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踹断塘边的竹栏,把亲叔按进了淤泥里。
奶奶举着棍子骂:“一个赔钱货,救她做什么!”
上辈子,妹妹被卖,弟弟淹死,我娘吊在了林家房梁上。
这辈子,我先救人,再分家。
可我掀开奶奶藏钱的饼干盒,里面竟压着一张我爹的死亡赔偿收据。
签字的人,不是我娘。
【第一章】
“按住他!小杂种喝两口水就老实了!”
我睁开眼,看见亲叔林有财蹲在塘边,手掌压着我弟弟的后脑勺。
水面翻着白沫。
小山的两只脚在泥里蹬,草鞋已经掉了一只。
我奶举着竹棍,拦住要扑过去的娘。
“你生的赔钱货偷了鸡蛋,还敢带着弟弟跑!今天不教训,以后还得了?”
娘跪下去,抓住她的裤脚。
“蛋是我拿的!小禾两天没吃东西,是我让她吃的!”
竹棍落在娘肩头。
啪的一声。
我冲过去,一脚踹断塘边的竹栏。
林有财刚回头,我抓住他的衣领,连人带胳膊拽离水面。
“松手!”
他反扣我的手腕。
我膝盖顶上他的肚子,按着他的脑袋扎进塘边的烂泥。
水声炸开。
奶奶的棍子敲在我背上。
“大勇!那是你亲叔!”
我没松。
小山趴在水边,嘴里往外涌水,手指还攥着半截妹妹的衣袖。
我一把拖起他。
“娘!接着!”
娘扔开竹棍,抱住小山,手掌在他背上乱拍。
小禾缩在芦苇里,湿裤腿贴着小腿,额头破了一块。
我伸出手。
她往后躲。
“哥,奶说我吃一个蛋,要赔一只鸡。”
我胸口堵住,牙齿咬出了血腥味。
这个塘,我认得。
一九八八年四月初六。
上辈子,小山从这里被捞出来,已经没了气。
林有财说他贪玩落水。
奶奶按着我的脑袋,让我给亲叔赔不是,说他为了捞人,丢了一双新鞋。
我竟信了。
“林大勇!”
林有财从泥里抬头,吐出一口黑水。
“你反了天了?我替你爹管教弟妹,你敢打我?”
我拎起岸边那只草鞋,甩在他脸上。
“管教到水底下?”
“他自己摔的!”
“小山的后脑勺长在你手心里?”
奶奶扑过来,指甲刮过我的脖子。
“你叔一年到头养着你们!拿他家一个蛋,你还有理了?”
我攥住她手腕。
“我娘每个月交给你十八块,小禾喂鸡割草,小山挑水烧火。我从窑厂拿回来的钱,一分没留。”
“谁养谁?”
她张嘴要骂,小山咳出一口水,整个身子蜷了起来。
我蹲下去。
“娘,背上小禾,去卫生所。”
娘抱着小山不动。
她盯着弟弟发紫的嘴唇,手一直抖。
我把小山背上肩。
他的胳膊垂在我胸前,指尖凉得扎人。
“娘,看着我。”
她抬起头。
“他还活着。跟我走。”
身后,林有财抄起半截竹栏。
“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别进林家!”
我回过头。
“把我爹留下的钱准备好。”
他举着竹栏的手,停在半空。
奶奶先叫起来。
“你爹哪来的钱!”
我没再说。
村口的周师傅推着自行车过来,车后架绑着修好的收音机。
他看了看小山,又看了看满脸泥的林有财,车一横。
“大勇,上车。”
林有财追了两步。
“老周,家务事,你少掺和!”
周师傅抓紧车把。
“孩子都咳成这样了,你跟我说家务事?”
我抱着小山坐上后座。
车轮刚转,弟弟抓住我的衣襟。
“哥。”
“我在。”
他的嘴贴着我耳朵,声音断断续续。
“叔不是……不是罚我们偷蛋。”
我低下头。
“他说,小禾明天要跟那两个人走。”
【第二章】
卫生所的铁门还没关,林有财就追了进来。
他把五块钱拍在桌上。
“孩子淘气,掉塘里了。该看病看病,别听小孩子胡说。”
小山看见他,整个人往我怀里钻。
我把那五块钱推回去。
“医生,先记清楚,孩子说有人按他的头。”
林有财一掌压住病历本。
“大勇,你想清楚再说!”
医生抬起头。
“手拿开。”
周师傅站在门口,没走。
“我看见大勇把孩子背出来,浑身是水。你说他掉下去,你自己脸上怎么全是泥?”
“我救人!”
“那孩子为什么怕你?”
林有财指着他,嘴角抽了两下。
娘一直蹲在床边。
小禾抓着她的袖口,指头勒得发白。
“娘,我不吃蛋了,你别让我跟他们走。”
娘猛地转过头。
“跟谁走?”
小禾看向门口。
林有财挤过去。
“小孩子瞎编的!城里亲戚来串门,给她买了糖,她就——”
我挡在床前。
“哪门亲戚?”
“你管得着?”
“我妹妹的事,我管不着?”
他伸手推我。
我扣住他的手腕,压在床沿。
铁床吱呀一响。
“亲叔,你刚才在塘边说过,不让我进林家的门。”
“我听你的。”
“现在,滚出去。”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另一只手指向娘。
“赵秀兰!你就由着他忤逆长辈?你男人没了,你也不想要林家的脸了?”
娘的手从小禾肩上滑下去。
她想站起来,又扶住了床架。
奶奶这些年骂她,来回只有几句。
克夫。
没本事。
生了一窝讨债鬼。
上辈子,她每听一次,背就弯下去一点。
这一次,我把小山的湿衣服递给她。
“娘,你摸摸。”
水沿着衣角滴在她鞋面上。
“今天要是我晚来一步,这衣裳就得烧给他了。”
娘低下头。
小山颈后,五个指印已经浮了出来。
她伸出手,想碰,又缩了回去。
林有财还在叫。
“你们吃我的,住我的——”
娘突然站起来。
她抓起那件湿衣服,甩在林有财胸口。
“你再说一遍,谁吃你的!”
屋里静了。
林有财看着她。
娘的嘴唇抖着,声音却没断。
“你哥活着时,工资给谁?死了以后,我挣的钱给谁?大勇十六岁去烧砖,工钱又给谁?”
“我让你照看两个孩子,你把小山按在水里!”
她抄起墙角的扫帚。
第一下,林有财还想抢。
第二下,扫帚砸在他手背。
“出去!”
他退到门口,指着我们。
“行!今天的账我记下了!”
周师傅伸脚一挡。
“先把医药费交了。你那五块钱,够不够还不知道。”
林有财脸皮绷紧,最后又掏出三块。
医生让小山留观。
我托周师傅去派出所报信。
奶奶赶来时,两个民警也到了。
她一进门就拍腿。
“误会!一家人闹着玩!”
我掀开小山后颈的衣领。
“这也是玩?”
民警问话时,林有财咬死了自己是在救人。
小山说他按头,小禾说他推人。
塘边没有别的目击者。
民警分开记了笔录,让医生保留诊治记录,又把林有财带去所里继续问。
奶奶拉着娘,往她掌心塞东西。
“都是一家人,别把事情做绝。这个月的钱,不要你交了。”
娘摊开手。
两枚硬币。
一块钱。
我把硬币捏起来,放回奶奶衣兜。
“今天分家。”
奶奶瞪大眼。
“你想分什么?”
“人,钱,粮食。”
“还有我爹死后,厂里给的那笔钱。”
她眼皮一跳。
我看见了。
【第三章】
分家的桌子摆在林家院里。
奶奶不许我们进堂屋。
她搬出两只缺口碗,一袋发霉的玉米,往地上一扔。
“滚吧!有本事以后别回来!”
周师傅把自行车停在院门边。
几个听见动静的邻居站在门外。
我没看那袋粮食。
“娘这些年的工钱,先不算。窑厂上个月发的四十二块,给我。”
奶奶拍桌。
“你吃饭不要钱?”
“我们四口人吃高粱,你和叔吃白面。真要算,拿账本来。”
“谁家过日子记账!”
“那就别张嘴说我欠你的。”
她抄起碗砸过来。
我侧身避开。
瓷片擦着小禾脚边飞过去。
小禾蹲下身,伸手去捡。
娘抓住她,把人拉到身后。
“别捡。”
奶奶指着娘。
“你也跟着这个孽障?”
娘从衣襟里掏出一把钥匙。
她的手上全是冻裂后留下的口子。
“北头旧鸭棚,是我嫁过来后,跟他爹一砖一瓦垒的。屋顶我补,门我装。我们搬那里。”
“那是林家的地!”
“房子在老队部分给我家的宅旁,分家单上有。”
奶奶转身要走。
娘一把按住桌角。
“把单子拿出来。”
奶奶扯了两下,没扯开。
她盯着娘的手,半天没说话。
周师傅开口。
“有单子就拿。别等村里把旧册子翻出来,到时候谁也赖不掉。”
奶奶进屋时,林有财的媳妇马桂香从灶房探出头。
她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
“大勇,四十二块不在你奶手里。”
奶奶猛地回头。
“你闭嘴!”
马桂香缩了回去。
我记住了。
奶奶抱出来一个饼干盒。
盒盖锈住了,她拿钥匙去撬,手指连着打滑。
我伸手扶盒子。
她一巴掌拍开我。
“这里头没你家的东西!”
我盯着盒口露出的一角纸。
上面印着红字。
补偿款领讫。
上辈子,我没见过这东西。
我只知道爹在采石场出事,厂里说他违章作业,奶奶说一分钱没有。
娘跪着去求过。
林有财拦在厂门口,说再闹,连爹的骨灰都领不回来。
我按住盒盖。
“拿出来。”
奶奶抱着盒子往怀里缩。
“你敢抢?”
我没有抢。
我看向周师傅。
“周叔,麻烦你跑一趟村委。就说分家分出一张死人赔偿收据,家属没见过。”
奶奶的手指松了一根。
我从盒沿抽出了那张纸。
一九八五年九月。
林建民事故补偿金。
人民币叁仟陆佰元整。
家属代领人:林有财。
院门口有人吸了一口气。
娘盯着那三个字,缓缓扶住桌子。
“他说……厂里没给。”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夹着一张折成四方的小票。
不是补偿收据。
是收到订金的字据。
金额二百元。
交付日期,明天。
名字写着林小禾。
我抬起头。
奶奶已经扑向了桌子。
【第四章】
我把两张纸举过头顶。
奶奶扑了个空,撞得桌腿刮过地面。
“家里的东西,你个小辈有什么资格看!”
娘抓住她胳膊。
“谁收了我女儿的钱?”
奶奶推她。
“送她去享福!你养得起吗?”
“人是谁?”
“城里有房子的!比跟着你吃糠强!”
“名字!”
娘一声喊破了嗓子。
小禾捂住耳朵。
周师傅站到院门中央。
“别围着了,去叫村里人,也去派出所!”
奶奶伸手去扯他。
我把桌子一掀。
碗筷、烟灰缸、半盆红烧肉,一起砸在地上。
屋里传出一声惊叫。
奶奶后退两步。
我踩住那半盆肉,盯着她。
“我弟喝塘水,你们吃肉。”
“我妹卖二百,够你们吃多久?”
“闭嘴!你叔替你爹养孩子,拿点钱怎么了!”
“拿哪笔?三千六,还是卖孩子的二百?”
她嘴唇张着,喉咙里只剩喘气声。
娘看向那张订金字据。
我把纸递给她,只让她看,没让她攥。
她的指甲全掐进了掌心。
“我女儿不走。”
“谁都不许带她走。”
马桂香又从灶房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块围裙。
“娘,那二百你得退。”
奶奶转身给了她一巴掌。
“你也帮外人?”
马桂香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浮起指痕。
她没再退回去。
“钱是你收的!有财说拿去还赌账,一分没落我手里!”
门外的议论声一下高了。
奶奶扭过身,冲众人喊。
“胡说!亲戚给的见面礼!”
周师傅指着纸。
“见面礼还写交付日期?”
民警来得很快。
林有财也被带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我手里的收据,脚步顿住。
奶奶伸手就指娘。
“是她答应的!孩子亲娘答应的!”
娘把小禾抱在身前。
“我今天才知道。”
我把两张原件交给民警,当面记了交接。
林有财忽然笑了一声。
“大勇,你是不是穷疯了?你爹那钱,给他看伤、办丧事,全花了。”
民警问他。
“在哪家医院?有票据吗?”
“这么些年,谁留那个!”
“领款时,你提交的家属委托书呢?”
他脸上的笑停住。
“我哥死了,我替他——”
“我们会去采石场核实。”
我接过话。
“我娘没签过字,也没按过手印。”
林有财看着我,眼角开始跳。
小山突然从娘身后站出来。
他腿还软,扶着门框。
“叔今天说,我看见了就也得走。”
林有财往前冲了一步。
“你再编!”
民警抬手拦住他。
这一次,谁也没再说家务事。
林有财和奶奶被带走问话。
字据上的两个人也要查。
我拿回分家单,带着娘和弟妹出了门。
旧鸭棚的门板烂了一半。
娘站在门口,望着漏光的屋顶。
我卷起袖子,先把门扶正。
“娘,咱们有地方住了。”
她低头,从腰间缝着的布袋里摸出一卷钱。
零的,整的,裹着一层油纸。
“八十二块六。”
“给你。”
我没接。
“这是你的。”
她把钱塞进我掌心。
“你爹临走前,让我给孩子留条活路。”
周师傅这时推着车过来。
车把上挂着一封信。
“采石场那边回话了。”
“你爹那笔钱,不止一张领款手续。”
【第五章】
我跟着周师傅去了村委。
电话接到采石场办公室。
听筒里的人把旧档案翻得哗哗响。
“补偿三千六,另有未成年子女生活补助。按季度发,每个孩子每月五元。”
我握紧听筒。
“发到什么时候?”
“你弟妹没成年,仍在发。家属说由叔叔代领,去年改成邮局汇款。”
“汇到谁名下?”
“林有财。”
桌旁,娘的膝盖撞上了板凳。
她撑住桌沿。
“我去厂里找过你们。”
“有人说,我家一分钱没有。”
电话那头停了一阵。
“你是哪位?”
“赵秀兰,林建民的媳妇。”
又是一阵翻纸声。
“档案上有你的委托书。”
娘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没写过。”
我对着听筒说。
“麻烦保管原件。派出所会联系你们,我们也会去。”
放下电话,娘张了几次嘴。
最后只问出一句。
“大勇,你爹到底留了多少钱?”
“属于咱家的,都找回来。”
她盯着自己的手。
“我每回交钱,你奶还说不够。”
我把凳子拉过来,让她坐。
“以后不用交了。”
生活补助和补偿款,要查档,要对字迹,要找经手人。
钱不能今天说要,明天就进我口袋。
日子却等不得。
回到鸭棚,我把能用的竹竿挑出来。
娘拿草绳绑门。
小禾蹲在墙边,把破瓷缸洗了三遍。
小山把我们带回来的半袋米抱进屋里,放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门。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没人能进来拿。”
他这才松开米袋。
第二天,我去找周师傅。
“周叔,你那边收旧手表吗?”
他看着我递出的表。
表带断了,表盘里进过灰。
是爹留下的。
上辈子,奶奶说爹的东西晦气,十块钱卖给了收破烂的。
周师傅拧开后盖,抬头看我。
“真卖?”
“寄卖。修表的钱从售价里扣,剩下的归我。”
“你拿钱做什么?”
“养鸭,养鱼。”
他放下表。
“你在窑厂一月四十二,何苦折腾?”
“窑厂按月发钱,家里四张嘴。小山还得复诊,小禾要上学。”
“承包南边的废塘,半年六十。我先养一百二十只鸭,鱼少放。”
周师傅没立刻应。
“你会?”
我指着鸭棚外的旧食槽。
“十二岁就跟我爹赶鸭。那口塘为什么荒,我也知道。进水口堵了,夏天水一浅就发臭。”
“挖开呢?”
“先挖,不急着下苗。”
我只记得上辈子村里有人靠那口塘挣了钱。
具体怎么养,得自己重新学。
周师傅从柜子底下摸出一本养鸭的小册子。
纸页上有水渍。
“先看。县里兽医站有技术员,别只凭胆子。”
手表卖了一百三十八。
加上娘的钱,二百二十块六。
我一分分写在作业本上。
塘租六十。
鸭苗六十。
鱼苗二十。
竹网、石灰、食槽,二十。
剩下的钱留着买糠、看病,不能乱动。
娘看着那页账。
“鸭子要是死了呢?”
我把笔放下。
“先隔棚,按兽医说的消毒。真遇上病,就及时止损,不拿全家的饭赌。”
她望着我,终于伸出手。
“我去挖沟。”
下午,承包手续刚填完,林有财站到了鸭棚门口。
他没进来。
只把一张欠条拍在门板上。
“你爹欠我的二百,先还。”
【第六章】
我没接欠条。
“谁写的?”
“你爹。”
“什么时候?”
“八五年。”
“哪一天?”
林有财把纸往前递。
“上面有日期,认字不会看?”
我看清了。
一九八五年十月十二日。
我爹九月就已经下葬。
周师傅正帮我换门轴,听见这话,从屋里出来。
林有财手腕往回一缩。
我扣住纸边。
“别拿走。”
“日期写岔了!”
“你刚才说是我爹写的。”
“他让我找人代写!”
“找谁?”
他一把扯纸。
纸裂成两半。
我手里留着落款和日期。
周师傅放下锤子。
“有财,你这是嫌派出所的事少?”
林有财的额角鼓了起来。
“别拿派出所压我!那钱是我哥让我领的,我娘能作证!”
“行,去说。”
我把半张纸折好。
“顺便解释解释,怎么让我爹在地下给你打欠条。”
门外有人笑出声。
林有财扭头吼。
“看什么看!谁家没点事!”
没人替他接话。
他踢翻门边的水桶,转身就走。
我拦住他。
“扶起来。”
他瞪着我。
我没让路。
小山站在门后,手里抓着扫帚。
林有财看了他一眼,弯腰把桶提正,甩手走了。
娘想出去,又停在门边。
“他会不会……”
“会。”
我把裂开的欠条交给周师傅,请他转交派出所。
“所以咱们每一笔都写清,每一件东西都看住。”
头一批鸭苗进棚那天,我把小山叫到桌边。
“认字吗?”
他点头。
“今天几只?”
“一百二十。”
“记上。每天死了几只,吃了多少,卖了多少,都记。”
他握住铅笔,写得纸面沙沙响。
小禾趴在旁边。
“我也记。”
“你记鸡蛋钱。以后家里养的鸡,下了蛋,你想吃先说,不用躲。”
她抬眼看娘。
娘拿来两个煮鸡蛋,放在桌上。
“一个小禾,一个小山。”
小山把自己的往我面前推。
我剥开蛋壳,分成四份。
“咱们四个,一人一块。”
娘转过身,拿袖子擦了一下脸。
养鸭不是把苗放进水里就能收钱。
头几天,我夜里起来四趟。
摸温度,换垫草,查有没有挤成堆。
娘去国营饭店问泔水。
第一次,门卫把她赶出来。
第二次,她带了洗净的木桶,等到后厨收工。
回来时,两只肩膀都勒出了红印。
她把桶放下。
“谈好了。剩饭不要钱,咱们每天去拉,桶自己洗。”
“他们的碎米,咱们按斤买。”
我给她倒水。
她接过去,一口喝干。
“我还问了,鸭长成,他们能收。”
我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把空碗放下。
“怎么,就许你谈生意?”
我笑出了声。
第一批鸭到了能卖的时候,饭店定了六十只。
我让周师傅帮忙找车,准备天不亮就送。
夜里,小山忽然推醒我。
他的声音压在嗓子里。
“哥,门上的封绳断了。”
【第七章】
我没点灯。
先摸到了床边的手电。
鸭棚外传来扑翅声,接着是一阵木头刮地的动静。
娘也醒了。
她想起身,我按住她肩膀。
“看着弟妹。”
我从后门绕出去。
月光照着塘边,一条麻袋横在草上。
林有财蹲在围栏里,正往袋里塞鸭。
我没有喊。
等他把袋口扎紧,扛到肩上,我按亮手电。
光柱照住他的脸。
他抬手挡光。
“大勇?”
“放下。”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扔。
“鸭跑了,我替你抓!”
袋里的鸭叫得人耳朵发麻。
我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断绳。
“替我抓,还得先剪门?”
林有财伸手来夺。
我往后撤,周师傅从另一头举起了灯。
“我在这儿呢。”
昨晚车胎漏气,周师傅就睡在我家,准备早起修好再装鸭。
林有财没料到还有人。
他扭头就往塘埂上跑。
脚下的麻袋一拱,他绊倒在地,脸蹭进了碎石里。
我和周师傅把他按住。
他猛踹我的小腿。
“我是你叔!拿你几只鸭怎么了!”
周师傅用车上的麻绳捆住他手腕。
“刚才不是替他抓?”
林有财喘着粗气,嘴角沾着泥。
奶奶是被鸭叫声引来的。
她披着衣服,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看见林有财被捆,她直接坐在地上。
“杀人了!侄子捆亲叔!”
我把麻袋放在她面前。
“六只,都是挑的大鸭。门绳剪了,剪刀还在他兜里。”
“自家人的东西,拿一点犯什么法!”
我蹲在她面前。
“你当年也是这么跟我娘说的?”
她往我脸上啐了一口。
“没良心的东西,你爹死了,你叔就是一家之主!”
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煤油灯。
灯芯噼啪响了一下。
“我们分家了。”
奶奶转头骂她。
“没你说话的份!”
娘走过来,把分家单展开。
“有我的名字,就有我说话的份。”
“鸭是我养的,钱是我出的。谁拿,谁还。”
小山站到她身后。
他两只手抖着,还是把作业本举了起来。
“昨晚一百一十八只。现在袋里六只,棚里一百一十二只。”
“两只病死的,也记着。”
奶奶看着那本账,嘴角抽动。
我没给她继续撒泼的工夫。
“周叔,帮我看着,我去打电话。”
到了派出所,民警把剪刀、断绳、麻袋逐件登记。
林有财坐在桌边,还在辩。
“我侄子说送我的!”
民警问我。
我拿出饭店的订货条。
“明早交货,数量、价格都写着。我没必要半夜剪门送鸭。”
另一个民警从档案柜前走过来。
手里拿着几张刚收到的材料。
“林有财,你先别说鸭了。”
“采石场的经办人找到了。”
林有财抬起头。
民警把一张复印的领款存根放在桌上。
“他说,你领补偿款那天,带的家属不是赵秀兰。”
【第八章】
我是在第二天下午见到马桂香的。
她站在鸭棚外,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
左脸还有没退净的指印。
娘把门打开,没请她进去。
“什么事?”
马桂香看了我一眼。
“那六只鸭,我赔。”
她从布包里掏钱。
一块,两块,数到第十七块,手停住了。
我没接。
“先说别的。”
她抿着嘴。
周师傅正好送回空鸭笼,停在一旁。
“桂香,派出所找你了吧?”
她垂下头。
“我没领钱。”
“我只是跟着去了一趟。”
娘抓住了门框。
马桂香忙往后退。
“不是我按的手印!有财让我坐在那里,说你病了,来不了,让我替你应一声。”
“你就应了?”娘问。
“他说都是家里的钱,谁领都一样。”
“我去厂门口求钱那天,你也在。”
马桂香张了张嘴。
娘往前迈了一步。
“你还给我倒了碗水。”
马桂香手里的钱散在地上。
她蹲下去捡,捡了两张,突然坐到了地上。
“我知道。”
“我知道你没钱买粮。”
娘攥紧门框,木刺扎进指腹。
“那时候,小禾瘦得站不稳。”
“我知道……”
“你知道,还看着我给你们家交钱?”
马桂香抬起手,往自己脸上打了一下。
我挡住她第二下。
“打自己没用。”
“去派出所,把你做过的、见过的,说清楚。”
她盯着我。
“说了,我是不是也得进去?”
“该担什么,你自己担。”
我松开手。
“谁替你都不成。”
她坐了一会儿,抹掉脸上的灰,站起来。
“有财说,剩下的钱早花了。”
“你们就是查清,也拿不回来。”
我没出声。
她把布包翻过来,从夹层里拿出一张票据。
“可他上个月才取过一笔定期。”
“存折原来放我嫁妆箱里。取走那天,我留了底单。”
我接过来,只看了一眼。
两千元。
不是全花了。
是藏着,不给我们。
娘伸手扶住小山的肩膀。
弟弟抬头看她。
“娘,我以后不吃蛋也行。”
娘蹲下去,抱住他。
“不用。”
她的下巴压在小山发顶。
“以后该你吃的,都吃。”
马桂香带着底单去了派出所。
我没有答应替她求情。
周师傅陪她走的。
当天晚上,奶奶堵在鸭棚门口。
她没坐地,也没骂街。
她手里提着两斤白面。
“秀兰,娘以前说话重。你男人没了,我也不好过。”
娘没接。
奶奶把白面往她怀里塞。
“有财小时候,你男人最疼他。真把他弄进去,你男人在地下也不安生。”
我端着一盆洗鸭槽的脏水出来。
奶奶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水倒进沟里,空盆搁在门槛上。
“我爹要是不安生,最先找的就是你。”
她脸上的肉抖了抖。
“你爹的钱,拿来给他弟弟过日子,哪里不对?”
娘抬起头。
“那我呢?”
奶奶卡住。
“我给他生了三个孩子,给你家做了二十年饭。我饿得站不住时,你说家里穷。”
“你藏着他的钱,看我饿。”
奶奶张口。
娘把那袋白面推回去。
“拿走。”
“以后别来了。”
奶奶提着白面,站了很久。
走到塘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进水口。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新砌的闸板上,多了一道铁锹磕出的白痕。
【第九章】
我没有碰那道白痕。
第二天,先请村里管水的人过来看,再请周师傅作证。
闸板下沿被撬动了。
只要再撬开半尺,满塘的水一夜就能泄掉。
鱼苗没水,鸭子出了围栏,几个月的工夫全得折进去。
管水的人捡起一块碎砖。
“不是自己坏的。有人拿东西垫着撬过。”
娘看着塘水。
“又是他们?”
“没看见人,先不说。”
我把松动的闸板修好,又在里侧加了竹栅。
塘不能不守。
饭也不能不吃。
第一批卖鸭挣来的钱,我留下周转,没有急着盖房。
小禾开学要买本子,小山的咳嗽还没断根。
到了秋天,鸭棚添了第二栏,塘里的鱼也能下网了。
我跟饭店谈好先卖一部分。
卖鱼前一晚,娘把菜切好,放在灶边。
“你去睡,我守前半夜。”
我刚要接灯,小山跑过来。
“外面有人喊周叔。”
周师傅的声音隔着围栏响起。
“大勇,出来一趟,别点塘边的灯。”
我放下煤油灯。
塘埂另一侧,马桂香站在那里。
她怀里抱着个铁皮罐子,指关节泛白。
“这个,是有财之前买的。”
我没接近罐口。
“什么东西?”
“他原先说清老鼠。”
周师傅伸手拦住她。
“放地上,别打开。”
马桂香照做,手仍在抖。
“娘让我今晚送到塘边,说只要塘完了,你们就得回去求她。”
娘从门口走出来。
“她让你下?”
马桂香点头。
“我不敢。派出所问过我,我不能再做了。”
我看向周师傅。
“麻烦你去打电话。”
他转身就走。
奶奶来得比民警早。
她拄着棍,站在塘埂上,看见地上的铁皮罐,脸色变了。
“桂香,你个吃里扒外的!”
马桂香躲到娘身后。
“我没倒。”
奶奶举起棍子。
“谁让你倒了?这是肥料!我怕塘里没食,送点东西来,你们倒冤枉我!”
我站到罐子前。
“肥料?”
“你当我不懂养鱼?”
她挥棍打向我肩头。
我抓住棍身,拧下来,扔到一边。
“别碰东西,等派出所来。”
奶奶忽然扑过来,要抱走罐子。
娘先一步挡住她。
两人撞在一起,娘的后腰磕上竹桩。
我扶住娘。
奶奶趁机伸脚去踢。
铁皮罐滚了半圈,被竹栅挡住。
罐盖没开。
周师傅带着民警从路口过来。
奶奶看见人,立刻坐了下去。
“他们合伙欺负我一个老太太!”
我没争。
民警先把罐子控制住,问清经过,再带人到院里做笔录。
奶奶指着马桂香。
“是她要害人!我不知道!”
马桂香把两张纸放到桌上。
一张是她此前给民警写的情况说明。
另一张,是奶奶今天下午逼她按的欠条。
“你说,只要我把这事办了,我欠林家的钱就一笔勾销。”
“我嫁进来带的箱子都被你卖了,我什么时候欠过你五百?”
奶奶伸手抓纸。
民警挡住她。
她的手悬在桌边,忽然指向娘。
“都是她逼的!”
“好好的家非要分!有财拿他哥一点钱,她非要往死里追!”
我盯住她。
“哪一点?”
“三千六!还有那几个小的补助,不都拿来盖房娶媳妇了?他哥活着也得给!”
院里没人说话。
只有记录的钢笔在纸上划动。
奶奶看着民警手里的笔,嘴唇开始抖。
她伸手去按本子。
“我随口说的。”
民警把本子移开。
“你继续说,我们记着。”
另一位民警打开文件袋。
“采石场的委托书、银行取款底单、经办人证言,都已经核过。”
“赵秀兰没有到场,委托书上的签名也不是她写的。”
“林有财承认,字是他仿写的。”
奶奶的腰一下弯了。
“不可能,有财不会……”
民警看着她。
“他还说,卖孩子的二百块在你手里。”
她撑着桌子,眼珠转向院门。
门外,林有财被带下了车。
他本是被带来核实藏款去向的。
看见奶奶,他先喊了起来。
“娘,钱呢?你说留着给我周转的两千块,你放哪了?”
奶奶盯着他。
“你都说了?”
“他们查出来了!”
林有财的嗓子劈了。
“你把钱拿出来,先还!大勇,大勇你听叔说,钱还你!咱不追了,行不行?”
他往我这边挪,被民警拦住。
我没过去。
奶奶两腿一软,坐在凳子旁的地上。
“那钱……我给你存着呢……”
“取出来啊!”
林有财猛地拔高声音。
奶奶抖着手,指向堂屋方向。
民警按她指的位置,在旧粮柜夹板里找到了存单和剩余现金。
一张,两张。
周师傅站在旁边,逐项见证清点。
娘没有看钱。
她一直看着林有财。
“塘边那天,你为什么按小山的头?”
林有财避开她的眼睛。
“小孩子闹……”
“小禾的订金字据,小山看见了,对不对?”
他喉结滚了一下。
“他拿着纸要找大勇。我就想吓唬他,让他别乱说。”
娘往前走了一步。
“吓唬多久?”
“就一下!”
小山缩在我身后,抓紧了我的衣角。
“哥拉我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喊不出来了。”
林有财的嘴开着,再没接上话。
我摸到弟弟手腕上的骨头。
细得只剩一圈。
“这话,你到该说的地方说。”
林有财看着被收走的钱,又看着我。
他膝盖往下一弯,被民警架住。
“大勇,我是你亲叔……”
我牵着小山,退开了。
娘也没动。
奶奶坐在地上,一遍遍摸自己的衣兜。
那里空了。
她忽然哭起来,手拍着地。
“建民啊,你睁眼看看,这个家没了……”
娘看着她。
“我男人死那天,这个家就被你们拆了。”
林有财被带走前,还在叫我的名字。
我只问民警。
“追回的钱,什么时候能按手续领?”
“核清后通知你们。”
我点头。
身后,周师傅从收好的单据里抽出一张。
“大勇,还有这个。”
是一封寄给娘的旧信。
采石场寄来的。
信封已经拆过,里面的落款,却不是财务室。
【第十章】
信是我爹出事前写的。
他那时在外地石料点干活,信跟着厂里的车捎回来,后来被夹进了补偿手续。
娘拿着信,手指停在封口。
她想拆,又把手收回去。
“我认不全。”
我坐到她身边。
“我念。”
信上没有多少话。
说山里下雨,工期耽误了。
说这个月工资少寄几块,等下个月补上。
最后几行,字挤在纸角。
“大勇快长成人了,别让他总听老人的,遇事自己拿主意。”
“小禾想念书就送,姑娘认字,往后才不受人骗。”
“小山胆子小,你别总说他没出息。”
“秀兰,钱留些在自己手里,你嫁的是我,不是给我全家还债。”
念到这里,娘把信按在膝上。
屋里没有人催她。
小禾挪过去,靠在她胳膊边。
小山把热水放上桌。
过了一会儿,娘抬起头。
“他知道。”
我点头。
“他知道。”
她拿起信,又看了很久。
最后把信折好,装回信封。
“以后这些东西,我自己收。”
追回的钱不是一次发下来的。
补偿、生活补助、已经支用和剩余的款项,都要一笔笔核。
派出所让我们签字那天,我带着娘一起去。
她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三遍。
第一遍,秀字少了一笔。
她划掉,重写。
民警没催。
最后一笔落下,她放下钢笔,把回执接到自己手里。
林有财偷鸭、伪造手续冒领钱款,以及塘边按压小山的事,分别依法处理。
奶奶收取送养订金、藏匿钱款和指使投放有毒物的事,也没因年纪大就被一句家务事抹掉。
铁皮罐里的东西送检后,结果写在材料上。
不是肥料。
马桂香参与冒名领款,也承担了该担的责任。她交代后续事情、及时阻止损失,这些同样记进了案卷。
我没有写谅解。
娘也没有。
领回第一笔钱时,周师傅问我。
“先盖砖房?”
我把钱分成几份。
“先让小山把病看利索。”
“再给小禾交学费。”
“塘要留周转,娘也得留一份。”
周师傅笑着摇头。
“你倒不急。”
我看着棚顶补好的瓦。
“房子能慢慢盖,饭不能断。”
那年秋天,第一网鱼上岸,竹筐底被鱼尾拍得砰砰响。
饭店的人拿秤,我拿账本。
娘站在旁边,一条条核数。
秤杆刚抬起来,她伸手按住。
“这筐没去皮。”
对方低头看了一眼,重称。
少扣了三斤。
娘把数记好,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做买卖,哪边的钱都不能糊涂。”
我替她提起空筐。
“赵老板说得对。”
她抬脚踢了我一下。
“少贫,下一筐。”
鱼款结清那晚,我们没吃肉。
娘煮了一锅面,一人卧了两个蛋。
小禾盯着碗。
我拿筷子敲敲桌边。
“自己碗里的,自己吃。”
她咬了一口,蛋黄粘在嘴角。
小山埋头吃完一个,把第二个夹到娘碗里。
“我的,我愿意给。”
娘想夹回来,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了看小山,低头吃了。
第二批鸭长成后,我没一口气扩栏。
娘从饭店听来,县里几个单位都要咸鸭蛋。
我们先做了两坛。
盐水配比,浸泡日数,破损数量,一坛一本记录。
头一坛开得早,蛋黄没腌透。
娘把原本要送去试卖的篮子收回来。
“这批不卖。”
“咱们自己吃,坏的挑掉。”
小山伸手去拿标签。
“我记上。”
后来那一坛开出来,切开后,油沾上了刀面。
周师傅先买了十个。
他提着篮子出门,又回头。
“按你们的价收,不许算便宜。”
娘拿笔开单。
“一分不少。”
单子递过去,两个人都笑了。
订单一点点多起来。
我去问登记手续,问食品加工需要什么条件,又带着娘去看县里的卫生要求。
鸭棚不能拿来当加工房。
地面要好清洗。
腌蛋、存料、包装,得分开。
水也要合要求。
我原先打算省下一间屋。
娘把图纸推回来。
“人家说得对,就照着做。鸡鸭的东西,不能混在吃的里头。”
“钱不够,就缓一个月。”
我们真缓了一个月。
没借高利钱,也没把塘里的周转掏空。
开春盖房时,我亲手把第一块砖递给娘。
她戴着旧手套,接过去,端端正正压在灰浆上。
厂房只有三间。
没有大门楼,没有红地毯。
一间清洗,一间腌制,一间包装。
牌子是周师傅写的。
秀兰蛋品作坊。
挂上去那天,娘站在梯子下,仰着头。
“怎么写我的名字?”
我扶着梯子。
“账是你管,货是你验,人家来找老板,总不能再喊谁家的媳妇。”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擦了擦牌子下沿。
那里根本没有灰。
开门前一天,小山从学校回来,把一张奖状放在桌上。
小禾跟在后面,掏出自己的识字本。
她已经能写完整的信。
第一行是给爹。
娘看过以后,把两样东西一起放进木箱。
木箱有把新锁。
钥匙挂在她腰间。
不再藏在衣襟里。
作坊第一笔正式订单送走时,我押着板车,娘在门口点货。
周师傅拿着相机,说要留张相。
小禾赶紧把围裙解下来。
小山往我后边站。
我把他拽到前面。
“躲什么,账房先生站中间。”
娘捋了捋衣领,朝塘那边看了一眼。
旧竹栏已经换掉了。
塘水里,鸭子扎下去,再仰起头,水珠沿着脖子滚落。
我把作坊钥匙放进娘掌心。
她握住,掌纹里压出一道浅痕。
周师傅举起相机。
“都站好了,看这里。”
小禾忽然伸手,拽住娘的袖子。
“娘,今天中午吃什么?”
娘侧过头。
“鸡蛋面。”
小山笑出声。
“又吃蛋?”
娘攥着钥匙,另一只手揽住他们。
“对。”
“咱家的蛋,想吃就吃。”
快门咔嚓一响。
我站在娘身边,没有再松开弟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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