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校工竟是宋嘉
校庆那天我站在主席台上念稿。
临河一中建校一百年,操场上摆了两百把折叠椅,红地毯从校门一直铺到旗杆底下。
我作为校友代表发言,稿子是学校提前给我的,三页纸,写满了"桃李满园""薪火相传"。
我念到第二页的时候,看见台下第三排在换灯泡。
那是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脚边放着一架铝合金梯子。
他左手举着灯泡,右手扶着灯架,无名指那里缺了一节,短了一小截,看得清清楚楚。
我念错了一个字。
操场上有学生笑出声,坐在前排的老校长回头看了一眼。
我把稿子念完,鞠躬,下台。
掌声很响,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散场以后我绕到体育馆后面。
那里有一排旧灯,灯罩上落着灰,他正蹲在地上拧螺丝。
"宋嘉。"我说。
他抬起头。
三十四岁的脸,比十五年前黑,比十五年前瘦,眼角有了纹。
左腿跪在地上,膝盖底下垫着一块纸板,姿势很稳,像是跪了很多年。
"老师,你认错人了。"
"你走路的样子,跟十五年前一样,左腿往外撇。"
他把螺丝刀换到右手,继续拧。
"老师,我是新来的校工,姓王,你要是找人的话,去教务处问。"
我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
操场上还有学生在合影,喊着一二三。风把红地毯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收了梯子,从我旁边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左腿又往外撇了一下,肩膀往下一沉。
我掏出手机,翻相册。
相册最底下有一个文件夹,叫"零九"。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二零零九年学校秋季运动会的校报头版,篮球队合影。
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个子最高,脸被前面的旗子挡了一半。
照片底下有一行铅字:高二(七)班 宋嘉。
我把屏幕转过去,他已经走远了,背影拐进了器材室。
散场后我去签到台翻校友名册。
名册是打印的,按届排,二零零九级那一页我翻了两遍,没有宋嘉。
"这届的校友都登记了吗。"我问负责登记的年轻老师。
"登记的都在上面。"她翻了一下,"不过有些没联系上。"
我去问老校长。
他七十多了,头发全白,坐在主席台边上的藤椅上喝茶。
"宋嘉。"他把茶杯放下,"零九级七班那个。"
"他现在在学校做校工。"
老校长看了我一眼。
"他来了三个月,是后勤招的临时工,一个月两千八,他自己填的表,学历写初中。"
"他读过高中。"
"档案里没有。"老校长说,"当年那个处分,档案跟着人走。他后来没再读书,档案就一直空着。"
我站在主席台边上,看着操场上的人。
有人在合影,有人在哭,有人抱在一起拍肩膀。两百把折叠椅被搬来搬去,红地毯踩得发黑。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叫什么。
2. 校霸同桌护短
二零零九年秋天,高二分班,他坐到我旁边。
不是老师安排的。开学第一天他踹开凳子,一屁股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说这儿没人吧。
没人敢说有。
他叫宋嘉,全校都知道。高一那年他在校门口跟三个外校的打了半个钟头,把人家一个鼻梁打断了,自己脸上缝了六针,学校记了个警告,他照旧每天迟到。
他坐下的第一个星期,把我作业本拿走了。
上课的时候他在我旁边抄,抄完还给我,页脚印了一个圆珠笔画的圈,圈里写了个"谢"。
第二天他又拿走,第三天也拿走。到第四天,我干脆把本子摊在两个人中间。
"你不怕我。",
"怕有什么用,你抄就抄,别抄错。"
他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那阵子学校后门有人收保护费,两个外校的,堵初一的小孩要钱。
星期三放学,我走得晚,从后门出去,被他们拦住。
"姐姐,借五块钱。"
我掏口袋的时候,宋嘉从后面过来。
他一只手插在兜里,走到我前面,站住。
"这女的归我管。",
两个外校的对视了一眼,走了。
我抬头看他,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手里抓着一个打火机,没点着。
"你天天走这儿?"他问。
"我家在这边。"
"以后跟我走。"
他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跟别人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自己扎头发的那根红绳解下来,第二天早自习塞给他。
"干什么。",
"系手上,打架别伤这只手。"
他把红绳捏在手里看了半天。
"你有病吧。",
但他没还给我。
那阵子班里有人议论我。
说校霸看上我了,说我天天给他抄作业,说我坐他旁边是有原因的。
我听见了,没解释。
有一天中午,我在食堂打饭,隔壁桌两个女生说得很大声。
"她那成绩,要不是有人罩着,早被人堵了。"
"你说宋嘉图她什么。"
"图她给他写作业呗。"
我端着餐盘走出去,在食堂门口碰见他。
他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个馒头,脚边放着一瓶白开水。
"你怎么在这儿吃。"我问。
"里面没位置。"
食堂里空着一半的桌子。
我把餐盘放在他面前。
"吃这个。"
"我不用。"
"我打多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餐盘接过去,埋头吃。
吃完他把餐盘擦干净,还给我。
"柳絮,以后中午别跟我一块儿。"
"为什么。"
"人家说闲话。"
"我不怕。"
"我怕。",
他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把馒头袋子塞进兜里,兜里鼓出一块。
那天下午上课,他把作业本还给我,页脚那个圈画得比平时大。
那根红绳在他左手腕上系了整整一年,洗澡都不摘,绳子褪成粉色,边缘起了毛。
3. 红绳系住少年心
我和他其实早就认识。
临河巷往里走,第三个门洞是我家,第五个门洞是他家。他家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宋记修车。
我妈在县医院做保洁,我爸在我八岁那年没了,一场车祸,对方赔了六万,我妈拿那六万给我交了学费。
他爸是修车的,会补胎、会调链条、会焊车架。他妈走得早,家里就他们父子俩。
我小时候天天蹲在他家门口看他修车。
他蹲在地上,手上全是机油,链条一圈一圈绕过齿轮,他嘴里叼着一根铁丝,眼睛看着链条。
"看什么看。",
"看你怎么弄。"
"想学?"
"想。"
他就真的教我。怎么把链条挂上大盘,怎么把后轮往里挪半寸,怎么听声音判断链条松没松。
我十二岁那年,我的自行车链子掉了。
我推着车走到他铺子门口,他正蹲在那儿吃馒头。
他放下馒头,抹了把手,蹲下来给我上链子。
手上全是机油,抹在我车把上,抹在我裙子上,我妈洗了两遍没洗掉。
"你这车该换了。",
"没钱。"
"我给你修。"
他修了六年。
我上初中,他给我补过一次车胎。我上高中,他给我换过一次闸皮。每次都不收钱,我给他带两个我妈蒸的馒头,他吃掉一个,另一个揣兜里。
我给他补课,从初一开始。
他脑子不笨,就是不肯学。我讲一道题,他听一半就开始转笔。
"你以后干什么。"我问他。
"修车。"
"修车也要学数学。"
"修车要什么数学。"
"算账。"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接着做题。
他家的账越来越差。他爸好赌,先是打牌,后来是买彩票,再后来是跟人借。
二零零九年春天,我路过他家铺子,看见门上贴了一张纸,红印章,写着"抵押"。
他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扳手,一下一下敲地上的砖。
"宋嘉。"
"没事,铺子还在。"
铺子还在,但里面空了。工具卖了,轮胎卖了,只剩一台打气筒。
那年秋天开学,他天天在学校食堂外面站着,不进去。
我问他为什么不吃饭。
"不饿。"
后来我看见他在教室后面啃馒头,冷的,从家里带的。
他的球鞋鞋底磨穿了,用黑胶布缠了两圈,走路有点响。
我把自己的饭卡塞给他,他扔回来。
"我不用女人的钱。",
"这不是女人的钱,这是我吃不完的。"
他看了我一眼,把饭卡收下了。
第二天他把饭卡还给我,里面多了二十块。
4. 为她掀桌怒战
高三上学期,朱瑾瑜转进来。
校董的儿子,从市里转来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校服是新的,书包是牌子的。班主任严婉把他安排在我后面。
他第一天就跟我说话。
"你就是柳絮,县中考第一。"
"嗯。"
"我爸说,你是这届最有希望考清北的。"
我没说话。
第二个星期,他给我送了一支钢笔,笔杆上刻着名字。
"不用。"我说。
"拿着吧,我爸从香港带的。"
"我有笔。"
他把笔放在我桌上,我推回去。他笑了笑,收起来了。
过了两天,他又给我送辅导书,一套五本,塑封都没拆。
我又退回去。
第三次他什么都没送,在全班面前开口。
"柳絮。"他坐在我后面,嗓子压着说,"你装什么。"
第一排的女生回过头,教室后排的说话声一层层停了。
教室里安静了。
"你一个县里来的,家里妈扫地的,我给你送东西你不要。"他把椅子往后一推,"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特干净。"
我低头写题,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
后面传来桌子倒地的声音。
我回头,宋嘉站起来了,他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已经抓住朱瑾瑜的领子。
"你再说一遍。",
朱瑾瑜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说她装,关你什么事。"
宋嘉把桌子掀了。
桌子砸在地上,笔盒、书本、水杯全散了,水泼了一地。
两个人打到走廊上。朱瑾瑜不会打,两下就被按在墙上,嘴角破了,血往下滴。
教导主任跑过来,把他们拉开。
宋嘉被两个老师架着,还在挣。
朱瑾瑜靠着墙,抹了一把嘴角,看着宋嘉,又看着我。
"你会后悔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的人笑起来比骂人还难看。
打架的通报贴了两个星期。
学校给宋嘉记了个警告,给朱瑾瑜记了个通报批评。朱瑾瑜家里来人了一次,第二天通报就撤了,只剩宋嘉一个人挂在公告栏上。
那阵子班里变了。
朱瑾瑜请全班喝奶茶,一人一杯,说是家里带来的。
有人开始跟他吃饭,有人开始借他的笔记。他坐在我后面,脚一伸,就踹到我椅子腿上。
"柳絮。"他有时候会喊我,"你那题做错了。"
我不回头。
他就在后面笑。
宋嘉那半个月没怎么来上课。他来了也趴在桌上,不抬头。
有一次下课他跟我说,柳絮,你躲他远点。
"为什么。"
"他家里有人,我这种人在他面前不算什么。"
"那你那天还打他。"
他把书翻开,翻了两页又合上。
"我打他,是因为他嘴贱。",
三天后,教务处通知我去一趟。
5. 她被栽赃偷卷
教务处在三楼最里头,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闲人免进"。
我进去的时候,桌上摆着一套模拟卷。
副校长坐在中间,教导主任坐在旁边,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穿夹克,手里拿着笔。
"柳絮。"副校长把卷子推过来,"这套卷子,你见过吗。"
那是一套理科综合模拟卷,纸角有编号。学校每个月印两套,锁在教务处的铁柜里,只有老师能拿。
"没见过。"
"上周三晚上十点,有人看见你进了教务处。"
"我十点在家里。"
"有同学做证。"教导主任翻开一个本子,"朱瑾瑜、赵磊、还有一个女生,三个人都说看见你了。"
我看着那个本子。
上面写着三行字,三行字后面都签了名。
"他们说我进办公室干什么。"
"拿卷子。"教导主任说,"这套卷子跟你书包里那套一样,题都做完了,连错的都一样。"
"我书包里的卷子是我自己买的,县书店有卖,二十五块一本。"
"书店的卷子跟学校的卷子一样?"
"一样。这套卷子是省里统一订的,书店也有。"
副校长和教导主任对视了一眼。
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开口了:"同学,你要是承认了,学校可以从轻处理。你要是不承认,我们只能按规定办。"
我抬头看他。
"我没偷。"
那天下午,我妈被叫到学校。
她穿着医院的工作服,蓝色的,袖口洗得发白,脚上是一双旧布鞋。她站在走廊里,两只手一直搓,搓得指节发红。
"老师。"她跟我说,"你跟老师说清楚,你没拿人家东西。"
"我说了。"
"那你再想想,是不是你拿了忘了。"她压低声音,"孩子,要是拿了,咱赔,咱赔得起。"
我看着她。
我妈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她在医院扫了二十年地,拖过无数间病房,见过死人,见过家属打架,从来都是低头的那个。
"妈,我没拿。"
她点点头,又转过头去跟教导主任笑。
"主任,孩子小,不懂事,你多担待。"
主任没理她。
第三天,处分公告贴出来了。
红纸黑字,贴在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上,用胶带压着四个角。
上面写着:高二(七)班柳絮,因窃取学校试卷,情节严重,给予开除学籍处分。
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
有人小声说,她就是那个县中考第一。有人说,看着挺老实的。有人说,家里穷,穷疯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从人缝里看那张纸。
我的名字印在上面,字很大。
我妈从后面挤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絮,妈再去求求他们。"
"妈,别去了。"
她还是要往办公楼走,我拉住她。
她的手很粗,指头上全是洗衣粉泡出来的裂口,我抓着她的时候,那裂口刮在我手心里。
那天下午学校放假,我坐在操场看台上坐到天黑。
宋嘉在公告栏前面站了很久。
我远远地看着他。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子。后来他转身,往办公楼走。
教室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操场上的灯亮起来,把公告栏照得发白。
我坐在看台最高一层,看着他的背影进了办公楼的门。
6. 顶下处分换她前程
他在校长办公室待了两个小时。
我不知道里面说了什么。第二天早上,新的处分公告贴出来了。
还是红纸黑字,还是那个公告栏。
上面写着:高二(七)班宋嘉,窃取学校试卷,给予记大过处分,取消保送资格。
下面一行小字:原处分决定予以撤销。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把那两行字看了四遍。
然后我跑出校门,跑过两条街,跑进临河巷。
他家铺子的卷帘门半开着。我从下面钻进去。
他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台拆开的发动机,油污从手指一直抹到手肘。
"为什么。"我说。
他没抬头。
"处分是你顶的,卷子不是你拿的。"
"是我拿的。",
"你连教务处在哪都不知道。"
他把扳手放下,站起来。
他比我高一头,站在我面前,挡住了门口的光。
"柳絮,你听着。你妈在县医院扫地,你爸那六万块赔款早花完了。你要是被开除,你这辈子就完了。"
"那你呢。"
"我。"他笑了一下,"我本来也考不上。"
"你上次模考五百八。"
"五百八也考不上,我这种人不考大学,修车也能活。"
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他伸手,手上全是机油,抹在我脸上,从颧骨抹到下巴,抹了一道黑。
"谢我就滚。",
我没走。
他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滚。"
我走出铺子,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
卷帘门里面传出砸东西的声音。铁器砸在铁器上,一声接一声,很长。
那年冬天,学校的保送名额给了朱瑾瑜。
我在办公室门口听见两个老师说话。一个说,本来这个名额是宋嘉的,他物理竞赛省一。另一个说,记了大过就没了,可惜。
我站在走廊里,没有进去。
寒假我在他家铺子门口等他。等了三天,卷帘门一直关着。
开学以后,他坐回我旁边。
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问我。
他瘦了很多,校服空了一圈,左手腕上的红绳还在,褪得只剩一点红。
三月的一场雨,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等它停。他从后面过来,把伞塞到我手里,自己顶着书包跑过操场。
第二天我把伞还他,他说不用还,放你那儿。
那把伞我用了三年。
三月初,学校公布了奖学金名单。
我拿到了全额,全县只有一个名额。
名单贴出来那天,我跑去找他。
"我拿到了。"我说。
"嗯。"
"是你去说的。"
他把书翻开,没看我。
"柳絮,你好好考。"
"你告诉我,你跟校长说了什么。"
"没什么。"
"宋嘉。"
他抬起头。
"你要是再问,我就退学。",
我闭嘴了。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不想让我欠他。
那天上午我在办公楼下面等了两个钟头。
我坐在花坛边上,看着校长办公室的窗户。窗户关着,百叶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十一点四十,门开了。
宋嘉出来的时候,衣服后背湿了一片,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走下台阶,看见我,脚步停了半秒,然后接着走。
"宋嘉。"
他没停。
我追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很凉,隔着校服都能摸到骨头。
"你跟校长说什么了。"
"没什么。"
"宋嘉。"
"柳絮。"他转过身,"你要是想谢我,就好好读书,别在这儿站着。"
他甩开我的手,走了。
我站在花坛边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出去十几米,忽然停下来,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站了大概十秒,才直起腰接着走。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累的。
我不知道,他跟校长谈的是一个交换。
7. 高考当日他失踪
六月三号,离高考还有三天。
早自习下了,我回座位收书,笔袋里多了一张纸。
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角,折了两折,压在我的2B铅笔底下。
我展开。
上面五个字,黑色圆珠笔,字写得很用力,纸背都透了墨。
别报江城大。
我抬头看旁边。
他的座位空着,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物理书,书页压着一支笔。
那天中午我在走廊里堵住他。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为什么。"
"你听我的。"
"宋嘉。"我把纸条举到他面前,"你给我说清楚。"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江城大不好。",
"江城大是全国前十。"
"不好,你报省师范,或者报临河师专,都行。"
"我分数够江城大。"
"我知道你够,所以你别报。"
他转身要走,我拉住他的袖子。
"宋嘉,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把袖子抽回去。
"柳絮,你要是报江城大,我以后就不认识你了。"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坐到十二点。
志愿表摊在桌上,第一志愿那一栏空着。
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
然后我写下了江城大学。
我想的是:他越不让我去,我越要去。他要是真有事,他总会来找我。
填报那天,班主任严婉把我叫到办公室。
"你确定,江城大离得远,学费也高。"
"我有奖学金。"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表收了。
"柳絮,有些事,别人替你想的,不一定是害你。"
我没听懂。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天气很热。
我在考场外面看见他了。他站在警戒线外面,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瓶水。我们对视了一眼,他点了点头。
六月八号中午,考完理综出来,我在人群里找他。
没找到。
下午两点半,英语,我进场的时候往他的座位看了一眼。
第二排靠窗,那个位置是空的。
监考老师在桌上摆了一张空白答题卡,压着一支笔。
我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那天考完,我在考场外面等到天黑。
家长都散了,摊子都收了,卖冰棍的推着车走了。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校门,一直看到路灯亮起来。
他没来。
那个夏天我等了整整两个月。
我每天去他家铺子门口,卷帘门锁着,锁上有锈。我敲过邻居的门,邻居说他爸欠了钱跑了,铺子早抵出去了。
八月底,录取通知书寄到我家。
江城大学,中文系,全额奖学金。
我妈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絮啊,咱家出大学生了。"
我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临河巷。铺子的卷帘门上贴了一张新的纸,写着"旺铺转让",电话号码被人撕掉了一半。
我站在那儿,掏出那张纸条,对着路灯看。
别报江城大。
五个字,我看了十五年。
8. 铁盒藏着年秘密
校庆那天晚上,我没回酒店。
学校给校友安排了宿舍,我分在老三号楼。九点多我出来散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门卫室。
门卫室在操场西边,一间小平房,窗户上糊着一层塑料布。
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
我推门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豆腐块,是当过兵或者住过集体宿舍的人才叠得出来的形状。
桌子上摆着一个台灯,灯罩是歪的。
墙上贴着一张报纸。
二零零九年九月二十八号,临河一中校报,头版。上面那张篮球队合影被剪下来了,用透明胶压在墙上的玻璃板底下。
剪的人很小心,沿着边剪,把站在最右边的那个人留得完整。
我伸手摸了摸玻璃。
桌上有个铁盒,饼干盒,铁皮的,盖子上的图案磨掉了一半。
我打开。
最上面是一沓汇款回执,用橡皮筋按年份捆着,一共三捆。最早的一张,二零一零年九月,收款人柳絮,三千元。最晚的一张,二零二一年二月,收款人柳絮妈,五百元。
中间压着一张欠条,手写的,纸已经发脆。上面写着:今欠宋德海人民币壹拾捌万陆仟元整。落款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日期是二零零九年三月。
欠条底下是一根红绳。
褪成粉色,边缘起了毛,绳子中间有一处磨得很细,快断了。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角,折了两折,边角磨得圆了。
我把它展开。
别报江城大。
跟我包里那张一模一样。
我抓着那张纸,手在抖。
墙上除了那张校报,还有一张照片。
夹在玻璃板和报纸中间,是一张毕业照。江城大学中文系,二零一零级,三百多人挤在图书馆前面的台阶上。
我在第三排,穿学士服,帽子歪着,笑得很傻。
照片的右下角被人用圆珠笔描了一个圈,圈得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桌子旁边的柜子上摆着一个塑料药盒,分七格,一个星期七天,每格里都放着白色的药片。
药盒下面压着一张县医院的复诊单,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我把复诊单翻过来,背面是他写的字:走两百米,疼一次。走五百米,歇一次。
我拿着那张单子,站在屋里,站了很久。
屋里有股味道,机油、汗、还有一点药味。
墙角放着一双鞋,鞋底磨穿了,用黑胶布缠着,缠得很仔细,一圈压一圈。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袋咸菜。
他看见我,站住了。
屋里的灯泡在头顶晃,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矮。
"出去。",
9. 断指残腿的真相
我没出去。
我把铁盒盖上,坐在门槛上,把那个铁盒抱在怀里。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拿出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我。
"吃。",
"宋嘉。"
"先吃。"
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冷的,硬,嚼起来有点发酸。
他自己也吃,吃完把塑料袋叠起来,塞进抽屉。抽屉里全是这种叠好的塑料袋。
"你腿怎么弄的。"我问。
他坐在床沿上,左腿伸得直,膝盖那里有一个鼓包。
"二零一零年六月八号,中午十二点二十。"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中午,你妈在出租屋里发病,我路过,听见里面有人砸东西,我踹门进去,你妈倒在地上了,嘴歪着,一边手脚不动。"
我抓紧了手里的馒头。
"我背不动她,抱也不行,就骑摩托车,从临河巷到县医院,中间要过一个十字路口,那个路口没有红绿灯。"
"然后呢。"
"一辆货车,我从侧面撞上去的。"
他把手里的馒头渣抖在地上。
"你妈护住了,我抱着她的头,撞的时候我用左手垫了一下。"
他抬起左手,那节短了的手指对着灯。
"断在这儿,医生说接不回去,接回去也没用,神经断了。"
我看着他那只手。
"那天下午是英语,我在医院,缝了三十七针,腿打了钢板。"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你干什么,你在考场里。"
我把馒头放在膝盖上,手在抖。
"我妈。"
"你妈抢救回来了,半边身子不好使,后来一直在县里的养老院。"
"我妈二零二一年走的。"
"我知道,我去了。"
我抬起头。
"你去了。"
"站在门口,人太多,我没进去。"
屋里静了很久。
灯泡在头顶晃,电线有点问题,光一闪一闪的,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不安稳。
"宋嘉,那天你为什么不去考场。"
"我腿断了。"
"你腿断了可以补考,可以明年再考。"
他不说话。
"你档案里有个大过,你不能补考,也不能复读,你连中专都上不了。"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抖了一根出来,没点。
"柳絮,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别报江城大吗。"
"为什么。"
"朱瑾瑜也报了江城大,他爸给他在那边打过招呼,你去了,四年都别想安生。"
我愣住了。
"我让你报省师范,离家近,你妈有人照应,也没人认识你。"
"那纸条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你为什么只写五个字。"
"写多了你不听。",
我把那半块馒头吃完,站起来。
"宋嘉,明天早上九点,教育局门口,你来。"
他抬起头。
"干什么。"
"我陪你去,把你这十五年的账,算清楚。"
10. 陪他讨回公道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先到了教育局门口。
九点,他从街角走过来。穿了一件衬衫,头发用水抹过,鞋擦干净了,还是那双磨穿的旧鞋,只是把胶布换成了新的。
"走。"我说。
"柳絮。"他站住,"我不去。"
"为什么。"
"我一个校工,去那儿说什么。"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人家不会听我的。"
"我不用你说,我说。"
那天上午我们在教育局三楼待了三个小时。
我把一沓东西摊在桌上。
一沓汇款回执的复印件、铁盒里的欠条、我妈养老院的缴费记录、还有一份朱瑾瑜的转账记录,是我托邓妍查的。她老公在银行,查了三天。
"这些回执。"我指着最上面那一捆,"最早一张二零一零年九月,收款人是我。我在江城大学四年,每学期三千,一共两万四。汇款人那一栏空着。"
周干部把回执翻了两张。
"我妈在养老院,每月五百,寄了十一年,都是他寄的。他一个月挣两千八。"
"二零零九年十月,朱瑾瑜的父亲给当时的副校长转了五万块。同一个月,学校出了我那份开除公告。"
接待我们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干部,姓周,看材料看得很慢。
"这些回执。"她抬起头,"收款人是你。"
"是他寄的,我大学四年,每学期三千,一共两万四。我妈在养老院,每月五百,寄了十一年。"
"他是什么身份。"
"校工,当年是临河一中的学生,被记了大过,取消了保送。"
周干部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这个故事,你有没有书面说明。"
"有。"我从包里拿出三页纸,"我写了,签了名,按了手印。"
她收下材料,抬头看了看坐在我旁边的宋嘉。
"宋先生,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宋嘉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左手那节断指露在外面。
"没有。",
"那份处分。"周干部说,"你当年为什么不申诉。"
他沉默了一会儿。
"申诉了我就上不了学,她也上不了。"
周干部没再问。
出教育局的时候,太阳很高。
他走在前面,左腿一撇一撇,走得很慢。
"宋嘉。"我追上去,"还有一件事我没问。"
"什么。"
"你跟校长谈的条件。"
他停下来。
"全额奖学金,就一个名额。"
"那个名额本来是保送生的。"
"保送生是朱瑾瑜,我记大过,保送就空出来了。我跟校长说,保送可以给他,奖学金给她。"
我站在太阳底下,看着他。
"你拿保送去换我的奖学金。"
"我保送也上不了,我爸欠了十八万六,二零零九年铺子抵了。他跑了,债主找上门,我在铺子里被人堵过两次。"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你妈住院,你上学,你告诉我能怎么样。"
他把手插进兜里。
"柳絮,那些钱不是我白给你的。我还债还了十五年,去年才还完。你以后要是觉得欠我,就把这十五年当我借你的。"
"我不还。"
他抬头看我。
"我不还,我陪你走。"
11. 术后路终于走平
朱瑾瑜的案子立得很快。
材料递上去的第三个星期,邓妍给我打电话。她老公在银行,顺着那笔五万块往上查,查出一个装修公司的账,法人是朱瑾瑜他表弟。
"账能查,人也能查。"她停了一下,"柳絮,这事你确定要办到底。他在教育局有职务。"
"确定。"
那天下午我们两个在教育局门口站了一个多钟头。接待的人看材料看得很仔细,看到那份转账记录,用笔在上面画了一道。
"这个,我们要核。",
一个月后,处理结果下来:朱瑾瑜,党内警告,取消提拔,调离原岗位,公开道歉。
道歉安排在校庆总结会上,台下坐着三百多人。
他站在台上念稿子,念到"对柳絮同学造成的伤害"那一句,声音抖了一下,稿子抖得哗哗响。
我坐在台下第三排。
宋嘉坐在我旁边,穿着那件洗白的衬衫,一直低着头。
散会后有人来找他合影,他站起来往后退,退到墙角。
"我不照。",
出了礼堂,我问他,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怎么想。"
"我想吃碗面。",
十月底,我给他约了省城医院的骨科。
片子上看,他当年那块钢板位置扭了,压着神经,所以他走久了会疼,下雨天更疼。医生说可以重新做,成功率七成,做完能走平路,但不能跑。
手术费八万。
"不做。",
"为什么。"
"没那么多钱,我一个月两千八。"
"我出。"
"不用。"他把单子推回来,"柳絮,你别这样。"
"哪样。"
"你这样,我以后没法在你面前站着。"
我看着他。
"宋嘉,十五年前你在校长办公室坐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我连一句谢谢都没敢说。"
他不说话。
"那八万,不是我给你的,是我欠你的。你欠债还了十五年,我欠你的,我还一辈子都还不完。"
他把单子捏在手里,捏了很久,纸角被他捏出褶子。
"你图什么。",
"我图你能走平路。"我说。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推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麻醉里,脸白得像纸,左手放在被子外面,那节短指露着。
我在走廊里坐了一夜,坐的是那种硬塑料椅,一夜换了六个姿势。
第三天他能坐起来,第六天能下地。
第九天他扶着墙走了一圈,从床头走到窗户,又从窗户走回床头,一共十一步。
"平的。",
"什么。"
"路是平的。"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以前走路,总觉得地是斜的。"
出院那天,我推着轮椅把他送到医院门口。
"回哪儿。"我问。
"门卫室。"
"回临河巷。"我说。
12. 红绳重系余生
一年后,我调回了临河一中。
附中的工作我辞了,手续办了两个月。校长挽留了三次,最后一次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家里有人在等我。
临河一中缺语文老师,我教高一两个班。
宋嘉在校门口开了间修车铺,铺子不大,一辆三轮车的宽度,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字是他自己写的:宋记修车。
铺子后面他加了一间小屋,摆了两张桌子,给巷子里的孩子补课。数学、物理,他讲,我在旁边改作业。
操场的东南角停着一辆自行车。
二八的,女式,车架掉漆,链条上好了油,车把擦得发亮。
那是我的车。我十二岁那年他给我修过链子的那辆。我以为早就卖了,他说一直放在他家的库房里,二零一零年搬家的时候带出来的。
九月的一个傍晚,我下课从教学楼出来,看见他推着车在操场边等我。
"上来。",
"干什么。"
"带你转转。"
我坐在后座上,手扶着他的腰。他骑得很慢,链条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球,喊声一阵一阵。
"宋嘉。"我说。
"嗯。"
"那张纸条,我留了十五年。"
"我知道,你包里那张,边角都磨平了。"
"我前几天对着灯看了。"
他没说话,车速慢下来。
"背面有字。"我说。
他从车上下来,站在我旁边。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纸,翻过来。
纸上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被磨得几乎看不见,我是在台灯底下照了半天才认出来的。
报了我护你。
五个字。
"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塞进去之前,我想着,你要是真报了,我也得去。"
"你腿断了怎么去。"
"我爬也爬去。"
我笑了,眼泪掉下来,掉在那张纸上,把一个字洇开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
新的,正红色,我昨天在县城的小卖部买的,一块钱一根。
"手。"我说。
他把左手伸出来。
我把红绳系在他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这次别摘。"我说。
"不摘。"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又看了一眼我。
"柳絮,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我这个人,腿有毛病,手也少一截,一个月挣的钱不如你半个月。"
我抬头看他。
三十四岁的脸,黑,瘦,眼角有纹。
我认识他二十六年。
"宋嘉,你抄了我一年作业,抢了我一年伞,给我修了六年车。"
"嗯。"
"你替我背了一个处分,赔了一条腿,还了十五年的债。"
他低下头。
"这次换我,我护你。"
他没说话,伸手把车扶正,跨上去。
"上来,链子上好油了。"
我坐上后座。
车骑出去,链条吱呀吱呀地响,从操场这头一直响到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