灰,埋在南山的公墓里了。”
“那天在旧器材室……对不起。把你的围巾扔在地上了,其实……它很软,很暖和。那天晚上趁你走了,我又回去捡起来了。我洗了三遍,上面的泥点子……咳咳……洗干净了。”
“我其实……一直很怕冷。这半年在医院里,每天晚上骨头缝都在疼,冷得像睡在冰窖里。我每天都抱着这条围巾睡。它上面有你的味道,像晒干的草莓。”
电流声里出现了一阵长时间的寂静。只能听到氧气面罩发出的“呼哧呼哧”的声音。
“别怪我……说那些狠话。我没办法……林听,我真的没办法。”
“我十七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我这辈子,命不好。我妈吃了一辈子的苦,我也没能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我以为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留恋的……直到高一军训那天,你在操场上摔了一跤,帽子掉在泥水里,哭得像只花脸猫。”
“林听,你不知道你笑起来有多好看。”
“你每天在走廊里偷看我,我都看到了。你藏在铁盒里的瓶盖,其实……每一个带叉号的,都是我在心里对你告白了一次。”
“我想告诉你,理科一班的周敛,其实比你想象的更早喜欢上你。可我不敢说。我每天去算那个概率……百分之十二,百分之五,最后变成了零。我给不了你未来,我连陪你过完十八岁生日都做不到。”
录音笔里传出的是仪器发出的尖锐报警声。另外还有一个女人在尖叫。
周敛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快要断气的呼吸声。
“林听……高考……考得好不好?”
“去北京吧,或者去上海。去看看海,去谈一场正常的恋爱……别记恨我,也别……太想我。”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长得健健康康的,不生病,不傲娇。在第一天军训的时候……就走过去……跟你说……”
录音在此处戛然而止。
最后传来的声音。发出一声很轻微的带着哭腔的叹息。
“林听,好好活着。”
录音结束。
又恢复到了安静的状态。
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取下带有消毒水味道的灰色围巾。
一圈又一圈。紧紧地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
围巾很柔软。但是会让我感到呼吸不畅。
眼泪一滴滴地落在录音笔冰冷的塑料外壳上。
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胸口空洞的地方已经空了有六个月的时间。直到这个时候才完全塌下来。
碎成了一地的碎片。
窗外的暴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落日穿过了乌云。积水的地方反射出一片血一样的鲜红。
夏天到了。
蝉鸣声传播到了整个小城。
操场上的双杠仍然很锈。小卖部的冰柜里面还有许多薄荷柠檬水。
九月的新生仍然会穿着宽大的校服走在蝉鸣不断的林荫道上。
穿着干净的白T恤,鞋带总是松的少年。
也不会像夏日黄昏那样逆光走来,踏着落日的光影了。
他永远停在了十八岁冬天的时候。
而我带着他留下的温度。
走向了漫长、孤独、没有回响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