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浸河后重生
水进到鼻子里的时候,我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笼子沉到河底,绳子还系在岸上的木桩上。
岸上有人提着灯笼,红光在水面上晃。
“柳氏不贞,毒害主母,浸。”
那声音很平,像念一张单子。
我在水里睁开眼,看见灯笼,看见人的脚,看见草鞋上的泥。
“这样的女子,本该在话本里当个女配。”
这句话是王洲说的。
三年夫妻,他的声音我认得,他说话前会先吸一口气。
我想起他第一次上门提亲,穿一件青衫。
他说他会护我一世。
水很凉,凉到骨头里。
我不挣扎了,挣扎会让水进得更快。
最后我看见的是灯笼,红得像血。
然后我睁眼。
帐子是青的,铜镜摆在桌上,窗外有鸟叫。
我的手是十六岁的手,指甲上还染着凤仙花,红得不匀。
我坐起来,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是热的。
门外有人敲:“二小姐,王家的人来下聘了。”
我把被子抓紧,抓出一手汗。
桌上有一张纸,写着婚期,三个月后,六月初八。
我把纸拿起来,手在抖,纸上落了一滴水。
不是水,是眼泪。
我活了三年,死了一次,又回到十六岁。
院子里有人在浇花,水声很轻。
我把眼泪擦了,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那张脸,还没有被饿瘦。
镜台的抽屉里有一把剪子,是我母亲留下的。
我把它拿出来,剪了一缕头发,放在桌上。
头发是干的,剪断的时候没有声音。
上一世我剪过一次,是为王洲缝冬衣,剪了袖口。
这一世我不剪袖口了。
我把剪子放回抽屉,抽屉里有一张纸,是母亲的牌位拓本。
镜子里的人看着我,眼睛红着。
我把手上那点凤仙花洗了,洗不掉,留了一圈淡红。
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这一次,我不嫁你。”
说完我把那张婚期纸撕成两半,撕得很齐。
第2章 错把戏文当日子
上一世,我嫁进王家是十六岁那年的六月。
嫁妆三十六抬,我母亲留下的那对银镯也在里面。
王洲那时是寒门举子,住城西,家里只有三间屋。
我替他抄书、熬药、缝冬衣。
他考中探花那年,我在院子里挂了三盏灯。
灯是红的,风一吹就晃。
后来他做了官,来往的人变了。
赵婉宁是赵家的嫡女,来我家吃过一次茶。
她夸我的镯子好看,我把镯子褪下来给她看。
她说这银子成色好,是老东西。
第二年,赵婉宁病了,病得奇怪,吃什么吐什么。
王洲往赵家跑得比我勤。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药味,我问他,他说是赵家请他看方子。
第三年春天,赵家说要一个说法。
王洲拿出一包药,说是从我箱子里翻出来的。
他说我嫉恨赵婉宁,下了毒。
我跪在堂上,说那药不是我的。
他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看着地。
休书是我自己按的手印,因为不按,就要送官。
柳家来人的时候,我父亲没来,来的是管家。
管家说:柳家没有这样的女儿。
那天夜里他们把我装进笼子,抬到河边。
那天河边的风很大,吹得灯笼一直晃。
抬笼子的人有四个,两个人抬,两个人看。
看的人里有一个是柳家的管家,他低着头。
我从水里往上看,看见他的脸,他的嘴在动。
他念的是“走好”。
三年里他给我送过七次药,七次都是苦的。
那本话本我只见过一页,是管家念给我听的。
他念的时候,我父亲在旁边闭着眼。
念完他说:照着做,家里就保得住。
水漫到胸口的时候我想,我这一生只做错了一件事。
我错在把别人的话本,当成了日子。
第3章 当庭撕毁婚书
三月十六,王家来下聘。
来的不是王洲,是他的叔父,一个胖老头,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他在堂上坐定,说聘礼加了两抬,因为柳家二小姐贤淑。
我站在屏风后面听。
主母严婉在旁边坐着,她是柳家的当家,我父亲的续弦。
她说:“絮儿,出来谢过王家。”
我出去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叔父看见我,笑:“二小姐越发标致了。”
“叔父,这婚,我退了。”
堂上安静了。
严婉手里的茶盖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这婚我退了。”
我把婚书摊在桌上,一张纸,两家的印。
叔父脸白了,说这可是两家的事。
“是两家的事,可嫁人的是我。”
我把婚书撕了,从中间撕,撕成两半。
撕的时候我的手很稳,稳得我自己都奇怪。
严婉站起来,说柳絮你疯了。
“我没疯,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也不嫁王洲。”
叔父走时把聘礼的单子留在桌上。
我拿起来看,最下面一行写着“另赠金镯一对”。
那金镯我上一世戴过,戴了三年,最后陪着我沉进了河。
我把单子折起来,交给白露。
“烧了。”
门外传来他的脚步声,很重。
严婉把茶盏重重放下,茶水溅出来。
“你父亲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堂上的丫鬟都低着头,只有一个偷偷抬眼。
那是我屋里的白露,她的手在抖。
严婉让人把碎纸扫了,说这是不祥。
我说不用扫,这纸我要留着。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夫人,疯子才敢撕婚书。”
白露后来告诉我,那天她腿都软了。
我把撕成两半的婚书捡起来,叠好,放进袖子。
“我等他。”我说。
第4章 算清白眼狼旧账
下午我父亲回来了。
他坐在堂上,脸很沉。
“跪下。”
我没跪。
“我替你退了婚,你要么打死我,要么听我说完。”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册子。
“这是三年来我给王家垫的银子。”
第一笔,他赶考的路费,十二两。
第二笔,他母亲的丧葬,三十七两。
第三笔,他打点上司的礼,一百二十两。
一笔一笔,日子、数目、经手人,全写着。
“这些银子,是柳家的公账出的。”
我把册子递到父亲面前。
“父亲可以问账房孟时。”
父亲的脸色变了。
严婉在旁边笑了一声:“一个未嫁的女儿,管起家里的账了。”
“我不管账,我只是不想让柳家的银子,喂一条白眼狼。”
孟时被叫上来,跪在地上,翻了账本,一条一条念。
他念得很慢,念到第三笔的时候,父亲的茶盏放下了。
“这一百二十两,是二小姐亲自送去城西的。”孟时说,“王家的门房收了,写了收条。”
父亲把那本册子翻了两遍,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了。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小字,是我写的。
写的是:若柳家不认这门亲,银子不必还。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点东西,说不清。
“父亲,我不是在算账,我是在替柳家省一笔。”
他没说话,把册子合上,压在桌上。
“这婚,退了就退了。”,
孟时退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严婉的手在袖子里抓着,我看见她的指节发白。
她站起来,从我身边过,脚步很轻。
“柳絮,你以为你聪明。”
“我不聪明,我只是不想死。”
第5章 敢嫁疯批世子
退婚的第七天,戚家来人了。
戚家是定远侯府,先帝赐的匾还挂在门楼上。
来的是侯府的长史,穿一身黑,说话很轻。
他说世子看上我了。
堂上没人说话。
全城都知道戚远帆。
他十四岁上过战场,十七岁杀过自己家的门客,二十岁病了一场,从此不出门。
有人说他疯,有人说他病,有人说他活不过二十五。
严婉笑了,说这是柳家的福气。
我父亲没笑,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别的东西,我后来才懂。
“我嫁。”我说。
长史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二小姐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但我有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我的嫁妆我自己管。”
“第二,我母亲的名分要写进族谱,牌位进祠堂。”
“第三,我进门以后,柳家的事我自己做主。”
长史听完,从怀里取出一张纸,说世子猜到了,条件他已经写好。
纸上三条,与我说的分毫不差。
最后一行小字:另加一条,你若要休我,只许写“不愿”,不许写“不能”。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凉了一下,又热了一下。
“应了。”我说。
长史把纸收回去,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二小姐,世子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这条命,不怕人惦记。”
定亲的消息传出去,三天里来了七拨人。
有来道贺的,有来看热闹的,有来劝我别嫁的。
劝我的是我奶娘,她说那府里死过三个丫鬟。
我说我知道。
她说知道你还去。
我说正因为知道,我才去。
她哭了,我没哭。
我让她把母亲的镯子包好,放在嫁妆最上面。
婚书送来那天,我在上面按了手印。
印是按在“不愿”两个字旁边,我把墨吹干了才收起来。
第6章 洞房对峙太敢说
成亲那天,侯府门前没有挂红,只挂了两盏白灯。
轿子进二门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数抬数。
三十六抬,我母亲那对银镯在最上面。
拜堂的时候他没出来,是长史替他拜的。
我一个人拜了天地,拜了高堂,拜了对面的空。
洞房里很静,红烛烧了一半,蜡泪堆在桌上。
我自己揭了盖头。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一身玄色,手里一把匕首,削一个梨。
梨皮很长,一直没断。
“你就是柳絮。”
“是。”
“退了王家的婚。”
“是。”
“为什么嫁我。”
“因为你活不长。”
他削梨的手停了一下。
“这话新鲜。”
“你活不长,我嫁你,就不用嫁很久。”
他笑了,笑得很轻,然后把匕首插进梨里。
“你倒是实诚。”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捏住我的下巴。
他的手很凉,指腹有一道旧伤。
“柳絮,进了这个门,你就别想走。”
“我没想走。”
“你最好没有。”
他松开手,把那个梨递给我。
梨上插着刀,刀身反着烛光。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甜。
“世子,你为什么娶我。”
他把手擦干净,坐回椅子上。
“因为你退了王家的婚。”
“退婚的女子多的是。”
“敢撕婚书的,只有一个。”
他看着我,眼睛在烛火里很黑。
红烛烧到一半,他把匕首收进袖子,走到窗边。
窗外有人巡夜,灯笼从墙头过去。
他说这府里夜里有三种声音:更鼓、狗叫、脚步声。
我问哪种最可怕。
他说脚步声。
因为脚步声停在谁门口,谁就活不过第二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匕首在袖子里,露出一截。
我看了一眼,没退。
“为什么不怕。”
“死过一次的人,看见刀只觉得亲切。”
“柳絮,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之前,身边连个敢说真话的人都没有。”
第7章 试药拆穿毒计
第二天早上,老夫人叫我去。
严婉也在,她是我父亲的妻子,却是侯府老夫人的亲侄女。
这层关系我前世不知道,这辈子查了三天才知道。
老夫人坐在榻上,面前一炉香。
“听说你在柳家撕了婚书。”
“是。”
“侯府不是柳家,在这里,规矩比人重。”
她让丫鬟端来一碗药。
“你既然进了门,就替世子试药。”
药是黑的,一股苦味。
我端起来,闻了一下。
前世我在王家试过三年的药,什么药是什么味,我闻得出来。
这碗里多了半钱附子。
附子有毒,少量长期,人会慢慢没力气,最后睡着不起。
我把碗放下。
“老夫人,这药里多了半钱附子。”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会认药。”
“我不会认药,我认人。”
我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没咽。
然后我走到香炉边,把药吐进了炉灰里。
“这碗我试了,世子不能喝。”
严婉在旁边笑:“一派胡言,药是太医开的。”
“太医开的方子,我认得,方子上的附子是一钱,这碗里是一钱半。”
我把袖子里的药方摊在桌上,是昨夜我求长史抄来的。
老夫人看了方子,又看了碗。
她把碗推到严婉面前。
“这碗,你喝。”
严婉的脸白了。
她端起碗,手在抖,喝了一口,咽了。
“姑母,我喝了。”
老夫人没看她,看着我。
“你挨得住吗。”
“挨得住。”
老夫人让人把碗收了,又让人端来一碗清水。
她让我漱口,漱了三遍。
“你吐的那口药,含了多久。”
“一会儿。”
“一会儿也会伤,你胆子太大。”
“不大。我算过,一口死不了。”
她笑了,笑得很浅,像一块石头裂了条缝。
“那就留下,这府里,缺一个不怕死的人。”
那碗药我倒进了花盆,第二天那盆兰花枯了半边。
严婉再没让我试药。
但我知道,这只是第一碗。
第8章 落雁散的隐秘
四月初,我查到了那包药的来路。
前世王洲拿出的那包药,叫落雁散,色白,无味,掺在汤里,人吃了会像病。
我让白露去城里九家药铺问。
问到第七家,掌柜的想起来了。
“这药三年卖不出三包,上一包,是柳家的管家来买的。”
我让他把账本翻出来。
账上写着:落雁散一包,买主柳府,押的是柳家的印。
我把那一页抄下来,抄的时候手很稳。
回府的路上,白露问我要不要报官。
“报官没用,印是柳家的印,人是柳家的人。”
夜里我把账本摊在灯下,一条一条对。
对到最后一页,我看见一笔不一样的。
同样是落雁散,同样的印,买主那一栏写的不是管家。
写的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灯芯爆了一下。
我把账本合上,手在抖。
门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柳家为什么要把我嫁进王家。
不是为我好。
是因为王洲那时已经考中,柳家要用一门亲事,把他拴住。
而我,是那门亲事上最便宜的一件东西。
我把账本抄了两份,一份藏在药铺,一份缝进枕头。
抄第三遍的时候,白露问我怕不怕。
我说怕。
她说怕你还做。
我说我怕的不是柳家,我怕的是再过三年,我又跪在堂上,说不出话。
她没再问,替我把灯芯剪短了一截。
我把落雁散的方子背了下来。
五味药,三味常见,两味难买。
难买的那两味,只有城北一家药铺有。
那家药铺的东家,姓赵。
敲门声响了。
“世子妃,世子叫你过去。”
我把账本塞进枕头底下,站起来。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把灯吹了。
黑暗里我摸了一下心口,那里跳得很稳。
稳得像我死过一次以后才有的那种稳。
第9章 仇人联手反水
赵婉宁来找我,是在四月底。
她穿一身素色,脸很白,眼下有两片青。
她是我前世的“受害人”,也是这世全城都怜惜的病美人。
“柳絮,你也在查那包药。”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查。”
她伸出手,手腕上有一圈针眼。
“我病了两年,吃什么吐什么,太医说是心疾。”
“可我知道那不是心疾。”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
“这是我每天吃的。”
我拿过来闻了闻。
落雁散。
我把瓷瓶还给她,她的手在抖。
“谁给你的。”
“柳家,严婉让人送来的,说是补气。”
“你吃了两年。”
“两年。”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我一直以为是我命不好。”
“不是你命不好,是有人拿你试药。”
她抬起头看我。
“那你呢。”
“我拿我自己试,试了三年。”
她愣住。
院子里起风了,把她的袖子吹起来,露出那圈针眼。
“柳絮,我恨过你。”
“恨我什么。”
“恨你是王洲的妻子,我那时候想,只要我病着,他就会来看我。”
“后来我才知道,来看我的不是他,是药。”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
“你现在要我做什么。”
我数了数她瓶里的药,一共二十七粒。
按一天一粒,是二十七天。
柳家给她送药,一次送一个月。
药瓶底下压着一张纸,写着“补气养荣丸”。
纸是柳家的笺,角上有印。
我把纸收进袖子。
赵婉宁看着我把纸收起来,没有说话。
她说这两年她瘦了十七斤。
我算了算,一年八斤半,正好是一粒药的重量。
药把她的肉吃了,把她的病留着。
“我要你说一句话,在那本话本上,写你的名字。”
第10章 改写既定戏本
五月初三,我约赵婉宁在城外一座废庵见面。
她带了一个匣子。
匣子里是一本册子,纸很旧,封皮上没有字。
“这是三年前有人送到柳家的。”她说。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柳絮,柳家二小姐。
第二页写我的性子:善妒,刻薄,毒害嫡姐。
第三页写我的结局:事败,被休,浸河。
后面还有几页,写着年、月、日,写着谁会说什么话。
我往下翻,翻到一页,上面写着王洲会在堂上说什么。
一字不差,就是他当年说的话。
我把册子合上。
“谁送的。”
“不知道。”赵婉宁说,“送来的人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照着演,柳家就能保住爵位。”
我坐在蒲团上,很久没说话。
庵里的佛像少了一只手,灰尘落在佛脸上。
“柳絮。”赵婉宁说,“我不想演了。”
“那就别演。”我说。
我把册子放进袖子。
“这本东西,我要拿去烧。”
“烧了,就没人知道。”
“我要的就是没人知道,知道的人越多,演的人越多。”
“可你父亲的名字,还在那本账上。”
“我知道。”
“你要怎么办。”
我看着佛脸上那层灰。
“账上的名字是我父亲,本子上的人是我。”
“这两样东西都在我手里。”
“那就让他们,照着我的本子演一次。”
赵婉宁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怕。
“柳絮,你变了。”
庵外有条小路,路上有车辙,是新的。
我让白露去看,她回来时说,车辙往柳家的方向。
赵婉宁问我怕不怕。
我说怕。
她说怕就别做。
我说不做,明年这时候,河底还多一个人。
我把话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空白的那一页上有几滴水痕,干了,纸发皱。
我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我死过一次,死人不会变,活人会。”
第11章 宴上当众揭黑账
五月十五,侯府办赏花宴。
满城的人都来了,王家也在。
王洲穿一身新官服,站在人堆里,笑得很得体。
酒过三巡,我站起来。
“今日赏花,我有一本账,想请诸位看。”
满堂安静了。
我让白露把账页一张张贴在屏风上。
第一张,柳府买落雁散的账。
第二张,赵府收药的账。
第三张,王家打点上司的账。
“三年前,柳家买药,赵家吃药,王家递话。”
我说,“三家一起,把一个庶女写成毒妇,浸进河里。”
王洲的脸白了。
“柳絮,你血口喷人。”
“我不喷人,我念账。”
我念第一笔,念到第三笔,念到王洲的名字。
念完我把账本合上。
“王大人,这账上有一百二十两,是你打点上司的。”
“那银子是柳家的公账,我父亲签的字。”
“你娶我,是为了柳家的银子。”
“你休我,是为了赵家的门路。”
他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有人开始低声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王洲的叔父往前走了一步,说这本账来路不明。
“来路不明,那请叔父认一认,这上面是不是王家的收条。”
我把三张收条递过去。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是王家的印,印在,人也在。”
满堂的人都在看他。
赵婉宁坐在角落,把脸埋在袖子下面。
我看见她在笑。
王洲转过身,想走,被人拦住。
我把第三张账页揭下来,走到王洲面前。
“这一笔,是你叔父经手的。一百二十两,买了一个官。”
他后退半步,撞到身后的花架。
花架上的瓶倒了,碎在地上。
没人去扶。
“王大人,你当年在堂上不说话,今日也说不出话,是不是。”
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毒妇”。
我没回头,只把账页又贴高了一张。
喊第二声的时候,声音小了。
第三声没有响。
“王大人,今日你不必走,听完再走。”
第12章 跪守月赌命
赏花宴之后第三天,戚远帆倒了。
他在书房里吐血,吐了半盏。
太医来了三个,诊完都摇头。
说是旧伤,伤了肺,伤了根。
我守在床边,守了两夜。
第二夜他醒了,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在”。
“我不走。”
“你该走,这府里要换人了。”
第三天,老夫人把我叫去。
严婉也在,她手里捧着一封休书。
“世子妃。”老夫人说,“世子这病,侯府要冲喜。”
“冲喜要换人。”
“我不换。”我说。
“你没有资格说不换。”严婉笑,“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我跪在堂前。
“给我三个月。”
“三个月,我治不好他,我自己走。”
老夫人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拿什么治。”
“拿我的命。”
堂上没人说话。
外面下雨了,雨打在瓦上,很密。
我跪到半夜,膝盖麻了,衣服湿了。
我跪着的时候,严婉从我身边过去。
她的裙子扫过我的肩,带着一股香。
她低声说:“你跪死在这儿,也没人给你收尸。”
我没抬头。
“夫人,我要是死在这儿,第一个倒霉的是你侄女。”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走了。
老夫人身边的人来传话,说老夫人睡了,让我回去。
我没回。
我在雨里跪着,有人给我递伞。
是长史,他把伞举在我头上,自己淋着。
“世子醒了,问你呢。”
“告诉他,我在等三个月。”
我跪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门开了。
老夫人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披风。
“起来吧,你这丫头,跪得比我还久。”
“三个月。”我说。
“三个月,三个月不成,你自己走,我不拦。”
“好。”
“柳絮,你知道冲喜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冲喜不是换个人嫁,是换个人葬。”
我抬起头看她。
“那正好,我死过一次,不怕葬。”
第13章 以命换命的账
天亮以后,我去了太医院。
康哲是我前世就认识的人,他给王洲看过病,也给我看过。
他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
“世子这病,不是病。”
“是什么。”
“是折寿。”
他把一本医案推给我。
“人若以阳寿换事,会在三处留下痕迹。”
“一是脉,二是血,三是梦。”
“他的脉,一年比一年短。”
“他的血,比常人凉。”
“他夜里的梦,全是同一个。”
我问他是什么梦。
“梦里有人在水里。”
我坐在太医院的长凳上,手心里全是汗。
“先生,若是我把他的寿换回来呢。”
康哲看着我。
“你知道怎么做。”
“我知道。”
“那你会死。”
“我知道。”
康哲问我,你信命吗。
我说我信过。
他说信过就够了,剩下的是做。
他把药方写完,递给我,又收回去。
“我写两张,一张救他,一张救你。”
“两张不能同时用。”
我接了那两张纸。
“为什么不能同时用。”
“因为天只认一笔账,一笔进,一笔出。”
我把两张纸叠好,放进袖子。
出门的时候太阳很好,街上有人在卖樱桃。
我买了一小篮,一边走一边吃。
樱桃很甜,甜得我想哭。
我把樱桃分了一半给白露,她不吃,说不甜。
我说甜。
她说世子妃你今天怪。
我说我今天要去做一件事,做完就不怪了。
她把樱桃接过去,一颗一颗吃。
吃到最后她说:“世子妃,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你活着。替我看着那间药铺。”
走到侯府门口,我把核吐在墙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定远侯府,四个字,金漆掉了一半。
我在心里说:这一回,我拿我的命换他的命。
不是因为他救过我。
是因为他敢把自己的命,先给我。
第14章 年阳寿契书
回府的路上我改了主意。
我没回自己的院子,直接去了他的书房。
书房里有一只佛龛,供着一尊小佛,佛前没有香,只有一只木匣。
匣子没锁。
里面是一张契,黄纸,字是朱砂写的。
“立契人戚远帆,愿以十年阳寿,换柳氏絮一命。”
“期限:自永昌十七年三月初七起。”
“此事不问天,不问地,只问我。”
契的下面压着一张纸,是我死那天的日子。
三月初七。
我坐在书房的地上,把那张契看了三遍。
原来我醒来那天,他已经把十年给出去了。
原来这三个月我以为的天意,是他在佛前跪了七天。
他进来的时候,我还坐在地上。
“谁让你进来的。”
“你,你写在契上。”
他站在门口,没动。
“十年,你疯了。”
“我没疯,我算过。”
“你算什么。”
“我算我活不到二十五,与其空着,不如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三月初七死。”
“因为我那晚在河边。”
他走过来,蹲下。
“我听见有人喊,柳家的笼子沉了。”
“我下水捞过,笼子是空的。”
“我在岸上站了一夜,第二天听说柳家二小姐没了。”
“后来你退了王家的婚,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
我把契贴在心口,纸很凉。
“戚远帆,这一次,换我。”
他抬手把我的头发别到耳后。
“柳絮,你敢。”
“我敢。”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今天。”
“那你还敢。”
“敢。”
我把契展开又看了一遍,才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个笑我头一次见,不是嘲,是那种把什么东西放下的笑。
“柳絮,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个月。”
我把那张写着三月初七的纸翻过来。
背面也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写着:若她回来,我这条命就到这儿。
我把纸贴在胸口,纸很凉。
第15章 两清辈子不清
六月初八,是我前世的婚期,也是他契上的期限。
那天我把康哲的两张方子都煎了。
一张黑,一张红。
我把黑的端给他,红的留给自己。
他喝了黑的那碗,睡了。
我喝下去之前,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在云后面,露了半个。
我对着那半个说了句“多谢”。
谢谢谁,我也说不清。
我坐在床边,把红的那碗一口一口喝下去。
药很苦,苦到舌根发麻。
喝到一半,我的手开始抖,碗差点掉了。
他忽然睁开眼。
“你喝了什么。”
“红的那碗。”
他伸手来夺,手抬到一半,落了回去。
“柳絮,你疯了。”
“我疯了,我陪你疯一次。”
药进到心里,像一把火,又像一块冰。
我趴在床边,抓着他的手。
他的手越来越热,我的手越来越凉。
“戚远帆,你换我一次,我还你一次。”
“我们两清。”
他咬着牙,眼睛红了。
“不清,一辈子都不清。”
我想说话,说不出来。
眼前的东西开始发白,烛火变成一团。
我听见他在喊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
我想告诉他,别喊,喊了也没用。
天只认一笔账。
药劲上来的时候,我听见窗外有人在敲更。
三更。
我想起三月初七那夜,也是三更,水漫到胸口。
两次都是三更。
一次是别人把我按下去,一次是我自己走下去。
我抓着他的手,把手心贴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上有一道旧伤,指腹那里,我摸到了。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闻到了樱桃的味道。
天亮的时候,窗外有鸟叫。
他坐起来了。
我还趴着,动不了。
他把我抱起来,抱得很紧。
“柳絮,你醒着。”
“我醒着,我还没死。”
第16章 柳家彻底垮台
他醒来第三天,能下床了。
脉比从前长了一寸,康哲说是奇事。
他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以后少喝那些乱七八糟的药”。
我说好。
他病好以后,府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老夫人让人送来一匣子首饰,我没收。
严婉来了一趟,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你赢了”。
“我没赢。”
“你赢了,柳家完了。”
柳家确实完了。
六月二十,我父亲下狱。
罪名是私买毒药、谋害宗室。
告他的人是孟时,账本是他交的。
孟时跪在堂上,说这本账他记了十二年,一直等一个能看懂的人。
六月二十五,严婉被逐出柳家。
她走的时候带了两口箱子,箱子里全是账。
她在门口回头看我,说了一句“你母亲那对镯子,是我拿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留着。”
“留着,留着提醒我,别变成你。”
她笑了,笑得很怪。
“柳絮,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柳絮。”
“你是柳家养的一条狗。”
“狗活下来了,主人没有。”
她的脸沉下来,转身走了。
箱子在石板路上拖出两道痕。
柳家的爵位最后没保住,朝廷收回了诰命。
族里分家那日,我在门口站着看。
抬东西的人进进出出,没有人看我。
孟时来交账那天,穿了一身旧衣,跪在堂上不肯起。
他说他这十二年,每晚都把账本压在枕头下。
“为什么不早交。”我问。
“没人看,账本要有人看,才算账。”
我把他扶起来。
“以后你看。药铺的账,你来管。”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那天晚上戚远帆问我,要不要把她也送进牢里。
“不用,让她活着,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我过的日子。”
他笑了,把我拉过去,按在椅子上。
“柳絮,你这颗心,比我还硬。”
第17章 烧尽女配戏文
七月初一,柳家祠堂。
族里的长辈都来了,坐在两边,谁也不说话。
我父亲跪在祖宗牌位前,头发一夜白了一半。
我站在堂中,手里拿着那本册子。
“这是三年前有人送到柳家的东西。”
我把册子翻到第一页,念了我的名字。
念了我的性子,念了我的结局。
念完,堂上有人吸了口气。
“柳家照着这本东西,把一个活人写死了。”
我说,“写死我,保住爵位。”
“爵位保住了吗。”
没人答。
我把册子放到火盆上。
火苗舔上来,先烧了封皮,再烧了那一行“浸河”。
纸卷起来,字变成黑。
“从今天起,这世上再没有这本话本。”
“也再没有那个女配。”
火盆里的灰飞起来,落在我的袖子上。
我拍了拍,没拍干净。
父亲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他说了一句“絮儿”。
我没应。
“你母亲那对镯子,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给你。”
“不用,我自己有。”
我从袖子里取出一对银镯,戴在手上。
那是我这三个月攒下的,成色不如母亲那对,但是我自己买的。
族里有个老人站起来,说柳家不能没有爵位。
我说爵位是朝廷给的,不是话本给的。
他说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我说我懂一件事:柳家把我写死了,爵位也没保住。
他不说话了。
我把火盆踢了一下,灰飞起来,落在他的鞋上。
火光在镯子上跳。
火盆里的灰堆成一小座山。
我用手里的铁钳拨了拨,拨出一片没烧尽的纸角。
上面剩两个字:女配。
我把它也按进火里。
我转身出了祠堂,外面的太阳很大。
走到院子里,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哭。
我没回头。
第18章 留书让他自写
八月,我在城西的书铺遇见王洲。
他革了功名,穿着灰布衣,坐在角落里抄书。
抄的是话本,一页三个铜钱。
我站在书架后面看他。
他抄得很慢,笔尖压得重,纸上留下深深的痕。
有人来取书,他站起来递过去,腰弯得很低。
那人走了,他坐下,抬手揉眼睛。
我看见他的手,还是那双写过“护你一世”的手。
白露在我旁边,问我要不要过去。
“不过去。”
“为什么。”
“他抄的那些话本里,说不定有一本写着我。”
我说,“我不想再看见。”
我在书铺买了两本书,一本是账,一本是药方。
掌柜的问我还要不要话本。
我说不要。
他说新到一本,写的是侯府的旧事。
我拿起来翻了翻,第一页写着“世子妃柳氏”。
我把它放回去,压在最底下。
出门的时候他抬头了。
我们的眼睛对上了一下。
他手里的笔掉了,墨在纸上洇开一片。
他站起来,嘴唇张开,没出声。
我认出那个口型。
他喊的是“柳絮”。
我没停。
走到街上,风把书铺的幌子吹得响。
“世子妃。”白露说,“他追出来了。”
“不用管。”
“他在后面站着。”
我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
帘子外面有脚步声,走到车边,停了。
“柳絮。”他在外面说,“那本话本,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我只是照着念。”
“我知道,所以你连自己写的字都没有。”
外面没有声音了。
车走出去半条街,我让车夫停。
白露问我要做什么。
我说给他留一本书。
我从车里拿出一本册子,是那本话本的抄本。
我让白露送进去,放在他桌上。
“跟他说,这一本,他自己写。”
白露回来时说,他接了,手一直在抖。
车夫扬鞭,车走了。
第19章 雪下执手余生
九月,府里的事定了。
戚远帆把侯府的账交给我,说以后你管。
我翻了三天,把亏空的地方都标了红。
他坐在旁边看,看到一半说了一句“你比户部的人还狠”。
“我不狠,我只是不想再被人算。”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手伸过来,握了握我的手指。
十月,我在城南开了一间药铺,只卖三种药。
一种是治咳嗽的,一种是治伤的,一种是给女人调身子的。
药铺的掌柜是个寡妇,姓白,是白露的姐姐。
开张那天有人来砸招牌,说女人开什么药铺。
戚远帆来了,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
砸招牌的人走了。
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
他在院子里站着,看雪落在梅树上。
我给他披了一件斗篷。
“柳絮,你当初为什么嫁我。”
“因为你活不长。”
“现在呢。”
“现在嫌你活得长,天天跟着我。”
他笑了,把我拉进斗篷里。
雪落在我们两个人的肩上。
那天晚上他给我描眉,描了一半,手停了。
“怎么了。”
“你眉毛这里有一道小疤。”
“小时候摔的。”
“疼吗。”
“那时候疼。”
他用指腹碰了碰,很轻。
药铺开张三个月,来抓药的女人比男人多。
有个女人来买调身子的药,站在柜前不肯说病症。
我让白露把门关上,陪她坐了半个时辰。
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
我说不用谢,药钱你付了。
“戚远帆,你那十年,还能拿回来吗。”
“拿不回来了,给出去了,就给出去了。”
“那你亏了。”
“我不亏,我拿十年,换了三十年。”
“三十年。”
“我算过,你要是活得久,我就跟着活得久。”
我抬头看他。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就化了。
第20章 从河底走上来了
腊月,我回了一趟那条河。
河面上结着薄冰,岸上的芦苇枯了,风一吹就响。
我站在当年被抬下来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人刻了字,刻得很浅。
我蹲下去看,是“柳”字,剩下一半。
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双鞋。
是我十六岁那年穿的,绣着并蒂莲,鞋底磨破了。
我把鞋埋进岸边的土里,埋得很深。
“这一双,留在这里。”我说。
身后有脚步声。
戚远帆站在岸上,披着那件玄色斗篷。
“埋什么。”
“埋一个死人。”
“哪个死人。”
“柳絮,十六岁那个。”
他没说话,走下来,蹲在我旁边。
“埋完了。”
“埋完了。”
雪还在下,河边的芦苇被压弯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
土是冻的,硬,拍不干净。
他伸手替我拍,拍了两下,也拍不干净。
我们对着看了会儿,都笑了。
他伸出手,我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是热的。
我们沿着河岸往回走,冰在脚下响。
走到桥边,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
水很静,静得像从来没有淹死过人。
“柳絮。”他忽然说,“你怕水吗。”
“怕。”
“那以后不来这里了。”
“要来,一年来一次。”
“为什么。”
“提醒我自己,我是从这儿上来的。”
他把我的手握紧了些。
桥上有人在过,挑着担子,担子里是年货。
天快黑了,家家户户点灯。
我把斗篷的领子拢了拢,风从领口进去,又被挡住了。
走到桥中间,他忽然停下。
“柳絮。”
“嗯。”
“以后每年这天,我陪你来。”
“不用陪。”
“要陪,你一个人来,我不放心。”
我笑了。
风把灯笼吹得晃,光落在冰上,一条一条。
这一次,是我自己走上岸的。