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季统一体检那天,我守在核验台前,一遍遍劝候选人交出手机和小抄。
人事经理马鸿飞推开大厅大门,当着上百号人的面指着我开骂。
“你这种人也配管规矩?收了钱,把不合格的数据都洗白了吧?”
人群炸开,围着我七嘴八舌,他抱着手臂站在圈外看戏。
我一句话没辩,手机往大屏一投,先放录音,再甩流水。
“马经理,你私账里那一百二十六万,要不要当众对个数?”
他脸上的笑当场冻住,我反手锁死了会议室的门。
1
三月的恒泰大厦,春季招聘统一体检安排在合作的恒康体检中心。
我叫沈砚,人事部入职核验专员,这一批一百二十六名候选人的信息核对,由我负责。
“各位,手机、智能手表、纸质资料,统一放进前台保管箱,核验结束凭牌领取。”
“体检全程留痕,报告以恒康中心原始数据为准,任何人打招呼都没用。”
这句话我重复到第九遍,嗓子有点哑。
穿灰夹克的孙涛在队伍里探头:“沈专员,带个手机又不作弊,至于这么严?”
“至于。”我指了指墙上的公示,“去年有候选人夹带伪造的既往病史证明,被取消录用还进了黑名单。规矩立在这,就是护着守规矩的人。”
孙涛撇撇嘴,把手机丢进保管箱。
旁边的姑娘小声嘀咕:“这专员是真轴啊。”
“轴点好。”护士长刘慧端着托盘路过,冲我笑了笑,“沈专员把关,我们操作都踏实。”
十点四十,人事经理马鸿飞推开大厅的门。
他没走核验通道,径直穿过队伍,停在台前,手一伸:“名单给我,我看几个重点人。”
“马经理,流程规定核验期间名单不外借。”我把登记册往回收了收。
他的脸当场就沉了。
“沈砚,你一个借调来的核验员,跟我讲流程?”
声音不大,整个大厅都听见了,队伍里起了骚动。
“我跟你讲流程,是因为名单上有三十七个人的初检数据异常,需要复核。”我压着声音,“按集团制度,异常复核必须双人核验、全程记录,你现在要名单,不符合规定。”
“规定?”他笑出了声,抬手指着我的鼻子,“你这种人,也配跟我讲规矩?”
大厅瞬间安静。
“我告诉你,你早就收了孙涛他们的钱,把不合格的体检数据都洗白了吧?”
孙涛的脸腾地红了:“马经理,我没给过钱!”
“没给过?那就是沈砚主动替你办事。”马鸿飞扫了一圈人群,“大家评评理,一个核验员,天天把规矩挂嘴上,背地里干的什么勾当?”
人群哗地围上来。
“沈专员,你真收钱了?”
“把记录拿出来给我们看!”
“我说我怎么没过,原来有人动数据!”
七八张嘴同时冲我开火,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脸上。
马鸿飞抱着手臂站在圈外,嘴角吊着,一副看戏的表情。
前台同事蒋一诺急得直往这边挤:“沈哥,我作证!他天天六点就到岗,核验单子一张张签字,怎么会……”
“一诺,别急。”我按住她。
我心里反倒静了下来。
半小时前,三号复核室外,我陪巡查同事做例行留痕录音,录到了一段对话。
那份录音,此刻就在我手机里。
“马经理。”我举起手机,“你说我收钱洗数据,那咱们当众对个账。”
“对什么账?”他嗤笑,“你还能拿出证据?”
我把手机往核验台的投屏接口一插,大厅大屏亮了。
先放录音。
“一份血检复核两千,转我私人账户,报告我来弄,保证你过关。”
“那我转氨酶高出一倍多,真能过?”
“恒康的秦主任跟我是一条船上的,你放一百个心。”
第二个人的声线,正是马鸿飞。
大厅死一般静了两秒,随即炸开。
“这是马经理的声音!”
“两千一份?我交八千是不是也被扒了皮?”
孙涛脸都白了,往前挤:“谁收我钱了?我没走这个!”
马鸿飞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剪辑的!沈砚,你伪造录音污蔑上级,我要报警!”
“别急。”我切断录音,调出第二份材料,“还有这个。”
大屏上跳出一张银行流水截图。
马鸿飞私人账户,近两年收到四十七笔转账,付款方分散在十几个陌生人名下,备注清一色写着咨询费。
单笔两千,最高八千,合计一百二十六万。
“这些付款人,有十九个,正是历届体检不合格却入职成功的员工。”我一条条指着。
马鸿飞的手开始抖:“你查我账户?你违法!”
“流水是依规调取的线索副本。”我收回手机,“谁在违法,报警了自然有说法。”
人群彻底乱了。
马鸿飞猛地转身要往外冲。
我抢先一步到门口,反手落锁。
咔哒一声,门锁死了。
“马经理,”我转过身,“门我锁了,人你别想先走,咱们好好聊聊你这一百二十六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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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我锁了,聊聊你这一百二十六万。”
马鸿飞扑到门边拧了两下把手,纹丝不动,他回过头,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
“沈砚,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帮集团止损。”
“止损?”他冷笑一声,慢悠悠踱回来,“就凭你一段录音、一张截图?我告诉你,我上面有人。”
“哦?谁?”
“你管得着吗?”他凑近,压低声音,“识相的话,现在开门,把手机交给我,刚才的事我就当没发生。回头我给你写个好评,借调结束转正,我亲自签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马经理,五分钟前你还当着一百多号人骂我贪钱,五分钟后你劝我销毁证据。”
“我那是气话!”他眼睛一瞪。
“气话还是实话,录音里都有。”我晃了晃手机。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伸手就要来夺。
蒋一诺一个箭步挡在中间:“马经理!当众抢夺证据,是要坐实你心虚吗?”
“滚开!”他吼了一声,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毕竟满大厅的眼睛都盯着。
孙涛从人群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马经理,我哥去年走你的关系进的恒泰,交了八千!今天你必须说清楚!”
“小孙,你胡说什么!”马鸿飞声音都劈了。
“我哥亲口说的,账号是你发的!”孙涛掏出手机,“转账记录我这就发到群里,让所有被收过钱的人都来对账!”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人群里的火彻底点着了,嗡嗡地往前涌。
马鸿飞被架在中间,额头开始冒汗,忽然换了一副嘴脸,冲我拱手。
“沈专员,刚才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都是秦丰那个混账撺掇的,我一时糊涂……你把手机给我,咱们内部消化,行不行?”
“内部消化?”我摇头,“一百二十六万,四十七笔,两年,这叫内部消化?”
“你想怎么样?!”
“按规矩办。”我伸出手,“手机交出来,封存,等集团监察到场,你如实说明情况。”
“做梦!”他把手死死按在裤兜上,“我的手机凭什么给你!”
话音刚落,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铃声固执地响个不停。
“不交也可以。”我说,“但来电免提,你接。”
“凭什么!”
“大厅有监控。”我指了指头顶,“你躲出去接,回头说不清楚;当众不接,耽误的可能是你的同伙。马经理,你选。”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终于掏出手机,颤抖着按下免提。
一个油滑的男声炸了出来:“老马!外面什么动静?大厅是不是出事了?”
“没、没有,秦主任……有点小误会。”
“误会个屁!我听说有人当众放录音?放的是谁的?”
马鸿飞嘴唇哆嗦着,看我一眼,又看一眼满大厅的人,说不出话。
那头的秦丰似乎察觉了什么,声音冷下来:“老马,那小子什么来头?查!把他的借调手续给我翻出来,我告诉你,借调核验员的权限备案在我这儿压着,手续不全,他今天就得滚出去!你稳住,我马上到,人也给你带过去。”
电话挂断。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马鸿飞举着手机,僵在原地,脸上的汗一颗颗往下掉。
“马经理,”我伸出手,“现在,手机可以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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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到,人也给你带过去。”
十分钟后,体检中心的玻璃门被推开,恒康中心主任秦丰领着四名黑制服保安,大步流星闯进大厅。
他五十出头,肚子滚圆,进门先环视一圈,最后目光钉在我脸上。
“谁放的录音?”
没人吭声。
“我问话呢!”他一巴掌拍在核验台上,登记册都被震得跳起来,“恒康是我说了算的地方,谁允许你们在大厅里搞这种名堂!”
“秦主任,”我站起身,“录音内容涉及你本人,有一句是,恒康的秦主任跟我是一条船上的。”
他的脸皮抽了一下。
“剪辑的!”他扭头冲马鸿飞,“老马,你解释解释,怎么搞成这样?”
“我解释什么?”马鸿飞眼珠一转,忽然变了调,“秦丰!是你让我弄报告的!钱也是你教我收的!出了事你想让我一个人扛?”
“你血口喷人!”
“喷你?四十七笔转账在你眼皮底下两年,你说你不知道?”
两个贼当场咬了起来,大厅里的候选人看得目瞪口呆,好几个人举着手机拍。
秦丰脸色铁青,冲保安一挥手:“把大厅封了,手机统一没收,谁拍删谁的!”
四名保安刚迈步,我举起一张证件。
“都站住。”
证件翻开,深蓝色封皮,烫金的字:恒泰集团监察审计部,特派核查员,沈砚。
“集团第九期驻点核查,编号零七一,备案在集团监察热线和董事长办公室。”我一行行念,“秦主任,从现在起,恒康体检中心涉本次招聘的所有原始数据、报告底单、监控录像,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触碰。”
大厅死寂。
秦丰盯着那张证件,眼珠子转动着,忽然笑了,笑声干得刺耳。
“特派核查员?好大的官威。”他凑近一步,“小沈,我知道你,借调手续在我这儿压着,集团人事的章都没盖全,你这张证,是真是假还两说。”
“真假不用你鉴定。”
“我说了算!”他猛地提高音量,“在这栋楼里,体检业务我签合同,人事经费马经理审批,你们俩谁大谁小都拎不清,轮得到你一个借调的?”
话音刚落,大厅门口又涌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人力副总钱启明,五十岁上下,头发一丝不苟,西装笔挺,身后跟着人事部的两名主管。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大屏,又扫了一眼马鸿飞煞白的脸,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回事?”
“钱总!”马鸿飞扑过去,声音带哭腔,“沈砚伪造证据构陷我!您得为我做主啊!”
钱启明抬手打断他,转向我,语气四平八稳。
“沈砚同志,我看了流程。你这段录音,来源没备案;这份流水截图,没有原始载体;当众投屏,一百多名候选人围观,涉密核验信息全部泄露。”他不紧不慢,“如果证据有假,你构成诬陷;就算证据是真的,你也严重违规。”
“钱总,”我说,“录音我申请了巡查留痕,流水是监察热线交办件的副本,编号可查。”
“可查就先去查。”他转向秦丰和马鸿飞,“秦主任,马经理,你们两位即日起停职配合调查,手机封存,跟我回总部。”
秦丰急了:“钱总,我是合作方的人,你们集团管不着我!”
“合同里有廉洁条款。”钱启明淡淡道,“配合调查是履约。”
两人被带走了,人群松了口气,纷纷给孙涛和几个候选人让路。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该顺理成章。
没想到钱启明走到我面前,递过来一份文件。
“沈砚同志,你的借调手续确实不全,从现在起,暂停你的一切核查权限,证件上交,回人事部待岗。”
蒋一诺急了:“钱总!证据是沈哥拿出来的,没有他这案子早就……”
“程序就是程序。”钱启明把文件拍在台上,“有意见,走申诉。”
我的手停在半空,没接文件,也没交证件。
“钱总,”我盯着他的眼睛,“马鸿飞的流水里,有十九笔收款,转出去的方向很集中。”
他夹着文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查清楚了再说。”
“会查清楚的。”我说。
当天下午五点,人事部主管敲门进来,表情古怪。
“沈砚,钱总的助理来电话,请你明早九点,去三楼钱总办公室,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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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九点,三楼,钱总办公室喝茶。”
蒋一诺替我把这句话复述了一遍,一脸难以置信。
“喝茶?沈哥,你今天刚掀了他的桌子,他还请你喝茶?”
“黄鼠狼给鸡拜年。”我说,“但我得去。”
“要不……你跟我躲一天?”
“躲不掉的。”我笑了笑,“他既然约我,就是要当面看我什么态度。我态度软,他放松警惕;我态度硬,他提前毁证据。”
“那你打算怎么办?”
“演。”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五,我敲开了三楼的门。
钱启明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茶台是整块的黑檀木,他亲手烫杯、投茶、注水,动作慢条斯理。
“坐。”
我坐下,他推过来一杯茶,热气袅袅。
“小沈,年轻人,有冲劲,这是好事。”他抿了口茶,“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调查过一桩采购吃回扣的案子,最后怎么样?动了太多人的蛋糕,自己反倒被调去了档案室,坐了三年冷板凳。”
“所以呢?”
“所以做事要讲分寸。”他放下杯子,“马鸿飞和秦丰的事,纪检在办,你在人事部待岗,别再插手。”
“证据链没闭环。”
“闭不闭环,不归你管。”他抬眼,“我今天请你来,是给你指条路。行政仓储部缺个主管,职级升半级,薪水涨两成,下周报到。”
我端着茶杯,没喝。
“钱总,我的核查还没有结论。”
“没有结论,就是没有。”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小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手里还有东西,对不对?”
“钱总觉得我手里有什么?”
“比如,录音的备份。”他盯着我,“交出来,签一份保密承诺,仓储主管的任命今天就能下发。”
“如果我拒绝呢?”
他笑了,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就在仓储部,数一辈子纸箱。”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茶水的热气一缕缕往上飘。
我慢慢放下杯子。
“钱总,我考虑一下。”
“考虑结果,下班前给我。”他重新拿起茶壶,“小沈,人这一辈子,眼光放长远,别为几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搭进去。那些候选人,跟你非亲非故。”
“不是非亲非故。”我站起身,“我是核验员,他们把前途交到我手上核对,这就是关系。”
“出去的时候,”他眼皮都没抬,“替我把门带上。”
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是恶心。
回到人事部,蒋一诺凑过来:“怎么样?”
“调令拟好了,仓储部,下周一报到。”我苦笑,“他给了体面的台阶,就等我下。”
“那……你下不下?”
“不下。”我打开电脑,“但我要让他以为我下了。”
话音刚落,前台的电话转了进来,是找我外线的。
我接起来,一个发颤的男声。
“沈专员,我是孙涛……我哥的事,我查清楚了,八千块,是打给一个叫胡姐的。她今天晚上托人带话,说,只要您把录音删了,钱退我们,这事儿就翻篇。”
“孙涛,你现在在哪?”
“人事部楼下,我哥让我来求您……沈专员,求您了,我哥刚上班半年,要是被开除了,我妈的病就……”
“你上来。”我说,“但删录音做不到,钱,我帮你追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专员,胡姐还带了一句话。”孙涛的声音抖得厉害,“她说,这周还有最后一批包过名额,您要是肯配合,这一单算您的分成,十万。”
我握着话筒,指节一点点收紧。
十万。
他以为我在乎这个。
“让她来。”我说,“就说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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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还有最后一批包过名额。”
孙涛坐在人事部的角落,反复咀嚼这句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沈专员,您真要去见胡姐?那女人凶得很,我们这条线上的人都怕她。”
“她凶,是因为她觉得安全。”我把录音笔揣进外套内袋,“今晚你带我去,你只管引荐,别多话。”
“行……那她问钱的事呢?”
“你是来替你哥退钱求删录音的,我狮子大开口,嫌十万少。”
孙涛咽了口唾沫:“这个人设……我记住了。”
晚上七点半,城西的一家茶餐厅,卡座最深的位置。
胡姐四十来岁,烫着卷发,腕上一串金镯子,见我进来,上下扫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核验员?”她往里挪了挪,“坐。十万块,嫌少?”
“二十万。”我坐下,“录音备份加流水副本,一次性买断。”
“口气不小。”她嗤笑一声,给自己倒了杯茶,“小沈,你先弄明白一件事,这买卖不是你一个人的。录音放出去,砸的是谁的饭碗?老马顶多进去蹲几年,上头那位,可是丢位置的事。”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
“上头那位是谁?”
“你猜。”她眯着眼笑,“我只告诉你,没有上头点头,老马不敢收钱,秦丰不敢改报告,你那点录音,早被人摁死了。”
“分成就没有我的份?”
“有啊。”她压低声音,“老马三成,秦丰三成,上头干股两成,剩下两成,我们几个跑腿的分。你这个价,我勉强能向上面交代。”
我端起茶杯掩饰手上的动作。
“胡姐,这周最后一批包过,多少人?”
“九个。”她伸出九根手指,金镯子哗啦作响,“两个血压,三个血检,四个视力加色觉,都不致命,改起来熟门熟路。钱到账,秦主任亲自过目,报告周三出。”
“原始数据呢?就留在系统里?”
“原始数据?”她像听见了笑话,“原始数据烂在秦主任的保险柜里,纸质底单存档室锁着,钥匙就两把,他一把,护士长刘慧一把。谁想调阅,先过他那一关。”
存档室。
我在心里记下这两个字。
“成交就成交,”胡姐把茶一口喝干,“周三之前,二十万到我账上,我把你那份录音的扩散路径也给你封了。”
“一言为定。”
她起身拎包,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沈,姐多嘴一句,你这胆子,不该干核验员。”她笑了,“该跟我干。”
门帘落下,我在卡座里又坐了十分钟,把后背的冷汗晾干。
走出茶餐厅,孙涛在巷口等我,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高瘦,旧夹克,眼圈发黑,看见我,深深弯下腰。
“沈专员,我叫宋一鸣。”
“宋一鸣?”
“前年春天那一批考生,体检血检超标,被刷下来的那个。”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后来查了两年,我的报告被人改了。今天听孙涛说您在查这件事,我……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沈专员,原始单据还在存档室,编号我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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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单据还在存档室,编号我都记得。”
宋一鸣把信封摊开在桌上,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存档室平面图,边角密密麻麻标着编号。
“前年三月十二号,下午四点十五,我的血检采血,编号H一三零七。”他的手指点在图上,“我托护士站的老同学看过留底,采血仪器的原始打印条上,我的数值超标两倍。可入职通知说我合格了,也就是说,有人连原始底单都换了。”
“换底单,得进存档室。”我说。
“对,存档室一个月开两次,每次登记簿上都有记录。”他翻过信封背面,“这是刘慧护士长给我的,她说自己不方便出面,但登记簿她一直留底拍照。”
“刘慧?”我一惊,“她不是管钥匙的吗?”
“她钥匙被秦丰收走一把之后,就再没进过存档室。”宋一鸣的声音发沉,“她说,她不敢进,进了就说不清了。但她把两年半的登记记录全拍下来了。”
照片一张张翻过去。
存档室每月开放两次,登记簿上,秦丰的名字出现了二十六次,最后一次,就在上周三。
上周三,马鸿飞被停职的第二天。
“他在销证据。”蒋一诺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搬证据。”我纠正,“销毁要留痕,他不会留痕,他会把底单转移到他信得过的地方,等风头过去再处理。”
“那我们得快!”宋一鸣一拳砸在桌上。
“先走正规路。”我拿出复印好的全套材料,“明天一早,我把实名举报件递到集团审计部,白纸黑字,签我的名。”
第二天早上九点,审计部收发窗口,我把材料袋递进去。
收件员翻了翻,例行公事:“实名件,三个工作日内回复,回执拿好。”
三个工作日,我数着分针过。
第三天下午,审计部来了电话。
“沈砚同志,你交的那份材料,找不到原件了。”对方语气公事公办,“收发记录显示登记过,但转入办流程时遗失,按规定,遗失件不予受理,你可以重新提交。”
蒋一诺在我旁边听得攥紧了拳头:“遗失?白纸黑字的材料会遗失?!”
“不奇怪。”我挂了电话,声音很平,“我的借调名单、证件备案,上周在人事系统里被人动过手脚,能把我的手续做‘不全’,就能让一袋材料‘遗失’。有人替我把路都堵死了。”
“那怎么办?材料没了,录音备份还在你手里,他们下一步肯定要收!”
“所以我不等他们收。”
当天下午四点,钱启明的助理果然来了,捧着两份文件。
“沈砚同志,钱总说了,只要你签了这份保密承诺,再上交全部备份载体,仓储部的任命今天下发。”
“我知道了。”我接过笔,“备份在我住处,明早带来。”
助理走后,蒋一诺几乎急出眼泪:“沈哥,你疯了?那是唯一……”
“唯一?”我笑了,“一诺,你猜,前天晚上我加班到几点?”
“啊?”
“我把全套材料扫描了三份,一份寄给了集团监察热线的实名收件专线,收件人是监察部负责人纪云清,快递单号我已经查到,昨天就签收了。”
蒋一诺张大了嘴。
“审计部的窗口我走了一遍,是给某些人看的。”我说,“真东西,早就不在这栋楼里了。”
晚上九点,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沈砚同志,实名件收到,材料完整,比我预想的齐。我是纪云清。销毁现场要抓现行,存档室的东西不能让他们再碰。材料收到了,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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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收到了,等我。”
纪云清的短信我看了三遍,把手机扣在桌上。
“一诺,帮我个忙。”我说,“去档案室,把我的借调调阅权限卡拿出来,趁还没被冻结。”
“权限卡不是要上交吗?”
“上交的是核查员证件。”我说,“权限卡走的是人事档案借阅通道,注销流程要走三个章,钱启明今天刚签了我的调令,人事部办注销最少要两天。”
“你要调什么?”
“存档室的开放记录。”我说,“宋一鸣给的登记簿是刘慧翻拍的,只能证明秦丰进去过,不能证明他动了什么。要坐实,得调存档室自己的门禁和内部监控备份,这些备份归口在恒康的档案系统,我还有最后一次调阅权限。”
“你一个人去?”
“叫上宋一鸣,他的事,他要亲眼看着办完。”
当晚十一点,恒康体检中心负一层。
走廊的声控灯一段一段亮起来,宋一鸣走在我旁边,呼吸声重得像拉风箱。
“沈专员,我腿有点软。”
“正常。”我说,“我手心也是湿的。”
存档室门口,我先刷了权限卡,门禁绿灯,滴一声。
电子屏幕跳出一行字:调阅人沈砚,事由,招聘核查留痕调阅,时间,23点14分。
“进了门,全程只动监控备份柜和门禁记录柜,别的柜子一个都不碰,拿完东西,登记簿签字,我签我的名,堂堂正正。”我把流程又说了一遍,“记住,我们是合规调阅,不是偷。”
“明白!”
监控备份柜在最里侧,我把近八周的备份硬盘挨个登记编号,宋一鸣抱着一摞门禁原始记录,手抖得纸响。
就在这时,走廊灯全亮了。
“谁在下面?!”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秦丰穿着皱巴巴的夹克冲进门,身后跟着两名保安。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五官挤到一块儿,狞笑起来。
“好啊,我说这一周怎么总有人打听存档室,原来是你。”
“秦主任,”我举起登记簿,“合规调阅,事由、时间、权限,全部登记在案。”
“合规?”他一把打飞我手里的登记簿,“大半夜的合规?你借调手续都作废了,还合规?来人,把他们按住,报警!”
保安上前,宋一鸣被我一把拉到身后。
“沈专员,他们要动手……”
“别慌。”我盯着秦丰,“秦主任,你最好想清楚,报警对你没好处。”
“没好处?”他嗤笑,一脚踩住登记簿,“偷开档案柜,深夜潜入,私藏监控备份,一条条够你喝一壶的。沈砚,我告诉你,这存档室的门,你没有权限开,我早打过招呼了,你的卡昨天就该注销,是你们人事部办事拖拉,便宜了你!”
“那正好。”我说,“注销没生效,我的调阅就合规。”
“合规个屁!”他脸上的横肉涨成紫红色,“东西给我交出来!硬盘交出来!”
“硬盘是编号登记的备份,”我说,“少了任何一块,明早监察到场,第一个查不到的就是你。”
秦丰僵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笑声在地下室里荡出回音。
“监察?监察明早能到?”他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我打个电话,就能让监察永远到不了。沈砚,偷档案这个罪名,你背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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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档案这个罪名,你背得起吗?”
秦丰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得意得发亮。
“我数到三。硬盘放下,登记簿撕了,你们俩跟我上去写情况说明,写完各回各家。不听话,警察马上到,两个偷档案的,人生档案上永远记一笔。”
宋一鸣在我身后抖得厉害,抓住我袖子的手死死收紧。
“沈专员……”
“松手。”我低声说,“别挡镜头。”
“镜头?”
我抬手指向存档室天花板正中的监控探头,红灯 steady 亮着。
“秦主任,你自己说的,这存档室一个月只开两次,可你上周三来过,今晚我也来了。”我慢慢说,“你是带钥匙的正主,我是登记调阅的借用人,谁更怕这段监控,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的脸色变了。
“监控备份在我登记的那一块里。”我拍了拍硬盘柜,“还包括你上周三晚上,在里面待了四十一分钟的画面。”
“你敢动我?!”
“不是我动你。”我说,“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进镜头里的。”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片脚步声,手电的光柱扫过来。
七八个人,深色外套,为首的是个五十上下的女人,短发,步伐利落。
“恒泰集团监察部,纪云清。”她亮出证件,声音不高,但地下室嗡嗡地响,“秦丰,马鸿飞,涉嫌在集团招聘体检环节收受贿赂、篡改体检数据,监察部会同合规审计组,自现在起对恒康体检中心全面接管。”
秦丰的手机当啷掉在地上。
“纪、纪监察……有误会,我们就是个内部管理问题……”
“内部管理问题?”纪云清示意身后的同事,“把他上周三进出存档室的门禁记录调出来,四十一分钟,都干了什么,存档室自带的监控会告诉我们。”
“那监控早坏了!”
“没坏。”我说,“备份就在我登记的这块硬盘里,编号、时间、调阅事由,登记簿上有,门禁系统里也有。”
纪云清接过硬盘,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有备而来。”
“材料是我寄的。”我说,“我不敢没准备。”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忍住了。
秦丰被两名监察人员架住的时候,忽然疯了似的嚎起来。
“钱启明!都是钱启明安排的!干股是他的!改报告的条子是他小舅子递的!我只是个办事的!你们去查他!查他啊!”
“会查的。”纪云清面无表情,“一个都跑不了。”
秦丰被带走了。
马鸿飞是在集团总部楼下被接走的,据门卫说,他看见监察的车,腿一软,是被人半扶半架弄上车的。
我以为事情会顺理成章地走到听证。
结果当天深夜,蒋一诺的电话把我叫醒。
“沈哥!行政楼出事了!钱启明办公室的碎纸机响到半夜,保洁阿姨进去倒垃圾,看见他把一摞文件塞进了茶水间的焚烧桶,消防喷淋报警了,监控拍下全 process,保洁阿姨用手机也拍了一份!”
我披上外套往回赶,凌晨一点的行政楼,焚烧桶边上一滩黑灰,消防水渍还没干。
保洁阿姨姓周,把手机递给我,手都在抖。
“沈同志,我不是想害谁,可大半夜烧文件,我干保洁十二年头一回见,我这心里发慌……”
“周阿姨,您做得对。”我说,“您拍的东西,救的是一百多个孩子的前途。”
第二天一早,纪云清看完周阿姨的视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销毁证据,现行,人证物证俱在。”她抬起眼,“沈砚,明早九点,董事会听证,钱启明会坐在你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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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九点,董事会听证,钱启明会坐在你对面。”
听证室在集团总部十八楼,长桌,十一个董事席位,纪云清坐侧席,我被安排在举证席。
钱启明进来的时候,西装还是笔挺的,只是眼下的乌青藏不住。
他路过我身边,脚步顿了半秒。
“小沈,回头是岸。”
“钱总,”我说,“岸在证据里。”
九点整,听证开始。
钱启明的开场无懈可击。
“各位董事,马鸿飞、秦丰一案,性质恶劣,我作为分管领导,负有管理责任,我检讨。”他起身鞠躬,“但我申明三点:一,我事先不知情;二,我的账户与本案无关;三,沈砚同志长期越权调查、违规取证,部分证据来源存疑,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针对第三点,”他转向我,“沈砚,你的录音是偷录的,你的流水副本没有合法调取手续,你的存档室硬盘是深夜私自取出,这样的东西,也配放到董事会来?”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我站起来。
“钱总提了三个问题,我逐条回答。”
“第一,录音。”我按下播放键,“录音发生地点是体检中心公共走廊,现场有巡查留痕备案,集团员工手册第九章第四条明确,公共区域的留痕录音可作为线索材料。这条,请纪监察补充。”
纪云清点头:“备案属实。”
“第二,流水副本。”我调出文件,“马鸿飞到案后主动交代,并书面确认了每一笔转账,原始载体已由监察组封存。钱总,你现在质疑的这份副本,马鸿飞本人都签了字。”
“他做贼心虚,什么都认!”
“第三,存档室硬盘。”我看着他的眼睛,“调阅有门禁记录、有登记簿、有监控,全程合规。倒是钱总,上周三之前,你签发了我的权限注销令,想掐断这条线,可惜人事部办事慢了两天,我的卡还能用。”
“我那是正常人事流程!”
“正常流程?”我按下第二段录音的播放键。
会议室的音箱里,传出钱启明的声音。
“老马,这批的干股别动,先趴着。上头最近盯得紧,你让秦丰把原始底单挪到库房B区,监控死角那排柜子。”
“钱总,万一查到B区……”
“查不到。”音箱里的声音冷笑,“审计部是我的人打过招呼的,材料都能遗失,几柜子纸算什么。”
马鸿飞的声音带着哭腔:“钱总,那您得分担点……”
“三成的规矩没变。你收一笔,我小舅子的账户走一笔,老规矩。”
录音放完,会议室死一样的静。
钱启明坐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干净。
“伪造的……全是伪造的!”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翻倒,“沈砚!你找个声线像的人录的!我不认!”
“声线可以像。”我不急不缓,“但钱总的小舅子周立成的账户流水,跟马鸿飞四十七笔转账里的三十一笔,金额、日期、拆分方式,一一对应。纪监察,请出示。”
监察组把两册流水钉在呈报板上,逐页传阅。
十一位董事传到一半,就没人说话了。
孙涛作为证人入场,交出了他哥哥的转账记录和胡姐的收款截图。
胡姐前一天已经被监察约谈,交代了全部分成链条,两成跑腿,三成马鸿飞,三成秦丰,两成,周立成,代持。
宋一鸣最后一个上场,他把那张手绘的存档室图和两年的翻拍登记簿放在桌上,声音从头到尾没有抖。
“各位董事,我前年体检血检超标,被刷下来。两个月后,一个体检不合格的人顶着我的编号入职了。我查了两年,查到今天。”
他抬头,看向主位。
“我不要补偿,我只要一个说法,规矩不能只是印在墙上的。”
主位上,董事长周鹤年全程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会议室里所有人跟着站起来。
“散会之前,”他说,“我宣布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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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之前,我宣布一个决定。”
周鹤年的声音不高,整个听证室却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
“第一,成立集团合规监察部驻体检业务分部,常设,编制直属董事会。”他顿了顿,“第二,这个分部的第一任负责人,董事会已经议定,沈砚同志。”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呼。
钱启明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砚同志从发现线索到完成证据闭环,全程依规取证,留痕完整。”周鹤年看向我,“我以为合规人员应该是年长持重的,没想到是借调的年轻人。沈砚,董事会还决定,你的核查权限即日起不再受借调限制,直接对董事会负责。”
“我接受。”我说,“但我有一个请求。”
“讲。”
“被顶替的考生,全部重新安排体检和录用考核;被收钱的考生,款项追回退还;宋一鸣同志,补录进他当年报考的岗位,考核从今天补起。”
周鹤年点头:“照准。涉案人员移交司法,退款事宜由监察部督办,本周启动。”
散会后,走廊里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孙涛追上我,眼圈通红:“沈专员,我哥的钱追回来了,胡姐退了!他让我一定要谢谢您……还有,我下周重新体检,这回我谁的钱都不交,我自己考!”
“这就对了。”我拍了拍他肩膀,“规矩护着的,从来都是你自己。”
宋一鸣站在走廊尽头,西装是新买的,袖口的标签还没剪。
“沈专员,不,沈主管。”他深深鞠了一躬,“我今天下午就去报到。两年了,我头一回觉得,这世上的理,是讲得通的。”
“讲得通。”我说,“因为总有人愿意把理一条条摆出来。”
下午,恒康体检中心的大厅重新开放,三十七个异常复核全部重做,刘慧护士长把存档室的钥匙交给了监察组,登记簿换成了电子留痕。
蒋一诺抱着新打的花名册跑过来,一脸得意。
“沈主管,新分部的牌子下午就挂,办公室在十八楼,带窗!”
“带窗就行。”我说。
“就这?”她撇嘴,“升职加薪,你高兴劲儿呢?”
我走到核验台前,把那张贴了大半年的公示重新抚平。
“一诺,把这句话加上一句。”我拿笔,在末尾添了一行——
“规矩立在这,就是护着守规矩的人,包括立规矩的人。”
她凑过来看了看,忽然笑了。
“沈主管,下周一批候选人进场,还是你来念开场白吗?”
我把笔帽按上,抬头望向大厅门口。
阳光里,新一排候选人正陆续走进来,队伍排得整整齐齐。
“来。”我说,“还是我来念,一遍一遍地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