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记得这一天,银行是来封厂的
江哲是被电话吵醒的。
“江总,银行的人到楼下了,说今天必须把续贷材料交齐。”
他猛地坐起来。
床头日历停在三月十七日。
窗外是哲远电器那面掉了漆的蓝墙,楼下保安正跟人吵:“你们不能直接进车间!”
江哲盯着日历,手心开始出汗。
三月十七。
三年前,就是这一天,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工人围在办公室要工资。他签下孙浩递来的那份个人担保,半个月后,厂子没了。
“江总?您在听吗?”
“在。”江哲掀开被子,“让银行的人先去会议室,别开车间门。我二十分钟到。”
他穿衣服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梦。
桌上放着昨晚的账本,客户欠款八十六万,应付供应商一百二十万,银行到期贷款三百万。
手机里有孙浩发来的消息:“哥,救命。宏达那边同意了,只要你签个担保,三百万材料款马上到账。”
上一世,他签了。
这一世,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赶到厂里时,会议室坐着银行客户经理和两个陌生男人。
客户经理姓罗,见面先递材料:“江总,续贷审批卡在最后一步。你们这笔贷款逾期三天了。”
“我知道。”
“还有,这位是宏达贸易的法务,来谈合作担保。”
江哲看向那个男人。
上一世,他没仔细看。现在他记得,这人根本不叫名片上的名字,孙浩后来管他叫“表舅”。
“担保合同呢?”
男人递过来:“三百万,三个月。只要宏达的预付款到账,你们就能周转。”
江哲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有“个人无限连带责任”。
“我不签。”
会议室静了。
罗经理皱眉:“江总,不签,续贷更难批。”
“那就是不批。”
孙浩从门外进来,满头汗:“哥,你疯了?这是救命钱!”
江哲看着他,忽然想起上一世破产后,孙浩在酒桌上说的一句话:“江哲就是太信人,才把厂子信没了。”
当时他以为那是安慰。
后来才知道,是炫耀。
“孙浩,宏达的预付款,什么时候到?”
“合同签了就付。”
“打到哪个账户?”
“他们指定账户。”
“为什么不是对公账户?”
孙浩愣住:“人家有自己的流程。”
“那就让他们走流程。合同、发票、海关报关单、预付款凭证,一样不少。东西齐了,我再签。”
宏达法务脸色微变:“江总,您这是不信任我们?”
“三百万的生意,谈信任之前,先谈凭证。”
罗经理打圆场:“要不先解决银行这边?”
江哲转向他:“罗经理,续贷材料我今天下午交。但我要先说明,哲远不会拿个人担保换贷款。”
“那银行只能按流程走。”
“按流程走。”
人走后,孙浩把门关上:“哥,你到底怎么了?昨天还说签,今天翻脸。”
江哲盯着他:“宏达那批货,你见过吗?”
“见过照片。”
“仓库呢?”
“在保税区,签完才能提。”
“谁带你去看的?”
“他们业务员。”
江哲坐下:“孙浩,我最后问你一次,这笔生意,你有没有拿好处?”
孙浩脸一下涨红:“你怀疑我?”
“我问的是事实。”
“没有!”
江哲没再追问。
上一世,孙浩也没有直接拿钱。他拿的是宏达给的“介绍费”,后来被认定为职务侵占。但那是半年后的事,现在没有证据。
他必须先保住厂子,再谈人。
下午,供应商周老板打来电话:“江总,那笔三十万材料款,今天能结吗?我这边工人也等着发工资。”
上一世,江哲把最后一点现金给了孙浩去“打通关系”,周老板的钱拖了三个月,周老板从此不再供货。
“周老板,今天先给你十万。剩下的,月底前结清。”
“十万不够啊。”
“我知道。但我先保你这边工人工资。你信我一次。”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江总,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你又听孙浩的。”
“这次不听。”
挂了电话,他让财务把账本拿进来。
“账上还有多少?”
“八十六万。”
“拿三十万出来。十万给周老板,二十万发工人工资。”
财务瞪眼:“工资还没到发薪日。”
“提前发。”
“那银行那边?”
“我去谈。”
财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去办。
江哲坐在办公室,翻开那本旧账。
三年前,他总觉得只要订单不断,什么都能扛。
他把账本翻到应收款页。
最大的一笔,是宏远商超的三十五万,账期还有十天。
上一世,这笔钱被孙浩拿去填了宏达的保证金,再也没回来。
江哲拿起手机,给财务发消息:“今天开始,所有回款只进对公账户。谁让你转私人卡,直接拒。”
财务回:“孙总那边知道吗?”
“他不用知道。”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把工资表调出来。这个月提前发。”
对面隔了半分钟才回:“江总,账上不够。”
“够。先把能发的发了。”
现金流一断,订单就是纸。他上辈子就是没算明白这个。
第二章 先知先觉,也得有证据
第二天一早,江哲去了宏达贸易的注册地址。
写字楼二十三层,前台小姑娘说:“宏达?上个月搬走了。”
“搬去哪?”
“不知道。好多人来找过。”
江哲拍下前台的公司名录,又去物业查租赁记录。
租期半年,押金只交了一个月,退租时连招牌都没拆。
他站在空办公室门口,给孙浩打电话。
“宏达搬走了。”
“不可能。我昨天还跟他们业务员通过话。”
“那你现在打。”
一分钟后,孙浩回过来,声音变了:“关机。”
“合同上那个对公账户,你查过吗?”
“查过,是宏达的。”
“开户行呢?”
“城东支行。”
江哲直接去银行。
柜员查完说:“这个账户三个月前开的,进账只有几笔小额,最近一笔是上周,五万。”
“能查付款方吗?”
“需要公安或法院手续。”
江哲没强求,只把账户信息记下。
回厂路上,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江总是吧?我是宏达的黄经理。听说您对合同有疑问?”
“你们公司搬了。”
“临时换办公室,正常。”
“那预付款什么时候到?”
“您先签担保,我们马上安排。”
“先到十万,我看看诚意。”
对方笑了:“江总,三百万生意,十万预付款,不合规矩。”
“那就没得谈。”
挂了电话,江哲把录音保存。
上一世,他没录音。这一世,他连对方每句话都留着。
下午,银行罗经理来厂里。
江哲把准备好的材料摊开:现有订单、应收账款、供应商合同、工人工资表。
“罗经理,哲远现在缺的是时间,不是还款能力。这三笔应收,下个月能回一百二十万。只要续贷三个月,我就能转开。”
罗经理翻材料:“这些应收,我上周也看过。有两笔已经逾期。”
“所以我把回款计划写进来了。第一笔,我亲自去要。”
“你拿什么保证?”
“我不保证全部。我保证先还利息,工资不欠,供应商不闹。银行可以每周查账。”
罗经理看着他:“你比上周冷静多了。”
“被逼的。”
“孙浩那边怎么说?”
“他负责的宏达项目,我暂停了。”
罗经理合上材料:“我可以帮你报上去,但结果不敢保证。”
“谢谢。”
人走后,孙浩冲进办公室:“你把宏达停了?”
“对。”
“那我这几个月的活白干了?”
“你先把宏达的底细查清楚。查不清,别碰。”
“你不信我,总得信合同吧?合同上盖着章!”
江哲把物业租赁记录推给他:“公司搬走,账户只有五万流水,业务员关机。你告诉我,这叫正常?”
孙浩翻了两页,脸色慢慢白了。
“我真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孙浩坐在椅子上,半晌说:“哥,我可能被骗了。”
“可能?”
“我……拿了他们两万介绍费。”
江哲闭上眼睛。
上一世,孙浩直到被抓才承认。
这一世,他提前说了。
“钱退回去。写说明。项目暂停,你配合我查。”
“退了钱,他们会不会告我?”
“你不退,才可能被当成同伙。”
孙浩低下头:“我马上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江哲看着他:“我知道什么?”
“你今天太镇定了。像提前看过答案。”
江哲没答。
他确实看过。
“哥,宏达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他们搬了,账户没钱,业务员关机。这些够不够?”
孙浩张了张嘴:“够。”
“那就先把你觉得的写下来。时间、地点、谁说了什么。”
孙浩拿出手机,翻聊天记录。
“他们让我别告诉你,说银行知道会更麻烦。”
“你为什么还是告诉我了?”
“因为你要是不签,我还能拿工资。你要是签了,厂子就完了。”
江哲看着他:“记住这句话。以后做决定,先想厂子,再想你自己。”
孙浩点头,眼圈有点红,转身出去。
门关上后,江哲坐回椅子,想给王总打个电话。
他记得王总的办公室在国贸二期十七层,门口有一盆发财树。
可号码拨到一半,他忽然想不起王总长什么样。
上一世,他们一起吃过三次饭。
这一世,他还没见过那个人。
他翻出旧通讯录,王总的名字还在,备注却只剩“餐饮设备”四个字。
江哲拿笔在本子上写下第一行:
“改一件,忘一层。”
写完,他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发凉。
如果记忆会随着改变一点点消失,他就不能什么都靠“上一世”。
他得在忘光之前,把能记的都记下来。
第三章 最后三天,先保人
江哲把厂里所有工人叫到食堂。
没有投影,没有PPT,他站在一张饭桌后面。
“我知道外面在传,说哲远要倒了。”
底下没人说话。
“今天我把话说明。银行贷款还没续,宏达的订单有问题,账上钱不多。但我先做了三件事。第一,这个月工资提前发。第二,周老板的十万材料款今天到账。第三,生产线不停。”
一个老师傅举手:“江总,工资发了,厂要是倒了,我们还不是得走?”
“会。所以我不能保证厂一定不倒。”
人群骚动。
“但我保证,走的时候,工资一分不欠,社保不断。愿意留下的,这三个月跟我一起把订单做完。”
“订单在哪?”
“我今天下午去谈。”
老师傅姓周,叫周德海,在厂里干了十二年。
上一世,厂子破产前,老周提醒过他一句:“三号线的模具该修了,不然批量做出来全是毛边。”当时江哲忙着签宏达合同,没听。
后来那批货返工,赔了四十万。
“周师傅,三号线模具现在怎么样?”
老周愣住:“你还记得?”
“我记得。下午停机,先修模具。”
“修模具要钱。”
“多少?”
“两万左右。”
“修。”
散会后,孙浩在门口等他。
“哥,你真把工资发了?”
“发了。”
“那银行那边更觉得我们还不上钱。”
“银行看的是现金流,不是账面好看。工人拿到工资,才不会在门口堵门。供应商看到我还钱,才愿意继续供货。”
孙浩张了张嘴:“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觉得订单能解决一切。”
下午,江哲去见一个老客户。
做社区养老器械的刘总,之前下过一笔小订单,后来嫌哲远交货慢,转别家了。
江哲没带方案,带了一台改良过的助行器。
“刘总,上次您说轮子太滑,老人下坡刹不住。我们加了后手刹,轮子换成防滑胎。”
刘总看了看:“改得倒快。”
“不是快。是您那笔订单退了以后,我一直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你们厂现在自身难保。”
“是难保。所以我不跟您谈大单。您给我五十台,我十五天交。质量不合格,一分不收。”
“五十台能救你?”
“救不了。但能让工人有活干,让银行看到我有订单。”
刘总笑了:“你倒实在。”
“实在才有人给活。”
刘总最后签了八十台,预付三成。
回厂路上,江哲算了一笔账。
八十台,利润不到六万。
不够还贷款,但够撑一个月。
他刚松口气,孙浩打电话来:“哥,宏达的人找我了。说只要把合同签了,之前的两万不用退,再加五万。”
“你怎么说?”
“我没答应。但他们说,不签就把我收介绍费的事捅出去。”
江哲把车靠边:“你现在在哪?”
“厂门口。”
“别走。我回来。”
他到厂门口时,孙浩蹲在花坛边,脚边一堆烟头。
“哥,我是不是给你惹大麻烦了?”
“是。”
“那我还留在这儿干什么?我走算了。”
“走了,事情更说不清。”
孙浩抬头:“你不赶我?”
“赶你,谁去把宏达的账查清楚?”
“你还信我?”
“我信证据。你先把自己那部分说清楚。”
孙浩把手机递过来:“他们刚发了个账户,让我把五万介绍费退到这个私人卡上。”
江哲看了一眼:“别退。保存聊天,交给警方。”
“报警?”
“报。但先找律师。”
孙浩问:“律师费多少?”
“该多少多少。”
“我出。”
“你出什么?你现在工资都悬。”
“我惹的事,我出。”
江哲看了他一眼:“行。你出。但律师听我的。”
孙浩把手机里最后两万转过来:“先这些。”
江哲没收,只让他直接转给律所。
“留个凭证。以后案子要用。”
“哥,你是不是连我赔钱都算进去了?”
“不是算你。是算这件事怎么收场。”
孙浩低下头:“我以前觉得你太谨慎。现在觉得,谨慎能救命。”
“先咨询律师。”
第四章 八十台助行器,先过老人这一关
律师姓顾,是江哲大学同学。
听完经过,顾律师先问:“你签个人担保了吗?”
“没有。”
“合同呢?”
“没签。”
“那还好。现在能做的,是固定证据,申请财产保全,同时跟银行谈展期。”
“宏达那边呢?”
“合同诈骗要看金额和主观故意。你现在只有失联、空办公室、异常账户,够报案,但未必马上立案。”
“那就不报?”
“报。同时把民事部分准备好。别等他们跑了再追。”
江哲点头。
顾律师又提醒:“你那个合伙人,收了两万介绍费,得让他写清楚,不然将来容易被认定为共犯。”
“他已经写了。”
“转账记录呢?”
“退了,但对方不收。”
“那就原路退回,保留凭证。”
从律所出来,江哲直接去银行。
罗经理听完,皱眉:“你说宏达是骗子,有证据吗?”
“公司搬空,业务员失联,账户流水异常。还有他们要求把介绍费退到私人账户。”
“这些我只能记录,不能作为续贷依据。”
“我明白。我来是想谈另一件事。哲远申请贷款展期三个月,先还利息。期间银行可以每周查账,我把回款账户设为监管账户。”
罗经理看着他:“你拿什么让银行同意?”
“我有两张在谈的单子,一张折叠床,一张助行器。还有三笔应收,下个月回。厂里没有停工,工人工资已发。”
“这些不够。”
“那再加上我个人名下的房子,做抵押。”
罗经理抬头:“你舍得?”
“厂没了,房子也保不住。”
罗经理沉默片刻:“我帮你报。但你别再碰宏达。”
“不碰。”
回到厂里,孙浩正在办公室等他。
“哥,警方那边怎么说?”
“先受案,调查。”
“那我呢?”
“你把所有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合同原件交出来。还有,从今天起,你不再接触客户资金。”
孙浩脸色难看:“你这是撤我的权?”
“是。”
“我跟了你五年!”
“所以你该知道,我不是在害你。”
孙浩把手机摔在桌上:“行。我交。但我告诉你,宏达背后有人,不是普通骗子。”
“谁?”
“我只见过一次,姓秦,开一辆黑色越野。他们叫他秦哥。”
江哲把笔停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小点。
上一世,宏达骗局背后确实有人,但他直到破产都不知道是谁。
“你还能认出他吗?”
“能。右眉有一道疤。”
“写下来。”
孙浩写了。
江哲把纸收好:“这件事,你别再自己查。再碰,我不保你。”
孙浩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哥,宏达的合同,如果我没给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不知道。”
“你怪我吗?”
“怪。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晚上,江哲回家。
母亲坐在客厅,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面。
“你爸打电话来,说厂里出事了。”
“没事。能解决。”
“你别骗我。你爸当年就是被人骗了,把家里的钱全填进去。”
江哲坐下:“妈,这次我不填。我先保工资,保订单,保能保的。”
母亲看着他:“你以前不听劝。”
“现在听。”
她叹了口气,把面推过来:“吃吧。吃完去睡。你脸色比昨天还差。”
江哲吃了两口,手机响了。
是老周:“江总,模具修好了。还有个事,三号线那批外壳,尺寸有点不对。”
“差多少?”
“零点三毫米。装是能装,但密封圈会松。”
上一世,这批货就是密封圈漏水,被客户整批退回。
“停机。全部复检。”
“那订单赶不上。”
“赶不上就赔交期。漏水的货发出去,赔的是整个厂的名声。”
老周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挂了电话,江哲把面吃完。
母亲还坐在对面,没动。
“你爸当年把家里房子抵押,最后也没救回厂。”
“我知道。”
“你知道还押?”
“我押的是我自己的房。您和我爸住的那套,不动。”
母亲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房?”
“前年。没跟你们说。”
“你这孩子。”
“妈,我不是逞强。我算过,最坏的结果,房没了,我还能租。厂没了,一百多人没饭吃。”
母亲看着他,半天说:“你爸要是在,肯定骂你。”
“骂什么?”
“骂你比他强。”
江哲笑了一下,笑完又低头吃面。
面已经坨了,他还是吃完了。
手机屏幕亮着,顾律师发来一条消息:“宏达的案子立了。但秦哥那边,可能有人给银行递话。”
江哲把筷子放下,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起身收碗,母亲要接,他没让。
“你早点睡。”母亲说。
“嗯。您也是。”
他走进厨房,水龙头开到一半,忽然停住。
上一世,银行抽贷前,也有人递过话。
他一直不知道是谁。
这一世,他得在对方动手前,先把人找出来。
第五章 记忆里的订单,不见了
第二天,江哲按上一世的记忆,去找一家做连锁餐饮设备的客户。
他记得对方会在三月底下一笔两百万的订单,救活哲远。
可到了公司,前台说:“王总出差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
他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上一世,王总是三月十八签的合同。
他等到下午,给王总打电话,关机。
回厂后,他翻出旧客户名单,发现还有一家做民宿家具的客户,姓许。
上一世,许总在四月才下单,而且只给了三十万。
江哲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过去。
许总接了:“江哲?你厂还在?”
“在。”
“听说你被银行追债。”
“是。但订单还在做。”
“我这边有一批折叠床,要得急。你能做吗?”
“多少?”
“一百二十张。十五天。”
“能做。”
“先别答应。我要求高,海边民宿,盐雾环境,普通喷塑半年就锈。”
江哲停了一下。
上一世,他没接过这笔单,因为当时厂子已经停了。
“我回去看工艺,今晚给你答复。”
“行。但你要接,得先打样。”
挂了电话,江哲把技术员叫来。
“海边防盐雾,我们现有工艺够不够?”
技术员摇头:“普通喷塑不够。要做前处理,换粉末,成本高。”
“高多少?”
“每张多三十块。”
“一百二十张,多三千六。”
“对。但交期会拖两天。”
江哲算完,给许总回电话:“能做。每张加三十五块,十五天交。”
“别人给我报的原价。”
“别人能保证盐雾测试吗?”
许总沉默两秒:“你拿什么保证?”
“先打样,送第三方测。不合格,样品费我出,订金全退。”
“你倒敢。”
“不敢就没单。”
许总笑了:“行。明天送样。”
江哲放下电话,发现孙浩站在门口。
“哥,宏达那个秦哥,我打听到了。”
“在哪?”
“城北一个二手车行。他常去。”
“你去看的?”
“我没去。我托朋友问的。”
江哲盯着他:“我说过,别自己查。”
“我没查。我就问了一句。”
“一句也可能打草惊蛇。”
孙浩急了:“那你说怎么办?等着他们跑?”
“警方在查。你把证据交全,比自己去强。”
孙浩不说话了。
江哲把打样单递给他:“你去盯样品。别再碰宏达。”
“你让我盯样品?”
“你现在能碰的只有这个。”
孙浩接过单子,低声说:“哥,我知道你防我。换我,我也防。”
“知道就好。”
下午,银行罗经理打来电话。
“展期批了,但只给两个月,而且要先还五十万。”
“两个月够了。五十万我三天内凑。”
“你上哪凑?”
“收应收账款。”
江哲挂了电话,开始一个个打客户电话。
第一个,说月底。
第二个,说要扣质保金。
第三个,电话停机。
打到第五个,对方老板说:“江总,不是我不还,是孙浩上个月拿走了对账单,说你们要重组,让我们把钱打到他指定账户。”
江哲握紧手机:“你打了吗?”
“没有。我觉得不对,一直压着。”
“谢谢。把聊天记录发我。”
挂了电话,江哲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孙浩。
上一世,他只当孙浩蠢。
江哲把客户名单摊开。
上面有五个名字,旁边标着回款金额。
“这份名单,你什么时候给宏达的?”
“上周。他们说要对账。”
“他们对的是我们的客户,不是他们的。”
孙浩脸色变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现在想。”
“我……是不是把客户也坑了?”
“目前只有一家转了钱。其余的我发了函。”
孙浩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
“哥,你把我送进去吧。省得我以后再犯。”
“送你去,客户就能回来?”
“不能。”
“那就先把能补的补了。”
孙浩抬起头,眼睛红着。
“哥,你别信我说没拿。你也别信我以后不拿。”
“那信什么?”
“信你盯紧我。账、章、客户,一样都别让我碰。”
江哲看着他:“你倒给自己判了。”
“我怕我再犯。”
“怕就写下来。明天交给我,一条一条写。”
孙浩点头,拿起笔,手抖得写不成字。
江哲把客户名单收进抽屉,锁上。
钥匙没交给任何人。
第六章 有人出三百万买我闭嘴
一周后,银行展期批下来,但只给两个月。
江哲先把五十万还了,账上只剩十二万。
他把孙浩叫进办公室,把聊天记录打印出来放在桌上。
孙浩看了一眼,脸白了:“我没拿对账单。”
“客户说的。”
“他记错了。”
“五个客户,三个说有。”江哲又放下两份,“其中一个还收到你发的账户。”
孙浩嘴唇动了动:“那是……宏达让我发的。说方便统一回款。”
“你用自己的号发公司客户的收款账户?”
“我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还是你觉得我不会发现?”
孙浩猛地站起来:“哥,我承认我蠢。但我没想害你。”
“你把客户的钱往别人账户引,还说没想害我?”
“那是宏达的套路!我也被他们骗了!”
江哲看着他:“你被骗,可以。你拿客户对账单去配合,不可以。”
孙浩坐回去,双手抱头。
“他们跟我说,只要把回款集中,银行看到流水,就会续贷。”
“你信了?”
“我……”
“你信的不是他们。你信的是,只要厂子能活,我也不会追究你。”
孙浩不说话了。
江哲把一份解除职务通知推过去:“从今天起,你不再负责财务和客户回款。工作交接给财务小陈。”
“你要赶我走?”
“我没赶你。你还在厂里,配合调查。但钱和人,不能再经你的手。”
孙浩盯着通知,眼圈红了:“五年。我跟你五年。”
“所以我才给你留位置。”
“这位置跟扫地有什么区别?”
“有。扫地不会把厂子扫没。”
孙浩抓起通知,摔门出去。
下午,财务小陈来报:“孙浩把电脑格式化了。”
“客户资料呢?”
“云端有备份。但他拿走了两本纸质对账单。”
江哲立刻给所有客户发函:即日起,任何回款只进公司对公账户,其他账户一律无效。
又让顾律师准备报案材料。
晚上,孙浩发来一条长消息。
“哥,我对不起你。对账单我放在厂门口保安室。我没拿客户一分钱。宏达的秦哥说,只要我配合,就给我十万。我没要。我知道你不信,但我真没要。”
江哲看完,回了一句:“明天把情况跟警方说清楚。”
孙浩没再回。
第二天,保安室果然有两本对账单。
江哲翻了一遍,发现其中一个客户的回款,已经被转走八万。
收款账户,是孙浩母亲的名字。
江哲把材料交给警方。
顾律师说:“这八万,够立案了。”
“能追回来吗?”
“看账户冻结速度。”
江哲点头。
他不想把孙浩送进去。
孙浩母亲在电话里哭。
“江总,浩子说他对不起你。你能不能别让他坐牢?”
“阿姨,钱是公司的,不是我的。我撤不了案。”
“那八万我砸锅卖铁还。”
“已经追回了。”
电话那边愣住:“追回了?”
“警方冻结了账户。但事情还没完,他得配合。”
“他还能回厂吗?”
“暂时不能碰钱。愿意的话,去车间。”
“他一个大学生……”
“阿姨,现在不是挑的时候。他得先学会把一件事做对。”
她沉默很久,说:“我让他去。”
三天后,孙浩回厂,先到车间报到。
江哲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放着转账记录、手术单和警方受理回执。
“这八万,你转给你妈做什么?”
孙浩低头:“手术加后续,差十万。宏达先给了我两万介绍费,我又从客户回款里转了八万。”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那时候天天被银行追,我开不了口。”
“所以你拿客户的钱填?”
“我想着等工资发了就补回去。”
江哲看着他:“孙浩,你要借钱,我可以借。你不能动客户的回款。”
孙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就把手术单、转账记录都交给警方。该怎么认定,他们说了算。”
“那我妈……”
“手术做完了吗?”
“做了。”
“那就先让她养病。你的事,你自己扛。”
孙浩点头,把手术单折好,放进兜里。
“哥,我什么时候能回车间?”
“现在就可以。但只能拿扳手,不能碰账。”
“行。”
他走到门口,江哲又叫住他。
“孙浩。”
“嗯。”
“你妈的手术,为什么不先找我借?”
孙浩站在门边,半天没回头。
“你那时候连工资都在借。我开不了口。”
“开不了口,就去拿客户的钱?”
“我蠢。”
“蠢不是理由。下次再缺钱,先来找我。借不借,我说了算。偷不偷,警察说了算。”
孙浩的肩膀塌了一下。
“知道了。”
门关上后,江哲把八万块的转账记录复印两份。
一份交警方,一份锁进抽屉。
那八万块,是厂里二十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他没忘。
第七章 订单交付,先过自己这一关
样品打样第三天,刘总来了。
他没去办公室,直接到车间,看工人组装。
“江总,你这厂子不像要倒闭的。”
“像倒闭的,早跑了。”
刘总拿起一台助行器,推了两下,忽然停住。
“这个刹手,太紧。老人手劲小,捏不动。”
技术员想说“多捏几次就习惯了”,江哲先开口:“改。”
“改了要重新开模。”
“开。”
刘总看他:“你不怕耽误交期?”
“耽误交期赔钱。老人摔一跤,赔不起。”
刘总没说话,推着助行器在车间转了两圈。
“轮子倒是稳。”
“防滑胎,成本比普通胎高八块。”
“你舍得?”
“卖八十台,赚的是口碑。卖一台摔一个,赚的是官司。”
刘总笑了:“行。你先改,改完给我看。”
技术员苦着脸:“江总,开模要五天。”
“五天太长。有没有现成刹把?”
“有,但贵。”
“贵多少?”
“一套多十二块。”
“用。”
刘总走后,技术员小声说:“江总,八十台,一套多十二,就是九百六。利润本来就薄。”
“薄也得用。你记住,便宜不能从安全上省。”
三天后,刘总来看改好的样机。
这次他让厂里一位六十多岁的清洁工试。
老人捏了两下,点头:“这个行,不费劲。”
刘总当场签了正式合同。
预付款到账那天,江哲先把五十万转给银行。
罗经理收到钱,语气缓和不少:“江总,你动作挺快。”
“答应的事。”
“还差两个月,能撑住吗?”
“能。”
“孙浩那事,我听说了。”
“跟贷款无关。”
“你倒是分得清。”
江哲笑了一下:“分不清,厂早没了。”
挂了电话,他去车间。
老周正在带人复检外壳。
“江总,零点三毫米的问题找到了。注塑机压力不稳。”
“修了吗?”
“修了。但之前做的两百件,全得返工。”
“返工。”
“返工要两天,许总的折叠床怕赶不上。”
江哲看了看排期:“助行器先停一天,折叠床优先。”
“那刘总那边?”
“我去解释。”
他给刘总打电话,说明延迟一天。
刘总问:“为什么?”
“模具出了问题,返工。”
“你倒老实。”
“不老实,您下次不找我。”
刘总笑:“行。晚一天可以,质量别松。”
江哲放下电话,松了口气。
他翻开笔记本,想看看下一批订单什么时候来。
本子上写着:四月六日,刘总追加一百二十台。
今天才三月二十九。
他不确定这条还算不算数。
下午,刘总又来了。
“江总,合同改一下。”
“改什么?”
“八十台变一百二十台,交期不变。”
技术员在旁边吸了口气。
江哲问:“为什么加?”
“我拿去给两家养老院看过,他们都想要。先给你四十台试水。”
“加四十台,交期不变,我得加一班。”
“加。加班费我出。”
“不是加班费的事。人累了,螺丝会拧歪。”
刘总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一百台。四十台我下周交,六十台按原交期。剩下二十台,下个月。”
“你倒会砍价。”
“不是砍价。是保住质量。”
刘总想了想:“行。一百台。但下周那四十台,不能晚。”
“不晚。”
刘总走后,江哲把老周叫来。
“一百台。下周先出四十。”
“人不够。”
“招临时工。”
“临时工上手慢。”
“你带。关键工序还是老人做。”
老周点头:“那我今晚把工位调一下。”
“别今晚。明天早上提前一小时。”
“为什么?”
“你昨晚加过班。”
老周骂了一句:“你倒记得清。”
“记得清,才不敢让你倒。”
老周走到门口,又回头:“江总,你这厂,现在像那么回事了。”
“哪么回事?”
“有人肯买,有人肯干,有人肯骂你。”
江哲笑了:“最后一句算什么好话?”
“算。没人骂,老板容易飘。”
老周走了。
江哲把合同放进文件夹,在页脚写了一行:
“一百台,先交四十。质量第一,交期第二。”
写完,他又划掉“交期第二”,改成“质量第一,交期必须守住”。
两样都不能让。
话音刚落,刘总发来消息:“四十台那批,客户要提前三天。”
江哲看着车间,回了两个字:“不行。”
电话立刻打进来。
第八章 两个月到了,银行变卦
一周后,江哲照记忆去找一家做外贸尾单的客户。
上一世,对方会在四月初给一笔一百万的订单,帮他撑过银行抽贷。
可到了公司,负责人说:“我们上个月已经和别人签了。”
“签了多少?”
“两百万。”
江哲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江总?你没事吧?”
“没事。打扰了。”
回车上,他翻出笔记本。
上面记着十几条“未来会发生的事”:某客户几号下单,某供应商几号涨价,某政策几号落地。
现在,已经有三条错了。
宏达的骗局提前爆了,孙浩提前露了,王总的订单没了。
每改一件事,后面的记忆就跟着变。
他试着回想王总的脸,脑子里只剩一张模糊的侧影。
上一世,他们吃过三次饭。王总爱点一道剁椒鱼头,说鱼头要现杀。
现在,他连王总公司在几楼都想不起来。
江哲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别靠记性。靠合同、靠现场、靠账。”
写完,他把“四月六日刘总追加”那条划掉。
刘总已经提前加了,日期不对。
回厂后,小陈拿来一份银行流水。
“江总,八万块追回来了。警方冻结得快。”
“孙浩呢?”
“取保候审。人在车间,跟着老周学装配。”
“别让他碰账。”
“知道。财务系统已经换密码了。”
江哲点头。
他没去车间看孙浩。
现在去看,像视察,也像施舍。
下午,许总发来照片:一百二十张折叠床装车,准备发往海边民宿。
附言:“盐雾测试过了。下一批两百张,接不接?”
江哲回:“接。但我要先看场地。”
“你还挺挑。”
“不挑,货砸了算谁的?”
许总发来一个地址。
江哲看了一眼,愣住。
地址在城东海边,民宿名叫“王家小院”。
上一世,王总也提过想在海边开一家民宿,后来因为餐饮生意忙,没开成。
第二天,江哲开车过去。
民宿还在装修,门口堆着沙子和木板。
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蹲在地上,正跟工人比划窗户尺寸。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
“江哲?”
“王总。”
王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许总介绍。他说这边要两百张折叠床。”
“对。我原来做餐饮设备,后来不行了,改做民宿。”
“什么时候改的?”
“去年。加盟店关了三家,剩下的也不想撑了。”
江哲没说话。
上一世,王总在三月十八给他两百万订单,救活哲远。
这一世,王总的餐饮先倒了,订单没来。
“你厂还在?”王总问。
“在。”
“银行那边,还在追?”
“是。但订单还在做。”
王总带他看房间。
海风大,窗户还没装,地上全是盐雾凝结的水汽。
“普通喷塑半年就锈。”江哲蹲下,摸了摸墙角的样板床。
“我知道。之前买过一批便宜的,锈得不成样。”
“这批要什么标准?”
“盐雾测试四十八小时,不能起泡。还有,客人踩床角,不能晃。”
“价格呢?”
“两百张,预算三十万。”
江哲算了一下。
一张一千五,比许总那批低。
“低了。”
“我知道低。但我现在只有这么多。”
“那你为什么不做便宜货?”
“便宜货我吃过亏。开民宿,客人住一晚,床响一夜,第二天就退房。”
江哲看着他。
上一世,王总是他的救命客户。
这一世,王总连自己都快保不住,还在挑质量。
“三十万我做不了。”江哲说。
王总沉默。
“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方案。先做五十张,按一千六。盐雾测试过了,你再定剩下的一百五十张。”
“一千六,我预算不够。”
“五十张多五千。你少买两台空调,床能用五年。”
王总笑了:“你倒会劝。”
“不是劝。是算账。”
“五十张先做,我看看。”
“行。但样品先做十张,不合格,我不收钱。”
“你倒敢。”
“不敢就没单。”
王总伸出手:“行。十张样品,五天。”
江哲握住:“五天。”
回车上,他给许总打电话。
“许总,王总那边我接了。”
“他预算不高吧?”
“不高。先做五十张。”
“你能赚?”
“赚得少。但能把盐雾工艺跑通。”
“你倒会挑活。”
“不是挑。是这单能让我把测试报告做厚。”
许总笑:“行。你做完,把报告发我。我下一批也要。”
挂了电话,江哲把车停在路边。
他掏出笔记本,在“王总订单没了”旁边画了一条线。
线下面写:
“两百万没有。两百张床,先五十。”
不是原来的答案。
但也是一条能走的路。
王总又发来一条消息:“我有个朋友做养老院,听说你改刹把,想见你。”
江哲盯着“养老院”三个字。
上一世,他没能签下的那笔两百万,就是养老院的设备单。
他回了两个字:“什么时候?”
第九章 不靠先知,靠人心
展期最后一周,罗经理打来电话。
“江总,分行那边有变化。续贷可能批不下来。”
“为什么?我利息都还了。”
“有人打了招呼,说哲远涉及刑事案件,风险太高。”
“宏达的案子,我们是受害人。”
“我知道。但审批的人不只看事实,还看风险。”
江哲握紧手机:“还差多少?”
“三百万到期,必须先还一半,才能谈续贷。”
“一百五十万。我账上只有八十万。”
“你想想办法。下周五之前。”
挂了电话,江哲把财务小陈叫到办公室。
“把所有应收列出来。”
小陈翻了一遍:“能收的,最多四十万。”
“还差三十万。”
“要不找刘总预支?”
“他刚帮我们担了一半召回费,不能再开口。”
“许总呢?”
“预付款已经给了。”
江哲坐在椅子上。
上一世,他到这个节点,已经借了高利贷。
这一世,他不想再走那条路。
他给顾律师打电话。
“银行抽贷,能不能起诉?”
“可以谈,但时间来不及。你先把到期的还上,再谈。”
“我没钱。”
“厂里设备呢?”
“抵押了。”
“你个人呢?”
“房子抵押了。”
顾律师沉默:“还有一个办法。找担保公司,但利息高。”
“不碰。”
“那你只能卖资产。”
江哲看着车间。
设备卖了,厂就真没了。
晚上,老周来找他。
“江总,听说银行要抽贷?”
“嗯。”
“差多少?”
“三十万。”
老周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我这里有十二万。你先用。”
江哲愣住:“老周,这是你养老钱。”
“厂没了我一样养老不了。”
“我不能要。”
“你拿着。算我借的,按银行利息。”
接着,孙浩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卡:“我这里有三万。干净钱,工资攒的。”
陆陆续续,车间来了十几个人。
有拿两万的,有拿五千的。
江哲站起来:“都拿回去。”
“江总,你不是说工资不欠吗?我们信你。”
“信我,就别把钱往里填。厂倒了,你们连生活费都没了。”
老周把存折拍在桌上:“那你告诉我们,还差多少?”
“三十万。”
“我们凑不够,但能凑一点是一点。”
江哲看着那堆存折和银行卡,喉咙发紧。
他最后只收了老周五万,写了借条。
老周把存折收回去,又掏出一张纸。
“这是我列的名单。谁借了多少,都记着。”
“我说了不要。”
“你不要,他们心里不踏实。”老周把纸拍在桌上,“你拿着,以后按利息还。还不上,就从我们工资里扣。”
“扣工资像什么话?”
“像大家一起扛。”
江哲看着那张纸,字歪歪扭扭,金额从五千到两万。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行。我记着。”
“还有,别卖房。”
“不卖。我去找投资。”
“找得到?”
“找不到再想。”
老周点头:“你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还能想。”
“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手机响了,是沈青。
“江总,明天来我办公室。有人想投你,但条件你得先听。”
“什么条件?”
“电话里不说。带上你的账本,别带故事。”
第十章 新订单,先算最坏
第二天,江哲去了青禾资本。
一家做小家电产业投资的公司。上一世,他们曾在哲远破产后收购设备。
接待他的是投资经理沈青。
“江总,你的厂子我知道。负债高,订单小,还有官司。”
“所以我来找你。”
“你能给我什么?”
“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换一百五十万。”
沈青翻了翻材料:“百分之二十,估值七百五十万。你觉得自己值这么多?”
“现在不值。但我的工人值。”
“工人不是资产。”
“他们是能把订单做出来的人。”
沈青笑了一下:“你倒会说话。”
“我不只会说。许总的折叠床、刘总的助行器,都是我带着这些人做出来的。你可以去看车间。”
沈青没马上答应,只说要尽调。
三天后,她带着团队进厂。
不查账,先查流程。
从原料入库到成品出库,每个环节都看。
看到助行器召回记录,她停住。
“这批货,你们全召回了?”
“对。”
“损失多少?”
“二十多万。”
“为什么不等客户投诉再处理?”
“等投诉,可能已经有人摔了。”
沈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看完车间,她又翻到风险披露第三页。
“孙浩转过客户八万,你知道吗?”
“知道。钱追回了,案子在走。”
“你为什么不在材料第一页写?”
“第三页写了。第一页写的是厂子的现金流。”
“你不怕我看到第三页就不投?”
“怕。但藏起来,你早晚也会查到。”
沈青合上材料:“你倒不藏。”
“藏了,你查出来,我就不值得投。”
“这一条,反而让我放心。”
尽调结束,她给了一个方案。
“一百五十万,百分之二十五股份。附加条件,你有权回购。”
“百分之二十五太多。”
“你现在没资格讲价。”
“那我不卖。”
沈青皱眉:“你拿什么还银行?”
“我再想办法。”
“江哲,别意气用事。”
“不是意气。百分之二十五给出去,以后工人股份激励就没空间了。”
沈青沉默片刻:“百分之二十,加一个董事会观察席位。”
“成交。”
合同签完,一百五十万到账。
江哲先把银行到期款还了。
罗经理收到钱,松了口气:“你从哪弄的?”
“找了个投资人。”
“不容易。”
“是。”
“续贷我继续帮你报。但这次,别再出岔子。”
“不会。”
从银行出来,江哲站在路边,给老周打电话。
“老周,钱凑齐了。你的五万,明天还你。”
“不急。厂子转开就行。”
“转开了。”
“那我明天继续上班。”
“上。但别再拿养老钱出来。”
老周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你倒管得宽。”
江哲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回到厂里,沈青还没走。
她站在车间门口,看孙浩把一箱零件搬上车。
“你就是那个转走八万的人?”
孙浩停下手里的活:“是。”
“你为什么还留在这儿?”
“因为江总让我留。”
“他让你留,你就留?”
“我出去找不到更好的。而且我想把错改回来。”
沈青看向江哲:“你信他?”
“不信。先用着。”
“用错了呢?”
“有制度。”
“制度也有漏洞。”
“那就补。”
沈青笑:“你倒想得开。”
江哲看着孙浩把箱子码好:“不是想得开。是厂里缺一个知道坑在哪的人。”
孙浩听见,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青上车,摇下车窗:“下个月董事会,你来做汇报。别只讲苦,讲账。”
“知道。”
车走了,江哲站在门口,把借条一张张收好。
晚上,他把董事会要的材料摊在桌上。
第一页不是利润,是现金流。
第二页是客户集中度。
第三页是召回成本和整改记录。
写到第四页,他停住。
标题是“核心人员风险”。
他填了孙浩的名字。
写完,他没有删。
手机响了,是沈青。
“江总,董事会提前到下周。还有,我会带一个外部顾问。”
“谁?”
“做供应链审核的。他脾气不好,你做好准备。”
“多不好?”
“他会当面问你,为什么一个转过钱的合伙人还留在采购岗。”
江哲看着桌上的材料。
“那正好。我也想当面答。”
宏达案判下来,是三个月后的事。
秦哥七年,罚金三百万。孙浩因主动退赃、配合调查,判了缓刑。
追回的赃款里,有十二万退回哲远。
财务问:“这钱留着周转?”
“按工资比例补发。之前停工时扣的,全补上。”
“你不留点?”
“说好补,就补。”
消息发到厂群,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跳出一排“收到”。
老周发了一句:“江总,晚上食堂加个菜。”
孙浩跟:“我出钱。”
江哲回:“你出什么?工资还没攒够。”
“那就从下个月扣。”
“行。扣五十。”
群里笑成一片。
“采购有三条规矩。第一,所有供应商对公。第二,回扣一分不拿。第三,拿不准的,问我。”
“记住了。”
“还有,别再把自己逼到死角。出了事,早说。”
“哥……江总,我知道了。”
“别叫哥。上班叫江总。”
“行。江总。”
第二天,刘总把养老院项目的资料发来。
项目在城西,六层楼,两百个床位,助行器要两百台,另有护理床和扶手。
总金额三百二十万,预付款百分之二十,货到验收后三个月付尾款。
江哲算了一遍。
材料要先垫,工人要加,三个月尾款压着,账上至少缺八十万。
“做不了。”他把表放下。
刘总在电话那头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你还发?”
“因为对方指定要你们厂。说你认账。”
“认账不能当钱用。”
“你先去现场看看。看完再拒绝,也算给我面子。”
江哲去了。
养老院的楼是旧改的,走廊窄,拐角多。助行器转弯半径大了,进不去。
护理床要进电梯,电梯门只有八十厘米。
“这床得改窄。”江哲说。
“改窄了,老人翻身不安全。”院方负责人说。
“那就分体。床架和床板分开进,现场装。”
“安装费谁出?”
“我出。”
“你倒实在。”
“实在要先算钱。”
孙浩把供应商报价拿过来:“江总,这家便宜百分之十五。”
“为什么便宜?”
“说是新厂,冲量。”
“资质呢?”
孙浩翻了一遍:“营业执照有,检测报告也有。”
江哲看到法人名字,停了一下。
“这家法人,还注册过什么?”
“我查了,名下还有一家贸易公司,去年被起诉,合同纠纷。”
“金额?”
“不大,已经结案。”
“结案不代表没问题。”
“那不用?”
“先要完税证明、近半年流水、生产现场照片。少一样都不行。”
“对方说今天不打款,明天就涨价。”
“那就让他涨。”
孙浩点头,转身去办。
下午,银行的新续贷合同下来。
罗经理特地来厂里:“额度五十万,期限三个月。”
“够了。”
“你别再扩产太快。”
“知道。先把手上的订单做完。”
罗经理看着车间:“你比刚接厂那会儿稳。”
“那时候没路走。”
“现在呢?”
“现在知道哪条路不能走。”
送走银行的人,江哲回到办公室。
桌上三份文件:养老院合同、助行器升级计划、工人技能培训申请。
最后一份培训申请上,老周写了一行:让孙浩也来。
江哲批了两个字:同意。
孙浩回来,手里拿着供应商的补充材料。
“完税证明有了,流水不多,生产现场是租的。”
“租的?”
“对,一间三百平的厂房,照片里只有两台旧机器。”
“不用。”
“那养老院的单怎么办?”
“找原来那家。贵百分之十五,但省心。”
“利润更薄了。”
“薄就薄。总比交不了货强。”
孙浩点头,把资料收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江总,养老院那个合同,你签吗?”
“不签。”
“刘总那边怎么交代?”
“我去说。”
晚上,江哲回家吃饭。
母亲炖了鱼,父亲坐在桌边敲碗沿。
“厂里怎么样?”
“还活着。”
“那就行。”
“有个大单,我没接。”
父亲抬头:“为什么?”
“要垫八十万,回款三个月。接了,工资就危险。”
“那可惜吗?”
“可惜。”
“可惜还拒?”
“厂里一百多号人,不能拿工资赌。”
父亲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你以前可不这么想。”
“以前想一口吃成胖子。”
“现在呢?”
“现在先活过这个月。”
手机响了,是刘总。
“江总,养老院那边同意预付款提到三成,尾款改成两个月。你做不做?”
江哲放下筷子。
三成是九十六万,仍要垫四十多万。
“我要分批交。先交五十台,验收后再做下一批。”
“对方能同意?”
“不同意就不做。”
刘总沉默几秒:“我去谈。你先把五十台的方案发我。”
“今晚发。”
“行。你这人,真是把丑话说前头。”
“丑话说前头,后面才不丑。”
挂了电话,母亲问:“又要走?”
“不走。吃完饭发方案。”
饭后,他坐在客厅改方案,把五十台的交期、安装、验收拆成三页。
孙浩发来消息:“供应商同意账期三十天。”
“合同写清楚,逾期一天停产。”
“知道。”
十点半,方案发出去。
刘总回:“对方在开会。明天上午给你答复。”
江哲把电脑合上。
厂子还在,工资发得出,母亲在厨房洗碗。
这不算稳,但比上个月稳。
手机又响,是孙浩。
“江总,那个供应商法人,我刚查到,他还欠着去年那家贸易公司的钱。”
“多少?”
“四十万。”
“把材料发给刘总。让他知道我们为什么不用。”
“好。”
“发完就睡。”
“你不睡?”
“我再等会儿。”
“等养老院的答复?”
“不等。等明天。”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刘总发来三个字:“同意了。”
紧接着又一条:“但对方要你个人担保。”
江哲盯着那行字,没回。
厨房里,母亲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柜子,问他:“明天还去厂里?”
“去。”
“去干什么?”
“去把担保合同看一遍。”
“看完了呢?”
“看完再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