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叶柳思
我做替身的第一千零九十五天,赵婉宁回来了。
那天是三月初六,院里的海棠刚开。
她站在我院门口,穿一身素白,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脸比我瘦一圈。
她说,妹妹,我回来了。
我说,那你把我的名字还给我。
她愣了一下。
身后跟着的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也愣了一下。
我把手里的针线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三年前我进这个院子的时候,管家跟我说,从今天起,你就是阿宁。
三年后我站在这个院子里,跟她说,我叫叶柳思。
2. 替身契约生效
三年前,我十六岁。
我娘是江湖上的医女,死在承平二十年冬天的一场时疫里。
她死之前把我卖给了一个牙婆,换了三十两银子,说这样她能死得体面一点。
牙婆把我带到京城,卖进了教坊司名下的绣坊。
我在绣坊做了半年,手指扎得全是针眼。
那年秋天,镇北侯府来人挑绣娘。
来的是世子傅云汉。
他二十三岁,穿一件玄色常服,腰间挂着一块玉,走路的时候不说话。
他站在绣坊的院子里,看了一圈人,最后看到我。
他看了很久。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他比我高,我低着头,看见他腰间那块玉,玉上刻着云纹。
"抬头。"
我抬起头。
他看了很久,看得我脸都热了。
"你的眉毛,要画淡一点。",
"什么。"
"她的眉毛淡。"他说完,转过身,对管事说,"就她,今天带走。"
管事愣了一下。
"世子,这不合规矩。绣坊的人,要过三道手续。"
"手续我来办。"
他走出院子,没有回头。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根针。
然后他跟管事说,这一个。
管事说,世子,这位姑娘才来半年,针法还粗。
他说,就她。
那天晚上,我被送到侯府。
不是送到绣房,是送到内院的一处小院,叫听雪院。
院里有海棠,有石桌,有一架秋千。
管家赵全带我到屋里,指着铜镜里我的脸。
"从今天起,你叫阿宁。"
"我叫叶柳思。"
"侯府里没有叶柳思,你听话,一个月三十两,三年后放你出去。不听话,教坊司那地方,你比我清楚。"
我看着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鹅蛋脸,眉毛很淡,眼睛下面有一颗小痣。
"她要我做什么。"
"陪世子读书、写字、吃饭。"赵全说,"别的,你不要问。"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这是规矩,你记着。"
"第一,世子来时,你穿素色。她爱素。"
"第二,他坐着的时候,你不要坐。他站着,你退半步。"
"第三,他叫你阿宁,你应。别人叫你阿宁,你也应。你要是应错了一声,或者慢了一息,这个月的银子就没了。"
"第四,他若问你话,你想三息再答。她说话慢。"
"第五,他若不说,你就不要开口。他若皱眉,你就低头。"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复一遍。"
我复了一遍。
赵全听完,点了点头,把纸收起来。
"还有一条,不写在纸上。"
"什么。"
"他若夜里来找你,你开门。"
屋里很静。
"开了门之后呢。"我问。
"他若不动,你就不要动。他若动了,是他的事,不是你的。"
"那我算什么。"
"你算阿宁,这三年,你算阿宁。"
3. 阿宁早已死了
我后来才知道,赵婉宁是谁。
她是老夫人的外甥女,傅云汉的表妹,自小在侯府长大。
她十五岁那年,侯府办春宴,夜里走水,烧了半个东院。
她住的那间屋子,烧成一堆黑炭。
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认不出了。
只找到一只烧化的银镯子,和半截玉簪。
傅云汉那年二十岁,抱着那堆东西,在东院的废墟里坐了一夜。
第二年,他大病一场。
第三年,他在绣坊看见了我。
我的脸,像她。
不是一模一样,是那种像。眼睛、鼻梁、笑起来的样子。
赵全说,世子看了画像,说,能找到七分像的,就够了。
我听完,把手里那件绣了一半的衣服放下。
"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
"那我问一句,三年之后,她要是回来了呢。"
赵全的脸沉了一下。
"她回不来。"
"我说要是。"
"那你就走,三十两一月的银子,不会少你的。"
4. 雪落替身身
我做了三年替身。
三年里,我穿她的衣服,用她的香,学她的字。
她的字是瘦金体,笔画细。我练了四个月,练到傅云汉拿起我抄的经文,看了半天,没有说话。
她的香是沉水香,用一点点,藏在衣领里。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小,裙摆不摇。
我学得很快。
我这个人从小跟着我娘走江湖,学什么都快。
三年里,傅云汉没有碰过我。
他每天酉时来听雪院,坐在石桌边,让我给他读书。
有时候读兵书,有时候读邸报,有时候什么都不读,就坐着。
他喝酒的时候,会看着我。
那种看,不是看我。
我一开始不舒服,后来习惯了。
再后来,我学会了在他看我的时候,把眼睛垂下来。
那样,他就看不见我眼里有什么。
第二年冬天,他喝醉了一次。
那天他从军营回来,靴子上全是泥,站在听雪院门口,不进来。
我出去,扶他。
他靠在我肩上,很重。
"阿宁。",
"嗯。"
"那年春宴,你说要给我绣一件衣服。"
"嗯。"
"你没绣完。"
"嗯。"
"我等了三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扶着他,站在雪地里。
雪落在我们两个人的肩上,一样多。
我心里想,我不是没绣完。
我是根本没绣。
那件衣服,是她绣的。她死了,她绣了一半,剩下的,是我替她绣的。
我绣了三年,一针一针,绣别人的嫁衣。
后来他睡着了。
我把他扶到屋里,脱了靴,盖上被子。
我坐在床沿上,看了一夜。
那一夜我想明白一件事。
我这个人,在这个院子里,连一场雪都不如。
雪落下来,是自己的。
我落下来,是别人的。
5. 挡刀针
第一千零九天,北境来人。
是夜里,下了雪。
傅云汉在书房议事,我在隔壁抄军报。
抄到第三页,听见外面有风声,不对。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
门被撞开了。
进来三个人,黑衣,蒙面,手里是短刀。
第一个人扑向傅云汉。
我离他最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动了。
我娘的医箱里有一把攮子,我从小玩到大。
我从袖子里抽出那根铜簪,扎进了那个人的脖子侧面。
血喷在我脸上,热的。
第二刀砍下来的时候,我抬手挡了一下。
刀从我的左臂划过去,从肩到肘。
我听见布料裂开的声音。
后来侍卫冲进来,三个人死了两个,跑了一个。
我坐在书房的地上,胳膊上的血把白裙子染了一半。
傅云汉蹲在我面前。
他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脸。
"阿宁。"
"嗯。"
"你有没有吓到。"
我说没有。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吩咐人去查。
他没有问我疼不疼。
那天夜里我自己给自己缝的伤口,缝了十一针,线是绣线,针是绣针。
第二天早上,赵全送来一瓶金创药,说是世子让送的。
我打开瓶盖,闻了一下。
是上好的三七。
我把它倒在伤口上,疼得直冒汗。
后来我才知道,那瓶药,是赵全自己掏钱买的。
傅云汉那天问的是:她的伤口处理了吗。
赵全说:处理了。
他就没有再问。
6. 正主回来了
赵婉宁回来那天,院里所有人都跪了。
她的箱子抬进来的时候,我站在廊下。
一共六只,樟木的,漆是新的。
下人们围过来,一口一个"阿宁姑娘"。
到了我面前,就变成"叶姑娘"。
那天我才明白,这三年里,她们叫我"阿宁",不是认我。
是替她叫的。
只有我没跪。
老夫人从正院赶过来,抱着她哭。
"我的儿。"
"姨母。"赵婉宁说,"我回来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风过竹林。
她抬起头,看见我。
她看了我很久。
那种看,跟傅云汉的看不一样。
傅云汉看我的时候,看见的是她。
她看我的时候,看见的是我。
"妹妹,这些年,辛苦你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好像这句话一说,我这三年就有了名分。
我看着她。
"赵姑娘,你认识我吗。"
她笑了。
"认识,我走之前,见过你的画像。"
"画像在哪儿。"
"在世子书房的抽屉里,第二格,压在一本兵书下面。"
我心里一沉。
那幅画像,我见过。
画上的人,眉毛很淡,眼睛下面有一颗小痣。
画得不像她。
画得像现在的我。
傅云汉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
他看我的时候,眼神跟三年前一样。
那种看。
我把手里的针线收进匣子,把桌上那匹绣了一半的料子卷起来。
"世子。"我说。
"嗯。"
"她回来了。"
"嗯。"
"我该走了。"
他没有说话。
老夫人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松快,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赵全。"老夫人说,"把听雪院收拾出来,给阿宁住。"
"那我住哪儿。"我问。
院子里安静了。
"扭院还有一间。"赵全说。
7. 侧室做梦
我在扭院住了七天。
那间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
窗对着墙,看不见海棠。
第七天早上,老夫人身边的人来收东西。
来了两个嬷嬷,一个姓周,一个姓李。
"叶姑娘。"周嬷嬷说,"老夫人吩咐,听雪院里的东西,都是府里的,要收回去。"
"哪些是府里的。"
"衣服、首饰、香料、笔墨。"
"我自己买的呢。"
"你自己买的,自然归你。"她顿了顿,"可你哪一样是自己买的。"
我站在屋里,看着她们一件一件收。
那件素白的裙子,是府里做的。
那盒沉水香,是府里买的。
那支笔,是傅云汉让人送来的。
收到最后,周嬷嬷拿起桌上的铜镜。
"这个也是府里的。"
"放下。"
她愣了一下。
"叶姑娘。"
"我说放下,这面镜子,是我娘留给我的。"
她看了看镜子背面,那里刻着一个字。
"叶"。
她把镜子放下了。
那天她们走了以后,屋里空了一半。
我坐在床上,看着剩下的东西。
一面镜子,一把铜簪,一件没绣完的料子,二百七十两银子。
三年,就剩这些。
第七天,傅云汉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柳思。"
他第一次叫我这个名字。
我抬起头。
"你叫我什么。"
"柳思,你的名字。"
"三年了,你第一次叫。"
"以前不能叫,叫了,你就不是她了。"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你今天来,是要说什么。"
"你先住着,等阿宁的事定下来,我给你一笔钱,送你出京。"
"等多久。"
"半年。"
"半年之后呢。"
"我给你置一处宅子,你可以做绣活,日子不会差。"
"或者,你留在府里。"
"做什么。"
"我院里,缺一个管事的人。"
我笑了。
"傅云汉,你说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
"侧室。"
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底气。
"侧室。"我重复了一遍,"就是你娶了正妻之后,我给你做小。"
"柳思。"
"你听我说完,我十九岁,给你挡过刀,缝过十一针,抄过三年军报。你要我做侧室。"
"这是我能给的最好的。"
"这不是最好的,这是最省事的。"
"你娶她,是你欠她的。你留我,是你舍不得我这双手。"
"你舍不得的不是我,你舍不得一个能替你记事、替你写字、替你去死的人。"
他站在那儿,脸白了。
"你把我说成这样。"
"我把你说成什么样,你心里清楚。"
我看着他。
"傅云汉。"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不会等。"
8. 我不是物件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从床底下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册子。
册子是我自己订的,牛皮纸封面,里面是我这三年的字。
"第一页。"我翻开,"承平二十一年九月,你让我抄北境粮草调令,一共七封。我抄完,原稿烧了,我留了抄本。"
"第二页。承平二十二年三月,你让我替你记人情往来,谁送了多少,谁要什么。一共记了八十七家。"
"第三页。承平二十二年冬天,你让我给北境军的家眷写信,报平安。一共写了四百一十三封。那些女人的名字,我都记得。"
"第四页。承平二十三年五月,你遇刺。我挡了一刀,缝了十一针。你醒来第一句话,问阿宁有没有吓到。"
我合上册子。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替她活,替她死,替她挨刀,替她记着四百一十三个名字。"
"傅云汉,我不是你的丫鬟。我是你雇的。"
"三十两一月,你给过,可你没给过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我当个人。"
9. 我不干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雪化了,院子里有一滩水,反着光。
"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纸休书,不,我要一纸和离。"
"你不是我的妻。"
"那就一纸放妻书,写明我是雇来的,三年期满,两不相欠。"
他的脸色变了。
"叶柳思。"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在说,我不干了。"
他走进来,一步,两步,站在我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我得仰起脸看他。
"阿宁回来,我需要时间。",
"你需要时间,我不需要,我等了三年,等够了。"
"你等什么。"
"等你叫我一声柳思,你叫了。今天叫的。"
"那你还走。"
"因为你叫完之后,说的是'你先住着'。"
他沉默了。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柳思。"
"嗯。"
"她当年,为什么会死。"
"你问我,你该问她。"
10. 死的是丫鬟
赵婉宁回来的第十天,侯府办了家宴。
我没去。
正院那边摆了十二桌,吹了半宿的笛子。
我坐在扭院里,隔着一堵墙听。
听见老夫人的笑,听见下人们的劝酒,听见有人喊着"阿宁姑娘回来了"。
没有人喊我。
戌时,青杏端了一碗面进来。
"姑娘,你吃点。"
"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大厨房给的。"
"给的什么。"
"剩的。"她低下头,"他们说,扭院那位,吃剩的就行。"
我把面端过来。
面上卧着一个鸡蛋。
"鸡蛋哪来的。"
"我自己买的,用你上个月赏我的钱。"
我吃了一口。
很咸。
我在扭院里,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
三年来我攒了二百七十两银子,一匹没绣完的料子,一把铜簪,一本册子。
还有一件东西。
是傅云汉三年前给我的那块玉。
他说,戴着,像她。
我一直戴着。
家宴散了,赵婉宁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丫鬟。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东西。
"妹妹。"
"我叫叶柳思。"
"柳思。"她笑了笑,"你要走。"
"是。"
"你恨我吗。"
"不恨,我跟你没有仇。"
"那你恨他。"
"也不恨,我恨我自己。我明明知道是替身,还干了三年。"
她走进来,坐在我的床上。
她看着我的手。
"这双手,做过什么。"
"抄过军报,缝过伤口,绣过嫁衣,替别人绣的。"
"你绣得很好,我见过你绣的那件。"
"哪件。"
"三年前那件,红底金线,绣的是并蒂莲。"
我抬起头。
那件衣服,是给赵婉宁的嫁衣。
她走之前,绣了一半。
"你见过。"
"我见过,那时候我还没死。"
屋里静了。
我看着她。
她笑着,眼睛却没有笑。
"赵姑娘,三年前那场火,烧死了谁。"
她端着我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一个丫鬟,十六岁,跟我一年的。"
"她叫什么。"
"不记得了。"她放下茶碗,"死人不该有名字。"
"她替你死了。"
"她替我死了,我替她活。"她笑了笑,"这很公平。"
"你回来做什么。"
"回来拿回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世子,银子,还有这三年,我走的时候,东院少了三千两。这件事,只有管家知道。"
"现在我也知道了。"我说。
"所以我才来跟你说话,柳思,你现在走,我送你一程。"
"我要是不走呢。"
她站起来,把茶碗放回桌上。
"那你就走另一程。"
她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对了,你脸上那颗痣,我小时候也有。后来点掉了。"
"你点掉做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人一眼认出我,你留着,是好事。认得出来,才有人替你收尸。"
11. 活不长的话
三天后,她又来了一次。
这一次是夜里,没有带人。
"你还没走。"我说。
"我在等你走。"她说。
"那你就等着。"
她坐下来,自己倒了茶。
"柳思,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有些话,问了就活不长。"
"我已经活得够长了,十六岁被卖,十九岁被弃。我这条命,不值钱。"
她回过头。
"你倒是坦白。"
"我一向坦白,不坦白的是你们。"
她笑了。
笑完之后,她说了一句。
"他若知道我没死,第一件事是杀我。"
我记住了这句话。
12. 签放妻书了
和离书是四月里办的。
傅云汉亲自写的,摆在听雪院的石桌上。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笔放下。
"签吧。"
我拿起笔,签了。
叶柳思,三个字,我写得很正。
签完,他把笔搁下。
"柳思。"
"嗯。"
"你恨不恨我。"
"恨过,第二年冬天,你喝醉那次,我恨过你。"
"后来呢。"
"后来我想明白,恨你有什么用,你心里没有我。我恨一块石头,石头也不会疼。"
他站在那儿,手在抖。
"我可以留下来。"
"你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把我当人。"
我把笔放回笔架上。
"侯爷,这三年,我不亏。"
"什么。"
"我看清了一个人,看清了,就不亏。"
"侯爷,还有一样。"
"什么。"
"我的名字,从今天起,侯府里没有阿宁。"
他没有说话。
我走了。
13. 往南远走
离府那天,下着雨。
没有人送。
赵全给我备了一辆马车,车夫是个哑巴。
他递给我一个布包。
"这是什么。"
"世子让送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百两银票,一件旧斗篷,还有一块玉。
就是那块刻着云纹的玉。
银票我收了。
斗篷我收了。
玉,我放回车板上。
"姑娘。"
"这个我不带,带了,我就还是替身。"
赵全没有再说话。
他把玉收进袖子里,站在雨里,看我上车。
我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门。
朱漆的大门,铜钉,石狮子。
三年前我从侧门进来,三年后我从侧门出去。
马车走到街口,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侯府的角楼上站着一个人。
黑衣服,很高。
他没有下来。
我把帘子放下了。
车夫问我去哪儿。
我说,往南。
他说,南边哪儿。
我说,越远越好。
马车走出半条街,有人追上来。
是侯府里的一个小丫鬟,叫青杏,十四岁,平时给我送饭。
她跑得满脸是水,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姑娘。"
"嗯。"
"这个给你。"她递给我一把伞。
"谁让你送的。"
"没人,我自己。"
我把伞接过来。
"青杏。"
"嗯。"
"你要不要跟我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那一年,我十九岁,身上二百七十两银子,一个十四岁的丫鬟,一把伞。
我觉得我什么都有。
14. 青石桥遇刺
出京第三天,在青石桥,遇了匪。
四个人,蒙面,刀很快。
车夫被打晕了,青杏被拉下车。
我从车里出来。
"要银子,我给你们,要人,不行。"
为首的那个笑了一声。
"我们不要银子。"
那就不是匪。
我从袖子里抽出铜簪。
我娘的医箱里有一本《金创要略》,上面写着:人身上有三十六处,碰一下就没命。
我记了三十六处。
那四个人里,我放倒了两个。
第一个人从左边扑过来。
我侧身,铜簪从下往上,扎进他颈侧。
第二个人砍我的肩。
我用左臂挡,刀进了肉,卡在骨头上。
我把簪子拔出来,扎进他的眼睛。
疼不疼,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
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后来我常想,那天我为什么能活。
因为我娘教过我,怎么让一个人在一息之内不能动。
她教这个,是为了救人。
我用这个,是为了活命。
第三个砍到我的肩上,第四个人从背后抱住我。
后来是过路的一队商旅,把他们打跑了。
我躺在车边,肩膀上的血渗进泥里。
青杏抱着我哭。
我推开她。
"别哭,记住他们的手。"
"什么。"
"他们手上没有茧,不是匪。是府里养的。"
15. 柳记绣庄开
五月,我到了江南。
在临安城外三十里的一个镇子上,我盘了一间铺子。
叫"柳记绣庄"。
铺子不大,一间门面,两间后院。
我接的第一单,是给漕运上的船工做冬衣。
一百二十件,一件二百文。
管事的压到一百八。
我说,一百八我亏。
他说,那你就别接。
我接了。
一百二十件冬衣,我做了四十天。白天做,夜里也做。
做到最后十天,我的右手食指肿了,拿不住针,就用左手。
交货那天,管事的摸了一件,翻过来看里子。
"你这针脚,比京里的绣坊密。"
"京里的绣坊,一件要三百文。"
他笑了。
"以后有活,我找你。"
那一年冬天,我挣了十八两。
不多。
但那是我自己的。
我做了四十天。
青杏学会了描样,我教她配色。
铺子开张第三个月,来了一个客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灰袍,说话带北地口音。
"你就是柳记的东家。"
"是。"
"我这儿有一批活,三千件军衣,冬月前交货。你敢不敢接。"
"什么价。"
"一件三百二十文。"
"我给不了这个价,我只有十几个人。"
"那你接不接。"
"接,但你得先给我一半的钱。"
他看了我很久。
"你不怕我是骗子。"
"我不怕,我认得你腰上那块牌。"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铜牌。
"你认得这个。"
"镇北军的军需牌,铜的,背面刻着一个北字。"
"你见过。"
"我抄过你们七封调令,抄了三年。"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侯府的人。"
"我曾经是。"
"现在呢。"
"现在我是柳记的东家,你给钱,我给货。"
那是镇北军的军需牌。
16. 送密信入京
那批军衣,我做了四个月。
十一月交货,三千件,一件没差。
军需官验货那天,下着雪。
他一件一件翻,翻到最后,抬头看我。
"针脚比京里的好。"
"我在京里做过。"
"哪家。"
"镇北侯府。"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叶柳思。"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柳记绣庄,叶柳思,我记下了。"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后院里,把那个册子翻出来。
册子最后一页,是我自己写的四行字。
"承平二十四年四月,青石桥,四人,手无茧。"
"一,左颈。"
"二,右眼。"
"三,右腕。"
"四,跑了一个。"
我把这一页抄了一份,连同册子的前十页,装进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了五个字:御史台亲启。
第二天,我让青杏送去驿站。
青杏问,姑娘,这是告谁。
"告天。"我说。
17. 他找来了
承平二十五年正月,北境打起来了。
三月,军报传到江南。
镇北军大破敌军,世子傅云汉中箭,伤在胸口。
四月,他被送回京城。
五月,他到了临安。
他到的那天,我正在铺子里教青杏绣一只鹤。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
他瘦了很多,脸色是灰的,一只手按着胸口。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柳思。"
我把针放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跪了下去。
斗篷散开,胸口一片血。
"我找了你一年。",
然后他倒了。
我把他扶到里屋,解开他的衣服。
胸口有一道箭伤,旧的,痂裂了,血从痂底下往外渗。
他烧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他一直在说话。
"阿宁。",
我坐在床边,没有应。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柳思。"
"我在。"
"我记住了。"
我把布巾拧干,敷在他额头上。
"你记错了一次,这一次,记住就行。"
18. 正主伏法了
他在临安住了三个月。
住在城外的一处庄子里,每天来铺子门口站着。
有时候带一包糖,有时候什么都不带。
他站在门口,不说话。
青杏问我,要不要赶他走。
我说,不用。
七月,他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
那孩子是隔壁豆腐坊的,手被石磨压了。
我把他的手包好,抬头看见他。
"侯爷。"
"我不是侯爷了。",
"什么。"
"世子印我交了,上个月,我在朝上认了罪。"
"什么罪。"
"纵容家眷,私调军需,赵婉宁的事,我查清了。"
我把手里的布条放下。
"查清了什么。"
"三年前那场火,是她自己放的,她卷了东院的银子,跟人走了。走之前,放了一把火,烧了一具别人的尸首。"
"她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她在外头过不下去了,她回来,是要我护着她。"
"那你护了吗。"
他抬起头。
"我把她送进了大理寺。"
"什么罪。"
"纵火,盗银,买凶,青石桥那四个人,有一个活着回来了,供了她。"
"供了什么。"
"供了她给的钱,供了她画的那张图,图上画着你的马车,画着你走的日子。"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手。
他手上有一道新疤,从虎口到手背。
"这是什么。"
"磕的。"
"磕的不会这么齐。"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府门口跪了七天,跪到第四天,手冻裂了。"
"她判了没有。"
"判了,纵火,盗银,买凶,三罪并罚。"
"怎么罚。"
"绞,秋后。"
我没有说话。
我心里没有快意。
我只想到那个十六岁的丫鬟。
她替赵婉宁死了,赵婉宁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
"她走之前,说了什么。"
"她说,"他停了一下,"她说她不怕死,怕的是没人记得她。"
"那你记得吗。"
"我记得,我把那个丫鬟的名字查出来了。"
"叫什么。"
"春喜。"
19. 迟来的告白
那天晚上,他坐在我铺子的门槛上。
"柳思。"
"嗯。"
"三年前,我认错了人。"
"你没认错,你要的就是一个像她的人。你认得很准。"
他沉默了。
"我后来才知道,我每次看你,看的是她的影子。可影子会走,人不会。"
"人会走,我走了。"
"我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
三年前他给我的那块。
"这个,一直在我这儿,你走的时候,把它留在桌上了。"
"我不要了。"
"我知道你不要,我留着。"
我看着那块玉。
玉上有血,是他中箭那天的。
"傅云汉。"
"嗯。"
"你追我,是因为我救了你一命,还是因为我是叶柳思。"
他看着我。
"因为你给我缝了十一针,我醒来问的是别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20. 活成我自己
承平二十五年冬,我在临安城外买了一处宅子。
三进,有海棠。
海棠是我亲手栽的。
我娘死之前说过一句话:走到哪儿,都要有一棵树。
树在,人的根就在。
我把树栽在东边,第二年开了花。
开花那天,傅云汉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她喜欢海棠。",
"我知道。"我说。
他是后来才知道,海棠是我种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个月。
青杏问我,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门。"我说。
"那你开不开。"
"不开。"
那一个月,我每天夜里都能听见门外的脚步。
他走三步,停一停。
停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看窗上的灯。
灯亮着,他就不走。
我把灯留着。
不是为了他。
是因为我怕黑。
腊月二十三,下雪。
我开门,看见他站在雪里,肩上落了一层白。
"进来吧。"我说。
他进来了。
我给他倒了一碗热汤。
"柳思。"
"嗯。"
"我有一句话,想了两年。"
"你说。"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像她的人,我想要一个,能在我挨刀的时候,站在我前面的人。"
"那你早该说。"
"我不敢,我怕我一说,你就走了。"
"我已经走了。"
"所以我追。"
我把汤碗放下。
"傅云汉。"
"嗯。"
"你要跟我过,得依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我不做妾,不做续弦,我要明媒正娶,做正妻。"
"依你。"
"第二,侯府的账,我管。你欠的债,我还。"
"依你。"
"第三,你以后叫我,叫柳思。叫错一次,我就走。"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叶柳思。",
"嗯。"
"我记住了。"
窗外在下雪。
院子里的海棠没有开。
我坐在灯下,把那只绣了一半的鹤补完。
针脚一行一行,很密。
三年前我缝过十一针,缝的是别人的命。
这一次,我绣的是自己的日子。
没有下辈子。
我这辈子,只活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