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巴上的蛇吻
那年夏天的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我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啃西瓜,远远看见隔壁柳树沟的七爷牵着他孙女小满往公路走。小满穿一件红底白点的小褂子,头发用红头绳扎了两个羊角辫,走两步就用脚去够七爷的影子踩,踩不着就咯咯笑。七爷背着手,腰里别着个旧蒲扇,走得四平八稳,时不时低头应孙女一句,应得驴唇不对马嘴,小满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她的话。
那时候从柳树沟到镇上赶集,要么走八里山路,要么在村口搭那趟一天两班的过路小巴。车是私人承包的,白漆车身上喷着一行红字——平安客运,平安两个字已经斑驳得要掉下来。车里常年一股汗酸和汽油混着的味,椅子套烂得露出海绵,司机姓赵,大家叫他赵老急,开车风格跟他的外号一样,见不得前面有车,有车就要超,超不过就骂,骂完了又哼哼小曲。
七爷带小满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塞得跟蒸笼似的。下地干活的、走亲戚的、卖菜的、贩鸡蛋的,全挤在一处。七爷把小满往靠窗的位子一按,自己侧着身子坐一半,另一半让给过道里站的人。小满扒着窗框往外看,看见路边谁家晾的被子印着两只鸳鸯,她非要指给七爷看,七爷歪着头应了一声好,其实啥也没看见。
捕蛇人是在下一站上来的。黑瘦,颧骨高,穿一件发黄的圆领衫,肩上搭条毛巾,手里提个灰扑扑的布袋,袋口用麻绳扎着,鼓鼓囊囊一坨。他上车扫了一圈,实在没地方放包,就把布袋往脚边一撂,正好卡在小满座位底下靠过道那一侧。七爷当时还瞟了一眼那布袋,见袋底渗着些暗色的水渍,闻着有股腥气,只当是谁家带的鱼虾,没往心里去。小满挨着那布袋,小腿垂着,脚跟时不时碰一下袋面。捕蛇人买了票就往车厢中间挤,站到后门附近去了,中途他朝这边望过两眼,见袋子好好地搁在那儿,又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扯闲篇,说起哪座山上的乌梢蛇最多,一斤卖什么价。
车开出去约莫二十分钟,小满“嘶”了一声。七爷正跟同村的李二伯扯谷子价,没留意。小满把左手往衣襟上蹭了蹭,又安安静静坐好了。她手背上多了两个针尖大的红点,过了一会儿周围泛出淡淡一圈白,再过一会儿那白圈变成青紫色,可小满没哭也没闹。她大概以为是蚊子叮的。那趟车的窗户都大敞着,蚊子确实不少。她甚至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用右手抠了两下,抠不出名堂,就放下不管了。
七爷发现不对劲是在傍晚。小满从集上回来就说困,七爷抱她到床上,她倒头就睡,起初是睡,后来是迷迷糊糊地烧,嘴唇发干,脸泛着不正常的红。七爷以为是中暑,打了井水浸湿毛巾搭在她额头上。到晚上九点多,小满开始说胡话,喊奶奶,喊她丢了的那颗玻璃弹珠。七爷这才慌了,叫上隔壁开三轮的刘三,突突突往镇卫生院赶。路上小满吐了一回,吐的东西里有血丝。七爷抱着她,觉得这孩子越来越沉,跟灌了铅似的。
镇卫生院的医生听了听心跳,量了体温,翻眼皮看了看,说去县医院,赶紧,别耽误。七爷问啥病,医生摇头,说先去了再说。从镇上到县里又是四十多分钟,三轮颠得人骨头散架。小满在七爷怀里越来越没声息,下车的时候手垂着,七爷托了一下,那截小胳膊软得跟面条一样。县医院急诊的值班大夫一看,再问是哪儿的人、干了什么、吃没吃什么,七爷一概答不上来。大夫从孩子手背那对瘀点周围抽了点血,化验结果出来,血小板掉得厉害,凝血指标也不对。大夫说,像是中了毒,你们再仔细想想,今天有没有被什么咬过。
七爷眼睛瞪了半天,猛地想起布袋底下那摊暗色水渍,想起那股腥气。他拍着大腿说蛇,蛇咬的。可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小满在输液管滴到半路的时候走了,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2 捕蛇人落网记
七爷在走廊里蹲了一宿,天亮了去派出所报案。他说不出捕蛇人的姓名,只记得黑瘦、颧骨高、圆领衫发黄、肩上搭毛巾、说话是南边口音。公安问他蛇长什么样、什么颜色,七爷说没看见,就一个灰布袋。又问孩子手背上的伤口什么样,七爷比划了一下,说两个小点,周围发紫。
那个年代乡镇上没监控,赶集天的人流量大得吓人,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公安先查了客运站卖票的,卖票的女人说对那人有印象,因为他买票的时候那布袋往柜台上搁了一下,里头有东西在动,她还说了一句“莫放这儿”,那人又提回脚边去了。她记得他买到柳树沟,补了五毛钱。
案子拖了半个多月没进展。七爷天天往派出所跑,人瘦了一大圈。那段时间我们村都在说这事,有人说该把镇上所有捕蛇的都抓起来挨个问,有人说捕蛇的哪会害小女孩,纯属倒霉催的。我妈不让我去赶集了,说蛇多,把裤脚扎紧些。学校里也发通知,让班主任挨个问谁家家长认识捕蛇的人。
后来破案靠的是个巧合。县里搞严打,各派出所清抓赌抓嫖的时候,有个赌徒为了给自己减事儿,跟警察举报,说邻镇一个叫侯老四的,专门收蛇卖蛇,前几天喝酒说漏了嘴,说自己在车上丢了条五步蛇,回去找没找着,还骂骂咧咧说亏了本。公安顺着这条线摸过去,在侯老四家后院搜出三个铁笼子,里头有七八条蛇,有活的也有死了的。侯老四被带到派出所一问,先还嘴硬,后来听说有个小女孩死了,他脸一下子白了。
他交代说,那天他带的是一条五步蛇,准备送到镇上一家餐馆去。蛇是头天晚上收的,装袋里扎了口,本来不该出事。可小满挨着袋坐的时候,袋底接口的线头松了那么一小截,蛇脑袋挤出来咬了一口,又缩回去了。侯老四下车的时候提了提袋子,觉得分量没少,也没细看,就走了。晚上回家清点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条,他以为是路上颠丢了,还回头坐车找过一趟,没找着,心疼了好几天。他真不知道咬了人。公安把他带走那天,他在派出所院里哭着喊:“我哪知道那丫头被咬了不说呢!”
案子结了,侯老四因为非法捕猎、买卖野生动物致人死亡,判了刑。七爷家把赔偿款存起来了,说是留给小满的弟弟以后念书用。
3 藏起来的秘密
事情到这儿本该完了。可那年年根底下,七爷去镇上办年货,在集口碰见了一个卖甘蔗的老头,老头是邻县的,赶街串巷卖甘蔗好多年。两个人凑一堆抽烟,七爷说起小满的事,老头把烟屁股一丢,说,你晓得不,侯老四家后头挖出来个东西。七爷问啥东西。老头说,蛇皮袋子,挖了三四个,都烂得差不多了,里头还有铁丝圈,一看就是养蛇用的。老头说,那屋后头的地是侯老四跟他大哥两个人的,他大哥大家叫侯老大,平时不吭声不吭气,侯老四被抓了以后,侯老大把院子都翻了一遍,说是找地契,结果挖出这些东西。有人架不住问,侯老大就说是老四以前干的,老四坐牢去了,这些烂东西留着晦气。
七爷听完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了,问,公安晓不晓得这回事。老头说,谁去说呀,人都判了。
七爷回村以后越想越不对,又跑了一趟派出所。派出所的人调了当年的案卷,发现侯老四的口供前后有两处对不上——他说蛇是头天晚上收的,可餐馆老板的证词说侯老四那天上午才给他打电话问要不要蛇,说“有一条,货好”。那这条蛇到底什么时候到的侯老四手里,又在布袋里闷了多久,就说不清了。公安重新把侯老大叫来问,侯老大撂了——他说那条五步蛇是他头年秋天在自家后山捉的,养着没舍得卖。侯老四从他这儿拿走去换酒钱,侯老大怕事,所以一直没敢说。蛇是“他们家的”,这是实的。可他从头到尾没承认自己让老四把蛇带上去镇上的车。他说老四自己偷去卖的。
七爷听完这些,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回家了。他跟我爸说,我知道不是老四一个人的事,可又怎么样呢,小满回不来。
那年过完年,我在集上碰见七爷,他背着一袋米往家走,腰弯得比以前厉害了。我喊他七爷,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说,你家西瓜明年还种不种。今年这雨下得匀,瓜应该甜。我说七爷你一个人背这么重。他说嗯,小满不在,没人帮着拽口袋口子了。说完他自己笑了一下,那笑法跟小满在车上踩影子时一模一样——踩不着,也不恼。
侯老四判了七年,这个结果在镇上贴了布告,红纸黑字盖着法院的章。赶集的人围在墙根底下看,有识字的念出声来,围的人就跟着点头,说该,说这号人活着就是祸害。布告贴了三天,被风撕了个角,后来不知道谁一把扯下来拿回家引火用了,墙上就剩四颗图钉印子。
4 追着真相跑
可七爷心里那个疙瘩没解开。他当着人面不说什么,见人还递烟,还笑,可我爸说有一回半夜起来给牛添草,看见七爷家灶屋里灯亮着,七爷坐在灶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半天,后来把那东西揣怀里回屋了。我爸没看清是啥,说好像是块红布头,也像是小满穿过的一只塑料凉鞋,鞋襻上带个粉色的蝴蝶扣。小满那天上车的时候穿的就是那双鞋,后来尸检完东西退回来,就少了一只鞋。
七爷揣着那只鞋又跑了一趟县城。他没去派出所,去了法院。法院的人翻着卷宗跟他说,案子已经判了,证据链齐了,人也认了,再翻没道理。七爷说我不是来翻案,我就是想问一句,那蛇到底是咋上的车,谁让它上的车。法院的人说,卷里写着呢,侯老四带的。七爷说,那侯老四的蛇又从哪儿来的。法院的人翻到讯问笔录那页,说,他自己收的。七爷说,你再看一眼,他说的是“收的”还是“捉的”。那人被问住了,低头看了半天,说,笔录上写的是“收的”。七爷就不说话了,把那只凉鞋揣回怀里,出门蹲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烟,天擦黑才搭一班三轮回去。
这事是我后来听我爸说的。我爸说七爷回来就去找了村里退了休的老支书,老支书七十多了,耳朵背,七爷趴在他耳朵边上喊了半个钟头,老支书才听明白是咋回事。老支书说,这事蹊跷在哪儿呢,蹊跷在侯老大翻院子挖出来的那几个蛇皮袋子。你说老四要是自己收的蛇,袋子该在他自己屋里头,埋在老大院子底下是咋回事。七爷说,我也这么想。老支书说,那你就再去找一趟,这回别找派出所,找林业站,蛇是他们管的。
七爷真去了林业站。林业站一个副站长接待的他,听完直摆手,说案子判都判了,我们林业站管的是活蛇,死了的、咬过人的,归公安。七爷说,我不是要你们抓谁,我就问一句话,那条五步蛇是不是当年秋天在后山捉的,你们验没验过。副站长说,验过,尸检报告里有,蛇胆都还在,是本地种,头年秋天冬眠前捉的,胃里还有没消化完的耗子。七爷说,这就对了,头年秋天捉的,在侯家养了一冬一春,到了五六月拿出来去卖,这蛇在侯家搁了大半年,侯老大说不知道?
副站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没接话。过了一会说,大爷,你这事儿我记着了,我帮你问问。
这一问,又拖了小半年。第二年秋天,县里换了一茬人,林业站那个副站长调到林政股当了股长,手里有了点权,把当年那本蛇类处置台账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台账上登记,当年在侯老四家收缴的活蛇一共十一条,其中五步蛇三条,死了两条,活的一条。死的那两条里头,有一条蛇头有轻微擦伤,像是铁丝笼子剐的。而侯老二——就是侯老大的弟弟,管着村里的林场——那年秋天确实在后山放倒了两棵枯树,说是修防火道,有人看见侯老大跟着一块儿去的,回来那蛇皮袋子就多了一个。
这事是我上高中那年暑假听镇上开杂货铺的老赵说的。老赵当年给派出所送过开水,跟里面一个协警熟。老赵说,你知道不,侯老大改口了,说蛇是他跟他二弟一块儿捉的,养在侯老四那间偏屋里头,偏屋的钥匙侯老大一把、侯老四一把,老四拿去卖他知道,可他说是卖给药材铺的,没说卖给饭馆。侯老大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就是抠门,一条蛇能换几十块钱,他舍不得扔,也舍不得让老四就这么白拿走。后来出了事,他头一个想到的是把事儿往老四身上推干净,自己摘出来。
老赵说,那咋判的。我爸问。老赵说,侯老大因为包庇和非法养殖,罚了款,拘了三个月,缓刑。侯老四在牢里听说了,气得要上诉,说凭啥老大才拘三个月他坐七年。上诉没成,法院说责任主次在那摆着,蛇是你拎上车的,袋子是你扎的,你没检查好就是你的罪。
5 歪鞋也要接着走
七爷听见这个信儿,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听老赵说完,拿烟锅子在地上磕了磕。老赵问,七爷你解气不。七爷说,解啥气,蛇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这口气回来一半,小满也回不来。老赵说,那另一半呢。七爷说,另一半等我见着侯老大再说。
七爷到底没去找侯老大当面问。他跟我说过一回,说侯老大那人一辈子窝囊,你把他问急了,他能给你跪下,跪完了还是那个窝囊样,有啥用。我问七爷那你心里放下没。七爷说,放下啥呀,我夜里做梦还梦见小满在车上踩影子,脚底下踩不着,她就伸手够,够不着就回头冲我乐,说爷爷你看我踩住你脑袋了,其实她踩的是后排那个女的脚。你说这孩子,五岁多,连个蛇咬了也不知道吭声,她要是喊一嗓子,全车人都能帮她。
说到这儿七爷不说了,嗓子眼里像塞了什么东西。我递烟给他,他接过去没点,夹在耳朵上,说,你考上大学了吧,走的时候跟七爷说一声,七爷给你拿两盒这边的点心,外头买不着热的。
后来我走那天真去跟他道别,他从灶屋里端出来一铝饭盒的绿豆糕,还冒着热气,说是早上现蒸的,你路上吃。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他灶台上摆着那双粉色的塑料凉鞋,洗得干干净净,一只搁在灶王爷像底下,另一只用块白布垫着,里头塞了棉花团儿,撑得鼓鼓的,好像还有人穿着。
我没问那只鞋咋又找着了。七爷也没说。他送我到院门口,忽然说,你去了城里要是碰见捕蛇的,绕着走。我说七爷现在没人捕蛇了,都保护了。他说我知道,可我这心里头,还是绕着走。
七爷说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脚上那双解放鞋,大拇趾顶出来一个洞,露着黢黑的脚趾甲。我没提醒他,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说这鞋穿了八年,小满出事那年买的,劲儿使得多,底子磨歪了,走路往一边偏。我说那换一双呗,他说换啥,鞋跟人一样,歪了也得接着走。
我走那天是八月二十八号,太阳大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七爷站在院门口那棵枣树底下,树影子刚好把他罩住,我回头看他,他抬了抬手,又放下,像是赶鸡又像是撵我快走。铝饭盒揣在蛇皮袋子里头,跟被褥卷挤在一块儿,我上了长途车才打开。绿豆糕压扁了两块,印子烙在纸上,我把扁的那两块先吃了,甜得有点嗓子紧,搁了猪油,是老法子做的。
车过了县界我才想起来,没问七爷那只粉凉鞋到底啥时候找着的。后来寒假回去,我妈当闲话说起来,才把这条线接上。说七爷是那年秋里翻侯老四家后院墙找着的,派出所早结案了,偏屋封条撕了半截,侯老四媳妇把屋里能卖的都卖了,就剩些破烂。七爷拎着个蛇皮袋子去,把墙根底下堆的旧家什一件一件翻,翻出那只鞋的时候,鞋帮子上还挂着根草绳,跟小满脚脖子上系的是一样的红绳,褪成白不拉叽的色儿了。
6 这账咋算啊
侯老四媳妇坐门槛上嗑瓜子,说老爷子你翻啥呢,这屋当派出所的面都翻八百遍了。七爷没搭理她,把鞋揣袋子里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男人拎蛇上车的时候你在不在家。侯老四媳妇瓜子皮儿一吐,说在家咋了,他往外走我哪知道他袋子里装的啥,我又不能扒开看。七爷说,那你闻不见?那么些蛇,那味儿能小?侯老四媳妇说,闻见了,我说一股腥,他说是带了条鱼回来。七爷说,鱼呢。侯老四媳妇不说话了,瓜子也不嗑了,门帘子一放回了屋。
这事是七爷后来跟我讲的,讲的时候我们坐在他家灶屋里,灶上炖着只老母鸡,柴火味儿混着肉香。七爷拿火钳子捅灶膛,说那女人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不吭声,跟侯老大一个做派。我说那侯老二呢,林场那个。七爷说侯老二比他俩哥哥精,见事儿不好,第二年就托人调到乡里农机站去了,开拖拉机,不常回村。那两棵枯树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林业站的人去量过,超了半方,罚了两百块钱,侯老二认了,说修防火道没来得及报,手续补上了事。谁也没把他跟蛇扯到一块儿。
我说那你心里那另一半气到底消没消。七爷把鸡翻了个个儿,拿筷子扎了扎,说消了大半,剩的那点子也没啥滋味了。我就问你一句,你说侯老大那人,他养那一冬天蛇,他自己不怕?我听林业站的人说那偏屋四面透风,冬天烧个煤球炉子,蛇在里头又冻不死。他敢伸手喂耗子,那耗子是拿夹子夹的、药死的,他捏着耗子尾巴往笼子里头递,那心得有多大。
我说可能他就是图钱,农村人哪想那么多。七爷说不是,我给你说个事儿。那年开春侯老大去镇上买耗子药,碰见我了,还递了根烟,眼睛不敢看我,跟我说七叔,林子开春草深了蛇多,你上山看着点脚下。我当时不知道他车上有蛇,我就说知道了。现在想起来,他那话是给自己找补呢,他知道我老上山,他怕我撞见啥。这人心里有鬼他知道,他就是不说破,憋着,憋到小满出事了,他还想往老四身上推。
我说那法院不也查清了么,他罚了款拘了仨月。七爷说,仨月换我孙女一条命,这账咋算。我说七爷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侯老四判得重,法律上他是直接责任。七爷说我知道,我就是心里头拐不过弯来。他把锅盖盖上,说炖烂糊了再吃,咱俩喝点酒。
酒是散装高粱白,倒了两茶碗。喝到半截,七爷忽然说,你老问我心里那口气消没消,我跟你说个事你就明白了。头年冬天,侯老大放出来了,窝在家里不出门,村里人也不往他家去。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剁了半扇猪,前腿后腿带肋条,拿蛇皮袋子装了,搁他大门口就走了。我没敲门,我知道他在里头听着呢。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扫院子,门口搁着一筐鸡蛋,还有两瓶酒,酒是古井贡,瓶子挺新。没留话,也没见人。从那以后我上集赶集,他在街那头摆摊卖菜,我打他跟前过,他给我拿把韭菜,我接了,给钱他不要,我搁摊上就走。
我说那你们这算和了?七爷说和啥呀,我不恨他了是真的,可我也不能跟他坐一桌吃饭。一看见他那张脸我就想起小满在车上回头冲我乐,说爷爷你看我踩住你脑袋了。这日子就这么过吧,他卖他的菜,我抽我的烟。
七爷说到这儿拿茶碗跟我碰了一下,说喝酒。窗外头天已经擦黑了,灶膛里的余火映着他半边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了的河泥。
7 放过蛇的老人
我后来毕业留在城里,有一年过年回去,听说侯老大死了,冬天烧炉子,煤烟熏的,早上他媳妇起来发现人已经硬了。村里人说是偏屋那煤炉子,就是当年养蛇那间,他放出来以后把偏屋拾掇了当杂物间,冬天在里头烤火。七爷去吃了豆腐饭,随了五十块钱的礼。回来说侯老大这人一辈子抠,死了倒没受啥罪,睡梦里走的。我说那你还去随礼。七爷说,人死了就死了,我又不是冲着活人去的。
吃完饭他领我去看小满的坟,在村后山坡上,面向着那条通镇上的柏油路。坟不大,砖头砌的,上头的野菊花开得泼泼辣辣,黄得晃眼。七爷说这花是她妈种的,每年开春撒一把籽,不用管,自己就长满了。我蹲下来看,草丛里头还压着块玻璃,汽水瓶底子做的,拿太阳一照能折出光来。我问七爷这是啥。七爷说小满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有回在集上捡了块碎镜子揣兜里,让她妈揍了一顿。这块是我从废品站淘的,瓶底子磨圆了,不割手。
我在坟前站了一会儿,风从坡底下刮上来,带着土腥气和柴油味儿,那条路上正有辆三轮车突突突地过去。七爷忽然说,其实有件事我瞒了这些年。我说啥事。他说那年尸检完,公安把蛇也处理了,活的那条后来给放了。我说放哪了。七爷拿烟锅子指了指坡底下那片林子,说就后山,我亲眼看着他们放的。我说你看着放你不拦着?那是证物。七爷说,拦啥,蛇又没罪,罪在人。再说了,那蛇放回林子里,也算把小满那份活过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到山梁后头,坡底下的林子黑黢黢一片,风一吹哗哗响。我心里头想,七爷这口气怕是永远消不干净了,可他把这口气搁下了,搁得挺稳当。
我临走那天去跟他道别,他又从灶屋里端出个饭盒,这回是咸鸭蛋和糯米粽子。我说七爷你别老给我拿吃的,我在城里啥都有。他说你拿着,路上饿了好歹有口热的。我接过来,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塞我手里,我一摸,滑溜溜的,是块磨圆了的玻璃片,跟坟前那块一个模子出来的。七爷说,这是瓶底子那块,你搁钱包里,别丢了。我说这是小满的。七爷说,小满用不着了,你带着,往后走夜路心里亮堂。
我把它揣钱包夹层里了,一直到现在还在。有回在火车站过安检,包搁传送带上,玻璃片透出个影子,安检员问我那是啥,我说是个老物件,长辈给的。他看了看让过去了。
我坐火车上想起七爷在灶屋里说的那句话,他说蛇又没罪,罪在人。这话搁在侯老大身上也对,搁在侯老四身上也对,搁在七爷自个儿心里头也对。他饶了蛇,饶了侯老大,可没饶过自己。他想不明白五岁多的孩子被咬了咋就不吭声,他翻来覆去念叨这个,念叨了十几年,到也没念叨出个所以然。可他还是接着过日子,买鞋、种花、蒸绿豆糕,一样没落下。
火车到站的时候我把那玻璃片从钱包里摸出来对着车窗外头的灯看了一眼,折出来的光打在车顶棚上,晃了晃,像谁拿镜子照了一下就收了。我把玻璃片塞回去,拎着七爷给的那兜子吃的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