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顾宴清递给新娘的离婚协议,送进了碎纸机。
他掐着苏禾的婚纱:“一个修机器的,也敢抢我的人?”
苏禾摘掉头纱,把身份证放进我掌心。
“周行,今天这个婚,你敢结吗?”
我牵着她进了登记大厅。
当晚,顾宴清砸开婚房的门。
苏禾靠在我肩上,举起手机。
“别急着抢人。先听听,你的财务总监准备交代什么。”
【第一章】
“先签离婚协议,再进去领证。”
顾宴清把两份文件拍在登记大厅外的桌上,手指压住最后一页。
“婚前财产归我,婚后收益归我。真有离婚那天,你净身出户。”
苏禾没接笔。
他身后的婚礼策划师梁巧举着手机,镜头还对着这边。
“顾总,新人采访还录吗?”
“录。”
顾宴清把文件往苏禾面前推。
“让她自己说。一个在车间拧螺丝的,能嫁给我,是谁给她的体面。”
我拎着工具箱从大厅侧门出来,听见这句,把箱子放到了桌上。
“借过。”
他抬眼看我,笑了。
“周行?今天还接民政局的维修单?”
我拿起桌上的协议。
苏禾伸了一下手,指尖停在半空。
我问她:“你的?”
她摇头。
我又问:“要留吗?”
“不留。”
我转身,把那叠纸推进大厅门口的碎纸机。
机器咬住纸页,发出一阵密响。
顾宴清猛地起身。
“你敢动我的东西!”
我拍掉手上的纸屑。
“你刚才说,这份东西是给她的。”
他推开椅子,朝我跨了一步。
苏禾抬手挡在我们中间。
“还有一份,一起碎了。”
顾宴清的下颌绷住。
他没看她,只盯着我沾着机油的袖口。
“你知道她是谁的人?”
苏禾把胸前那朵新娘胸花摘下来,放在桌上。
“我不是东西,不归谁。”
梁巧的手机往下一沉。
顾宴清侧头,冲她伸手。
“删掉。”
梁巧握住手机,退了半步。
“顾总,这是您要求全程记录的原片。项目还没交付,我不能擅自删。”
“那就别交了,尾款你也别想要。”
苏禾拿过桌上的婚庆合同,翻到签字页。
“委托人是我,定金也是我付的。梁巧,保留。”
梁巧没再退。
我看见她按下了停止录制。
顾宴清终于转向苏禾。
“闹够了没有?”
“没有。”
“我不过提前把风险讲明白。你没家底,我有公司。结婚后你拿着太太身份出去乱签字,我损失谁赔?”
苏禾拿起另一份文件,举到他眼前。
“那你把这份解释一下。”
文件标题是专利权转让协议。
顾宴清伸手要拿。
她抽回去。
“你让我把专利转给你个人,再签离婚协议。登记以后,我在你公司做了六年的东西,一分钱都不剩。”
“公司养了你六年!”
“工资拖了四个月。”
她从包里拿出工牌,扣在那份协议上。
塑料壳磕着桌面,响了一声。
顾宴清盯住那张工牌。
“你今天要是走了,这辈子别再回来求我。”
苏禾没有看门口。
她看向我。
“身份证带了吗?”
我摸了一下夹在胸袋里的卡包。
今天上午,我刚给行远装备的新厂办完一项手续。证件都在。
“带了。”
她伸出手。
“婚检做过,证件齐全。周行,今天这个婚,你敢结吗?”
顾宴清嗤了一声。
“你问他?他巴不得接我的剩……”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伸到苏禾面前的手压回桌上。
“把后面那个字咽回去。”
苏禾的指尖碰到我掌心。
冰凉。
我松开顾宴清,转身问她:“你确定是我,不是随便找个人气他?”
她看着我的眼睛。
“不是随便。”
我攥住了她的手。
顾宴清踢翻椅子。
“苏禾,你今天敢跟他进去,我就让你一辈子碰不了你那条生产线。”
她停了下来。
他扯起嘴角,抬手整理袖口。
“想清楚了?”
苏禾从包里取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许总监,通知公司,今天起不要再使用我的个人电子签名。”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接着传出一声杯子碰倒的脆响。
“苏工,你先别挂。有一份担保,你可能还不知道。”
【第二章】
顾宴清扑过来抢手机。
我挡住他。
他胳膊撞在我的工具箱上,箱盖弹开,扳手滚到鞋边。
“工作上的事,回去说!”
苏禾往后退了一步。
“许成,什么担保?”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顾宴清隔着我的肩膀开口:“许成,想想你房贷还剩多少。”
通话断了。
苏禾看了一眼屏幕,没再拨。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对我说:“先办我们的事。”
顾宴清伸手拽她的头纱。
我扣住他的指节。
他不松。
薄纱绷紧,苏禾头上的发夹扯偏,几根头发被拽了出来。
我刚要掰开他的手,她抬手拔掉发夹,连同头纱一起扯下来。
断线刮过她耳后,留下一道红痕。
她把头纱丢到他脚边。
“你要的体面,还你。”
大厅里有人转头。
顾宴清的脸一点点涨红。
他弯腰捡头纱,捡到一半,又直起身。
“周行,你真以为自己捡到宝了?她那套技术没我的厂,连样品都做不出来。”
我看了眼苏禾。
她拎着包,站得很直,耳后有一粒血珠。
“纸巾。”
我伸手。
梁巧从包里抽出一张递过来。
苏禾接过去,按在耳后。
我这才转回去。
“你的厂去年停线十一天,是谁修好的?”
顾宴清的眼皮跳了一下。
“设备维护合同,钱没少给你。”
“少给了六十七万。催款函寄了三次,你办公室都签收了。”
梁巧把手机拿起来。
“顾总,尾款欠着,还能这么说话?”
他猛地看向她。
“你也想在这行做不下去?”
苏禾把纸巾揉在掌心。
“你除了让别人做不下去,还会什么?”
顾宴清盯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公司群,按住语音。
“通知采购部,终止跟行远装备的一切合作。谁再让周行的人进厂,谁滚。”
语音发出去,他把手机屏幕亮给我。
“现在进去。领完证,记得带她吃顿好的。”
我没去碰手机。
“合同约定,单方无故解除,支付未执行金额的百分之二十。”
“你告啊。”
“会的。”
他又按住语音。
“还有,苏禾离职,今天就办。她的办公室封起来,电脑不许碰。”
苏禾盯着他的手。
“里面有我的私人电脑。”
“你证明是你的。”
“发票、付款记录都在。”
“那就走流程。”
她点头。
“好,走流程。”
她给许成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我离得近,只看见最后一句。
请保留个人电子签名使用记录,不得删除。
顾宴清没看见。
他已经拨出另一个电话,声音压不住。
“把她在技术管理系统里的权限全撤了!现在!”
苏禾转身往登记窗口走。
我提起工具箱跟上。
她停在取号机旁边,望着我手里的箱子。
“你真是来修机器的?”
“是。大厅叫号机卡纸,物业找不到原厂家。”
她伸手,替我把翻起的箱扣扣好。
“我还以为,你是特意来拦我的。”
我没接这句话。
她抬头。
“周行,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两个月前,顾宴清在行业饭局上拿她的婚事开玩笑。
他说技术做得再好,也得嫁个人养。
我当时把酒杯放下,对苏禾说过一句话。
她今天没让我重复。
我也没让她再问。
“算。”
她喉咙动了一下。
我把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
出来时,两本结婚证摞在她掌心。
顾宴清还没走。
他看见红色封皮,手里的烟掉到地上。
“真的?”
苏禾打开其中一本。
顾宴清盯着照片,抬脚走来。
“给我。”
她合上证件,放进包里。
“这是我丈夫的,不给你。”
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我牵着她往台阶下走。
梁巧追上来,把一个纸袋塞给苏禾。
“你订的喜糖。我从婚车上拿下来了。”
苏禾拆开一袋,递给她。
“沾点喜气。”
梁巧剥了一颗,糖纸攥出响声。
顾宴清站在台阶上,冲我喊:“周行,你公司的续约会今晚就开。你等着!”
我拉开副驾驶车门。
苏禾弯腰上车,手机忽然连续振动。
她点开一封邮件。
看完,她把屏幕递给我。
发件人是启衡公司的技术管理系统。
她的登录权限,已被永久关闭。
下面还有一行自动通知。
管理员已发起关联专利权属变更申请。
【第三章】
我没有立刻发动车。
“能撤吗?”
苏禾把邮件拉到底。
“只是申请,没有我的真实签署就办不了。但他已经开始用了。”
“用什么?”
“我留在公司财务系统里的签名图片。”
我盯住她。
“图片能直接转专利?”
“不能。所以我才要知道,他拿去签了什么。”
她拨许成的号码。
无人接听。
又拨一次。
对方关机。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手指压住边缘,指节泛白。
我把车开出停车场。
“先去银行,再找律师。”
“你不问那份担保?”
“问。让能调记录的人一起问。”
她转过头。
“周行,我不是净身出户。我名下的东西也不干净了。”
我踩住刹车,等红灯。
“东西不干净,可以查。人不是他在嘴里说两句就能定价的。”
她盯了我几秒,抬手按住眼睛。
没出声。
到了银行,她先查账户,再申请把个人名下的相关电子认证全部更新。
我坐在旁边,把维护合同和顾宴清刚才的解除语音发给公司法务。
他回复得很快。
先保存原始载体,停止新增服务,现有安全保障义务照常履行。
我回了一个好。
苏禾从柜台回来,手里多了一叠流水。
“没有收到过那笔钱。”
“多少?”
“一千八百万。”
我接过流水。
她指着一笔征信查询记录。
“昨天,有一家融资担保公司查过我。”
下午,我们去了行远装备。
苏禾站在厂门口,没进去。
“你真要带我来?”
“证已经领了,难道藏车里?”
她拽了一下身上的婚纱裙摆。
裙角蹭了车门,沾着灰。
“我换件衣服。”
“里面有更衣室。你的旧工服还在。”
她抬眼看我。
那件工服是三年前留下的。
当时她在我们车间调试一套柔性触觉传感器,连续待了十九天。第十九天晚上,设备稳定运行,她把工服挂在柜里,说下次再用。
此后顾宴清不准她来。
“你还留着?”
“东西是你的,没权丢。”
她低头,拿脚尖踩住拖地的裙边。
“剪刀有吗?”
我带她进工具间。
她把婚纱铺到操作台上,沿着膝盖下面剪开。
剪刀咬合,缎面一截截落下去。
我想伸手帮她,又停住。
她把剪刀递给我。
“后面够不着。”
我蹲下,把剩下半圈剪平。
她套上旧工服,拉起拉链。
“好了。现在谈正事。”
晚上那场续约会,原本要定下一年的设备维护和测试服务。
顾宴清提前到了,坐在会议室正中,把一份解约通知摔在桌上。
“周行,你现在让她跟我回去,这份还不生效。”
我拉开椅子,让苏禾坐下。
“我不是她的监护人。”
顾宴清的视线落在那件工服上。
“你就这么缺男人的东西穿?”
苏禾把自己的水杯放上桌。
“比你用女人的专利贷款强。”
他手里的笔掉了。
紧接着,他把解约通知推向我。
“你们两个少唱双簧!她的技术是在我的公司研发的,全部属于公司。”
苏禾从包里拿出一张公证书复印件。
“入职前的专利申请日期,你要不要看?”
顾宴清没碰。
我看过这份材料。
她带着原型机进启衡,保留个人专利,公司获得限定范围的独占许可。双方约定,许可费和工资分别结算。
她替他扛下技术,公司靠这项产品拿到第一轮订单。
他现在连工资都不想付。
“许可合同还有效。”顾宴清敲桌子,“别拿这个吓唬我。”
“有效。”苏禾点头,“截至目前。”
顾宴清攥住了那支笔。
她把第二份通知放到桌上。
“欠付许可费超过约定期限,催告也已经届满。你亲自签收的那封律师函,在这儿。”
他翻开文件,翻到签收页。
手停住了。
我靠住椅背。
“今天来,是正式通知你,许可合同解除。存量产品按过渡条款处理,新订单不得继续使用。”
“你们算计我?”
“账是你欠的。”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
“苏禾!你是不是早跟他睡了,所以合起伙来坑我?”
她端起水杯。
我按住她手腕,把杯子拿开。
她看了我一眼。
我说:“杯子是你的,别赔进去。”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许成挤了进来,衬衫领口湿了一片。
他把一个文件袋压在桌上。
“苏工,先别谈许可。那份担保要出事。”
顾宴清冲过去抓他的衣领。
许成抱住文件袋,嗓音发颤。
“借款人不是启衡。”
他看着苏禾,把后半句挤出来。
“是顾总个人。担保人,填的是你。”
【第四章】
顾宴清一把扯住文件袋。
纸口裂开,几张复印件掉到桌下。
我踩住其中一张,把许成拉开。
“别抢。你越抢,这件事越要摊开。”
顾宴清胸口起伏,指着许成。
“你拿着公司文件往外跑,想坐牢?”
许成的肩膀缩了一下。
他想退,又把手按回桌上。
“这是个人借款,不是公司正常经营资料。你让我把公司流水贴上去,说只是过桥。我贴了,你又让我用苏工的签名。”
苏禾弯腰捡起纸。
顾宴清抬脚往前。
我挡在两人中间。
“再碰一下,监控就多一段。”
会议室门口的红灯亮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手掌攥了又松。
苏禾翻到担保书最后一页。
“签约时间,上周四下午三点。”
许成点头。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调出一段视频。
不是证据成片。
是车间那天的调试录像。
画面里,她戴着护目镜,站在我们厂的防护栏外。右下角有设备时间,三点零七分。
她拖动进度。
“从下午一点到五点,我没离开这里。你让我去签的现场核验,我没去。”
顾宴清立刻接话。
“电子签约,不用你到场。”
“那就调电子签名的认证记录。”
“你自己授权财务代办,转头不认?”
苏禾翻开担保书。
“授权范围是报销、工资申报和许可费结算。个人借款担保,你在哪一条看见了?”
许成把剩下的附件往前推。
顾宴清抬手,许成立刻后退。
“别打我!你让我保留补签记录,我留了!”
会议室静了下来。
我看着顾宴清。
他嘴角抖了一下。
“什么补签?”
许成打开手机,按下录音播放。
顾宴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先把材料送过去,她周五跟我领证。到时候一家人,补个签字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录音停了。
苏禾把手机推回许成面前。
“原始文件别动,交给律师和警方核实。你参与过什么,也原样交代。”
许成连着点头。
顾宴清看向她,声音忽然降了。
“我没说不告诉你。”
她没有回应。
“苏禾,我只是资金卡住了。厂里一百多个人等工资,我得先过这道坎。”
“钱用在哪儿?”
他抿住嘴。
许成低头。
苏禾转向许成。
“说。”
“买了一处房产,还了顾总之前的私人投资款。”
顾宴清抓起桌上的烟灰缸。
我扣住他的手,把烟灰缸压回原位。
玻璃底座磕在桌面,震得苏禾那杯水荡出一圈。
“松手。”我说。
他喘着气,终于松开。
苏禾站了起来。
“你上午让我净身出户,下午我才知道,你给我准备了一千八百万的债。”
顾宴清朝她伸手。
她绕过桌角,站到我身边。
“今天不谈婚事,也不谈旧情。该付的许可费,照付。伪造签名的事,交给该管的人。”
他转过来盯住我。
“你呢?你真信她?她能拿专利卡我,哪天也能卡你!”
我把自己的合同推到苏禾面前。
“合作归合作。专利归她。”
她低头看见第一页。
上面没有转让条款。
只有技术许可、研发报酬、退出机制和争议处理。
顾宴清伸手来抓。
我先一步收回来。
“你已经不是合作方,没资格看。”
他咬紧牙,半晌挤出一句。
“周行,这份解约你想清楚。明天验收,那批给我的控制柜全在你厂里。”
我没接话。
他看出我停顿,抹了一把嘴角。
“交不了货,你也得赔。”
说完,他踢开椅子往外走。
许成留在原地,手指搓着文件袋的裂口。
“周总,还有件事。”
他看了一眼门外,喉结上下滚动。
“那批控制柜,顾总昨天就吩咐仓库换过铭牌了。明天他要来的,不只是验收的人。”
【第五章】
我让许成把话说完。
他把手机递过来。
工作群里有一条顾宴清发出的指令。
行远贴牌先拆掉,换启衡标识。验收时统一按联合研发口径介绍。
下面附了照片。
控制柜的面板,确实是我们交付的那一款。
但不是还留在厂里的那批。
是上个月已经交走、只付了三成货款的首批设备。
苏禾把照片放大。
“右下角那颗螺丝不对。”
我凑过去。
原来的封签被割开了。
她继续滑动照片,指着柜门内部一根线。
“旁路接上了。”
我的手指停住。
“安全联锁?”
“对。”
她抬头看许成。
“谁改的?”
许成摇头。
“我管账,不进车间。”
我立刻打给厂里,让人把未交付设备全部清点、封存,再把出厂记录调出来。
苏禾已经拿纸画出线路。
“原型机最早有过误停。顾宴清一直嫌我把联锁做得太严,他要演示不停机。”
“他现在敢拿交付设备改?”
“敢不敢,明天查。但我们今天必须书面提醒,设备禁止绕过安全保护使用。”
我们没有去抢柜子。
也没靠一个远程开关,把已经交付的东西一键停掉。
法务起草风险提示,列明照片对应的具体疑点,附上出厂封签和线路图,要求立即停止相关设备的生产演示,安排联合检查。
我和苏禾分别签字。
通知发给启衡,也发给明天验收的采购方。
顾宴清的电话很快进来。
“你们敢越过我联系客户?”
我开了免提。
“涉嫌破坏安全联锁,必须告知。”
“少扣帽子!我一分钱不少你的,你现在给客户发更正函!”
苏禾拿过手机。
“让独立检测进场,核实没问题,我给你书面澄清。”
“我公司轮得到你进?”
“那你自己承担拒绝检查的后果。”
电话里传出东西落地的声音。
顾宴清喘了两口气。
“苏禾,你就这么想毁了我?”
她盯着那张线路图。
“我想让站在机器旁边的人,明天还能回家。”
通话被掐断。
许成一直站在门边,背抵着墙。
我问他:“还有没有改过的设备?”
他看了一眼苏禾,嘴唇翕动。
“有一批早期样机。顾总拿去做展示了。”
“在哪?”
“明天的招商答谢会上。”
苏禾把图纸折起来。
“地址给我。”
许成报完地址,又补了一句。
“顾总原本打算在会上宣布婚讯。”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被头纱划出来的红印。
“宣布什么?”
许成没敢开口。
顾宴清给了答案。
晚上八点,他在自己的公开账号发了一段视频。
只有苏禾穿婚纱站在我身边的画面。
配文很长。
大意是,他从不干涉员工自由,但不接受核心员工联合供应商,以技术勒索企业。
婚事被他说成私德问题。
欠款被他说成商业纠纷。
至于担保,一个字没提。
梁巧把链接发进了我们临时建的群。
接着跟了一段原始录像。
视频开头,顾宴清的脸占了半个画面。
“录着。让大家看看,她今天不签字,这个婚还结不结得成。”
梁巧发来一句话。
我刚才没把摄像头关干净,他自己说的全在。
我点开看了两秒,按住暂停。
苏禾坐在旁边,伸手碰了一下屏幕。
“先别发。”
我望向她。
她把画面拖到专利转让协议出现的那一帧。
“他说我勒索,就先让他把这个说法说全。”
她打开顾宴清的视频,点进评论区。
用自己的实名账号,发了一句话。
明天答谢会,请把我签过的全部协议带来,我们当面核对。
消息刚发出,顾宴清就回复了。
来。把你新老公也带上。
【第六章】
第二天出门前,苏禾拿起桌上的戒指盒。
那是梁巧送回来的婚礼用品之一。
她打开,里面空着。
顾宴清没把订好的婚戒放进去。
盒底只有一张取货单,收货人是他自己。
她把盒子合上,丢进垃圾桶。
我从抽屉拿出另一只盒子,放到她面前。
她没接。
“什么时候买的?”
“不是昨晚。”
“给谁的?”
我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没有镶石的素戒。
我那枚内侧刻着行字,她那枚刻着禾字。
她盯住那两个字,指尖在盒沿磨了一下。
“你怎么一直不说?”
“你有男朋友。”
“那昨天为什么敢答应?”
我抬头看她。
“因为你先把他的东西退了。”
她把戒指拿出来,试着往左手套,套到一半停了。
“你不怕我昨天只是想找个地方躲?”
“怕。”
她抬眼。
我把另一枚递给她。
“所以合同你慢慢看。住不惯可以换房间。证领了,你也不是我的东西。”
她低下头,攥住我的手,把戒指推到指根。
金属边沿擦过皮肤。
“我没想换房间。”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她松开我的手。
我去开门。
梁巧站在外面,提着相机包。
“二位,证据核验完了。原片、备份、拍摄设备都带了,今天我去。”
苏禾转过身,把自己的戒指戴好。
“走。”
答谢会入口摆着一张合影立牌。
照片上,顾宴清站在机器前,苏禾被裁掉了。
她原本站的位置,换成一行字。
启衡自主研发。
我停了一步。
苏禾握住我的手。
“进去。今天让他重新介绍。”
顾宴清看见我们,先看苏禾的手,再看我的。
他杯里的酒晃到杯口,沾湿手指。
“还真来了。”
“你邀请的。”我说。
他身后摆着三台样机。
苏禾没靠近,只看了一眼接线处,转头问:“通电了吗?”
“怕了?”
“问你通电没有。”
顾宴清笑着抬高声音。
“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昨天刚离职的技术主管,苏禾。今天带着我原来的供应商,来查我的设备。”
人群围过来。
他等的就是这个。
“她说公司欠她钱。可这些年,没有启衡给平台,谁认识她?”
苏禾从包里取出文件。
顾宴清伸手去挡。
“先别急着甩纸。你敢不敢当着大家说,你和周行是什么关系?”
我抬起我们扣在一起的手。
“夫妻。”
顾宴清的视线钉在戒指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登记。”苏禾说。
“我问你们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有人把手机举了起来。
梁巧站到苏禾侧后方,相机对准顾宴清。
他看见镜头,反而往前一步。
“拍清楚。我的未婚妻,跟我的供应商,在我结婚当天领了证。这叫什么?”
苏禾抽出第一份文件。
“这叫我没签你的卖身契。”
她把离婚协议复印件摊开。
有人低下头。
顾宴清抓住文件一角。
“婚前安排财产,有问题?”
苏禾不松。
“只有你拿走,我担责的安排,当然有问题。”
她又抽出专利转让协议。
“你要是只谈婚前财产,这一份是什么?”
围过来的人开始翻页。
顾宴清抢不过,转身指向我。
“周行给了你多少钱?”
我没回答。
梁巧在我身边按下了播放。
便携设备接上了现场的备用屏幕。
婚庆项目的原始录像,带着完整时间码,出现在屏幕上。
顾宴清的声音盖过了会场的交谈声。
“一个在车间拧螺丝的,能嫁给我,是谁给她的体面。”
他猛地转头。
梁巧站在设备旁边,手攥着遥控器。
“顾总,您要求全程记录。今天正式交片。”
【第七章】
顾宴清伸手去拔线。
我拦在屏幕前。
“你自己请的人,自己说的话。急什么?”
他撞了我一下。
我没退。
屏幕里的他压着协议,说出下一句。
“你今天不签,后面的婚礼也不用办。”
现场有人翻到签字页。
“专利权转让给个人,不是公司?”
顾宴清回头。
“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苏禾把结婚证从包里拿出来,打开。
“我丈夫在这儿。别乱认。”
他盯着证件,脸上的肉绷紧。
梁巧继续播放。
顾宴清威胁断我们订单的语音、逼苏禾签字的画面,前后接上了。
没有配乐。
没有剪出一句多余的话。
他先前发出的那段视频,也被放到了旁边。
裁掉的前半段,正是他把协议甩到苏禾面前。
现场有人问:“顾总,你说技术勒索,是不是因为欠许可费?”
他抬手指向苏禾。
“这些材料是她提前准备的!她早就找好下家了!”
“律师函是二十二天前寄的。”苏禾说,“我通知你付钱的时候,还在替你准备婚礼。”
顾宴清张了张嘴。
她从包里取出一摞付款单。
“婚庆定金,我付。礼服定金,我付。酒店定金,也是我付。你说公司周转不开,我垫着。你转头拿我的名字借钱。”
这句话落下去,人群静了一瞬。
顾宴清的手猛地伸过来。
我抓住他,往侧面带开。
他另一只手撑住桌沿,杯子滚下去,碎在鞋边。
“苏禾!你要把私事摊到什么时候?”
她低头,翻到许可费清单。
“不多。一百三十六万许可费,四个月工资,先算清。”
顾宴清喘着气。
“钱能少你吗?我现在转!”
“逾期解除不因补款自动恢复。”
她把合同条款指给他看。
顾宴清没看条款,眼睛扫向围着的人。
他忽然扬声。
“行,我认了!欠款算我不对。但公司技术不会因为走一个人就停。没有她苏禾,我们照样做!”
苏禾合上文件。
“那先断电。”
“什么?”
她指向那三台样机。
“这几台设备的安全联锁疑似被绕过。昨天已经书面通知。请先断电,接受检查。”
顾宴清眼底发红。
“你还想在我场子里停我的机器?”
“我不碰。你自己停。”
他回头,把一名已经走向电源的人喝住。
“谁也不许关!今天就让大家看看,离了她,这东西能不能跑!”
苏禾攥紧了我的手。
指甲隔着掌心压过来。
我跨过碎玻璃,站到演示区入口,先把围观的人往后隔开。
“退到防护线外。没检查完,不做接触式测试。”
顾宴清冷笑。
“你倒会演。”
他走到控制台前,抬手按下启动。
样机的机械臂开始摆动。
电机声从低转高。
苏禾盯住底部接线口。
“先空载,不许伸手。”
顾宴清把一只泡棉测试块扔进去。
机械臂合拢。
原本该在接触阈值到达时停下的动作,没有停。
泡棉被压进夹具,底座发出一声钝响。
苏禾甩开我的手,越过警戒线,拍下外置急停。
机械臂停在半空。
她的手背擦过金属边,划开一道口子。
我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
血从虎口往下流。
顾宴清站在控制台后面,没有动。
苏禾把带血的手抬起来。
“联锁没生效。现在,可以断电了吗?”
现场响起一串吸气声。
顾宴清猛地指向我。
“是他!设备是行远做的,他早就留了后门!”
我看着他,拿出一份封存记录。
“你确定,是我们交付时就有问题?”
“当然!”
他喊完,许成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顾总,别说了。”
他把电脑放到桌上。
“你让人改线路的报销单,是我批的。聊天原件,也在这儿。”
【第八章】
顾宴清扑向那台电脑。
我先一步合上屏幕,把电脑交回许成手里。
“原始载体保管好,不要现场乱翻。”
顾宴清转身揪住许成。
“你拿我的钱,给别人咬我?”
许成的领口被扯开。
他两只手抓着顾宴清的手腕,脚往后滑。
“我拿工资,不是替你顶罪的钱!”
这句话喊出来,他自己也抖了一下。
顾宴清甩开他。
“你有证据证明是我让改的?谁知道是不是苏禾自己……”
“维修费。”许成喘着气,“两万八,报销用途写的展示机优化。你在审批意见里写,取消误停,保证演示连续性。”
苏禾用纸巾压住伤口。
我想带她先走。
她摇头,把那份出厂记录拿过来。
“现场设备不要再动。出厂时的测试视频、封签编号、线路图都在。改过什么,让独立检测看。”
有人开始拍控制柜的封签。
割开的边缘摆在那儿。
顾宴清伸脚想挡,又被镜头追了过去。
他的鞋尖停住,慢慢收了回去。
他转向苏禾。
“你真要把公司逼死?”
她按住纸巾。
血洇出来,染到第二层。
“刚才你让人伸手测试,就不怕出事?”
“我又没让人伸!”
“因为我们拦了。”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我带苏禾去处理伤口。
梁巧留在现场保存影像,许成把材料交给已经联系好的律师。
走到门口时,顾宴清追上来。
“等一下。”
我挡住他。
他没看我,盯着苏禾手里的纸巾。
“疼不疼?”
苏禾抬头。
他往前半步。
“你以前每次调机都这样。手划破了也不管,回去还给我……”
“停。”
她把那团纸巾捏紧。
“顾宴清,今天你第一次问我疼不疼,是因为你需要我别追究。”
他僵在原地。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扶着车门,让她先坐稳。
他追到车边,手搭上车窗。
“那份担保,我去撤。钱我自己想办法。我把欠你的都补上,你跟我回去。”
苏禾没有转头。
“你去处理,是你本来就该做的。不是换我回去的条件。”
顾宴清的手沿着玻璃往下滑。
我关上门。
他用手掌拍了一下车顶。
“周行!你满意了?人和技术你都拿到了!”
我转身看他。
“她愿意来,我才有机会。你把人往外推的时候,没想过她真的会走?”
他盯住我。
眼眶一圈圈发红。
“你喜欢她多久了?”
“跟你无关。”
“她知道你是什么人吗?你开个破厂,天天钻机器底下,你拿什么让她过日子?”
我指了指车里。
苏禾正把那份没有转让条款的合同放回包里。
“拿不抢她的东西,先过一天。”
我上车时,他还站在那里。
手里捏着那枚没能送出去的钻戒。
他原本把它留到答谢会上,打算在众人面前重新给苏禾戴上。
现在戒盒被他捏裂了一角。
医院里,苏禾缝了三针。
她盯着我紧绷的下颌,伸手碰了一下。
“下次我不往里冲。”
我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这句话录下来。”
她抬起手机,真的录了。
回家后,她把录音发给我,备注了四个字。
丈夫收执。
我看了很久。
门外就在这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顾宴清的声音。
“苏禾,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第九章】
我把手机放到苏禾手边。
“别出去。”
她看了一眼门。
第二下撞击已经落下来。
门锁震响,玄关挂着的钥匙碰到墙。
我先报了警,又通知物业。
顾宴清在外面喊:“周行,你让她说话!你把她藏起来算什么本事!”
苏禾抬头。
“顾宴清,我不想见你。”
外面安静了两秒。
接着传来金属碰撞声。
我从门内监控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撬棍。
他撬开的是我们这层与消防走廊之间的外门。
物业人员刚从电梯出来,就被他推了一把。
我按着通话键。
“别跟他抢,离远点。警方已经在路上。”
他抡起撬棍,再次砸向外门锁舌。
铁片崩开,门撞上墙。
声音压进客厅。
苏禾把手里的温水放下,坐到我旁边。
她受伤的手搭在腿上。
我伸手护住她的手背。
顾宴清跨过外门,来到我家入户门前。
他看见门口那张红色喜字,抬手撕了下来。
碎纸落在他鞋边。
“昨天领证,今天就住一起了?”
苏禾往我肩上靠了一下,声音通过可视门铃传出去。
“顾总,来喝喜酒?”
他抬起的手顿住。
“你故意说给我听的,是不是?”
苏禾拿起手机。
“不是。正好你来了,有段话一起听。”
她点开许成发来的录音。
那是顾宴清在答谢会散场后打给许成的电话。
“把担保材料里她的签名页拿出来,换成婚后共同经营说明。她跟周行领证了,就说借款是他们一起用的。”
录音只有这一段。
顾宴清的手贴在门上,指尖一点点蜷起来。
他终于没再砸。
苏禾按停播放。
“你下午在车边,说要自己承担。离开以后,第一件事还是把债往我身上扣。”
门外传来粗重的喘息。
他额头抵住门,声音压低。
“我没办法。”
“所以你就找我。”
“放款方要我还钱,客户扣着款,设备也不能交付。我不这么说,我拿什么撑?”
“你拿自己买的房子撑。”
他抬起头。
“那是我最后一套……”
话到这里,断了。
苏禾看着屏幕。
“对。你的最后一套,所以留着。我的名字,就可以拿去填一千八百万。”
顾宴清的嘴张着。
门铃画面里,他眼睛转向一旁。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了。
他忽然伸手,按住门铃。
“苏禾,我错了。”
她没回答。
“你开门,咱们单独谈。周行在旁边,你什么话都不肯说。”
我刚要开口,苏禾捏了一下我的手。
她坐直。
“没有需要避着我丈夫谈的话。”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
“六年!你跟了我六年,他才认识你多久?”
“我在你公司做了六年,谈了两年恋爱。别把我的工作,也算成欠你的情分。”
门外传来物业的劝阻声。
顾宴清猛地抬手,把撬棍丢到地上。
金属砸着瓷砖,响声传进来。
“东西我扔了!我没想伤人,我就是来找我未婚妻!”
苏禾按住通话键。
“我不是。”
民警走进画面。
顾宴清往门边挤。
他想再按门铃,又被拦住。
“苏禾,你让他们等一下!你出来看我一眼!”
我打开门,把报警人的身份和现场情况说明。
苏禾站在我身后,没有躲。
顾宴清看见她,膝盖弯了一下,手扶住墙才站稳。
她左手上缠着纱布,戒指戴在右手。
他的视线停在那里。
“你以前不戴戒指,说上工不方便。”
苏禾抬起右手。
“现在换一只手戴。”
顾宴清的嘴唇开始抖。
他想往前,又被拦住。
“戒指我买了。婚礼也能补。专利我不要了,工资和许可费我还。你回来,我全听你的。”
苏禾看着他。
“你不是现在才知道怎么对我好。你是现在才知道,不对我好,我会走。”
他肩膀往下塌,背贴住墙。
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淌。
“我真的没想到……”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你没想到我会不回头。”
我把保存好的门铃记录和损坏照片交出去。
顾宴清低头看见我和苏禾并在一起的手,忽然伸手抓住自己左手无名指。
那里没有戒指。
他反复搓了几下,喃喃出声。
“昨天本来该是我。”
没有人接这句话。
他被带离门口时,许成又发来一条消息。
借款材料的提交记录已经找到,顾总自己的账户收到过放款。
苏禾看完,把手机交给了我。
“这一份,也一起交。”
【第十章】
第二天去做完补充笔录,我们没有回家。
苏禾让我把车开到启衡。
她的私人电脑、工具和资料,终于能按清单取走。
顾宴清也在。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衬衫皱着,袖口有一块干掉的水渍。
看见苏禾,他抬脚走过来,又在我身前停下。
“东西都没动。”
苏禾拿着清单,走进办公室。
我帮她搬电脑。
柜子里还有半盒胃药、一副起毛的护腕、三张她没来得及报销的出租车票。
她一件件分开。
自己的拿走。
公司的留下。
顾宴清跟到桌边,盯着那半盒胃药。
“你还胃疼?”
“现在不常疼了。”
“以后按时吃饭。”
她把药盒放进纸箱,没有接话。
许成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几份盖章材料。
他没有看顾宴清,直接递给苏禾。
“工资已经转了,许可费分两笔。执行和解协议你们律师看过,最后一笔以处置资产到账为准。”
苏禾核对手机。
第一笔到账通知亮着。
她签了物品交接,不签任何放弃追责的文件。
许成又拿出一份说明。
“我参与制作的那几张材料,都已经如实交代了。”
他两只手捏着纸边。
“后面该怎么处理,我接受。”
苏禾点头。
“别再删东西。”
许成的手指松了些。
“不会。”
梁巧抱着相机站在走廊尽头。
她是来补交项目资料的。
那天的现场视频经当事人确认后,她只保留了必要的事实澄清版本,对无关人员的面部做了遮挡。
顾宴清原先那条指控视频,已经删除。
道歉说明挂在原来的位置。
没有把错推给剪辑,也没有再说苏禾是他的未婚妻。
那份伪造担保没有因为他写道歉而消失,借款责任仍按材料和实际流向继续核查。
公司的机器也没有因为谁求情就恢复交付。
拆线、复检、整改,少一道都不行。
我抱起纸箱走到门口,顾宴清忽然挡了一下。
“周行,维护合同能不能继续?”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
“你们熟设备。”
“按程序谈。先付欠款,整改通过,再由公司评估是否接新业务。”
他扯了一下嘴角。
“你连这个机会也不肯给?”
“合同不是我报复你的工具,也不是你求人的筹码。我们只看你能不能履约。”
他站了几秒,退到一旁。
苏禾最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
是第一台原型机做出来时拍的。
她站在机器旁边,脸上沾着一块机油。
顾宴清搭着她的肩。
照片背面有他写的一句话。
以后我们一起做大。
她翻过来,看了片刻。
顾宴清朝她走了一步。
“那时候是真的。”
她把照片放到他的桌上。
“我的那份,一直是真的。”
他的手撑住桌沿,指尖在照片上压出一道折痕。
“苏禾。”
她抱起自己的工具包。
他嗓子发紧。
“你现在过得好吗?”
她没立刻回答。
我已经走到电梯前,纸箱压着手臂,最上面的电脑开始往外滑。
她看见了,快步过来,把电脑推回去。
“这么重,怎么不叫我?”
“手没好。”
“我还有另一只。”
她伸出右手,提住工具包,又从我胳膊下面托住纸箱。
顾宴清还站在走廊那头。
苏禾转身看了他一眼。
“你看见了。”
电梯门合上。
她松开纸箱,靠在轿厢壁上,吐出一口气。
我低头看她。
“回家?”
“先去厂里。”
“今天休息。”
“不是上工。”
她把包里的合同拿出来。
那份合同已经被她改得密密麻麻。
技术归属、许可范围、研发收益,她一条条写了意见。
“谈合作。周总,公章带了吗?”
我把纸箱往上托了托。
“苏工,公章在公司。先吃饭。”
她抬起眼。
“你上午答应让我选。”
“对。”
“那就车间旁边那家面馆。”
我点头。
她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我无名指上的戒指。
“这个影响你干活吗?”
“上工就取下来。”
她从包里摸出一根细绳。
“那挂脖子上。我的也一样。”
我腾不出手。
她替我把绳子穿过戒指,绕到颈后系好。
戒指贴着胸口,带着她掌心留下的温度。
午饭过后,我们在会议室签合同。
苏禾把最后一页推给我,先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签了字。
我看过,落笔,盖章。
两份合同各执一份。
她把自己的收进包里,敲了敲桌子。
“合作关系确认了。”
“嗯。”
她又把结婚证放到合同旁边。
“这个也确认一下。”
我抬头。
她站在桌边,右手朝我伸着,左手的纱布边缘卷起一小截。
“周行,昨天太急,今天补一句。”
我起身,握住她的手。
她看着我。
“不是找人气他,也不是没地方去。”
窗外有设备完成测试的提示声。
她没有回头。
“我就是想跟你过。”
我收紧手指,把她拉到身前。
她想开口,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印泥盒。
“等一下,你手上……”
我已经抱住她。
她的额头抵在我肩上,没受伤的那只手攥住我后背的工服。
过了一会儿,她笑出了声。
“周总,新工服。”
我低头,看见袖口蹭了一道红色印泥。
她伸手要擦。
我握住她的手,按回胸前。
“留着。”
她指尖碰到那枚挂在绳子上的戒指,慢慢停住。
门外,梁巧敲了两下。
“二位,补拍的结婚照,今天还能不能拍?”
苏禾从我怀里抬起头。
“拍。”
她拎起剪短的婚纱裙,塞进我手里。
“这回不借谁的场子。就在我们自己的车间。”
我提起裙摆,牵着她往外走。
梁巧举起相机。
苏禾没看镜头,先踮脚,把我领口那截戒指绳塞了进去。
“收好,别让机器挂着。”
我握住她的手。
快门响起时,她正仰着头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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